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三十三回 陈经济失钥罚唱 韩道国纵妇争锋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27:19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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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虽未有前知,富贵功名岂力为。

枉将财帛为根蒂,岂容人力敌天时。

世俗炎凉空过眼,尘氛离合漫忘机。

君子行藏须用舍,不开眉笑待何如。

话说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进门就问月娘:「哥儿好些?使小厮请太医去!」月娘道:「我已呌刘婆子来了。现吃了他薬,孩子如今不漾奶,稳稳睡了这半日,觉好些了。」西门庆道:「信那老淫妇胡针乱灸!还请小儿科太医看纔好。旣好些了罢,若不好,拿到衙门裏去拶与老淫妇一拶子!」月娘道:「你恁的枉口拔舌骂人!你家孩儿现吃了他薬好了,还恁舒着嘴子骂人?」说毕,丫鬟摆上饭来。

西门庆刚纔吃了饭,只见玳安儿来报:「应二爹来了。」西门庆敎小厮拿茶出去:「请应二爹卷棚内坐。」向月娘道:「把刚纔我吃饭的菜蔬休动,教小厮拿饭出去,敎姐夫陪他吃,我就来。」月娘便问:「你昨日早晨使他往那裏去,那咱纔来?」西门庆便告说:「应二哥认的湖州一个客人何官儿,门外店裏堆着五百两丝线,急等着要起身家去,来对我说,要折些发脱。我只许他四百五十两银子。昨日使他同来保拿了两锭大银子作样银,已是成了来了,约下今日兑银子去。我想来,狮子街房子空闲,打开门面两间,倒好收拾开个绒线铺子,搭个伙计。况来保已是郓王府认纳官钱,敎他与伙计在那裏,又看了房儿,又做了买卖。」月娘道:「少不得又寻伙计。」西门庆道:「应二哥说他有一相识,姓韩,原是绒线行,如今没本钱,闲在家裏,说冩算皆精,行止端正,再三保举。改日领他来见我,写立合同。」说毕,西门庆在房中兑了四百五十两银子,敎来保拿出来。陈经济已是陪应伯爵在卷棚内吃完饭,等的心裏火发。见银子出来,心中欢喜。与西门庆唱了喏,说道:「昨日打扰哥,到家晚了,今日再爬不起来。」西门庆道:「这银子我兑了四百五十两,敎来保取搭裢眼同装了。今日好日子,便雇车辆搬了货来,锁在那边房子裏就是了。」伯爵道:「哥主张的有理,只怕蛮子停留长智。推进货来,就完了帐。」于是同来保骑头口,打着银子,径到门外店中,成交易买卖。谁知伯爵背地与何官儿砸杀了,只四百二十两银子,打了三十两背公。对着来保当面只拿出九两佣银来,二人均分了。雇了车脚,即日推货进城,堆在狮子街空房内,锁了门来回西门庆话。西门庆敎应伯爵择吉日,领韩伙计来见。其人五短身材,三十年纪。言谈滚滚,相貌堂堂,满面春风,一团和气。西门庆即日与他写立合同,同来保领本钱雇人染丝,在狮子街开张铺面,发卖各色绒丝。一日也卖数十两银子,不在话下。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不觉八月十五日月娘生辰来到。请堂客摆酒,留下吴大妗子、潘姥姥、杨姑娘,并两个姑子住两日,晚夕宣诵唱佛曲儿,常坐到二三更方歇。那日西门庆因上房有吴大妗子在这裏,不方便,走到前边李瓶儿房中看官哥儿,心裏要在李瓶儿房裏睡。李瓶儿道:「孩子纔好些儿,我心裏不耐烦,往他五妈妈房裏睡一夜罢。」西门庆笑道:「我不惹你。」于是走过金莲这边来。那金莲听见汉子进他房来,如同拾了金寳一般,连忙打发他潘姥姥过李瓶儿这边宿歇。他便房中高点银灯,款伸锦被,熏香澡牝,夜间陪西门庆同寝。枕畔之情,百般难述。无非只要牢笼汉子之心,使他不往别人房裏去。正是:鼓鬣游蜂,嫩蕊半开春荡漾;餐香粉蝶,花房深宿夜风流。

李瓶儿见潘姥姥过来,连忙让在炕上坐的,敎迎春安排酒席烙饼,晚夕说话,坐半夜纔睡。到次日,与了潘姥姥一件葱白绫袄儿,两双缎子鞋面,二百文钱。把婆子喜欢的屁滚尿流。过这边来,拿与金莲瞧,说:「此是那边姐姐与我的。」金莲见了,反说他娘:「你恁小眼薄皮的,什么好的拿了他的来!」潘姥姥道:「好姐姐,人倒可怜见,与我,你却说这个话。你肯与我一件儿穿?」金莲道:「我比不得他有钱的姐姐。我穿的还没有哩,拿什么与你?你平白吃了人家的来,等住回咱整理几碟子菜,筛上壶酒,拿过去还了他就是了。到明日,少不的敎人玷言玷语,我是听不上。」一面吩咐春梅定八碟菜蔬,四盒菓子,一锡瓶酒。打听西门庆不在家,敎秋菊用方盒拿到李瓶儿房裏,说:「娘和姥姥过来,无事和六娘吃吃杯酒。」李瓶儿道:「又教你娘费心。」少顷,金莲和潘姥姥来,三人坐定,把酒来斟,春梅侍立斟酒。

娘儿们说话间,只见秋菊来呌春梅,说:「姐夫在那边寻衣裳,教你去开外边楼门哩。」金莲吩咐:「呌你姐夫寻了衣裳,来这裏呵瓯子酒去。」不一时,经济寻了几家衣服,就往外走。春梅进来回说:「他不来。」金莲道:「好歹拉了他来。」又使出绣春去,把经济请来。见潘姥姥在炕上坐,小桌儿摆着菓菜儿,金莲李瓶儿陪着吃酒。连忙唱个喏。金莲说:「我好意教你来吃酒儿,你怎的张致不来?就掉了造化了。」【扌奴】了个嘴儿,教春梅:「拿宽杯儿来,筛与你姐夫吃。」经济把寻的衣服放在炕上,坐下。春梅做定科范,取了个茶瓯子,流沿边斟上递与他。慌的经济说道:「五娘赐我,寜可吃两小锺儿罢。外边铺子裏许多人等着要衣裳。」金莲道:「教他等着去,我偏敎你吃这一大锺。那小锺子刁刁的不耐烦!」潘姥姥道:「只教哥哥吃这一锺罢,只怕他买卖事忙。」金莲道:「你信他,有什么忙?吃好少酒儿!金漆桶子吃到第二道箍上。」那经济笑着,拿酒来刚呷了两口。潘姥姥呌春梅:「姐姐,你拿拿筯儿与哥哥。教他吃寡酒?」春梅也不拿筯,故意殴他,向攒盒内取了两个核桃递与他。那经济接过来道:「你敢笑话我,就禁不开他?」于是放在牙上只一磕,咬碎了,下酒。潘姥姥道:「还是小后生家好口牙。像老身,东西儿硬些就吃不得。」经济道:「儿子世上有两桩儿,鹅卵石、牛犄角吃不得罢了。」金莲见他吃了那锺酒,敎春梅再斟上一锺儿,说:「头一锺是我的了。你姥姥和六娘不是人么?也不敎你吃多,只吃三瓯子,饶了你罢。」经济道:「五娘,可怜见儿子来!眞吃不得了。吃这一锺,恐怕脸红,惹爹见怪。」金莲道:「你也怕你爹?我说,你不怕他。你爹今日往那裏吃酒去了?」经济道:「后晌往吴驿丞家吃酒;如今在对过乔大户房子裏看收拾哩。」金莲问:「乔大户家昨日搬了去,咱今日怎不与他送茶?」经济道:「今早送茶去了。」李瓶儿问:「他家搬到那裏住去了?」经济道:「他在东大街上,使了一千二百银子买了所好不大的房子,与咱家房子差不多儿,门面七间,到底五层。」说话之间,经济捏着鼻子,又挨了一锺,趁金莲眼错,得手拿着衣服往外一溜烟跑了。迎春便道:「娘,你看,姐夫忘记钥匙去了!」那金莲取过来,坐在身底下,向李瓶儿道:「等他来寻,你们且不要说,等我奈何他一回儿纔与他。」潘姥姥道:「姐姐,与他便了,又奈何他怎的?」

那经济走到铺子裏,袖内摸摸,不见钥匙,一直走到李瓶儿房裏寻。金莲道:「谁见你什么钥匙!你拿钥匙管着什么来,放在那裏就不知道?」春梅道:「只怕你锁在楼上了,头裏我没见你拿来。」经济道:「我记的带出来。」金莲道:「小孩儿家屁股大,敢掉了心。又不知家裏外头什么人,扯落的你恁有魂没识心不在肝上!」经济道:「有人来赎衣裳,可怎的样?趂爹不过来,少不得呌个小炉匠来开楼门,纔知有没。」那李瓶儿忍不住,只顾笑。经济道:「六娘拾了,与了我罢。」金莲道:「也没见这李大姐,不知和他笑什么!恰似俺们拿了他的一般。」急得经济只是油回磨转。转眼看见金莲身底下露出钥匙带儿来,说道:「这不是钥匙!」纔待用手去取,被金莲褪在袖内不与他。说道:「你的钥匙儿,怎落在我手裏?」急得那小伙儿只是杀鸡扯膆。金莲道:「只说你会唱的好曲儿,倒在外边铺子裏唱与小厮听,怎的不唱个儿我听?今日趁着你姥姥和六娘在这裏,只拣眼生好的唱四个儿,我就与你这钥匙。不然,随你就跳上白塔,我也没有。」经济道:「这五娘,就勒掯出人痞来!谁对你老人家说我会唱的好曲儿?」金莲道:「你还捣鬼!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湾——人的名儿,树的影儿。」那小伙儿吃他奈何不过,说道:「死不了人,等我唱。我肚子裏撑心柱肝,要一百个也有!」金莲骂道:「说嘴的短命!」春梅自把各人面前酒斟上。金莲道:「你再吃一杯,盖着脸儿好唱。」经济道:「我唱了慢慢吃。我唱菓子花儿名〈山坡羊儿〉你听:

「初相交,在桃园儿裏结义。相交下来,把你当玉黄李子儿抬举。人人说你在青翠花家饮酒,气的我把苹婆脸儿挝的纷纷的碎。我把你贼,你学了虎剌宾个外实裏虚,气的我李子眼儿珠泪垂。我使的一对桃奴儿寻你,见你在软枣树下就和我别离了去。气的我鹤顶红剪一柳青丝儿来呵,你海东红反说我理亏!骂了句牛心红的强贼,逼的我急了,我在吊枝干儿上寻个无常,到三秋我看你倚靠着谁!」

又:

「我听见金雀儿花眼前高哨,撇的我鹅毛菊在斑竹帘儿下乔呌。多亏了二位灵鹊儿报喜,我说是谁来,不想是望江南儿来到。我在水红花儿下梳妆未了,狗奶子花迎着门子去咬。我暗使着迎春花儿遶到处寻你。手搭伏蔷薇花口吐丁香把我玉簪儿来呌。红娘子花儿慢慢把你接进房中来呵,同在碧桃花下斗了回百草。得了手我把金盏儿花丢了,曾在转枝莲下缠勾你几遭。呌了你声娇滴滴石榴花儿你试听知,被九花丫头传与十姊妹什么张致?可不教人家笑话不了!」

唱毕,就问金莲要钥匙,说道:「五娘,快与了我罢!伙计铺子裏不知怎的等着我哩。只怕一时爹过来。」金莲道:「你倒自在性儿,说的且是轻巧。等你爹问,我就说你不知在那裏吃了酒,把钥匙不见了,走来俺屋裏寻。」经济道:「耶嚛!五娘就是弄人的刽子手!」李瓶儿和潘姥姥再三傍边说道:「姐姐与他去罢!」金莲道:「若不是姥姥和你六娘劝我,定罚教你唱到天晚。头裏骗嘴说一百个二百个。纔唱两个曲儿就要腾翅子?我手裏放你不过。」经济道:「我还有两个儿看家的,是银钱名〈山坡羊〉,一发孝顺你老人家罢。」于是顿开喉音唱道:

「寃家你不来白闷我一月,闪的人反拍着外膛儿细丝谅不彻。我使狮子头定儿小厮拿着黄票儿请你,你在兵部洼儿裏元寳儿家欢娱过夜。我陪铜磬儿家私,为焦心一旦儿弃舍,我把如同印箝儿印在心裏愁无救解。呌着你把那涎脸儿高扬着不理,空敎我拨着双火同儿炖着罐子,等到你更深半夜。气的奴花银竹叶脸儿咬定银牙来呵,唤官银顶上了我房门,随那泼脸儿寃家干敲儿不理。骂了句煎彻了的三倾儿捣槽斜贼!空把奴一腔子暖汁儿眞心倒与你只当做热血。」

又:

「姐姐你在开元儿家我和你燃香说誓,我拿着祥道祥元好黄边钱,也在你家行三坐四。谁知你将香炉拆爪哄我,受不尽你家虔婆鹅眼儿闲气。你楡叶儿身轻,笔管儿心虚。姐姐你好似古碌钱,身子小眼儿大无桩儿可取,只好被那一条棍滑镘儿油嘴把你戏耍,脱的你光屁股。把你旋边火漆打硌硌跌涧儿无所不为来呵,到明日只弄的倒四颠三一个黑沙也是不值。呌了声二兴儿姐姐你试听知,可惜我黄邓邓的金背,配你这锭难儿一脸褶子。」

经济唱毕,金莲纔待呌春梅斟酒与他。忽有吴月娘从后边来,见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儿在门首石台基上坐,便说道:「孩子纔好些,你这狗肉又抱他在风裏,还不抱进去!」金莲问:「是谁说话?」绣春回道:「大娘来了。」经济慌的拿钥匙往外走不迭。众人都下来迎接月娘。月娘便问:「陈姐夫在这裏做什么来?」金莲道:「李大姐整治些菜,请俺娘坐坐。陈姐夫寻衣服,呌他进来吃一杯。姐姐你请坐,好甜酒儿,你吃一杯。」月娘道:「我不吃。后边他大妗子和杨姑娘要家去。我又记挂着这孩子,径来看看。李大姐你也不管,又敎奶子抱他在风裏坐的。前日刘婆子说他是惊寒,你还不好生看他!」李瓶儿道:「俺们陪着他姥姥吃酒,谁知贼臭肉三不知抱他出去了。」月娘坐了半歇,回后边去了。一回使小玉来请姥姥和五娘六娘后边坐。

那潘金莲和李瓶儿匀了脸,同潘姥姥往后来陪大妗子杨姑娘吃酒。到日落时分,与月娘送出大门,上轿去了。都在门裏站立,先是孟玉楼说道:「大姐姐,今日他爹不在,往吴驿丞家吃酒去了。咱倒好往对门乔大户家房裏瞧瞧。」月娘问看门的平安儿:「谁拿着那边钥匙哩?」平安道:「娘们要过去瞧,开着门哩。来兴哥看着,两个坌工好在那裏做活。」月娘吩咐:「你敎他躲开,等俺们瞧瞧去。」平安儿道:「娘们只顾瞧,不妨事。他们都在第四层大空房拨灰筛土,呌出来就是了。」当下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都用轿子短搬,两个坌工抬过房子内。进了仪门就是三间厅,第二层是楼。月娘要上楼去,可是作怪,刚上到楼梯中间,不料梯磴陡趄,只闻月娘哎了一声,滑下一只脚来。早是月娘攀住楼梯两边栏杆。慌了玉楼,便道:「姐姐怎的?」连忙搊住他一只胳膊,不曾打下来。月娘吃了一惊,就不上去。众人扶了下来,唬的脸蜡渣儿黄了。玉楼便问:「姐姐,怎么上来失了脚,不曾磕着那裏?」月娘道:「跌倒不曾跌着,只是扭了腰子,唬的我心跳在口裏。楼梯子趄,我只当咱家裏楼,上来滑了脚。早是攀住栏杆,不然怎了!」李娇儿道:「你又身上不方便,早知不上楼也罢了。」于是众姊妹相伴月娘回家。刚到家进的厅,就肚中疼痛。月娘忍不过,趂西门庆不在家,使小厮呌了刘婆子来看。婆子道:「你几时去经事来?着伤多是成不的了!」月娘道:「便是五个多月了。上楼着了扭。」婆子道:「你吃了我这薬,安不住,下来罢了。」月娘道:「下来罢。」婆子于是留了两服大黑丸子药,敎月娘用艾酒吃。那消半夜,掉下来了,在马桶内。点灯拨看,原来是个男胎,已成形了。正是:胚胎未能全性命,眞灵先到杳冥天。幸得那日西门庆来家,倒没曾在上房睡,在玉楼房中歇了。

到次日,玉楼早晨到上房,问月娘身子如何。月娘告诉:「半夜果然存不住,落下来了,倒是小厮儿。」玉楼道:「可惜了的,他爹不知道?」月娘道:「他爹吃酒来家,到我屋裏,纔待脱衣裳,我说你往他们屋裏去罢,我心裏不自在。他纔往你这边来了。我没对他说。我如今肚裏还有些隐隐的疼。」玉楼道:「只怕还有些余血未尽,筛酒吃些锅脐灰儿就好了。」又道:「姐姐,你还计较两日儿,且在屋裏,不可出去。小产比大产还难调理,只怕掉了风寒,难为你的身子。」月娘道:「你没的说,倒没的倡扬的一地裏知道!平白臊剌剌的抱什么空窝,惹的人动的唇齿。」以此就没敎西门庆知道。此事表过不题。

且说西门庆新搭的开绒线铺伙计,也不是守本分的人。姓韩,名道国,字希尧,乃是破落户韩光头的儿子。如今跌落下来,替了大爷的差使,亦在郓王府做校尉。现在县东街牛皮小巷居住。其人性本虚飘,言过其实,巧于词色,善于言谈。许人钱如捉影捕风,骗人财如探囊取物。因此街上人见他这般说谎,顺口呌他做「韩捣鬼」。自従西门庆家做了买卖,手裏财帛従容,新做了几件虼蜋皮,在街上虚飘说诈。掇着肩膊儿就摇摆起来。人见了,不呌他个韩希尧,只呌他做「韩一摇」。他浑家乃是宰牲口王屠妹子,排行六姐,生的长挑身材,瓜子面皮,紫膛色,约二十八九年纪。身上有个女孩儿,嫡亲三口儿度日。他兄弟韩二,名二捣鬼,是个耍钱的捣子,在外另住。旧与这妇人有奸,要便赶韩道国不在家,铺中上宿,他便时常走来,与妇人吃酒,到晚夕刮涎就不去了。不想街坊有几个浮浪子弟,见妇人搽脂抹粉,打扮乔模乔样,常在门首站立睃人。人略斗他斗儿,又臭又硬,就张致骂人;因此街坊这些小伙子儿心中有几分不愤,暗暗三两成羣背地讲论,看他背地与什么人有首尾。那消半个月,打听出与他小叔韩二这件事来。原来韩道国在牛皮小巷住着,门面三间,房的两边都是邻舍,后门通水塘。这伙人单看韩二进去,或倩老妪洒巷,或夜晚扒在墙上看觑,或白日裏暗使小猴子在后塘推道捉蛾儿:单等捉奸。月亮和六便士

不想那日,二捣鬼打听他哥不在,大白日噇酒,和妇人吃醉了,倒插了门在房裏干事。不防众人睃见踪迹,小猴子爬过来把后门开了。众人一齐进去,掇开房门。韩二夺门就走,被一少年一拳打倒拿住。老婆还在炕上,慌穿衣不迭。一人进去,先把裤子挝在手裏,都一条绳子拴出来。须臾,围了一门首人,跟到牛皮街厢铺裏,就哄动了那一条街巷。这一个来问,那一个来瞧,都说韩道国妇人与小叔犯奸。内中一老者见男妇二人拴做一处,便问左右站看的人:「此是为什么事的?」旁边有多口的道:「你老人家不知,此是小叔奸嫂子的。」那老者点了点头儿,说道:「可伤!原来小叔儿要嫂子的。到官,叔嫂通奸,两个都是绞罪。」那旁边多口的,认的他有名叫做陶扒灰,一连娶三个媳妇,都吃他扒了。因此插口说道:「你老人家深通条律,像这小叔养嫂子的便是绞罪,若是公公养媳妇的却论什么罪?」那老者见不是话,低着头,一声儿没言语走了。正是:各人自扫檐前雪,莫管他家屋上霜。

这裏二捣鬼与妇人被捉,不题。单表那日韩道国铺子裏不该上宿,来家早。八月中旬天气,身上穿着一套儿轻纱软绢衣服,新盔的一顶帽儿,细网巾圈,玄色缎子履鞋,清水绒袜儿,摇着扇儿,在街上阔行大步,摇摆走着。但遇着人,或坐或立,口若悬河,滔滔不絶,就是一回。内中遇着他两个相熟的人,一个是开纸铺的张二哥,一个是开银铺的白四哥,慌作揖举手。张好问便道:「韩老兄,连日少见,闻得恭喜在西门大官府上开寳铺做买卖,我等缺礼失贺,休怪休怪!」一面让他坐下。那韩道国坐在凳上,把脸儿扬着,手中摇着扇儿,说道:「学生不才,仗赖列位余光,在我恩主西门大官人门下做伙计,三七分钱。掌巨万之财,督数处之铺,甚蒙敬重,比他人不同。」有白汝谎道:「闻老兄在他门下,做只做线铺生意。」韩道国笑道:「二兄不知线铺生意,只是名目而已。今他府上大小买卖,出入赀本,那些儿不是学生算帐?言听计従,祸福共知,通没我,一时儿也成不的。大官人每日衙门中来家摆饭,常请去陪侍,没我便吃不下饭去。俺两个在他小书房裏,闲中吃菓子说话儿,常坐半夜,他方进后边去。昨日他家大夫人生日,房下坐轿子行人情,他夫人留饮至二更方回。彼此通家,再无忌惮,不可对兄说。就是背地他房中话儿,也常和学生计较。学生先一个行止端庄,立心不苟,与财主兴利除害,拯溺救焚。凡百财上分明,取之有道,就是傅自新也怕我几分。不是我自己夸奖,大官人正喜我这一件儿。」刚说在热闹处,忽见一人慌慌张张走向前,呌道:「韩大哥,你还在这裏说什么,教我铺子裏寻你不着!」拉到僻静处告他说:「你家中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大嫂和二哥被街坊众人撮弄,现拴到铺裏,明早要解县见官去!你还不早寻人情,理会此事?」这韩道国听了,大惊失色,口中只咂嘴,下边顿足,就要翅趫走。被张好问呌道:「韩老兄,你话还未尽,如何就去了?」这韩道国举手道:「学生家有小事,不及奉陪。」慌忙而去。正是:谁人挽得西江水,难洗今朝一面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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