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四十七回 王六儿说事图财 西门庆受赃枉法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1日 星期一 22:36:4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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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拥狂澜浪正颠,孤舟斜泊抱愁眠。

  离鸿叫彻寒云外,驿鼓清分旅梦边。

  诗思有添池草緑,河船无约晚潮升。

  凭虚细数谁知己,惟有故人月在天。

  此一首诗,单题塞北以车马为常,江南以舟楫为便。南人乘舟,北人乘马,盖可信也。话说江南扬州广陵城内,有一苗员外,名唤苗天秀。家有万贯资财,颇好诗礼。年四十岁,身边无子,止有一女,尚未出嫁。其妻李氏,身染痼疾在床。家事尽托与宠妾刁氏,名唤刁七儿,原是扬州大马头娼妓出身,天秀用银三百两娶来家,纳为侧室,宠嬖无比。忽一日,有一老僧在门首化缘,自称是东京报恩寺僧,因为堂中缺少一尊镀金铜罗汉,故云游在此,访善结缘。天秀闻之,不吝,即施银五十两与那僧人。僧人道:「不消许多,一半足以完备此像。」天秀道:「吾师休嫌少,除完佛像,余剩可作斋供。」那僧人问讯致谢,临行,向天秀说道:「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白气,乃是死气,主不出半年,当有大灾殃。你有如此善缘与我,贫僧焉可不预先说与你知?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言毕,作辞天秀而去。

那消半月,天秀偶游后园,见其家人苗青,——平日是个浪子,正与刁氏在亭侧相倚私语,不意天秀猝至,躲避不及。看见,不由分说,将苗青痛打一顿,誓欲逐之。苗青恐惧,转央亲邻,再三劝留得免,终是记恨在心。不期有天秀表兄黄羙,原是扬州人氏,乃举人出身,在东京开封府做通判,亦是博学广识之人也。一日,差人寄了一封书来扬州与天秀,要请天秀上东京,一则游玩,二者为谋其前程。苗天秀得书,不胜欢喜,因向其妻妾说道:「东京乃辇毂之地,景物繁华所萃,吾心久欲游览,无由得便。今不期表兄书来相招,实有以大慰平生之意。」其妻李氏便说:「前日僧人相你面上有灾厄,嘱你不可出门。且此去京都甚远,况你家私沉重,抛下幼女病妻在家,未审此去前程如何,不如勿往为善。」天秀不听,反加怒叱,说道:「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桑弧蓬矢,不能遨游天下,观国之光,徒老死牖下无益矣!况吾胸中有物,囊有余资,何愁功名之不到手?此去表兄必有羙事于我,切勿多言!」天秀于是吩咐家人苗青收拾行李衣装,多打点两箱金银,载一船货物,带了个安童,并苗青,来上东京,取功名如拾芥,得羙职犹唾手。遗嘱妻妾守家,择日起行。

正值秋末冬初之时,従扬州马头上船,行了数日,到徐州洪,但见一派水光,十分险恶:

  万里长洪水似倾,东流海岛若雷鸣;

  滔滔雪浪令人怕,客旅逢之谁不惊!

  前过地名陕湾,苗员外看见天晚,命舟人泊住船只。也是天数将尽,合当有事,不料搭的船只,却是贼船,两个艄子皆是不善之徒。一个姓陈,名唤陈三,一个姓翁,乃是翁八。常言道:不着家人,弄不得家鬼。这苗青深恨家主苗天秀,日前被责之仇,一向要报无由,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如我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与两个艄子做一路,难得将家主害了性命,推在水内,尽分其财物。我这一回去,再把病妇谋死。这分家私,连刁氏都是我情受的。」正是:花枝叶下犹藏刺,人心怎保不怀毒!这苗青由是与两个艄子密密商量说道:「我家主皮箱中还有一千两金银,二千两缎疋,衣服之类极广。汝二人若能谋之,愿将此物均分。」陈三翁八笑道:「汝若不言,我等不瞒你说,亦有此意久矣!」是夜天气阴黑,苗天秀与安童在中舱睡,苗青在橹后。将近三鼓时分,那苗青故意连叫有贼。苗天秀従梦中惊醒,便探头出舱外观看,被陈三手持利刀,一下剌中脖下,推在洪波荡里。那安童正要走时,乞翁八一闷棍打落于水中。三人一面在船舱内打开箱笼,取出一应财帛金银并其缎货衣服,点数均分。二艄便说:「我等若留此货物,必然有犯。你是他手下家人,载此货物到于市店上发卖,没人相疑。」因此二艄尽把皮箱中一千两金银并苗员外衣服之类分讫,依前撑船回去了。这苗青另搭了船只,载至临清马头上,钞关上过了税,装到清河县城外官店内卸下。见了扬州故旧商家,只说:「家主在后船,便来也。」这个苗青在店发卖货物不题。

常言人便如此如此,天理未然未然。可怜苗员外平昔良善,一旦遭其従仆之害,不得好死。虽则是不纳忠言之劝,其亦大数难逃。不想安童被艄子一棍打昏,虽落水中,幸得不死,浮没芦港,得上岸来,在于堤边号泣连声。看看天色微明之时,忽见上流有一只渔船撑将下来。船上坐着个老翁,头顶箬笠,身披短蓑。只听得岸边芦荻深处有啼哭,移船过来看时,却是一个十七八岁小厮,满身是水。问其始末情由,却是扬州苗员外家童在洪上被劫之事。这渔翁带下船,撑回家中,取衣服与他换了,给予饮食。因问他:「你要回去乎?却同我在此过活?」安童哭道:「主人遭难,不见下落,如何回得家去?愿随公公在此。」渔翁道:「也罢,你且随我在此,等我慢慢替你访此贼人是谁,再作理会。」安童拜谢公公,遂在此翁家过其日月。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年除岁末,渔翁忽带安童正出河口卖鱼,正撞见陈三翁八在船上饮酒,穿着他主人衣服,上岸来买鱼。安童认得,即密与渔翁说道:「主人之寃当雪矣!」渔翁道:「如何不具状官司处告理?」当下领安童将情具告到巡河周守备府内,守备见没赃证,不接状子。又告到提刑院,夏提刑见是强盗劫杀人命等事,把状批行了。従正月十四日,差缉捕公人,押安童下来拿人。前至新河口,把陈三翁八获住,到于案,责问了口词。二艄见安童在傍执证,也没得动刑,一一招承了,供称:「下手之时,还有他家人苗青同谋,杀其家主,分赃而去。」这里把三人监下,又差人访拿苗青,拿到一起定罪。因节间放假,提刑官吏一连两日没来衙门中问事。早有衙门首透信儿的人,悄悄把这件事儿报与苗青。苗青慌了,把店门锁了,暗暗躲在经纪楽三家。

这楽三就在狮子街石桥西首,韩道国家隔壁,门面一间,到底三层房儿居住。他浑家乐三嫂,与王六儿所交极厚,常过王六儿这边来做伴儿坐。王六儿无事,也常往他家行走,彼此打的热闹。这楽三见苗青面带忧容,问其所以。说道:「不打紧,间壁韩家,就是提刑西门老爹的外室,又是他家伙计,和俺家交往的甚好,凡事百依百随。若要保得你无事,破多少东西,教俺家过去和他家说说。」这苗青听了,连忙就下跪说道:「但得除豁了我身上没事,恩有重报,不敢有忘!」于是写了说帖,封下五十两银子,两套妆花缎子衣服。楽三教他老婆拿过去,如此这般,对王六儿说。王六儿喜欢的了不的,把衣服和银子并说帖都收下。单等西门庆,不见来。

到十七日日西时分,只见玳安夹着毡包,骑着头口,従街心里来。王六儿在门首叫下来问道:「你往那里去来?」玳安道:「我跟了爹走了个远差,往东平府送礼去来。」王六儿道:「你爹如今在那里,来了不曾?」玳安道:「爹和贲四先往家去了。」王六儿便叫进去,和他如此这般说话,拿帖儿与他瞧。玳安道:「韩大婶,管他这事?休要把事轻看了。如今衙门里监着那两个船家,供着只要他哩。拿这几两银子来,也不够打发脚下人的哩。我不管别的帐。韩大婶和他说,只与我二十两银子罢!等我请将俺爹来,随你老人家与俺爹说就是了。」王六儿笑道:「怪油嘴儿,要饭吃,休要恶了火头!事成了,你的事甚么打紧?寜可我们不要,也少不了你的。」玳安道:「韩大婶,不是这等说。常言:君子不羞当面。先断过,后商量。」王六儿当下预备几样菜,留玳安吃酒。玳安道:「吃的红头红脸,咱家去爹问,却怎的回爹?」王六儿道:「怕怎的?你就说在我这里来。」于是玳安只吃了一瓯子就走了。王六儿道:「你到家好歹累你说,我这里等着哩。」

玳安一直上了头口来家,交进毡包后边,立等的西门庆房中睡了一觉出来,在厢房中坐的。这玳安慢慢走到跟前附耳说:「小的回来,韩大婶叫住小的,要请爹快些过去,有句要紧话和爹说。」西门庆说:「甚么话?——我知道了。」说时,正值刘学官来借银子,打发刘学官去了,西门庆骑马,带着眼纱小帽,便叫玳安琴童两个跟随,来到王六儿家,下马进去,到明间客位坐下。王六儿出来拜见了。那日韩道国因前边铺子里该上宿,没来家。老婆买了许多东西,叫老冯厨下整治,等候西门庆。一面丫鬟锦儿拿茶上来,妇人递了茶。西门庆吩咐琴童把马送到对门房子里去,把大门关上。妇人且不敢就题此事,先只说:「爹家中连日摆酒辛苦。我闻得说哥儿定了亲事,你老人家喜呀!」西门庆道:「只因舍亲吴大妗那里说起,和乔家做了这门亲事。他家也只这一个女孩儿。论起来也还不搬陪,胡乱亲上做亲罢了。」王六儿道:「就是和他做亲也好,只是爹如今居着恁大官,会在一处,不好意思的。」西门庆道:「说甚么哩!」说了一回,老婆道:「只怕爹寒冷,往房里坐去罢。」一面让至房中,一面安着一张椅儿,笼着火盆,西门庆坐下。妇人慢慢先把苗青揭帖拿与西门庆看,说:「他央了间壁经纪楽三娘子过来对我说,这苗青是他店里客人,如此这般,被两个船家拽扯,只望除豁了他这名字,免提他。他备了些礼儿在此谢我,好歹望老爹怎的将就他罢。」西门庆看了帖子,因问:「他拿了那礼物谢你?」王六儿向箱中取出五十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瞧,说道:「明日事成,还许两套衣裳。」西门庆看了笑道:「这些东西儿,平白你要他做甚么?你不知道,这苗青乃扬州苗员外家人,因为在船上与两个船家商议,杀害家主,撺在河里,图财谋命。如今现打捞不着尸首。又当官两个船家招寻他,原跟来的一个小厮安童,又当官三口执证着要他。这一拿过去,稳定是个凌迟罪名。那两个,都是眞犯斩罪。两个船家现供他有二千两银货在身上。拿这些银子来做甚么?还不快送与他去。」这王六儿一面到厨下使了丫头锦儿,把楽三娘子儿呌了来,将原礼交付与他,如此这般对他说了去。

那苗青不听便罢,听他说了,犹如一桶水顶门上直灌到脚底下。正是:惊骇六叶连肝胆,唬坏三魂七魄心。即请楽三一处商议道:「寜可把二千货银都使了,只要救得性命家去。」楽三道:「如今老爹上边即发此言,一些半些,恒属打不动两位官府,须得凑一千货物与他。其余节级原解缉捕再得一半,纔得够用。」苗青道:「况我货物未卖,那讨银子来?」因使过楽三嫂来和王六儿说:「老爹就要货物,发一千两银子货与老爹。如不要,伏望老爹再宽限两三日,等我倒下价钱,将货物卖了,亲往老爹宅里进礼去。」王六儿拿礼帖复到房里与西门庆瞧。西门庆道:「既是恁般,我吩咐原解且宽限他几日拿他,教他即便进礼来。」当下楽三娘子得此口词,回报苗青,苗青满心欢喜。

西门庆见间壁有人,也不敢久坐,吃了几锺酒,与老婆坐了回房,见马来接,就起身家去了。次日,到衙门早发放,也不提问这件事。吩咐缉捕:「你休捉这苗青。」苗青就托经纪楽三,连夜替他会了人,撺掇货物出去。那消三日,都发尽了,共卖了一千七百两银子。把原与王六儿的不动,另加五十两银子,又另送他四套上色衣服。

且说十九日,苗青打点一千两银子,装在四个酒坛内,又宰一口猪,约掌灯巳后时分,抬送到西门庆门首。手下人都是知道的。玳安平安书童琴童四个禁子,与了十两银子纔罢。玳安在王六儿这边,梯己又要十两银子。须臾,西门庆出来,卷棚内坐的,也不掌灯,月色朦胧纔上来,抬至当面,苗青穿青衣,望西门庆只顾磕着头,说道:「小人蒙老爹超拔之恩,粉身碎骨,死生难报!」西门庆道:「你这件事情,我也还没好审问哩。那两个船家甚是攀你。你若出官,也有老大一个罪名。旣是人说,我饶了你一死。此礼我若不受你的,你也不放心。我还把一半送你掌刑夏老爹,同做分上。你不可久住,即便星夜回去。」因问:「你在扬州那里?」苗青磕头道:「小的在扬州城内住。」西门庆吩咐后边拿了茶来。那苗青在松树下立着吃了,磕头告辞回去。又叫回来问:「下边原解的,你都与他说了不曾说?」苗青道:「小的外边已说停当了。」西门庆吩咐:「旣是说了,你即回家。」那苗青出门,走到楽三家收拾行李,还剩一百五十两银子。苗青拿出五十两来,并余下几疋缎子,都谢了楽三夫妇。五更替他雇长行牲口,起身往扬州去了。正是:忙忙如丧家之狗,急急似漏网之鱼。

  不说苗青逃出性命,不题。单表西门庆夏提刑従衙门中散了出来,并马而行。走到大街口上,夏提刑要作辞分路。西门庆在马上举着马鞭儿说道:「长官不弃,降到舍下一叙。」把夏提刑邀到家来。门首同下了马,进到厅上叙礼,请入卷棚内宽了衣服,左右拿茶上来吃了。书童玳安上来,安放桌席摆设。夏提刑道:「不当闲来打搅长官。」西门庆道:「岂有此理。」须臾,两个小厮用方盒拿了小菜,就在傍边摆下各样鸡蹄鹅鸭鲜鱼下饭,就是十六碗。吃了饭,收了家伙去,就是吃酒的各样菜蔬出来,小金把锺儿,银台盘儿,金镶象牙筯儿。饮酒中间,西门庆慢慢提起苗青的事来:「这厮昨日央及了个士夫,再三来对学生说,又馈送了些礼在此。学生不敢自专,今日请长官来,与长官计议。」于是把礼帖递与夏提刑。夏提刑看了,便道:「任凭长官尊意裁处。」西门庆道:「依着学生,明日只把那个贼人眞赃送过去罢,也不消要这苗青。那个原告小厮安童,便收领在外,待有了苗天秀尸首,归给未迟。礼还送到长官处。」夏提刑道:「长官此意就不是了。长官见得极是,此是长官费心一场,何得见让于我?决然使不得!」彼此推辞了半日,西门庆不得已,还把礼物两家平分了,装了五百两在食盒内。夏提刑下席来忙作揖谢道:「既是长官见爱,我学生再辞,显的迂阔了。盛情感激不尽,实为多愧!」又领了几杯酒,方纔告辞起身。这里西门庆随即就差玳安拿了盒,还当酒抬送到夏提刑家。夏提刑亲在门上收了,拿回帖,又赏了玳安二两银子,两名排军四钱,俱不在话下。

常言道: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且说西门庆夏提刑已是会定了,次日到衙门里升厅,那提控节级并缉捕观察,都被楽三替苗青上下打点停当了。摆设下刑具,监中提出陈三翁八,审问情由,只是供称:「跟伊家人苗青同谋。」西门庆大怒,喝令:「左右与我用起刑来!你两个贼人,专一积年在江河中假以舟楫装载为名,实是劫帮凿漏,邀截客旅,图财致命。现有这个小厮供称,是你等持刀戮死苗天秀波中,又将棍打伤他落水。现有他主人衣服存证,你如何抵赖别人?」因把安童提上来,问道:「是谁刺死你主人,推在水中来?」安童道:「某日夜至三更时分,先是苗青呌有贼,小的主人出船舱观看,被陈三一刀戮死,推在水中来。小的便被翁八一棍打落水中,纔得逃出性命。苗青并不知下落。」西门庆道:「据这小厮所言,就是实话。汝等如何展转得过?」于是每人两夹棍、三十榔头,打的胫骨皆碎,杀猪也似叫动。他一千两赃货已追出大半。余者花费无存。这里提刑连日做了文书,点过赃货,申详东平府。府尹胡师文,又与西门庆相交,照依原行文书,迭成案卷,将陈三翁八问成强盗杀人斩罪。只把安童保领在外听候。——有日安童走到东京,投到开封府黄判通衙内,具诉苗青情夺了主人家事,「使钱提刑,除了他名字出来。主人寃雠,何时得报?」黄通判听了,连夜修书,并他诉状封在一处,与他盘费,就着他往巡按山东察院里投下。这一来,管教苗青之祸,从头上起,西门庆往时做过事,今朝没兴一齐来!有诗为证:

  善恶従来毕有因,吉凶祸福并肩行。

  平生不作亏心事,夜半敲门不吃惊!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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