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二回 西门庆帘下遇金莲 王婆子贪贿说风情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02:3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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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老姻缘配未真,金莲卖俏逞花容。

只因月下星前意,惹起门旁帘外心。

王婆诱财施巧计,郓哥卖果被嫌嗔。

那知后日萧墙祸,血溅屏帏满地红。

话说武松自从搬离哥家,捻指不觉雪晴,过了十数日光景。

却说本县知县,自从到任以来,却得二年有余,赚得许多金银。要使一心腹人,送上东京亲眷处收寄,三年任满朝觐,打点上司。一来却怕路上小人,须得一个有力量的人去方好。猛可想起都头武松:「须得此人英雄胆力,方了得此事。」当日就唤武松到衙内商议道:「我有个亲戚,在东京城内做官,姓朱名勔,现做殿前太尉之职。要送一担礼物,捎封书去问安。只恐途中不好行,须得你去方可。你休推辞辛苦,回来我自重赏你。」武松应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辞?旣蒙差遣,只得便去。小人自来也不曾到东京,就那裏观光上国景致,走一遭,也是恩相抬举。」知县大喜,赏了武松三杯酒,十两路费,不在话下。

且说武松领了知县的言语,出的县门来,到下处呌个土兵,却来街上买了一瓶酒并菜蔬之类,径到武大家。武大恰街上回来,见武松在门前坐地,教土兵去厨下安排。那妇人余情不断,见武松把将酒食来,心中自思:「莫不这厮思想我了?不然却又回来!那厮一定强我不过,我且慢慢问他。」妇人便上楼去,重匀粉面,再挽云鬟,换了些颜色衣服穿了,来到门前迎接武松。妇人拜道:「叔叔!不知怎的错见了,好几日并不上门,教奴心裏没理会处。每日教你哥哥去县裏寻叔叔陪话,归来只说没寻处。今日再喜得叔叔来家。没事坏钞做甚么!」武松道:「武二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说知。」妇人道:「旣如此,请楼上坐。」

三个人来到楼上,武松让哥嫂上首坐了,他便掇杌子打横。土兵摆上酒来,热下饭,一齐拿上来。武松劝哥嫂吃。妇人便把眼来睃武松,武松只顾吃酒。酒至数巡,武松问迎儿讨副劝杯,叫土兵筛一杯酒,拿在手裏,看着武大道:「大哥在上,武二今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三个月,少是一个月便回。有句话特来和你说:你从来为人懦弱,我不在家,恐怕外人来欺负。假如你每日卖十扇笼炊饼,你从明日为始,只做五扇笼炊饼出去卖。每日迟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家便下了帘子,早闭门,省了多少是非口舌。若是有人欺负你,不要和他争执,待我回来,自和他理论。大哥,你依我时,满饮此杯!」武大接了酒道:「我兄弟见得是,我都依你说。」吃过了一杯,武松再斟第二盏酒,对那妇人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要武松多说。我的哥哥,为人质朴,全靠嫂嫂做主。常言表壮不如裏壮。嫂嫂把得家定,我哥哥烦恼做甚么?岂不闻古人云:篱牢犬不入!」那妇人听了这几句话,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紫漒了面皮,指着武大骂道:「你这个混沌东西,有甚言语在别人处说,来欺负老娘!我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也立的人,胳膊上走得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腲脓血搠不出来鳖老婆!自従嫁了武大,眞个蝼蚁不敢入屋裏来,有甚么「篱笆不牢犬儿钻得入来」?你休胡言乱语,一句句都要下落。丢下块砖儿,一个个也要着地!」武松笑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应心头不似口头。旣然如此,我武松都记得嫂嫂说的话了,请过此杯!」那妇人一手推开酒盏,一直跑下楼来,走到半胡梯上,发话道:「旣是你聪明伶俐,却不道长嫂如母?我初嫁武大时,不曾听得有甚小叔。那裏走得来,是亲不是亲,便要做乔家公!自是老娘晦气了,偏撞着这许多鸟事!」一面哭下楼去了。有诗为证:

苦口良言谏劝多,金莲怀恨起风波。

自家惶愧难存坐,气杀英雄小二哥。

那妇人做出许多乔张致来。武大武松吃了几杯酒,坐不住,都下的楼来,弟兄洒泪而别。武大道:「兄弟去了,早早回来,和你相见。」武松道:「哥哥,你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裏坐的。盘缠兄弟自差人送与你。」临行,武松又吩咐道:「哥哥,我的言语,休要忘了,在家仔细门户!」武大道:「理会得了。」武松辞了武大,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驮垜,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只说武大,自从兄弟武松说了去,整整乞那婆娘骂了三四日。武大忍气吞声,由他自骂,只依兄弟言语,每日只做一半炊饼出去,未晚便回家。歇了担儿,先便去除了帘子,关上大门,却来屋裏动弹。那妇人看了这般,心内焦躁起来,骂道:「不识时浊物!我倒不曾见日头在半天裏,便把牢门关了,也吃邻舍家笑话,说我家怎生禁鬼!听信你兄弟说空生有卵鸟嘴,也不怕别人笑耻!」武大道:「由他笑也罢,我兄弟说的是好话,省了多少是非。」被妇人哕在脸上道:「呸!浊东西,你是个男子汉,自不做主,却听别人调遣!」武大摇手道:「由他,我兄弟说的是金石之语!」原来武松去后,武大每日只是晏出早归,到家便关门。那妇人气生气死,和他合了几场气。落后闹惯了,自此妇人约莫武大归来时分,先自去收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裏自也暗喜,寻思道:「恁的却不好?」有诗为证:

慎事关门幷早归,眼前恩爱隔崔嵬。

春心一点如丝乱,任锁牢笼总是虚。

白驹过隙,日月撺梭,纔见梅开腊底,又早天气回阳。一日,三月春光明媚时分,金莲打扮光鲜,单等武大出门,就在门前帘下站立,——约莫将及他归来时分,便下了帘子,自去房内坐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却有一个人从帘子下走过来。自古没巧不成话,姻缘合当凑着:妇人正手裏拿着叉竿放帘子,忽被一阵风将叉竿刮倒,妇人手擎不牢,不端不正,却打在那人头巾上。妇人便慌忙陪笑,把眼看那人,也有二十五六年纪,生得十分博浪:

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玲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腿上勒着两扇玄色挑丝护膝儿;手裏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可意的人儿,风风流流従帘子下丢与奴个眼色儿。

这个人被叉竿打在头上,便立住了脚。待要发作时,回过脸来看,却不想是个羙貌妖娆的妇人。但见他:

黑鬒鬒赛鸦翎的鬓儿,翠弯弯的新月的眉儿,清泠泠杏子眼儿,香喷喷樱桃口儿,直隆隆琼瑶鼻儿,粉浓浓红艳腮儿,娇滴滴银盆脸儿,轻袅袅花朵身儿,玉纤纤葱枝手儿,一捻捻杨柳腰儿,软浓浓白面脐肚儿,窄多多尖趫脚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更有一件紧揪揪、红绉绉、白鲜鲜、黑裀裀,正不知是什么东西!

观不尽这妇人容貌,且看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髟狄】髻,四面上贴着飞金。一径裏垫出香云一结,周围小簪儿齐插。六鬓斜插一朶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八字弯弯柳叶,衬在腮两朶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赛玉酥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褶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绫纱。通花汗巾儿袖中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裤腿儿脏头垂下。往下看:尖趫趫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牙;老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袴。口儿裏常喷出异香兰麝,樱桃初笑脸生花。人见了魂飞魄散,卖弄杀偏俏的寃家!

那人见了,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早已钻入爪哇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这妇人情知不是,叉手望他深深拜了一拜,说道:「奴家一时被风失手,误中官人,休怪。」那人一面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喏道:「不妨!娘子请方便。」却被这间壁住的卖茶王婆子看见。那婆子笑道:「兀的谁家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的正好!」那人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一时冲撞,娘子休怪!」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那人又笑着大大地唱个喏,回应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积年招花惹草,惯觑风情的贼眼,不离这妇人身上。临去也回头了七八遍,方一直摇摇摆摆,遮着扇儿去了。有诗为证:

风日清和漫出游,偶従帘下识娇羞。

只因临去秋波转,惹起春心不肯休。

当时妇人见了那人生的风流浮浪,语言甜净,更加几分留恋:「倒不知此人姓甚名谁,何处居住。他若没我情意时,临去也不回头七八遍了。不想这段姻缘,却在他身上!」却是在帘下眼巴巴的,看不见那人,方纔收了帘子,关上大门归房去了。

看官听说:莫不这人无有家业的?原是清县一个破落户财主,就县门前开着个生薬铺。从小儿也是个好浮浪子弟,使得些好拳棒,又会赌博,双陆象棋,拆白道字,无不通晓。近来发迹有钱,专在县裏管些公事,与人把揽说事过钱,交通管吏。因此满县人都惧怕他。那人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排行第一,人都叫他做西门大郎。近来发迹有钱,人都称他做西门大官人。他父母双亡,兄弟俱无,先头浑家已早逝,身边止有一女。新近又娶了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为继室。房中也有四五个丫鬟妇女。又常与勾栏裏的李娇儿打热,今也娶在家裏。南街子又占着窠子卓二姐,名卓丢儿,包了些时,也娶来家居住。专一嫖风戏月,调占良人妇女。娶到家中,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一个月倒在媒人家去二十余遍。人都不敢惹他。

这西门大官人自从帘下见了那妇人一面,到家寻思道:「好一个雌儿,怎能够得手?」猛然想起那间壁卖茶王婆子来:「堪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撮合得此事成,我破几两银子谢他,也不值甚的。」于是连饭也不吃,走出街上闲游,一直径踅入王婆茶坊裏来,便去裏边水帘下坐了。王婆笑道:「大官人,却纔唱得好个大肥喏!」西门庆道:「干娘,你且来,我问你:间壁这个雌儿是谁的娘子?」王婆道:「他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他怎的?」西门庆说:「我和你说正话,休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的不认的?他老公便是县前卖熟食的。」西门庆道:「莫不是卖枣糕徐三的老婆?」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也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敢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儿?」王婆摇手道:「不是!若是他,倒是一双。」西门庆道:「莫不是花胳膊刘小二的婆儿?」王婆大笑道:「不是!若是他时,又是一对儿。大官人再猜!」西门庆道:「干娘,我其实猜不着了。」王婆哈哈笑道:「好敎大官人得知了罢,笑一声。他的盖老,便是街上卖炊饼的武大郎!」西门庆听了,跌脚笑道:「莫不是人叫他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么?」王婆道:「正是他。」西门庆听了,叫起苦来,说道:「好一块羊肉,怎生落在狗口裏!」王婆道:「便是这般苦事。自古骏马却驮痴汉走,羙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偏这等配合!」西门庆道:「干娘,我少你多少茶果钱?」王婆道:「不多。由他,歇些时却算不妨。」西门庆又道:「你儿子王潮,跟谁出去了?」王婆道:「说不的,跟了一个淮上客人,至今不归,又不知死活。」西门庆道:「却不叫他跟我?那孩子倒乖觉伶俐!」王婆道:「若得大官人抬举他时,十分之好。」西门庆道:「待他归来,却再计较。」说毕,作谢起身去了。约莫未及两个时辰,又踅将来王婆门首帘边坐的,朝着武大门前。半歇,王婆出来道:「大官人,吃个梅汤?」西门庆道:「最好,多加些酸味儿。」王婆做了个梅汤,双手递与西门庆,吃了,将盏子放下。西门庆道:「干娘,你这梅汤做得好,有多少在屋裏?」王婆笑道:「老身做了一世媒,那讨得一个在屋裏?」西门庆笑道:「我问你这梅汤,你却说做媒,差了多少!」王婆道:「老身只听得大官人问这媒做得好,老身只道说做媒。」西门庆道:「干娘,你旣是撮合山,也与我做头媒!说头好亲事,我自重重谢你。」王婆道:「看这大官人作戏!你宅上大娘子得知,老婆子这脸上怎吃得那等刮子!」西门庆道:「我家大娘子最好性格。现今也有几个身边人在家,只是没一个中得我意的。你有这般好的,与我主张一个,便来说也不妨。若是回头人儿也好,只是要中得我意。」王婆道:「前日有一个倒好,只怕大官人不要。」西门庆道:「若是好时,与我说成了,我自重谢你。」王婆道:「生的十二分人才,只是年纪大些。」西门庆道:「自古半老佳人可共,便差一两岁也不打紧。真个多少年纪?」王婆子道:「那娘子是丁亥生,属猪的,交新年恰九十三岁了。」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扯着风脸取笑!」说毕,西门庆笑了起身去。

看看天色晚了,王婆恰纔点上灯来,正要关门。只见西门庆又踅将来,俓去帘子底下,那凳子上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顾将眼睃望。王婆道:「大官人,吃个和合汤?」西门庆道:「最好,干娘放甜些。」王婆连忙取一锺来,与西门庆吃了。坐到晚夕,起身道:「干娘,记了帐目,明日一发还钱。」王婆道:「由他,伏惟安置,来日再请过访。」西门庆笑了去。到家甚是寝食不安,一片心只在妇人身上。当晚无话。

次日清晨,王婆恰纔开门,把眼看外时,只见西门庆又早在街前来回踅走。王婆道:「这刷子踅得紧。你看我着些甜糖,抹在这厮鼻子上,教他舐不着!那厮会讨县裏人便益,且敎他来老娘手裏纳些财钞,赚他几贯风流钱使。」原来这开茶坊的王婆子,也不是守本分的。便是积年通殷勤,做媒婆,做卖婆,做牙婆,又会收小的,也会抱腰,又善放刁。还有一件不可说,【髟狄】髻上着绿,阳腊灌脑袋。端的看不出这婆子的本事来!但见:

孤城闭开言欺陆贾,出口胜随何。只凭说六国唇鎗,全仗话三齐舌剑:只鸾孤凤,霎时间交仗成双;寡妇鳏男,一席话搬唆摆对。解使三重门内女,遮么九级殿中僊。玉皇殿上侍香金童,把臂拖来;王母宫中传言玉女,拦腰抱住。略施奸计,使阿罗汉抱住比丘尼;纔用机关,教李天王搂定鬼子母。甜言说诱,男如封陟也生心;软语调和,女似麻姑须乱性。藏头露尾,撺掇淑女害相思;送暖偷寒,调弄嫦娥偷汉子。这婆子,端的惯调风月巧安排,常在公门遭斗殴。

这婆子正开门,在茶局子裏整理茶锅。张见西门庆踅过几遍,奔入茶局子水帘下,对着武大门首,不住把眼只望帘子裏瞧。王婆只推不看见,只顾在茶局子内搧火,不出来问茶。西门庆叫道:「干娘,点两杯茶来我吃。」王婆应道:「大官人来了?连日少见,且请坐。」不多时,便浓浓点两盏稠茶,放在桌子上。西门庆道:「干娘,相陪我吃个茶。」王婆哈哈笑道:「我又不是你影射的,缘何陪着你吃茶?」西门庆也笑了。一会,便问:「干娘,间壁卖的是甚么?」王婆道:「他家卖的拖煎河漏子、软巴子肉、翻包着菜肉匾食、饺窝窝、蛤蜊面,热荡温和大辣酥。」西门庆笑道:「你看这风婆子,只是风!」王婆笑道:「我不是风,他家自有亲老公!」西门庆道:「我和你说正经话。他家如灋做得好炊饼,我要问他买四五十个,拿的家去。」王婆道:「若要买他炊饼,少间等他街上回来买,何消上门上户?」西门庆道:「干娘说的是。」吃了茶,坐了一会,起身去了。

良久,王婆只在茶局裏张时,冷眼张见他在门前,踅过东,看一看,又转西去,又睃一睃,一连走了七八遍。少顷,径入茶房裏来。王婆道:「大官人稀行,好几日不见面了!」西门庆便笑将起来,去身边摸出一两一块银子,递与王婆,说道:「干娘,权且收了做茶钱。」王婆笑道:「何消得许多!」西门庆道:「多者干娘只顾收着。」婆子暗道:「来了,这刷子当败。且把银子收了,到明日与老娘做房钱!」便道:「老身看大官人有些渴,吃个宽煎茶儿如何?」西门庆道:「如何干娘便猜得着?」婆子道:「有甚难猜处?自古入门休问荣枯事,观看形容便得知。老身异样跷蹊古怪的事不知猜够多少。」西门庆道:「我一件心上的事,干娘若猜得着时,便输与你五两银子。」王婆笑道:「老身也不消三智五猜,只一智便猜个中节。大官人,你将耳朶来:你这两日脚步儿勤赶趁得频,一定是记挂着间壁那个人。我这猜如何?」西门庆笑将起来道:「干娘端的智赛随何,机强陆贾。不瞒干娘说,不知怎的,吃他那日叉帘子时见了一面,恰似收了我三魂六魄的一般,日夜只是放他不下。到家茶饭懒吃,做事没入脚处。不知你会弄手段么?」王婆哈哈笑道:「老身不瞒大官人说,我家卖茶,呌做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日下大雪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只靠些杂趁养口。」西门庆道:「干娘,如何叫做杂趂?」王婆笑道:「老身自従三十六岁没了老公,丢下这个小厮,无得过日子。迎头儿跟着人说媒,次后揽人家些衣服卖,又与人家抱腰收小的,闲常也会做牵头,做马泊六,也会针灸看病,也会做贝戎儿。」西门庆听了,笑将起来:「我并不知干娘有如此手段!端的与我说这件事成,便送十两银子与你做棺材本。你好敎这雌儿会我一面。」王婆便哈哈笑了。有诗为证: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功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敎巫女会襄王。

毕竟婆子有甚计策说来,要知后项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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