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一回 景阳冈武松打虎 潘金莲嫌夫卖风月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01:13 作者:


关灯
护眼

词曰:

丈夫只手把吴钩,欲斩万人头。如何铁石,打成心性,却为花柔?

请看项籍并刘季,一怒使人愁。只因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

此一只词儿,单说着情色二字,乃一体一用。故色绚于目,情感于心,情色相生,心目相视。亘古及今,仁人君子,弗能忘之。晋人云:情之所锺,正在我辈。如磁石吸铁,隔碍潜通。无情之物尚尔,何况为人,终日在情色中做活计者耶?词儿「丈夫只手把吴钩」,吴钩,乃古劔也。古有干将、莫邪、太阿、吴钩、鱼肠、属镂之名。言丈夫心肠如铁石,气槪贯虹蜺,不免屈志于女人。

题起当时西楚霸王,姓项名籍,单名羽字。因秦始皇无道,南修五岭,北筑长城,东填大海,西建阿房,并吞六国,坑儒焚典。因与汉王刘邦,单名季字,时二人起兵,席卷三秦,灭了秦国,指鸿沟为界,平分天下。因用范增之谋,连败汉王七十二阵。只因宠着一个妇人,名唤虞姬,有倾城之色,载于军中,朝夕不离。一旦被韩信所败,夜走阴陵,为追兵所逼。霸王欲向江东取救,因舍虞姬不得,又闻四面皆楚歌,事发,叹曰:「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歌毕,泪下数行。虞姬曰:「大王莫非以贱妾之故,有废军中大事?」霸王曰:「不然,吾与汝不忍相舍故耳!况汝这般容色,刘邦乃酒色之君,必见汝而纳之。」虞姬泣曰:「妾寜以义死,不以苟生。」遂请王之寳剑,自刎而死。霸王因大恸,寻以自刭。史官有诗叹曰:

「拔山力尽霸图隳,倚剑空歌不逝骓。

明月满营天似水,那堪回首别虞姬。」

那汉王刘邦,原是泗上亭长,提三尺剑,【石亡】砀山斩白蛇起手,二年亡秦,五年灭楚,挣成天下。只因也是宠着个妇人,名唤戚氏夫人,所生一子,名赵王如意。因被吕后妒害,心甚不安。一日,高祖有疾,乃枕戚夫人腿而卧。夫人哭曰:「陛下万岁后,妾母子何所托?」帝曰:「不难。吾明日出朝,废太子而立尔子,意下如何?」戚夫人乃收泪谢恩。吕后闻之,密召张良谋计。良举荐商山四皓,下来辅佐太子。一日,同太子入朝。高祖见四人须鬓皎白,衣冠甚伟,各问姓名。一名东园公,一名绮里季,一名夏黄公,一名甪里先生。因大惊问:「朕昔求聘诸公,如何不至,今日乃从吾儿所游?」四皓答曰:「太子乃守成之主也。」高祖闻之,愀然不悦。比及四皓出殿,乃召戚夫人指示之曰:「我欲废太子,况彼四人辅佐,羽翼已成,卒难摇动矣。」戚夫人遂哭泣不止。帝乃作歌以解之:

「鸿鹄高飞兮,一举千里。羽翼已就兮,横絶四海。横絶四海兮,又可奈何?虽有矰缴兮,尚安所施!」

歌讫,后遂不果立赵王矣。高祖崩世,吕后酒酖杀赵王如意,人彘了戚夫人,以除其心中之患。

诗人评此二君,评到个去处,说刘项者,固当世之英雄,不免为二妇人以屈其志气。虽然,妻之视妾,名分虽殊,而戚氏之祸,尤惨于虞姬。然则妾妇之道,以色事其丈夫,而欲保全首领于牖下,难矣。观此二君,岂不是「撞着虞姬戚氏,豪杰都休」?有诗为证:

刘项佳人绝可怜,英雄无策庇婵娟。

戚姬葬处君知否?不及虞姬有墓田。

说话的如今只爱说这情色二字做甚?故士矜才则德薄,女衒色则情放。若乃持盈慎满,则为端士淑女。岂有杀身之祸?今古皆然,贵贱一般。如今这一本书,乃虎中羙女,后引出一个风情故事来。一个好色的妇女,因与个破落户相通,日日追欢,朝朝迷恋。后不免尸横刀下,命染黄泉,永不得着绮穿罗,再不能施朱傅粉。静而思之,着甚来由?况这妇人他死有甚事?贪他的,断送了堂堂六尺之躯;爱他的,丢了泼天关产业。惊动了东平府,大闹了清河县。端的不知谁家妇女?谁的妻小?后日乞何人占用?死于何人之手?正是:说时华岳山峰歪,道破黄河水逆流!

话说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朝中宠信高杨童蔡四个奸臣,以致天下大乱,黎民失业,百姓倒悬,四方盗贼蜂起。罡星下生人间,搅乱大宋花花世界,四处反了四大寇。那四大寇?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皆轰州劫县,放火杀人,僭称王号。惟有宋江替天行道,专报不平,杀天下赃官污吏豪恶刁民。

那时山东阳谷县,有一人姓武,名植,排行大郎。有个嫡亲同胞兄弟,名唤武松。其人身长七尺,膀阔三停。自幼有膂力,学得一手好枪棒。他的哥哥武大,生的身不满三尺,为人懦弱,又头脑浊蠢可笑。平日本分,不惹是非。因时遭荒馑,将祖房儿卖了,与兄弟分居,搬移在清河县居住。这武松因酒醉打了童枢密,单身独自逃在沧州横海郡小旋风柴进庄上,——他那裏招揽天下英雄豪杰,仗义疎财,人号他做「小孟尝君」柴大官人,乃是周朝柴世宗嫡派子孙,——那裏躲逃。柴进因见武松是一条好汉,收揽在庄上。不想武松就害起疟疾来,住了一年有余,因思想哥哥武大,告辞归家。在路上行了几日,来到清河县地方。

那时山东界上,有一座景阳岗,山中有一只吊睛白额虎,食得路絶人稀。官司杖限猎户,擒捉此虎。岗子路上两边都有榜文,可敎过往经商,结伙成群于巳午未三个时辰过岗,其余不许过岗。这武松听了,呵呵大笑。就在路旁酒店内吃了几碗酒。壮着胆,横拖着防身梢棒,踉踉跄跄大扠步走上岗来。不半里之地,见一座山神庙,门首贴着一张印信榜文。武松看时,上面写道:

「景阳岗上,有一只大虫,近来伤人甚多。现今立限各乡里正并猎户人等,打捕住时,官给赏银三十两。如有过往客商人等,可于巳午未三个时辰,结伙过岗。其余时分,及单身客旅,白日不许过岗,恐被伤害性命不便。各宜知悉。」

武松喝道:「怕甚么鸟!且只顾上岗去,看有甚大虫。」武松将棒绾在胁下,一步步上那岗来。回看那日色,渐渐下山。此正是十月间天气,日短夜长,容易得晚。武松走了一会,酒力发作,远远望见乱树林子,直奔过树林子来。见一块光挞挞的大青卧牛石,把那棒倚在一边,放翻身体,恰待要睡,但见青天忽然起一阵狂风,看那风时,但见:

无形无影透人怀,四季能吹万物开,

就地撮将黄叶去,入山推出白云来。

原来云生从龙,风生从虎。那一阵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黄叶刷刷的响,扑地一声,跳出一只吊睛白额斑斓猛虎来,犹如牛来大。武松见了,叫声「阿呀」时,从青石上翻身下来,便提梢棒在手,闪在青石背后。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上跑了一跑,打了个欢翅,将那条尾剪了又剪,半空中猛如一个焦霹雳,满山满岭尽皆振响。这武松被那一惊,把肚中酒都变做冷汗出了。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原来猛虎项短,回头看人较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伸,掀将起来;武松只一躲,躲在侧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了一声,把山岗也振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武松却又闪过一边。原来虎伤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捉不着时,气力已自没了一半。武松见虎没力,翻身回来,双手轮起梢棒,尽平生气力,只一棒,——只听得一声响,簌簌地将那树枝带叶打将下来。原来不曾打着大虫,正打在树枝上,磕磕把那条棒折做两截,只拿一半在手裏。这武松心中,也有几分慌了。那虎便咆哮性发,剪尾弄风起来,向武松又只一扑,扑将来。武松一跳,却跳回十步远。那大虫扑不着武松,把前爪搭在武松面前。武松将半截棒丢在一边,乘势向前,两只手挝住大虫顶花皮,使力只一按。那虎急要挣扎,早没了气力。武松尽力挝定那虎,那裏肯放松。一面把只脚望虎面上眼睛裏只顾乱踢。那虎咆哮,把身底下扒起两堆黄泥,做了一个土坑。武松按在坑裏,腾出右手,提起拳头来只顾狠打。尽平生气力,不消半歇儿时辰,把那大虫打死,躺卧着却似一个绵布袋,动不得了。有古风一篇,单道景阳岗武松打虎。但见:

景阳岗头风正狂,万里阴云埋日光。

焰焰满川红日赤,纷纷遍地草皆黄。

触目晚霞挂林薮,侵人冷雾满穹苍。

忽闻一声霹雳响,山腰飞出兽中王;

昂头踊跃逞牙爪,谷裏獐鹿皆奔降。

山中狐兔潜踪迹,涧内獐猿惊且慌。

卞庄见后魂魄散,存孝遇时心胆亡。

清河壮士酒未醒,忽在岗头偶相迎。

上下寻人虎饥渴,撞着狰狞来扑人。

虎来扑人似山倒,人去迎虎如岩倾。

臂腕落时坠飞炮,爪牙挝处几泥坑。

拳头脚尖如雨点,淋漓两手鲜血染。

秽污腥风满松林,散乱毛须坠山崦。

近看千钧势未休,远观八面威风减。

身横野草锦斑消,紧闭双睛光不闪。

当下这只猛虎,被武松没顿饭之间,一顿拳脚,打的动不得了。使的这汉子口裏兀自气喘不息。武松放了手,来松树边寻那打折的梢棒。只怕大虫不死,向身上又打了十数下,那大虫气都没了。武松寻思:「我就势把这大虫拖下岗子去。」就血泊中双手来提时,那裏提得动?原来使尽了气力,手脚都酥软了。武松正坐在石上歇息,只听草坡裏刷剌剌响。武松口中不言,心下惊恐:「天色已黑了,倘或又跳出一个大虫来,我却怎生斗得过他?」刚言未毕,只见坡下钻出两只大虫来,唬得武松大惊道:「阿呀,今番我死也!」只见那两个大虫于面前直立起来。武松定睛看时,却是个人:把虎皮缝做衣裳,头上带着虎磕脑。那两人手裏各拿着一条五股钢叉,见了武松倒头便拜,说道:「壮士,你是人也,神也?端的吃了【犭忽】【犭聿】心、豹子肝、狮子腿,胆倒包了身躯!不然,如何独自一个,天色渐晚,又没器械,打死这个伤人大虫?我们在此观看多时了。端的壮士,高姓大名?」武松道:「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自我便是阳谷县人氏,姓武名松,排行第二。」因问:「你两个是甚么人?」那两个道:「不瞒壮士说,我们是本处打猎户。因为岗前这只虎,夜夜出来,伤人极多。只我们猎户也折了七八个,过路客人不计其数。本县知县相公,着落我们众猎户限日捕捉,得获时,赏银三十两;不获时,定限吃拷。叵耐这业畜势大,难近得他,谁敢向前?我们只和数十乡夫在此,远远地安下窝弓药箭等他。正在这裏埋伏,却见你大剌剌从岗子上走来,三拳两脚,和大虫敌斗,把大虫登时打死了。未知壮士身上有多少力!俺众人把大虫绻了,请壮士下岗,往本县去见知县相公,讨赏去来。」于是众乡夫猎户,约凑有七八十人,先把死大虫抬在前面,将一个兜轿抬了武松,径投本处一个上户家。那上户里正都在庄前迎接,把这大虫扛在草庭上。却有本县里老,都来相探,问了武松姓名。因把打虎一节,说了一遍。众人道:「真乃英雄好汉!」那众猎户先把野味将来,与武松把盏,吃得大醉。打扫客房,武松歇息。

到天明,里老先去县裏报知。一面合具虎床,安排花红软轿,迎送武松到县衙前。清河县知县使人来接到县内厅上。那满县人民听得说一个壮士打死了景阳岗上大虫,迎贺将来,尽皆出来观看,哄动了那个县治。武松到厅上下了轿,扛着大虫在厅前。知县看了武松这般模様,心中自忖道:「不恁地,怎打得这个猛虎?」便唤武松上厅来。参见毕。将打虎首尾,诉说了一遍。两边官吏,都惊呆了。知县就厅上赐了几杯酒,将库中众上户出纳的赏钱三十两,就赐与武松。武松禀道:「小人托赖相公的福荫,偶然侥幸打死了这个大虫。非小人之能,如何敢受这三十两赏赐?众猎户因这畜生,受了相公许多责罚。何不就把这赏给散与众人去?也显相公恩沾,小人义气。」知县道:「旣是如此,任从壮士处分。」武松就把这三十两赏钱,在厅上俵散与众猎户去了。知县见他仁德忠厚,又是一条好汉,有心要抬举他,便道:「你虽是阳谷县的人氏,与我这清河县只在咫尺。我今日就参你在我这县裏做个巡捕的都头,专一河东水西擒拿盗贼,你意下如何?」武松跪谢道:「若蒙恩相抬举,小人终身受赐。」知县随即唤押司立了文案,当日便参武松做了巡捕都头。众里正大户,都来与武松作贺庆喜,连连夸官,吃了三五日酒。武松正要阳谷县找寻哥哥,不料又在清河县做了都头。一日在街上闲游,喜不自胜。传得东平一府两县,皆知武松之名。有诗为证:

壮士英雄艺略芳,挺身直上景阳岗。

醉来打死山中虎,自此声名播四方。

按下武松,单表武大。自从与兄弟分居之后,因时遭荒馑,搬移在清河县紫石街赁房居住。人见他为人懦弱,模様猥衰,起了他个浑名,叫做「三寸丁、谷树皮」。俗语言其身上粗糙,头脸窄狭故也。以此人见他这般软弱朴实,都欺负他。武大并无生气,常时回避便了。看官听说:世上惟有人心最歹,软的又欺,恶的又怕;太刚则折,太柔则废。古人有几句格言说的好:

柔软立身之本,刚强惹祸之胎。无争无竞是贤才,亏我些儿何碍?青史几场春梦,红尘多少奇才。不须计较巧安排,守分而今见在。

且说武大终日挑担子出去街上,卖炊饼度日。不幸把浑家故了,丢下个女孩儿,年方十二岁,名唤迎儿。爷儿两个过活,那消半年光景,又消折了资本,移在大街坊张大户家临街房居住,依旧做买卖。张宅家下人见他本分,常看顾他,照顾他炊饼。闲时在他铺中坐,武大无不奉承。因此张宅家下人个个都欢喜,在大户面前,一力与他说方便,因此大户连房钱也不问武大要。

这张大户家有万贯家财,百间房产,年约六旬之上,身边寸男尺女皆无。妈妈余氏,主家严厉,房中并无清秀使女。一日,大户拍胸叹了一口气。妈妈问道:「你田产丰盛,资财充足,闲中何故叹气?」大户道:「我许大年纪,又无儿女,虽有家财,终无大用。」妈妈道:「旣然如此说,我教媒人替你买两个使女,早晚习学弹唱,服侍你便了。」大户心中大喜,谢了妈妈。过了几时,妈妈果然敎媒人来,与大户买了两个使女,一个叫做潘金莲,一个唤做白玉莲。这潘金莲却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排行六姐。因他自幼生得有些颜色,缠得一双好小脚儿,因此小名金莲。父亲死了,做娘的因度日不过,从九岁卖在王招宣府裏,习学弹唱,就会描眉画眼,傅粉施朱,梳一个缠髻儿,着一件扣身衫儿,做张做势,乔模乔样。况他本性机变伶俐,不过十五,就会描鸾刺绣,品竹弹丝,又会一手琵琶。后王招宣死了,潘妈妈争将出来,三十两银子转卖与张大户家,与玉莲同时进门。在大户家习学弹唱,金莲学琵琶,玉莲学筝。玉莲亦年方二八,乃是乐户人家女子,生得白凈,小字玉莲。这两个同房歇卧。主家婆余氏初时甚是抬举二人,不令上锅,聊备洒扫,与他金银首饰,妆束身子。后日不料白玉莲死了,止落下金莲一人,长成一十八岁,出落的脸衬桃花,不红不白;眉弯新月,又细又弯。张大户每要收他,只怕主家婆利害,不得手。一日,主家婆邻家赴席不在,大户暗把金莲唤至房中,遂收用了。正是:羙玉无瑕,一朝损坏。珍珠何日,再得完全?

大户自从收用金莲之后,不觉身上添了四五件病症。端的那五件?第一,腰便添疼;第二,眼便添泪;第三,耳便添聋;第四,鼻便添涕;第五,尿便添滴。还有一桩儿不可说,白日间只是打盹,到晚来喷嚏也无数。后主家婆颇知其事,与大户嚷骂了数日,将金莲甚是苦打。大户知不容此女,却赌气倒赔房奁,要寻嫁得一个相应的人家。大户家下人,都说武大忠厚,现无妻小,又住着宅内房儿,堪可与他。这大户早晚还要看觑此女,因此不要武大一文钱,白白的嫁与他为妻。这武大自従娶的金莲来家,大户甚是看顾他。若武大没本钱做炊饼,大户私与他银两:与他做本钱。武大若挑担儿出去,大户候无人,便踅入房中与金莲厮会。武大虽一时撞见,亦不敢声言。朝来暮往,如此也有几时。忽一日,大户得患阴寒病症,呜呼哀哉死了。主家婆察知其事,怒令家童将金莲武大实时赶出,不容在房子裏住。武大不免又寻紫石街西王皇亲房子,赁内外两间居住,依旧卖炊饼。原来金莲自从嫁武大,见他一味老实,人物猥衰,甚是憎嫌,常与他合气。抱怨大户:「普天世界断生了男子,何故将奴嫁与这样个货!每日牵着不走,打着倒腿的,只是一味【口床】酒。着紧处却是锥扎也不动。奴端的那世裏晦气,却嫁了他!是好苦也!」常无人处唱个〈山坡羊〉为证:

「想当初,姻缘错配,奴把他当男儿汉看觑。不是奴自己夸奖,他乌鸦怎配鸾凤对?奴真金子埋在土裏,他是块高丽铜,怎与俺金色比!他本是块顽石,有甚福抱着我羊脂玉体?好似粪土上长出灵芝。奈何?随他怎样,倒底奴心不羙!听知:奴是块金砖,怎比泥土基!」

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妇女,若自己有些颜色,所禀伶俐,配个好男子便罢了,若是武大这般,虽好煞,也未免有几分憎嫌。自古佳人才子相凑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武大每日自挑炊饼担儿出去卖,到晚方归。妇人在家,别无事干,一日三餐吃了饭,打扮光鲜,只在门前帘儿下站着,常把眉目嘲人,双睛传意。左右街坊,有几个奸诈浮浪子弟,睃见了武大这个老婆,打扮油样,沾风惹草,被这干人在街上撒谜语,往来嘲戏唱叫:「这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口裏!」人人只知武大是个懦弱之人,却不知他娶得这个婆娘在屋裏,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有诗为证:

金莲容貌更堪题,笑蹙春山八字眉。

若遇风流清子弟,等闲云雨便偷期。

这妇人每日打发武大出门,只在帘子下嗑瓜子儿,一径把那一对小金莲故露出来,勾引的这伙人日逐在门前弹胡博词、扠儿机,口裏油似滑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因此武大在紫石街住不牢,又要往别处搬移,与老婆商议。妇人道:「贼混沌,不晓事的!你赁人家房住,浅房浅屋,可知有小人啰唣!不如凑几两银子,看相应的典上他两间住,却也气概些,免受人欺负。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常敎老娘受气!」武大道:「我那裏有钱典房?」妇人道:「呸!浊材料!把奴的钗梳凑办了去,有何难处?过后有了,再治不迟。」武大听了老婆这般说,当下凑了十数两银子,典得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居住。第二层是楼,两个小小院落,甚是干凈。

武大自从搬到县西街上来,照旧卖炊饼。一日,街上所过,见数队缨鎗,锣鼓喧天,花红软轿,簇拥着一个人,却是他嫡亲兄弟武松。因在景阳岗打死了大虫,知县相公抬举他,新升做了巡捕都头。街上里老人等作贺他,送他下处去。却被武大撞见,一手扯住,叫道:「兄弟,你今日做了都头,怎不看顾我?」武松回头,见是哥哥。二人相会,兄弟大喜,一面邀请到家中,让至楼上坐。房裏唤出金莲来,与武松相见。因说道:「前日景阳冈打死了大虫的,便是你小叔。今新充了都头,是我一母同胞兄弟。」那妇人叉手向前,便道:「叔叔万福!」武松施礼,倒身下拜。妇人扶住武松道:「叔叔请起,折杀奴家。」武松道:「嫂嫂受礼。」两个相让了一回,都平磕了头,起来。少顷,小女迎儿拿茶,二人吃了。武松见妇人十分妖娆,只把头来低着。不多时,武大安排酒饭,管待武松。说话中间,武大下楼买酒菜去了,丢下妇人,独自在楼上陪武松坐的。看了武松身材凛凛,相貌堂堂,身上恰似有千百斤气力。——不然,如何打得那大虫?心裏寻思道:「一母所生的兄弟,又这般长大,人物壮健,奴若嫁得这个,胡乱也罢了。你看我家那身不满尺的『丁树』,三分似人,七分似鬼。奴那世裏遭瘟,直到如今!据看武松又好气力,何不教他搬来我家住?谁想这段姻缘,却在这裏!」那妇人一面脸上堆下笑来,问道:「叔叔,你如今在那裏居住?每日饭食,谁人整理?」武松道:「武二新充了都头,逐日答应上司,别处住不方便,胡乱在县前寻了个下处,每日拨两个土兵服事做饭。」妇人道:「叔叔何不搬来家裏住,省的在县前土兵服事,做饭腌臜。一家裏住,早晚要些汤水吃时,也方便些。就是奴家亲自安排与叔叔吃,也干凈。」武松道:「深谢嫂嫂。」妇人又道:「莫不别处有婶婶,可请来厮会也。」武松道:「武二并不曾婚娶。」妇人道:「叔叔青春多少?」武松道:「虚度二十八岁。」妇人道:「原来叔叔倒长奴三岁。叔叔今番従那裏来?」武松道:「在沧州住了一年有余,只想哥哥在旧房居住,不想搬在这裏!」妇人道:「一言难尽。自从嫁得你哥哥,吃他忒善了,被人欺负,纔得到这裏。若似叔叔这般雄壮,谁敢道个不字。」武松道:「家兄从来本分,不似武松撒泼。」妇人笑道:「怎的颠倒说?常言人无刚强,安身不牢。奴家平生快性,看不上这样三打不回头,四打连身转的人。」有诗为证,诗曰:

叔嫂萍踪得偶逢,娇娆偏逞秀仪容。

私心便欲成欢会,暗把邪言钓武松。

原来这妇人甚是言语撇清。武松道:「家兄不惹祸,免嫂嫂忧心。」二人只在楼上说话未了,只见武大买了些肉菜果饼归来,放在厨下。走上楼来呌道:「大嫂,你且下来安排则个。」那妇人应道:「你看那不晓事的!叔叔在此,无人陪侍,却敎我撇了下去?」武松道:「嫂嫂请方便。」妇人道:「何不去间壁,请王干娘来安排便了。只是这般不见便?」武大便自去央了间壁王婆子来,安排端正,都拿上楼来,摆在桌子上,无非是些鱼肉、果菜、点心之类,随即荡上酒来。武大教妇人坐了主位,武松对席,武大打横,三人坐下,把酒来斟。武大筛酒在各人面前。那妇人拿起酒来道:「叔叔休怪,没甚管待,请杯儿水酒。」武松道:「感谢嫂嫂,休这般说。」武大只顾上下筛酒,那裏来闲事。那妇人笑容可掬,满口儿呌:「叔叔,怎的肉果儿也不拣一筯儿?」拣好的递将过来。武松是个直性汉子,只把做亲嫂嫂相待。谁知这妇人是个使女出身,惯会小意儿;亦不想这妇人一片引人心。那武大又是善弱的人,那裏会管待人。妇人陪武松吃了几杯酒,一双眼只看着武松身上。武松乞他看不过,只低了头不理他。吃了一歇,酒阑了,便起身。武大道:「二哥,没事再吃几杯儿去。」武松道:「生受!我再来望哥哥嫂嫂罢。」都送下楼来。出的门外,妇人便道:「叔叔是必上心,搬来家裏住!若是不搬来,俺两口儿也吃别人笑话。亲兄弟,难比别人,与我们争口气,也是好处!」武松道:「既是吾嫂厚意,今晚有些行李,便取来。」妇人道:「叔叔是必记心者,奴这裏专候!」正是:满前野意无人识,几点碧桃春自开。有诗为证:

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

武松正大原难犯,耿耿清名抵万金。

当日这妇人情意十分殷勤。却说武松到县前客店内,收拾行李铺盖,敎土兵挑了,引到哥家。那妇人见了,强如拾了金宝一般欢喜。旋打扫一间房,与武松安顿停当。武松吩咐土兵回去,当晚就在哥家宿歇。次日早起,妇人也慌忙起来,与他烧汤净面。武松梳洗裹帻,出门去县裏画卯,妇人道:「叔叔画了卯,早些来家吃饭,休去别处吃了。」武松应诺。到县裏画卯已毕,伺候了一早晨,回到家中。那妇人又早齐齐整整,安排下饭,三口儿同吃了饭。妇人双手便捧一杯茶来,递与武松。武松道:「教嫂嫂生受,武松寝食不安!明日县裏拨个土兵来使唤。」那妇人连声叫道:「叔叔,却怎生这般计较?自家骨肉,又不服事了别人!虽然有这小丫头迎儿,奴家见他拿东拿西蹀里蹀斜,也不靠他。就是拨了土兵来,那厮上锅上灶不干凈,奴眼裏也看不上这等人。」武松道:「恁的,却生受嫂嫂了!」有诗为证:

武松仪表甚搊搜,嫂嫂淫心不可收。

笼络归来家裏住,要同云雨会风流。

话休絮烦。自従武松搬来哥家裏住,取些银子出来与武大,教买饼馓茶果,请那两边邻舍。众怜舍都斗分子,来与武松人情。武大又安排了回席,都不在话下。过了数日,武松取出一疋彩色缎子,与嫂嫂做衣服。那妇人堆下笑来,便道:「叔叔,如何使得!旣然赐与,奴家不敢推辞,只得接了。」道个万福。自此武松只在哥家歇宿。武大依前上街挑卖炊饼。武松每日自去县裏承差应事,不论归迟归早,妇人炖羹炖饭,欢天喜地服事武松。武松倒安身不得:那妇人时常把些言语来拨他,武松是个硬心的直汉。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不觉过了一月有余,看看十一月天气,连日朔风紧起。只见四下彤云密布,又早纷纷扬扬,飞下一天瑞雪来。但见:

万里彤雪密布,空中祥瑞飘帘,琼花片片舞前檐。剡溪当此际,濡滞子猷船。顷刻楼台都压倒,江山银色相连。飞盐撒粉漫连天,当时吕蒙正,窑内嗟无钱。

当日这雪直下到一更时分,却似银妆世界,玉碾乾坤。次日,武松早去县裏画卯,直到日中未归。武大被妇人早赶出去做买卖,央及间壁王婆,买了些酒肉;去武松房裏,簇了一盆炭火。心裏自想道:「我今日着实撩斗他一斗,不怕他不动情!」那妇人独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望见武松正在雪裏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妇人推起帘子,迎着笑道:「叔叔寒冷。」武松道:「感谢嫂嫂挂心!」入得门来,便把毡笠儿除将下来,那妇人将手去接。武松道:「不劳嫂嫂,生受!」自把雪来拂了,挂在壁子上。随即解了缠带,脱了身上鹦哥绿纻丝衲袄,入房内搭了。那妇人便道:「奴等了一早晨,叔叔怎的不归来吃早饭?」武松道:「早间有一相识请我吃饭了,却纔又有一个作杯,我不耐烦,一直走到家来。」妇人道:「旣恁的,请叔叔向火。」武松道:「正好。」便脱了油靴,换了一双袜子,穿了暖鞋,掇条凳子,自近火盆边坐的。那妇人早令迎儿把前门上了闩,后门也关了。却搬些煮酒菜蔬入房裏来,摆在桌子上。武松问道:「哥哥那裏去了?」妇人道:「你哥哥每日自出去做些买卖,我和叔叔自吃三杯。」武松道:「一发等哥来家,吃也不迟。」妇人道:「那裏等的他!」说犹未了,只见迎儿小女早暖了一注酒来。武松道:「不必嫂嫂费心,待武二自斟。」妇人也掇一条凳子,近火边坐了。桌上摆着杯盘,妇人拿盏酒擎在手裏,看着武松:「叔叔满饮此杯!」武松接过酒去,一饮而尽。那妇人又筛一杯来,说道:「天气寒冷,叔叔饮个成双的盏儿。」武松道:「嫂嫂自饮。」接来又一饮而尽。武松却筛一杯酒,递与妇人。妇人接过酒来呷了,却拿注子再斟酒,放在武松面前。那妇人一径将酥胸微露,云鬟半亸,脸上堆下笑来,说道:「我听得人说,叔叔在县前街上养着个唱的,有这话么?」武松道:「嫂嫂休听别人胡说,我武二従来不是这等人!」妇人道:「我不信,只怕叔叔口头不似心头。」武松道:「嫂嫂不信时,只问哥哥就是了。」妇人道:「呵呀,你休说,他那裏晓得甚么?如在醉生梦死一般。他若知道时,不卖炊饼了。叔叔且请一杯!」连筛了三四杯饮过。那妇人也有三杯酒落肚,烘动春心,那裏按纳得住?欲心如火,只把闲话来说。武松也知了八九分,自己只把头来低了,却不来兜揽。妇人起身去荡酒,武松自在房内,却拿火筯簇火。妇人良久暖了一注子酒,来到房裏,一只手拿着注子,一只手便去武松肩上只一捏,说道:「叔叔,只穿这些衣服,不寒冷么?」武松已有五七分不自在,也不理他。妇人见他不应,劈手便来夺火筯,口裏道:「叔叔你不会簇火,我与你拨火!只要一似火盆来热便好。」武松有八九分焦躁,只不做声。这妇人也不看武松焦躁,便丢下火筯,却筛一盏酒来,自呷了一口,剩下大半盏酒,看着武松道:「你若有心,吃我这半杯儿残酒。」乞武松劈手夺过来,泼在地下。说道:「嫂嫂,不要恁的不识羞耻!」把手只一推,争些儿把妇人推了一跤。武松睁起眼来说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的噙齿戴发的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伤人伦的猪狗!嫂嫂休要这般不识羞耻,为此等的勾当,倘有些风吹草动,我武二眼裏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再来休要如此所为。」妇人吃他几句,抢得通红了面皮,便叫迎儿收拾了碟盏家伙。口裏指着说道:「我自作耍子,不值得便当真起来,好不识人敬!」收了家伙,自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泼贱操心太不良,贪淫无耻坏纲常。

席间尚且求云雨,反被都头骂一场。

这妇人见勾搭武松不动,反被他抢白了一场好的。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的,自己寻思。天色却早申牌时分,武大挑着担儿大雪裏归来。推开门,放下担儿,进的房来,见妇人一双眼哭的红红的,便问道:「你和谁闹来?」妇人道:「都是你这不不争气的,教外人来欺负我!」武大道:「谁敢来欺负你?」妇人道:「情知是谁!争奈武二那厮。我见他大雪裏归来,好意安排些酒饭与他吃,他见前后没人,便把言语来调戏我。便是迎儿眼见,我不赖他!」武大道:「我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声,乞邻舍听见笑话!」武大撇了妇人,便来武松房裏。叫道:「二哥,你不曾吃点心,我和你吃些个。」武松只不做声。寻思了半晌,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腊靴,着了上盖,戴上毡笠儿。一面繋缠带,一面出大门。武大叫道:「二哥,你那裏去?」也不答,一直只顾去了。武大回到房内,问妇人道:「我呌他,又不应,只顾往县前那条路去了。正不知怎的了!」妇人骂道:「贼混沌虫!有甚难见处?那厮羞了,没脸儿见你,走了出去。我猜他一定呌个人来搬行李,不要在这裏住。却不道你留他!」武大道:「他搬了去,须乞别人笑话。」妇人骂道:「混沌魍魉,他来调戏我,到不乞别人笑话?你要,便自和他过去,我却做不的这样人。你与了我一纸休书,你自留他便了!」武大那裏再敢开口,被这妇人倒数骂了一顿。

正在家两口儿絮聒,只见武松引了个土兵,拿着条扁担,径来房内,收拾行李便出门。武大走出来,呌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裏再敢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出去。那妇人在裏面喃喃呐呐骂道:「却也好!只道是亲难转债,人只知道一个兄弟做了都头怎的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般言语,不知怎的了,心中只是放它不下。

自从武松搬去县前客店宿歇,武大自依前上街卖炊饼。本待要去县前寻兄弟说话,却被这妇人千叮万嘱,吩咐教不要去兜揽他,因此武大不敢去寻武松。有诗为证:

雨意云情不遂谋,心中谁信起戈矛。

生将武二搬离去,骨肉翻令作寇雠!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留言

写下你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