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四十六回 元夜游行遇雪雨 妻妾笑卜龟儿卦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36:12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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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里元宵,风光好,胜僊岛蓬莱。玉尘飞动,车喝绣毂,月照楼台。

三宫此夕欢谐,金莲万盏,撒向天街。迓鼓通宵,华灯竞起,五夜齐开。

  此只词儿,是前人所作,单题这元宵景致,人物繁华。且说西门庆那日打发吴月娘众人,往吴大妗子家吃酒去了。李智黄四约坐到黄昏时分,就告辞去了。伯爵赶送出去,如此这般告诉:「我已替你二公说了,准在明日,还找五百两银子。」那李智黄四向伯爵打了恭又打恭。伯爵复到厢房中,和谢希大还陪西门庆饮酒。

只见李铭掀帘子进来。伯爵看见,便道:「李日新来了。」李铭趴在地下磕头。西门庆问道:「吴惠怎的不来?」李铭道:「吴惠今日东平府官身也没去,在家里害眼。小的叫了王柱来了。」便叫王柱:「进来,与爹磕头。」那王柱掀帘进入房里,朝上磕了头,与李铭站立在旁。伯爵道:「你家桂姐刚纔家去了,你不知道?」李铭道:「小的官身到家洗了洗脸就来了,并不知道。」伯爵向西门庆说:「他两个怕不的还没吃饭哩,哥吩咐拿饭与他两个吃。」书童在旁说:「二爹,叫他等一等,一发和吹打的一答里吃罢,敢也拿饭去了。」伯爵令书童取过一个托盘来,桌上掉了两碟下饭,一盘烧羊肉,递与李铭:「等拿了饭,你们拿两碗,在这明间吃罢。」说书童儿:「我那儍侄子,常言道:方以类聚,物以羣分。你不知他这行人,故虽是当院出身小优儿,比楽工不同,一概看待也罢了,显的说你我不帮衬了。」被西门庆向伯爵头上打了一下,笑骂道:「怪不的你这狗才,行记中人只护行记中人,又知这当差的苦甘!」伯爵道:「儍孩儿,你知道甚么?你空做子弟一场,连『惜玉怜香』四个字,你还不晓的怎生说!粉头小优儿如同鲜花儿,你惜怜他,越发有精神。你但折挫他,敢就〈八声甘州〉『恹恹瘦损』,难以存活!」西门庆笑道:「还是我的儿晓的道理。」那李铭王柱须臾吃了饭。应伯爵叫过来吩咐:「你两个会唱『雪月风花共裁剪』不会?」李铭道:「此是黄锺,小的们记的。」于是拿过筝来,王柱弹琵琶,李铭【扌栾】筝,顿开喉音唱〈黄锺·醉花阴〉:

  「雪月风花共裁剪,云雨梦香娇玉软。花正好,月初圆,雪压风颠,人比天涯远。这些时欲寄断肠篇,争奈我无边岸的相思好着我难运转。」

  〈喜迁莺〉「指沧溟为砚,管城毫健笔如椽。松烟,将泰山作墨研,把万里青天为锦笺,都做了草圣传。一会家书,书不尽心事;一会家诉,诉不尽熬煎。」

  〈出队子〉「忆当时初见,见俺风流小业冤,两心中便结下死生缘。一载间浑如胶漆坚,谁承望半路翻腾,倒做了离恨天。」

〈出队子〉「二三朝不见,浑如隔了十数年。无一顿茶饭不挂牵,无一刻光阴不唱念,无一个更儿,将他来不梦见。」

〈西门子〉「无一个来人行,将他来不问遍;害的人有似风颠,相识们见了重还劝。不由我记挂在心间,思量的跟前活现,作念的口中粘涎。襟领前,袖儿边,泪痕湮遍。想従前我和他语在先,那时节娇小当年。论聪明贯世何曾见?他敢真诚处有万千。」

〈刮地风〉「忆咱家为他情无倦,涙江河成眷恋。俺也曾坐并着膝,语并着肩。俺也曾芰荷香效他交颈鸳。俺也曾把手儿行,共枕眠。天也,是我缘薄分浅! 」

〈水僊子〉「非干是我自专,只觅的鸾胶续断弦。忆枕上盟言,念神前发愿,心坚石也穿。暗暗的祷告青天:若咱家负他前世缘,俏寃家不趁今生愿,俺那世里再团圆。」

〈尾声〉「嘱咐你衷肠莫更变,要相逢则除是动载经年。则你那身去远莫教心去远!」

  说话唱完了,看看晚来。正是:金乌渐渐落西山,玉兔看看上画阑。佳人款款来传报,报道月移花影上纱窗。西门庆命收了家伙,使人请傅伙计、韩道国、云主管、贲四、陈经济,大门首用一架围屏围,安放两张桌席,悬挂两盏羊角灯,摆设酒筵,堆集许多春檠菓盒,各样肴馔。西门庆与伯爵希大都一答上面坐了,伙计主管两边打横。大门首两边,一边十二盏金莲灯。还有一座小烟火,西门庆吩咐等堂客来家时放。先是六个楽工抬铜锣铜鼓,在大门首吹打,动起楽来。打一回铜锣铜鼓,又清吹细楽上来。李铭王柱两个小优儿,筝琵琶上来弹唱灯词〈画眉序〉:「花月满春城」云云。那街上来往围看的人,莫敢仰视。西门庆带忠靖冠,丝绒鹤氅,白绫袄子。玳安与平安两个,一递一桶放花儿。两名排军,各执拦杆,拦挡闲人,不许向前拥挤。不一时碧天云静,一轮皓月东升之时,街上游人十分热闹。但见:

    户户鸣锣击鼓,家家品竹弹丝;游人队队踏歌声,士女翩翩垂舞袖。鳌山结彩,巍峩百尺矗晴空;凤禁缛香,缥缈千层笼绮陌。闲庭内外,溶溶寳月光辉;画阁高低,灿灿花灯照耀。三市六街人闹热,凤城佳节赏元宵。

  且说后边春梅迎春玉箫兰香小玉众人,见月娘不在,听见大门首吹打铜鼓弹唱,又放烟火,都打扮着走来,在围屏背后扒着望外瞧。书童儿和画童儿两个在围屏背后火盆上筛酒。原来玉箫和书童旧有私情,两个常时戏狎。两个因按在一处夺瓜子儿嗑,不妨火盆上坐着一锡瓶酒,推倒了,那火烘烘望上腾起来,漰了一地灰。起先那玉箫还只顾嘻笑。被西门庆听见,使下玳安儿来问:「是谁笑?怎的这等灰起?」那日春梅穿着新白绫袄子,大红遍地金比甲,正坐在一张椅儿上,看见他两个推倒了酒,一径扬声骂玉箫:「好个怪浪的淫妇!见了汉子就邪的不知怎么样儿的了!只当两个把酒推倒了纔罢了,都还嘻嘻哈哈,不知笑的是甚么。把火也漰死了,平白落了人恁一头灰!」那玉箫见他骂起来,唬的不敢言语,往后走了。慌的书童儿走上去,回说:「小的火盆上筛酒来,扒倒了锡瓶里酒了。」那西门庆听了,更不问其长短,就罢了。

先是那日贲四娘子打听月娘不在,平昔知道春梅玉箫迎春兰香四个是西门庆贴身答应,得宠的姐儿,大节下安排下许多菜蔬菓品,使了他女孩儿长儿来,要请他四个去他家里散心坐坐。众人领了来见李娇儿。李娇儿说:「我灯草拐扙拄不定,你还请问你爹去!」问雪娥,雪娥一发不敢承揽。看看挨到掌灯已后,贲四娘子又使了长儿来邀。四人兰香推玉箫,玉箫推迎春,迎春推春梅,要会齐了往见李娇儿,转央和西门庆说,放他去。那春梅坐着纹丝儿也不动,反骂玉箫等:「都是那没见世面的行货子!纵没见酒席,也闻些气儿来!我就去不成也不到央及他家去。一个个鬼撺揝的也似,不知忙的是甚么,你教我有半个眼儿看的上!」那迎春玉箫兰香都穿上衣裳,打扮的齐齐整整出来,又不敢去。这春梅又只顾坐着不动身。书童见贲四嫂又使了长儿来邀,说道:「我破着爹骂两句也罢,等我上去替姐们禀禀去!」一直走到西门庆身边,掩口附耳说道:「贲四嫂家大节间要请姐们坐坐。姐教我来禀问爹,去不去?」西门庆听了,吩咐:「教你姐们收拾去,早些来,家里没人。」这书童连忙走下来,说道:「还亏我,到上头一言就准了。教姐们快收拾去,早些来。」那春梅慢慢纔往房里匀施脂粉去了。不一时,四个都一答儿里出门,书童扯围屏掩过半边来,遮着过去。到了贲四家,贲四娘子见了,如同天上落下来的一般,迎进里间。屋里顶槅上点着绣球纱灯,一张桌儿上整齐菜肴,春盛堆满满的。赶着春梅叫大姑,迎春叫二姑,玉箫是三姑,兰香是四姑,都见过礼。又请过韩回子娘子来相陪,教下人家另是一分菜蔬。当下春梅迎春上坐,玉箫兰香对席,贲四嫂与韩回子娘子打横,长儿往来荡酒拿菜。按下这里不题。

西门庆因叫过楽工来吩咐:「你们吹了一套『东风料峭』〈好事近〉与我听。」正值后边拿上玫瑰元宵来,银杏匙,众人拿起来同吃。端的香甜羙味,入口而化,甚应佳节。李铭王柱席前又拿楽器,接着弹唱此词,端的声韵悠扬,疾徐合节。道:

  「东野翠烟消,喜遇芳天晴晓。惜花心性,春来又起得偏早。教人探取,问东君肯与我春多少?见丫鬟笑语回言道:昨夜海棠开了! 」

  〈千秋岁〉「杏花稍间着梨花雪,一点点梅豆青小。流水桥边,流水桥边,只听的卖花人声声频叫。秋千外,行人道。我只听的粉墙内佳人欢笑。笑道春光好!我把这花篮儿旋簇,食垒高挑。」

  〈越恁好〉「闹花深处,滴溜溜的酒旗招。牡丹亭左侧,寻女伴斗百草。翠巍巍的柳条,忒楞楞的晓莺飞过树梢;扑簌簌落红,舞翩翩粉蝶儿飞过画桥。一年景,四季中,惟有春光好。向花前畅饮,月下欢笑。」

  〈红绣鞋〉「听一派凤管鸾箫,见一簇翠围珠绕。捧玉樽,醉频倒,歌金缕,舞六幺。任明月上花梢,月上花梢。」

  〈尾声〉「醉敎酩酊眠芳草,高把银烛花下烧。韶光易老,休把春光虚度了!」

  这里弹唱饮酒不题。且说玳安与陈经济袖着许多花炮,又叫两个排军拿着两个灯笼,竟往吴大妗子家接月娘。众人正在明间和吴大妗吴二妗子吴舜臣媳妇儿正饮酒,郁大姐在傍弹唱着。见了陈经济来,教二舅和姐夫房里坐:「你大舅今日不在家,衙里看着造册哩。」一面放桌儿,拿春盛点心酒菜上来陪经济。玳安走到上边,对月娘说:「爹使小的来接娘们来了。请娘早些家去。恐晚夕人乱,和姐夫一答儿来了。」月娘因着头里恼他,就一声儿没言语答他。吴大妗子便叫来定儿:「拿些甚么儿与玳安儿吃。」来定儿道:「酒肉汤饭,都前头摆下,和他一处儿吃罢。」吴月娘道:「忙怎的?那里纔来乍到就与他吃罢。敎他前边站着,我们就起身。」吴大妗子道:「三姑娘,慌怎的!上门儿怪人家?比来众姑娘们在俺这里,大节下姊妹间众位开怀大坐坐儿。左右家里有他二娘和他姐在家里,怕怎的!老早就要家去?是别人家,又是一说。」因叫郁大姐:「你唱个好曲儿伏侍他众位娘,谢你。」孟玉楼道:「他六娘好不恼他哩!不与他做生日。」郁大姐连忙下席来与李瓶儿磕了四个头,说道:「自从与五娘做了生日,家去就不好起来。昨日妗奶奶这里接我去,敎我纔收拾了来。若好时,怎的不与你老人家磕头!」金莲道:「郁大姐,你六娘不自在哩!你唱个好的与他听,他就不恼你了。」那李瓶儿在旁只是笑,不做声。郁大姐道:「不打紧,拿琵琶过来,等我唱。」大妗子叫吴舜臣媳妇郑三姐:「你把你二位姑娘和众位娘的酒儿斟上。这一日还没上过锺酒儿。」那郁大姐接琵琶在手,唱〈一江风〉道:

  「子时那,这凄凉如何过?罗帏锦帐和衣卧。歹哥哥,你许下我子丑时来,不觉寅时错!痴心肠等他待如何?抛闪了我。愿神灵降与他灾和祸。

  卯时明,乱挽起乌云髻,羞对菱花镜。想多情,穿不的锦绣衣裳,戴不起翡翠珍珠,解不开心头闷。辰时已过了,巳时不见影。奴家为你忧成病。

  午时牌,这相思眞个害,害的我魂不在。想多才,你记的月下星前,誓海盟山,谁把你轻看待?他若是未时来,也把奴愁怀解,申时买个猪头儿赛。

  酉时下,不由人心牵挂,谁说几句知心话。谎冤家,你在谢馆秦楼倚翠偎红,色胆天来大。戌时点上灯,早晚不见他,亥时去卜个龟儿卦。」

  正唱着,月娘便道:「怎的这一回子恁凉凄凄的起来?」来安在旁说道:「外边天寒下雪哩。」孟玉楼道:「姐姐,你身上穿的不单薄?我倒带了个绵披袄子来了,咱这一回夜深不冷么?」月娘道:「既是下雪,叫个小厮,家里取皮袄来咱们穿。」那来安连忙走下来,对玳安说:「娘吩咐教人家去取娘们皮袄哩。」那玳安便叫琴童儿:「你取去罢,等我在这里伺候。」那琴童也不问,一直家去了。少顷,月娘想起金莲的皮袄,因问来安儿:「谁取皮袄去了?」来安道:「琴童取去了。」月娘道:「也不问我就去了。」玉楼道:「刚纔短了一句话。就教他拿俺们的皮袄,他五娘没皮袄,只取姐姐的来罢。」月娘道:「怎的家中没有?还有当的人家一件皮袄,取来与六姐穿就是了。」月娘便问:「玳安那奴才怎的不去,却使这奴才去了?你叫他来。」一面把玳安叫到跟前,吃月娘尽力骂了几句好的:「好奴才!使你怎的不动?又遣将儿,使了那个奴才去了,也不问我声儿,三不知就去了。但坐坛遣将儿,怪不的,你做了大官儿,恐怕打动你展翅儿来,就只遣他去!」玳安道:「娘错怪了小的,头里娘吩咐若是敎小的去,小的敢不去?来安下来,只说教一个家里去。」月娘道:「那来安小奴才敢吩咐你?俺们恁大老婆,还不敢使你哩!如今惯的你这奴才们想有些折儿也怎的!一来主子烟熏的佛像挂在墙上,有恁施主有恁和尚。你说你恁行动两头戳舌,献勤出尖儿,外合里应,奸懒贪馋,奸消流水,背地瞒官作弊,干的那茧儿我不知道?头里你家主子没使你送李桂儿家去,你怎的送他?人拿着毡包,你还劈手夺过去了。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你,使你进来说,你怎的不进来?你便就恁送他,里头图嘴吃去了,却使别人进来。须知我若骂,只骂那个人了,你还说你不久惯牢成?」玳安道:「这个也没人,就是画童儿过的舌。爹见他抱着毡包,敎我:『你送送你桂姨去罢。』使了他进来对娘说,留丫头不留丫头不在于小的,小的管他怎的?」月娘大怒,骂道:「贼奴才,还要说嘴哩!我可不这里闲着,和你犯牙儿哩!你这奴才胳膊倒拗过腿了?我使着不动,耍嘴儿!我就不信,到明日不对他说,把这欺心奴才,打与他个烂羊头也不算!」吴大妗子道:「玳安儿,还不快替你娘们取皮袄去!他恼了。」又道:「姐姐,你吩咐他拿那里皮袄与五娘穿?」潘金莲接过来说道:「姐姐,不要取去,我不穿皮袄。教他家里捎了我的披袄子来我穿罢。人家当的,知道好也夕也?黄狗皮也似的,穿在身上敎人笑话,也不气长,久后还赎的去了。」月娘道:「这皮袄纔不是当的,倒是商人李智少十六两银子准折的皮袄。当的王招宣府里那件皮袄,与李娇儿穿了。」因吩咐玳安:「皮袄在大橱里,教玉箫寻与你,就把大姐的披袄也带了来。」

那玳安把嘴谷都走出来。陈经济问道:「你往那去?」玳安道:「精是攘气的营生,一遍生活两遍做!这早晚又往家里跑一遭。」径走到家。西门庆还在大门首吃酒,傅伙计云主管都去了,还有应伯爵谢希大韩道国贲四众人吃酒未去。便问玳安:「你娘们来了?」玳安道:「没来。使小的取皮袄来了。」说毕,便往后走。

先是琴童到家,上房里寻玉箫要皮袄。小玉坐在炕上,正没好气,说道:「四个淫妇今日都在贲四老婆家吃酒哩,我不知道皮袄放在那里,往他家问他要去。」这琴童一直走到贲四家,且不叫,在窗外悄悄觑听。只见贲四嫂说道:「大姑和二姑,怎的这半日酒也不上,菜儿也不拣一筯儿?嫌俺小家儿人家整治的不好吃也怎的?」春梅道:「四嫂,俺们酒够了。」贲四嫂道:「耶嚛!没的说。怎的这等上门儿怪人家?」又叫韩回子老婆:「你便是我的切隣,就如副东一样,三姑四姑跟前酒,你也替我劝劝儿,怎的单板着像客一般?」叫长姐:「筛酒来,斟与三姑吃。你四姑锺儿斟浅些儿罢。」兰香道:「我自来吃不的。」贲四嫂道:「你姐儿们今日受饿,没甚么可口的菜儿管待,休要笑话。今日要叫个先生来唱,与姑娘们下酒,又恐怕爹那里听着。浅房浅屋,说不的俺小家儿人家的苦。」说着,琴童儿敲了敲门,众人都不言语了。半日,只听长儿问:「是谁?」琴童道:「是我,寻姐说话。」一面开了门,那琴童入来。玉箫便问:「娘来了?」那琴童看着待笑,半日不言语。玉箫道:「怪雌牙儿,因问着你!看雌的那牙,问着不言语。」琴童道:「娘们还在妗子家吃酒哩。见天阴下雪,使我来家取皮袄来,都教包了去哩。」玉箫道:「皮袄在外描金箱子里不是?叫小玉拿与你。」琴童道:「小玉说教我来问你要。」玉箫道:「你信那小淫妇儿,他不知道也怎的!」春梅道:「你们有皮袄的,都打发与他。俺娘没皮袄,只我不动身。」兰香对琴童:「你三娘皮袄问小鸾要。」迎春便向腰里拿钥匙与琴童儿:「教绣春开里间门拿与你。」

那琴童儿走到后边,上房小玉和玉楼房中小鸾都包了皮袄交与他。正拿着往外走,遇见玳安,问道:「你来家做甚么?」玳安道:「你还说哩,为你来了,平白教大娘骂了我一顿好的。又使我来取五娘的皮袄来。」琴童道:「我如今取六娘的皮袄去也。」玳安道:「你取了还在这里等着我,一答儿里去。你先去了不打紧,又惹的大娘骂我!」说毕,玳安来到上房,小玉正在炕上笼着炉台烤火,口中嗑瓜子儿。见了玳安,问道:「原来你也来了?」玳安道:「你又说哩,受了一肚子气在这里。」于是把月娘骂他一节,前后诉说一遍:「着琴童取皮袄,嗔我不来,说我遣将儿。因为五娘没皮袄,又教我来取,说大橱里有李三准折的一领皮袄,敎拿与他去哩!」小玉道:「玉箫拿了里间门上钥匙。都在贲四家吃酒哩,教他来拿!」玳安道:「琴童往六娘房里去取皮袄便来也,敎他叫去。我且歇歇腿儿,烤烤火儿着。」那小玉便让炕头儿与他,并肩相挨着向火。小玉道:「壶里有酒,筛盏子你吃?」玳安道:「可知好哩,若你下顾!」

小玉下来,把壶坐在火上,抽开抽屉,拿了一碟子腊鹅肉,筛酒与他。无人处,两个就搂着咂舌亲嘴。正吃着酒,只见琴童儿进来。玳安让他吃了一盏子,便使他:「叫玉箫姐来,拿皮袄与五娘穿。」那琴童把毡包放下,走到贲四家呌玉箫。玉箫骂道:「贼囚根子,又来做甚么?」又不来,递与钥匙教小玉开门。那小玉开了里间房门,取了一把钥匙,通了半日,白通不开锁。又问那玉箫,道:「不是那个钥匙,娘橱里钥匙在床褥子底下哩。」小玉又骂道:「那淫妇钉子钉在人家不来,两头来回只敎使我。」甫能开了,橱里又没皮袄。琴童儿又往贲四家问去。来回走的抱怨了:「就死也死三日三夜,以省合气!又撞着恁瘟死鬼小奶奶儿门,把人魂也走出了。」向玳安道:「你说此回去,又惹的娘骂。不说屋里锁,只怪俺们!」走去又对玉箫说:「里间娘橱里寻,没有皮袄。」玉箫想了想,笑道:「我也忘记,在外间大橱里。」到后边,又被小玉骂道:「淫妇吃那野汉子捣昏了,皮袄在这里,却到处寻。」一面取出来,将皮袄包了,连大姐披袄,都交付与玳安琴童两个。拿到吴大妗子家,吴月娘又骂道:「贼奴才,你说回了都不来罢了!」那玳安又不敢言语。琴童道:「娘的皮袄都有了,等着姐又寻这件青镶皮袄。」于是打开取出来。吴大妗子灯下观看,说道:「也好一件皮袄,五娘你怎的说他不好?说是黄狗皮,那里有恁黄狗皮!与我一件穿也罢了。」月娘道:「新新的皮袄儿,只是面前歇胸旧了些儿。到明日従新换两个遍地金歇胸,穿着就好了。」孟玉楼拿过来,与金莲戏道:「我儿,你过来,你穿上这黄狗皮,娘与你试试看好不好?」金莲道:「有本事到明日问汉子要一件穿,也不枉的。平白拾了人家旧皮袄来,披在身上做甚么?」玉楼戏道:「好个不认业的,人家有这一件皮袄,穿在身念佛。」于是替他穿上,见宽宽大大,潘金莲纔不言语。

当下吴月娘是貂鼠皮袄,孟玉楼与李瓶儿俱是貂鼠皮袄,都穿在身上,拜辞吴大妗子二妗子起身。月娘与了郁大姐一包二钱银子。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妗子列位娘,磕了头罢。」当下吴大妗子与了一对银花儿,月娘与李瓶儿每人袖中掏出一两银子与他,磕头谢了。吴大妗子同二妗子郑三姐都还要送月娘众人,因见天气落雪,月娘阻回去了。琴童道:「头里下的还是雪,这回沾在身都是水珠儿,只怕湿了娘们的衣服。问妗子这里讨把伞打了家去。」吴二妗子连忙取了伞来,琴童儿打着。头里两个排军打着灯笼,一簇男女跟了,走几条小巷,到大街上。陈经济路上放了许多花炮,因叫:「银姐,你家不远了,俺们送你到家。」月娘便问:「他家在那里?」经济道:「这条胡衕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那吴银儿道:「我这里就辞了娘们家去。」月娘道:「地下湿,银姐家去了罢,头里已是见过礼了。我还着小厮送你到家。」因叫过玳安:「你送送银姐家去。」经济道:「娘,我与玳安两个去罢。」月娘道:「也罢,姐夫你与他两个同送他送。」那经济得不的一声,同玳安一路送去了。

吴月娘众人便回家来。潘金莲路上说:「大姐姐,你原说咱们送他家去,怎的又不去了?」月娘笑道:「你也只是个小孩儿,哄你说着耍子儿,你就信了。丽春院里,那处是那里,你我送去!」潘金莲道:「像人家汉子,在院里嫖院来,家里老婆没曾往那里寻去?寻出没曾打成一锅粥?」月娘道:「你见来?待他爹到明日往院里去,寻他寻试试;倒没的教人家汉子当粉头拉了去,看你那两个眼儿哩!」说着,看看走到东街口上,将近乔大户门首。只见乔大户娘子和他外甥媳妇段大姐,在门首站立,远远的见月娘这边一簇男女过来,拉请月娘进去。月娘再三说道:「多谢亲家盛情,天晚了,不进去罢!」那乔大户娘子那里肯放,说道:「好亲家,你怎的上门儿怪人家?」强把月娘众人拉进去了。客位内挂着灯,摆设酒菓,有两个女儿弹唱,饮酒不题。

却说西门庆在家门首,与伯爵众人饮酒,酒已将阑。先是伯爵与希大二人整吃了一日,顶颡吃不下去。见西门庆在椅子上打盹,赶眼错把菓碟儿带减碟倒在袖子里,都收拾了个净光,和韩道国就走了。只落下贲四,又不敢往屋里去,直陪着。西门庆打发了楽工酒来吃了,各都与了赏钱,打发出门。看着收了家伙,灭息了灯烛,归后边去了。只见平安走来贲四家叫道:「姐们还不起身?爹进去了。」那春梅听见,和迎春玉箫等慌的往回跑,不顾辞了贲四嫂辞的,一溜烟跑了。只落下兰香在后边了,别了鞋赶不上,骂道:「你们都抢棺材奔命哩!把人的鞋都别了,白穿不上。」到后边,打听西门庆在李娇儿房里,都来磕头。大师父见西门庆进入李娇儿房中,都躲到上房,和小玉在一处。玉箫进来道了万福。那小玉还说玉箫:「娘那里使了小厮来要皮袄,你就不来管管儿?教我来拿,我又不知那根钥匙开橱门,甫能开了又没有,落后却在外边大橱柜里寻出来。你放在里头,又捣昏了你不知道?姐姐们都吃够来了罢,也不曾见长出块儿来。」那玉箫倒吃抢的脸飞红,便道:「怪小淫妇儿,如何狗挝了脸似的,人家不请你,怎的和俺们使性儿?」小玉道:「我稀罕那淫妇请!」大师父在傍劝道说:「姐姐们义让一句儿罢,你爹在屋里听着。只怕你娘们来家,炖下些茶儿伺候着。」正说着,只见琴童抱进毡包来。玉箫便问:「娘来了?」琴童道:「娘们来了,又被乔亲家娘在门首让进去吃酒哩!也将好起身。」两个纔不言语了。

不一时,月娘等従乔大户娘子家出来。到家门首,贲四娘子走出来厮见。陈经济和贲四一面取出一架小烟火来,在门首又看放了一回烟火,方纔进来。众人与李娇儿大师父道了万福。雪娥走来,向月娘跟前磕了头,与玉楼等三人见了礼。月娘因问:「他爹在那里?」李娇儿道:「刚纔在我那屋里,我打发他睡了。」月娘一声儿没言语。只见春梅迎春玉箫兰香进来磕头。李娇儿便说:「今日前边贲四嫂请了四个出去,坐了回儿就来了。」月娘听了,半日没言语,骂道:「恁成精狗肉们,平白去做甚么!谁教他去来?」李娇儿道:「问过他爹纔去来。」月娘道:「问他好有张主的货!你家初一十五开的庙门早了,都放出些小鬼来了!」大师父道:「我的奶奶,恁四个上画儿的姐姐,还说是小鬼?」月娘道:「上画儿只画的半边儿!平白放出做甚么,与人家喂眼儿?」孟玉楼见月娘说话来的不好,就先走了。落后金莲见玉楼起身,和李瓶儿大姐也走了。止落下大师父和月娘同在一处睡了。那雪霰直下到四更方止。正是:香消烛冷楼台夜,挑菜烧灯扫雪天。一宿晚景题过。

到次日,西门庆往衙门中去了。月娘约饭时前后,与孟玉楼李瓶儿三个,同送大师父家去。因在大门里首站立,看见一个乡里卜龟儿卦儿的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搭裢,正従街上走来。月娘使小厮叫进来,在二门里铺下卦帖,安下灵龟,说道:「你卜卜俺们。」那老婆趴在地下磕了四个头:「请问奶奶多大年纪?」月娘道:「你卜个属龙儿的女命。」那老婆道:「若是大龙儿四十二岁,小龙儿三十岁。」月娘道:「是三十岁了,八月十五日子时生。」那老婆把灵龟一掷,转了一遭儿,住了。揭起头一张卦帖儿,上面画着一个官人,和一位娘子在上面坐;其余都是侍従人,也有坐的,也有立的,守着一库金银财寳。老婆道:「这位当家的奶奶是戊辰生。戊辰己巳大林木,为人一生有仁义。性格宽洪,心慈好善,看经布施,广行方便。一生操持把家做活,替人顶缸受气,还不道是。喜怒有常,主下人不足。正是喜楽起来笑嘻嘻,恼将起来闹哄哄。别人睡到日头半天还未起,你人早在堂前禁转梅香洗铫铛。虽是一时风火性,转眼却无心,就和人说也有笑也有。只是这疾厄宫上着刑星,常沾些啾唧。吃了你这心好,济过来了。往后有七十岁活哩。」孟玉楼道:「你看这位奶奶,命中有子没有?」婆子道:「休怪婆子说。儿女宫上有些贵,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不论随你多少,也存不的。」玉楼向李瓶儿笑道:「就是你家吴应元,现做道士寄名哩。」月娘指着玉楼:「你也叫他卜卜。」玉楼道:「你卜个三十四岁的女命,十一月二十七日寅时生。」那婆子従新撇了卦帖,把灵龟一卜,转到命宫上住了。揭起第二张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女人,配着三个男人,头一个小帽商旅打扮,第二个穿红官人,第三个是个秀才。也守着一库金银,有左右侍従人伏侍。婆子道:「这位奶奶是甲子年生。甲子乙丑海中金,命犯三刑六害,夫主克过方可。」玉楼道:「已克过了。」婆子道:「你为人温柔和气,好个性儿。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一生上人见喜下钦敬,为夫主宠爱。只一件,你饶与人为了羙,多不得人心。命中一生替人顶缸受气,小人驳杂,饶吃了还不道你是。你心地好,囗了去了;虽有小人,也拱不动你。」玉楼笑道:「刚纔为小厮讨银子,和爹乱了这回子。乱将出来,是我吃了?确是顶缸受气。」月娘道:「你看这位奶奶,往后有子没有?」婆子道:「济得好,见个女儿罢了,子上不敢许。若说寿,倒尽有。」月娘道:「你卜卜这位奶奶。李大姐,你与他八字儿。」李瓶儿笑道:「我是属羊的。」婆子道:「若属小羊的,今年廿七岁,辛未年生的。生几月?」李瓶儿道:「正月十五日午时。」那婆子卜转龟儿,到命宫上矻磴住了。揭起卦帖来,上面画着一个娘子,三个官人。头个官人穿红,第二个官人穿绿,第三个穿青。怀着个孩儿,守着一库金银财寳,傍边立着个青脸撩牙红发的鬼。婆子道:「这位奶奶,庚午辛未路傍土,一生荣华富贵,吃也有,穿也有。所招的夫主都是贵人。为人心地有仁义,金银财帛不计较。人吃了赚了他的,他喜欢;不吃他不赚他倒恼。只是吃了比肩不和的亏,凡事恩将仇报。正是:比肩刑害乱扰扰,转眼无情就放刁。寜逢虎生三张嘴,休遇人前两面刀。奶奶你休怪我说,你尽好疋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气恼上要忍耐些,就是子上也难为。」李瓶儿道:「今已是寄名,做了道士。」婆子道:「旣出了家,无妨了。又一件,你老人家今年计都星照命,主有血光之灾。仔细七八月,不见哭声纔好。」说毕,李瓶儿袖中掏出五分一块银子,月娘和玉楼每人与钱五十文。

刚打发卜龟卦婆子去了,只见潘金莲和大姐従后边出来,笑道:「我说后边不见,原来你们都往前头来了。」月娘道:「俺们刚纔送大师父出来,卜了这回龟儿卦。你早来一步,也教他与你卜卜儿也罢了。」金莲摇头儿道:「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好。想着前日道士打看,说我短命哩、怎的哩?说的人心里影影的。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说毕,和月娘同归后边去了。正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有诗为证:

  甘罗发早子牙迟,彭祖颜回寿不齐;

  范丹家贫石崇富,算来各是只争时。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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