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七回 薛婆儿说娶孟玉楼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06:36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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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媒人实无能,全凭两腿走殷勤。

唇鎗惯把鳏男配,舌劔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红头上带,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卖翠花儿的薛嫂儿,提着花箱儿,一地裏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使的小厮玳安儿,问:「大官人在那裏?」玳安道:「俺爹在铺子裏,和傅二叔算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

这薛嫂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在裏面与主管算帐。一面点首儿,唤他出来。这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薛嫂道了万福,西门庆问他有甚话说。薛嫂道:「我来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得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方纔我在大娘房裏,买我的花翠,留我吃茶,坐了这一日,我就不曾敢提起。径来寻你老人家,和你说。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裏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箱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寳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裏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佰筒。不幸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还小,纔十岁,青春年少,守他甚么?有他家一个嫡亲的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家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了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垜。谁似你老人家有福,好得这许多带头,又得一个娘子!」西门庆只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我和你老人家这等计议:相看不打紧。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隔儿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裏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今日已过,明日我来会大官人。咱只倒在他身上求他——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他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多许他几两银子。家裏有的是那嚣缎子,拿上一段,买上一担礼物,亲去见他,和他讲过。一拳打倒他,随问傍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従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看官听说:世上这媒人们,原来只一味图赚钱,不顾人死活。无官的说做有官,把偏房说做正房。一味瞒天大谎,全无半点儿真实。正是:

媒妁殷勤说始终,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北边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箱儿去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算帐。一宿晚景不题。

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齐整,拿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雇了一个抬盒的。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径来北边半边街徐公房子裏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得知,说:「近边一个财主,敬来门外,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纔敢领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现在门首下马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了丫鬟打扫客位,收拾干净,炖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儿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入见。这西门庆头戴缠棕大帽,一撒钩绦,粉底皂靴,进门见婆子拜四拜。婆子拄着拐,慌忙还下礼去。西门庆那裏肯,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傍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我纔对你老人家说,就忘了!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庆大官人!在县前开着个大生药铺,又放官吏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因说:「你两亲家都在此,六眼不藏私,有话当面说,省得俺媒人们架谎。这裏是姑奶奶大,大官人有话不先来和姑奶奶说,再和谁说?」婆子道:「官人倘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便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薛嫂托盘子出门,一回走来陪坐。拿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说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做人挣了一分钱。不幸死了,如今都落在他手裏,说少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小做大,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従,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老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生辰贵降,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适间所言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你老人家既开口,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棺材本,小人也来得起!」说着,向靴桶裏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找七十两银子、两疋缎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照旧上门行走。」

看官听说:世上钱财,乃是众生脑髄,最能动人。这老虔婆黑眼睛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当老身意小。自古先说断,后不乱。」薛嫂在傍插口说:「你老人家忒多心,那裏这等计较!我们大老爹不是那等人,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府知县相公也都来往,好不四海,结织人宽广。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的婆子屁滚尿流。陪的坐一回,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旣见了姑奶奶说过话,明日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官人,老身不知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拄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便说道:「还亏我主张的有理么?寜可先在婆子身上倒,还强如别人说多。」因说道:「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裏和他说句话。咱已是会过。明日先往门外去了。」西门庆便拿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便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时分纔归家去。

话休饶舌。到次日,西门庆打选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大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便骑驴子,出的南门外,来到猪市街,到了杨家门首。原来门面四间,到底五层。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西门庆勒马在门首等候,薛嫂先入。去半日,出来说有请。西门庆下马进去。裏面仪门紫墙,竹枪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正面上供养着一轴水月观音、善财童子,四面挂名人山水,大理石屏风,安着两座投箭高壶,上下椅桌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一面走入裏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先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来,西门庆吃了,收下盏托去。这薛嫂儿倒还是媒人家,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虽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得什么。当初有过世的他老公在铺子裏,一日不算银子,搭钱也卖两大簸箩。毛青鞋面布,俺们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现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长丫头十五岁,吊起头去,名唤兰香;小丫头纔十二岁,名唤小鸾。到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强如住在北边那搭剌子裏,往宅裏去不方便。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了我几疋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又道:「刚纔你老人家看见门首那两座布架子,当初杨大叔在时,街道上不知使了多少钱。这房子也值七八百两银子。到底五层,通后街。到明日,丢与小叔罢了。」

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良久,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妇人出来。上穿翠蓝麒麟补子妆花纱衫,大红妆花宽栏。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西门庆睁眼观那妇人,但见:

长挑身材,粉妆玉琢。模様儿不肥不瘦,身段儿不短不长,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生的天然俏丽;裙下映一对金莲小脚,果然周正堪怜。二珠金环,耳边低挂;双头鸾钗,鬓后斜插。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恰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下瑶阶。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薛嫂忙去掀开帘子,妇人出来,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上坐下。西门庆把眼上下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入门为正,管理家事。未知意下如何?」那妇人问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建生。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青春是三十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傍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说着,只见小丫鬟拿了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银镶雕漆茶锺,银杏叶茶匙。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忙用手接了。道了万福,慌的还礼不迭。薛嫂向前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裙边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扠,一对尖尖趫趫金莲来,脚穿着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底鞋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寳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拿下去。薛嫂一面教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裏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日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来对北边姑娘那裏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是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亲事,好不欢喜,纔使我领大官人来这裏相见。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的说,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

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请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老公也罢了。」因问西门庆房裏有人没有人,现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裏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是不知道的?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

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了小厮安童,盒子裏挎着乡裏来的四块黄米面枣儿糕、两块糖、十几个艾窝窝,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已曾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家使了大官儿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出了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童五六十文钱:「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下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捎与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

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手裏东西,一心举保与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可有话说;不想闻得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庆定了。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秤了。寻思已久:「千方百计,不如破他为上计!」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他又是厮文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现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过去做大是做小是?却不难为你了!况他房裏又有三四个老婆,并没上头的丫头。到他家人多口多,你惹气也!」妇人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奴做妹子。虽然房裏人多,汉子欢喜,那时难道你阻他?汉子若不欢喜,那时难道你去扯他?不怕一百,人单擢着。休说他富贵人家,那家没四五个?着紧街上乞食的,【扌隹冏】男抱女,也絜扯着三四个妻小。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奴过去自有个道理,不妨事。」张四道:「娘子,我闻得此人,单管挑贩人口,惯打妇熬妻,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你愿受他的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在他家,把得家定,裏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为女妇人家,好吃懒做,嘴大舌长,招是惹非,不打他,打狗不成?」张四道:「不是,我打听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他人多口多,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裏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凡事从上流看。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我见此人,有些行止欠端,在外眠花卧柳。又裏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就外边胡行乱走,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管不得那许多三层门外的事。莫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常言道:世上钱财傥来物,那是长贫久富家?紧着起来,朝廷爷一时没钱使,还问太仆寺借马价银子支来使。休说买卖的人家,谁肯把钱放在家裏?各人裙帯上衣食,老人家倒不消这様费心。」这张四见说不动这妇人倒吃他抢了几句好话,好无颜色。吃了两盏清茶,起身去了。有诗为证:

张四无端散楚言,姻缘谁想是前缘!

佳人心爱西门庆,说破咽喉总是闲。

张四羞惭归家,与婆子商议。单等妇人起身,指着外甥杨宗保,要拦夺妇人箱笼。

话休饶舌。到二十四日,西门庆行礼。请了他吴大妗来,坐轿押担。衣服头面、四季袍儿、羹果茶饼、布绢紬绵,约有二十余担。这边请他姑娘并他姐姐,接茶陪侍,不必细说。到二十六日,请十二位高僧念经,做水陆烧灵,都是他姑娘一力张主。这张四,临妇人起身那当日,请了几位街坊众乡邻,来和妇人讲话。那日,薛嫂正引着西门庆家小厮伴当,雇了几个闲汉,并守备府裏讨的一二十名军牢,正进来搬抬妇人床帐、嫁妆箱笼。被张四拦住,说道:「保山,且休抬!有话讲。」一面邀请了街坊邻舍进来坐下。张四先开言说:「列位高邻听着!大娘子在这裏,不该我张龙说。你家男子汉杨宗锡,与你这小叔杨宗保,都是我外甥,是我的姐姐养的。今日不幸他死了。空挣了一场钱,有人主张着你。这是亲戚难管你家务事。这也罢了!争奈第二个外甥杨宗保年幼,一个业障都在我身上。他是你男子汉一母同胞所生,莫不家当没他的份儿?今日对着列位高邻在这裏,你手裏有东西、没东西,嫁人去,也难管你。只把你箱笼打开,眼同众人看一看,你还抬去,我不留下你的,只见个明白。娘子你意下如何?」妇人听言,一面哭起来,说道:「众位听着,你老人家差矣!奴不是歹意谋死了男子汉,今日腆羞脸又嫁人。他手裏有钱没钱,人所共知,就是积攒了几两银子,都使在这房子上。房儿我没带去,都留与小叔。家活等件,分毫不动。就是外边有三四百两银子欠帐,文书合同已都交与你老人家,陆续讨来家中盘缠。再有甚么银两来?」张四道:「你没银两也罢。如今只对着众位,打开箱笼,有没有看一看,你还拿了去,我又不要你的。」妇人道:「莫不奴的鞋脚,也要瞧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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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乱着,只见姑娘拄拐自后而出。众人便道:「姑娘出来。」都齐声唱喏。姑娘还了万福,陪众人坐下。姑娘开口:「列位高邻在上,我是他的亲姑娘,又不隔従,莫不没我说处?死了的也是侄儿,活着的也是侄儿,十个指头咬着都痛。如今休说他男子汉手裏没钱,他就是有十万两银子,你只好看他一眼罢了。他身边又无出,少女嫩妇的,你拦着不教他嫁人,留着他做什么?」众街邻高声道:「姑娘见得有理!」婆子道:「难道他娘家陪的东西也留下他的不成?他背地又不曾私自与我什么。说我护他,也要公道。不瞒列位说,我这侄儿媳妇平日有仁义,老身舍不得他,好温克性儿。不然,老身也不管着他。」那张四在傍,把婆子瞅了一眼,说道:「你好失心儿,凤凰无寳处不落!」只这一句话,道着这婆子真病。须臾怒起,紫漒了面皮,扯定张四大骂道:「张四,你休胡言乱语!我虽不能不才,是杨家正头香主,你这老油嘴,是杨家那膫子肏的?」张四道:「我虽是异姓,两个外甥是我姐姐养的。你这老咬虫,女生外向,行放火又一头放水!」姑娘道:「贱没廉耻老狗骨头!他少女嫩妇的,留着他在屋裏,有何算计?既不是图色欲,便欲起谋心,将钱肥己!」张四道:「我不是图钱,争奈杨宗保是我姐姐养的。有差迟,都是我!过不得日子,不是你!这老杀才,搬着大,引着小,黄猫儿黑尾!」姑娘道:「张四,你这老花根!老奴才!老粉嘴!你恁骗口张舌的,好淡扯!到明日死了时,不使个绳子扛子!」张四道:「你这嚼舌根老淫妇,挣将钱来焦尾靶!怪不得恁无儿无女!」姑娘急了,骂道:「张四贼!老娼根!老猪狗!我无儿无女,强似你家妈妈子穿寺院养和尚、肏道士!你还在睡裏梦裏。」当下两个差些儿不曾打起来。多亏众邻舍劝住,说道:「老舅,你让姑娘一句儿罢。」薛嫂儿见他二人嚷打一团,领率西门庆家小厮伴当,并发来众军牢赶入,闹裏七手八脚,将妇人床帐、装奁、箱笼,搬的搬,抬的抬,一阵风都搬去了。那张四气的眼大大的,敢怒而不敢言。众邻舍见不是事,安抚了一回,各人都散了。

到六月初二日,西门庆一顶大轿,四对红纱灯笼,他这边姐姐孟大姨送亲。他小叔杨宗保,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送他嫂子成亲。西门庆答贺了他一疋锦缎、一柄玉绦儿。兰香小鸾两个丫头,都跟了来铺床迭被。小厮琴童,方年十五岁,亦带过来伏侍。到三日,杨姑娘家,并妇人两个嫂子孟大嫂二嫂,都来做三日。西门庆与他杨姑娘七十两银子、两疋尺头。自此亲戚来往不絶。西门庆就把西厢房裏收拾三间与他做房,排行第三,号玉楼。令家中大小,都随着叫三娘。到晚,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正是:销金帐裏,依然两个新人;红锦被中,现出两般旧物。有诗为证:

怎覩多情风月标,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夜夜婵娟在柳梢。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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