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冰》-第十一章 女秘书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07日 星期四 22:46:29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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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明槐和郑茹娟走了以后,杨如海慢慢地啜饮了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闭上了眼睛。虽然自己没有遭受酷刑,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落到了国民党特务的手里,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背叛组织、出卖同志,要么就是选择死亡。

他在参加革命的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为革命献出自己生命的准备。所以,对死,他并不害怕。可是,现在却有两件事令他挂怀和不安。

令他挂怀的是与自己结婚只有半年多的妻子甄玉。甄玉在与他结婚之前是北平的一名大学生。她在一次活动中结识了他,并在他的影响下加入了共产党。入党不久就追随他先后到武汉和上海。结婚后,她做他的助手,组织交给她的任务首先是利用夫妻身份掩护他的安全,其次才是担任军事处的联络员。其实,她这个联络员也只是一个虚名,她并不像其他联络员那样负责传递情报等工作,她的主要工作是协助他处理一些文件。

自己被秘密逮捕,甄玉知道吗?按照他二人的约定,昨天晚上他不回家,她就该拨打老刀的那个电话。只要她拨打了那个电话,老刀就会迅速做出反应。从许明槐一无所获来看,老刀已经做好了一切应对工作。那么,甄玉现在应该已经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想到这儿,他的心里不由得放松了一些。

可转念一想,他的心又被揪紧了。这次军事处开会,是在特委常委会议上决定的。开会的时间和地点事先只有几名常委知道。参加会议的人员是在12日晚上才接到通知的。可从昨天敌人抓捕自己的情况来看,敌人显然早就得到了情报并做好了准备。这说明内部出了叛徒。可这个叛徒会是谁呢?这才是最令他感到不安的。

这个叛徒必然是知道开会的时间和地点的人。他想了想,知道这次会议的地点和时间的有三拨人。第一拨人是特委几名常委,可这几人都是江南特委的主要领导,他们和他一起从武汉转移到上海,并且在自己被捕之前没有人被捕过。他想不出这几人有任何背叛组织的动机和迹象,因此,这几人完全可以排除。知道开会的第二拨人是保卫处的人,而在常委会上,保卫处主任陆岱峰曾就这次会议的安全保卫工作征求过他的意见。当时,陆岱峰曾说过,这次会议的具体地点和时间事先只告诉一个人,那就是特委委员、保卫处副主任兼行动队队长李克明,以便于李克明提前去勘查现场,做好安全保卫的准备工作。而负责安全保卫的行动队队员只有等到了行动时再告诉他们具体任务,但并不告诉他们开会的是什么人。并且,按照保卫处的行动惯例,一旦开始行动,所有行动队队员都在各行动组组长的监视之下,各组长也是互相监视,他们是不可能临时退出保卫现场向敌人通风报信的。因此,参加行动的保卫队队员们完全可以排除嫌疑。那么在保卫处里面,有时间向敌人通风报信的就只有保卫处主任陆岱峰和副主任李克明。

对陆岱峰和李克明两人,杨如海十分了解。陆岱峰和杨如海都是特委常委,在五名常委中,杨如海和陆岱峰最合得来。陆岱峰领导着江南特委的情报和保卫工作。他是绝不会叛变投敌的,因为,陆岱峰不仅掌握着特委五名常委的详细住址和联系方式,而且他还知道特委、组织处、宣传处、军事处等特委机关的秘密地点。如果他叛变的话,被捕的就不仅仅是他杨如海一人了,整个特委机关会遭到毁灭性的破坏。

对于李克明,杨如海也有所了解。李克明1923年就加入了共产党,并参加了多次有影响的工人运动,在工人运动中他组织了“打狗队”,专门对付那些破坏罢工和工人运动的内奸和工贼。1927年的上海工人武装起义,他担任了工人武装纠察队副总指挥,他敢打敢拼,有勇有谋,赢得了很高的威望。由于他在指挥工人武装纠察队作战中的出色表现,在军事处成立的时候,他被任命为军事处副主任,可是,仅仅在一个月之后,在陆岱峰提议下,特委又决定组建情报和保卫机关——保卫处。由于李克明曾被党中央派往苏联接受特工培训,并得到了苏联特工组织首领的称赞,因此,特委常委会议经过研究又任命他担任了刚成立不久的保卫处的副主任。李克明在对敌斗争中坚决果断,镇压党内叛徒从不手软,杨如海相信,他即使被逮捕遭受酷刑,也不会叛变。更何况李克明并没有被捕过。如果是他出现了问题,那么,被捕的也绝不会仅仅是自己一人,还有可能连陆岱峰也不可能幸免。许明槐也就没有必要在自己的身上费这么多事了。而从许明槐的行动中可以看得出,这次被捕的很可能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因此,杨如海在心里完全消除了李克明叛变的怀疑。

排除了特委的五位常委和保卫处两位主任之后,杨如海把目光收回来审视自己所领导的军事处内部。知道这次会议的第三拨人就是军事处的人了。他把赵梦君、林泉生、李学然、吴玉超这四位科长和军事处秘书金玉堂以及军事处联络员、金玉堂的妻子何芝兰这六个人在自己的脑海中过了一遍堂,他觉得赵梦君和金玉堂都有嫌疑。

赵梦君去年曾被巡捕房抓去并关押了一个多月,后来被特委营救出来。特委对他曾进行了长达近两个月的审查,结果并没有发现他有任何叛变投敌的迹象,随即便结束了对他的审查,并恢复其军事处组织科科长的职务。可不管怎么说,在军事处的这六个人中只有他曾经被捕过,现在回想起来,不能排除他在被捕后秘密投敌的可能。

另一个值得怀疑的人是金玉堂,此人出身于富贵之家,上大学时凭着一股激情参加了革命,随后便被党组织派往苏联莫斯科东方大学学习,回国后,被安排在军事处担任秘书,并与地下党员何芝兰组成家庭,以家庭为掩护,驻守军事处秘密机关。他的同胞哥哥金满堂在国民党淞沪警备司令部任总务处副处长,也算是炙手可热。组织上曾经安排他做他哥哥的策反工作,可已经过去几个月了,他哥哥除了在营救被警备司令部抓捕的未暴露身份的地下党员时曾出过力之外,并未曾送出过其他有价值的情报。难道金玉堂在策反金满堂的过程中,反而被金满堂策反了?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经历了大革命的失败,共产党被迫从公开转入地下,很多意志不够坚定的人都见风使舵,抛弃了自己的信仰,甚至是背叛组织和出卖自己的同志。金玉堂会不会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呢?杨如海一时之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在杨如海陷入沉思的时候,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杨如海抬起头一看,见走进来的竟是郑茹娟。郑茹娟进来后,挥手向身后摆了一摆,站在门口的两名特工就走开了。郑茹娟走到杨如海另一边,在那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瞪大了眼睛注视着杨如海。

杨如海耷拉下眼皮端起了茶杯,拿起茶杯盖轻轻地打了打漂在茶杯里的茶叶,然后,轻轻啜饮了一口,再把茶杯放到面前的茶几上,眼睛看着门外,好像身边没有郑茹娟这个人似的。

郑茹娟向门外看了看,然后压低了声音说:“杨先生,真是很对不起!”

杨如海扭回头看了看郑茹娟,却没有说话。

郑茹娟尴尬地站在那儿,不自然地动了一下身子。房间里的空气有点沉闷。她的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终于,她还是鼓足勇气,说:“杨先生,许区长让我过来再劝劝您。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但我还是来了。不过您千万不要误会!通过刚才的那一番谈话,我对您很是敬佩!我为我们以那种卑鄙手段来抓捕您感到羞愧。像您这样人格高尚、信仰坚定的人,是值得我崇拜的。”说到这儿,她又向门外瞟了一眼,然后说,“他们决定明天上午把您押送到警备司令部。”

杨如海并没有感到意外,他只是看了郑如娟一眼,淡淡地说:“郑小姐,您请坐!”

郑茹娟坐下来,说:“杨先生,虽然我并不赞成共产党的一些主张,但是,我真的不想看着像您这样的人丧了命。所以,我想帮您一个忙。”

杨如海看着郑茹娟,嘴角露出了一丝冷笑。

郑茹娟知道杨如海并不相信自己,甚至怀疑自己是在和许明槐一起给他设圈套。她急忙说:“我知道您不会相信我,但是,您如果被押送到了警备司令部以后,你们的人再想救您出去就很难了。而且,我还知道,要想让您改变自己的信仰恐怕比登天还难。那么您就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杨如海淡淡地说:“这我知道,从被你们绑架到这儿来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郑茹娟说:“你们的人不知道您被关押在这儿,也不知道押送您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因此也就却无法展开营救,现在他们肯定很着急,但是我知道您一定有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我可以帮您把消息传递给他们。当然,我也知道您很难相信我。但是,这是我唯一的赎罪机会。请您务必相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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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如海看着郑茹娟的眼睛,他看到的是痛苦和真诚。他转念一想,自己与老刀的秘密联络方式敌人是不可能破解的。所以,不妨一试。于是,他对郑茹娟说:“你把你所知道的押送时间、用什么车以及车牌号码告诉我,容我想一想,临下班的时候你再来吧。”

郑茹娟走后,杨如海并没有立刻行动,他坐在那儿,把这件事前前后后细细地想了一遍。他觉得这个年轻的女孩涉世不深,很有可能是误入歧途,现在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非常后悔。也就是说,她想营救自己应该是出于真心。

再者说,即便这是敌人设下的一个圈套,那也没有关系,老刀曾与几名常委商定了一套秘密联络方式。那就是利用《唐诗三百首》做底本,编制联络密码。每一个字都由七个数字组成,前三位数是指这个字在《唐诗三百首》中的第几首,四五两位数字是指这个字在第几句,六七两位数字是指这个字在本句中是第几个字。空位用0补齐。这样,根据一个七位数字就能确定一个字。

确定这种方法的时候,就是因为几位常委都有深厚的国学根底,大家几乎都能熟记《唐诗三百首》。在确定了这种联络方式以后,杨如海更是在空闲时间把《唐诗三百首》进行了一番研读,可以说,对《唐诗三百首》,他早已熟记于心,完全可以不用查书,就能编出联络密码来。敌人不知道这种方式,即便拿到这些数字,他们也摸不着头脑。想到这儿,杨如海便在一张纸上写起来。

临下班的时候,郑茹娟借口再来劝劝,又走进了杨如海的房间。杨如海趁人不注意交给了她一张纸条,并轻声告诉她:“你把这张纸条悄悄地贴在老闸路东升客栈门外的告示牌上。然后,你就走开,不要多停留,以免被人注意到你,给你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郑茹娟接过纸条,连看也没有看,就装在口袋里,然后又提高了声音说:“杨先生,我希望您再仔细想一想,不要老是这样顽固不化。我们区长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她这句话当然是说给外面站岗的特工们听的。说完话,她便转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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