《薄冰》-第三章 16号联络站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07日 星期四 22:40:02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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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公共租界金神父路的一栋小洋楼的三楼,窗帘紧闭,屋里漆黑一片。可是,房子里的人并没有在睡觉。黑暗之中,四个人正坐在一起秘密地开会。

这座小洋楼就是中共江南特委的第16号秘密联络站。这个秘密联络站虽然在内部称为16号,但是它并不是后来成立的,而是中共地下党组织在上海较早设立的一个秘密站点。

1927年春,中共在上海是公开开展行动。可是,蒋介石很快发动了“四·一二”政变,大肆捕杀共产党人,中共中央机关只得迅速迁往武汉。可是,没等中共中央在武汉站稳脚跟,汪精卫也突然发动了“七·一五”政变,驱逐、抓捕共产党人。

党的活动在连续遭受这两次大的打击之后,被迫转入地下。中共中央经过研究,认为中共没有稳定的根据地,中央机关只能选择设立在群众基础较好的上海。把中央机关选择设立在上海,还有另外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上海有租界。

租界区不查户口,交通便利。更重要的是租界区华洋杂居,政出多门,各种势力矛盾重重。在租界区,国民党的警察、宪兵和特务不能随便执行“公务”,更不能开枪、捕人。租界巡捕房捉到共产党,国民党当局只能通过法律程序进行“引渡”,不能随便提走。“国中之国”的这种特性正好可以加以利用,便于寻找掩护的职业和场所,设立党的机关,进行秘密活动。

与此同时,党内高层也充分认识到了必须要建立自己的情报保卫机关,于是,很快便在党内成立了直属政治局领导的中共中央特务委员会。江南特委也成立了保卫处。为了便于指挥行动,保卫处首先设立了自己的指挥机关,这就是16号秘密联络站。当时没有排号,只是称作特委联络站。随后,江南特委各机关相继设立了14个秘密办公地点和联络站。保卫处自己单设了包括原来的这个联络站在内的两个秘密联络站。等到这16个办公地点和联络站建立完成后,陆岱峰才统一为这些秘密站点排了序号。

其中,15号和16号是保卫处的秘密机关。15号联络站是保卫处工作人员的接头地点,16号则是保卫处负责人的秘密接头地点。这两个接头地点,特委其他同志并不知道。而16号联络站则只有陆岱峰、李克明、凌飞和钱如林四人知道,保卫处的其他同志也不知道。

16号联络站所在的这座小洋楼的主人是同盟会的一个元老,他常年居住在北平,在上海的这所房子一直闲着,由他的管家宋世安夫妇看守。宋世安五十多岁,是李克明的妻子宋玉琴的叔叔,因此,李克明便做通了宋世安的工作,把此处设为保卫处的秘密联络点。由于小洋楼的主人身份特殊,不仅国民党的军、警、宪、特不敢前来骚扰,就连租界工部局和巡捕房也是敬让三分。

陆岱峰把萧雅送到太和古玩店后,自己便来到了16号联络站。陆岱峰来到的时候,李克明和凌飞已经来到了,等了一会儿,钱如林也急匆匆地赶来了。为了避免引起怀疑,他们没有开灯,就在黑暗之中围坐在一起,开始开会。

陆岱峰说:“告诉大家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今天上午军事处在秘密联络点开会,散会以后他们都迅速撤离了。可是,直到今天晚上十点钟,军事处主任杨如海同志都没有回家,也没有往家里打电话。杨如海同志从事地下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地下工作经验,也一直严格遵守地下工作的纪律,如果没有出意外的话,他绝不可能彻夜不归,并且连一个电话也不打。因此,我猜测他很可能出了意外。但是,在来的路上,我把我们今天上午的保卫工作仔细地梳理了一遍,并没有找出什么漏洞。并且我在悦来茶楼亲眼看着杨如海同志从联络站出来,拐进了第9弄。我还特意地留意了一下,在他拐进第9弄的时候,并没有人与他同时或者紧跟着他拐进去,这说明没有人跟踪他。那么问题究竟会出在哪儿呢?”

陆岱峰没有把在茶楼里遇到那两个可疑人的事情说出来,因为他觉得现在说出来,会误导大家的判断。他习惯先让大家把各自观察到的情况和思考说出来,然后再综合分析。陆岱峰说完以后,大家都陷入了沉思。陆岱峰没有催促,而是很有耐心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李克明说:“这次行动的安保工作主要是由行动队来做的。情报科和联络组基本没有参加。我想先把这次行动的情况简要地通报一下,以便于凌飞同志和如林同志有所了解。”

“这次军事处会议的保卫措施是由我和岱峰同志共同商定的。由我具体指挥,为了确保这次会议的顺利召开,行动队调集了十二名队员参加保卫工作,在新闸路13弄12号周围布置了六个暗哨,在街道两头也各安排了两名队员,一旦发现可疑情况立即行动。另有两名枪法好的队员分别安排在玉蟾戏院二楼等制高点,以便出现紧急情况时掩护领导撤退。”

“散会的时间正好与玉蟾戏院散场的时间相同,此时街道上人很多,便于同志们分散撤离,并且不易引起怀疑。参加会议的人顺利撤退之后,我才发出信号让行动队队员分散撤退。整个过程就是这样,我和岱峰同志一样,暂时没有找出什么漏洞来。这或许是当局者迷,我们两个人都参加了直接的行动,反而看不清楚。你们想一想,看看有什么问题。”

李克明说完后,凌飞和钱如林都没有说话。他们没有参加这次行动,对行动的一些细节并不知道,只靠别人转述,很难发现问题。

陆岱峰虽然在黑暗中看不清各人的面孔,但他也知道凌飞和钱如林为何沉默。

沉默了一会儿,陆岱峰忽然想起了一个问题,便问李克明:“今天在第9弄弄堂口的那个行动队队员是个新手吧?怎么不安排一个稍微成熟一点的人呢?”

李克明略一沉吟,黑暗中虽然看不清他的脸,但是大家知道,他的脸上肯定红了一阵子,李克明说:“行动队采取这么大的行动,还是第一次,我动用了两个组,他们中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是老手,大部分都是刚刚结束训练参加工作的新手。再说,如果不让他们参加行动,怎么使他们得到锻炼呢?”

陆岱峰说:“你说的有道理,但是,那个弄堂口已经有一个修鞋匠了,你怎么不安排他化装成其他行业呢?”

李克明说:“这我是有考虑的,你没看到戏院门口的那几个黄包车夫吗?他们也是扎堆的。有一些生意人是故意挨在一起的。更要命的是那个队员什么也不会,行动前我问他用什么身份做掩护,他说对修鞋子比较熟悉。而其他的队员都已经安排好了,实在没法调整了。也就只好这样了。”

陆岱峰对李克明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因为黄包车夫在戏院门口扎堆是便于招揽生意,毕竟在这条街道上戏院门口是客流量最大的一个地方。可第9弄的弄堂口就不同了,那儿是不应该出现两个修鞋匠的。陆岱峰觉得李克明在此处的安排的确是有点粗心了。但是他也从李克明的回答中听出了一种无可奈何。毕竟,行动队刚刚成立不久,这是他们第一次担负这样重要的任务。他不能再问这个问题了。

好在李克明也早就认识到了,他说:“通过这件事,我觉得下一步必须要对队员们进行这一方面的培训了。以前,我把重点放在了格斗和射击上,现在看来,还必须要教会他们掌握一种掩护自己的活计,以便于更好地保护自己,不至于暴露。只是……”说到这儿,他叹了一口气,“需要时间啊!”

这也正是陆岱峰所考虑到的问题。见李克明已经认识到了,他感到很欣慰。他说:“克明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今后,我们要抓紧时间对行动队队员进行一些必要的培训。我想,只要给我们几个月的时间,这个问题基本就可以解决。”

陆岱峰又向凌飞和钱如林问道:“凌飞、如林,你们有什么看法或者想法?都说说!”

凌飞略一沉吟后说:“在租界内,国民党的警察和特务不能公开捕人。如果杨如海同志是被捕的话,抓人的应该是巡捕房。可是我没有得到巡捕房的消息,这证明不是巡捕房抓的……”

没等凌飞说完,李克明就打断他的话说:“你在巡捕房收买的那个马探长根本就不是真心实意为我们服务,他只是为了从我们手里多弄点钱。真有大事的话,他不一定会告诉我们。”

听了李克明的话,凌飞无话可说。因为,李克明说出的也正是凌飞所担心的。

陆岱峰接过李克明的话茬说:“克明的担心是有道理的。”然后他冲着凌飞说,“凌飞,你明天亲自找一下马探长了解一下情况。如果不是被巡捕房在抄靶子时抓走的话,就很有可能是国民党特务秘密逮捕了杨如海同志,那就说明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巡捕房经常在租界内对行人进行突击检查,一旦发现有可疑人员便抓回巡捕房进行审讯。巡捕们把这种突击检查形象地叫作“抄靶子”。

听了陆岱峰的话,三人的心里都猛地一震。因为如果是内部出了叛徒的话,那后果就很严重了。

钱如林一向很少说话,这一次在陆岱峰的一再催促下,他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我看我们应该明天安排人暗查一下参加会议的其他人是否出事了,然后再做出判断。如果是内部出了叛徒的话,他不可能只供出杨如海同志一个人,那么其他人也会同时被捕。如果其他人没有出事,则说明这可能是一个偶然事件。”

陆岱峰说:“这也不一定,如果叛徒就在参加会议的这几人之中的话,为了不暴露自己,也很有可能只逮捕一部分人,而留下一部分人不抓。”

李克明说:“我听说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成立了一个党务调查科,名义上是搞党务调查,实际上是针对我们的。听说这个组织很严密,不过要是能派人打进去,那么我们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在黑暗中摸瞎了。”

听了李克明的话,陆岱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等我们处理完这件事,凌飞同志负责去做。尽快安排我们的人打入到敌人内部去。”

大家又讨论了一会儿,最后,陆岱峰说:“我们目前的任务很明确,首先是查明杨如海同志的去向,如果是被捕,我们则必须全力营救。其次是迅速将有可能暴露的相关同志撤离。三是对知道此次会议的人员进行考察和甄别。”

说到这儿,他稍微顿了一顿,然后接着说:“这样吧,明天克明去了解一下参加会议的其他同志是否安全,注意要仔细查看他们的住处周围是否有特务监视。如果没有被监视,则说明他们没有暴露,他们的住处杨如海同志是不知道的,所以,他们不必转移。顺便可以观察他们的情况,看是否有可疑之处。”

李克明说:“岱峰同志,这几个人住得比较分散,时间又很紧迫,我考虑是不是可以安排行动队的几个组长去了解一下?”

陆岱峰皱了一下眉头,想了想,说:“他们并不知道军事处几位科长的住处,再说,让他们知道合适吗?”

李克明说:“这几个组长都是非常可靠的人,绝对没有问题。”

陆岱峰略一沉吟,勉强地说:“那好吧。”

李克明又说:“散会之后我马上就去布置。我觉得我们应该对他们逐一进行审查,为了保险起见,我看有必要将参加军事处会议的几位科长从住处接出来,分别安排到旅馆去住下,然后分别进行审查,确保不出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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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岱峰赞赏地点了点头,他对李克明说:“这件事你务必要亲自去办,至于暗中监视和保护他们的队员,一定要仔细挑选。”

然后,他又对凌飞说:“凌飞,你负责向巡捕房和警备司令部以及警察局打探杨如海同志的情况。巡捕房那边你就去找马探长,要从他的嘴里掏出实情。如果不是巡捕房抓的,你再找警备司令部的人去了解。驻守军事处联络站的军事处秘书金玉堂的哥哥金满堂在警备司令部总务处当副处长。我们曾经让金玉堂去做他哥哥的工作,金玉堂汇报说他哥哥表示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愿意为我们做事。这件事原先一直是你在做的,你和金玉堂比较熟悉。我看,这件事我们可以让金玉堂去找他哥哥了解一下,看看杨如海同志是不是被警备司令部的人抓去了,顺便也可以对金玉堂进行一番考验。”

听了陆岱峰的安排,凌飞没有说话,只是在黑暗中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陆岱峰又转头冲着钱如林说:“如果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那么不管谁是叛徒,金玉堂家的联络站肯定是暴露了。如林,你负责安排金玉堂夫妇迅速撤离。但是,先不要把他们安排进其他联络站,可以把他们先安置在旅馆里,等我们调查清楚以后再请示特委给他们重新安排工作。同时,你还要把杨如海同志所知道的联络站暂时撤离。我沿杨如海同志回家的路线去做一下调查,看看能否发现一点什么,或许能够查出杨如海同志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说完之后,陆岱峰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大家都说没什么问题了。

陆岱峰走到窗前,掀起窗帘的一角向外边看了看,此时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街道上连一个人影都没有,如果此时出去,走在街道上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再说,其他队员此时也正在睡梦之中,如果在这寂静的夜里去敲门,也是很不妥当的。

他沉思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对大家说:“我看今天晚上我们就不必回去了,在这儿再把明天行动的事情详细地讨论一下,要力争把每一个细节都想到,不能出现任何疏漏。待会儿让老宋给我们做点吃的,吃过饭后我们在这儿稍微休息一会儿,待天一亮就分头行动。明天的行动中各人要随机应变,有紧急情况到古玩店找我。如果没有特殊情况,我们明天下午四点还在这儿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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