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五十一回 月娘听演金刚科 桂姐躲在西门宅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2日 星期二 21:39:0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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羞看鸾镜惜朱颜,手托香腮懒去眠。

  瘦损纤腰宽翠带,泪流粉面落金钿。

  薄幸恼人愁切切,芳心撩乱恨绵绵。

  何时借得东风便,刮得檀郎到枕边。

  话说潘金莲见西门庆拿了淫器包儿在李瓶儿房里歇了,足恼了一夜没睡,怀恨在心。到第二日,打听西门庆往衙门里去了,李瓶儿在屋里梳头,老早走到后边,对月娘说:「李瓶儿背地好不说姐姐哩。说姐姐『会那等虔婆势,乔作衙,别人生日,乔作家管。你汉子吃醉了,进我屋里来,我又不曾在前边,平白对着人羞我,望着我丢脸儿。教我恼了,走到前边把他爹趍到后边来。落后他怎的也不在后边?还往我房里来了!』咱两个黑夜说了一夜梯己话儿,只有心肠五脏没曾倒与我罢了。」这月娘听了,如何不恼!因向大妗子孟玉楼说:「早是你昨日也在跟前看着,我又没曾说他甚么!小厮交灯笼进来,我只问了一声:『你爹怎的不进来?』小厮倒说往六娘屋里去了。我便说:『你二娘这里等着,恁没槽道,却不进来。』论起来也不伤他,怎的说我虔婆势乔作衙?我是淫妇老婆?我还把他当好人看承,原来知人知面不知心,那里看人去!干净是个绵里针、肉里刺的货!还不知背地在汉子跟前架的甚么舌儿哩?怪道他昨日决烈的就往前走了。儍姐姐,那怕汉子成日在你那屋里不出门,休想我这心动一动儿。一个汉子丢与你们,随你们去,守寡的不过!想着一娶来之时,贼强人和我门里门外不相逢,那等怎么过来?」大妗子在傍劝道:「姑娘罢么,都看着孩儿的分上罢。自古宰相肚里好行舡,当家人是个恶水缸儿,好的也放在你心里,歹的也放在心里。」月娘道:「不拘几时,我也要对这两句话,等我问着他:我怎么虔婆势,乔作衙?」金莲慌的没口子说道:「姐姐宽恕他罢!常言大人不责小人过,那个小人没罪过?他在屋里背地调唆汉子,俺们这几个谁没吃他排说过?我和他紧隔着壁儿,要与他一般见识起来倒了不成,行动只倚逞着孩子降人!他还说的好话儿哩,说他的孩儿到明日长大了,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俺们都是饿死的数儿,你还不知道哩!」吴大妗子道:「我的奶奶,那里有此话说!」月娘一声儿也没言语。

常言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不想西门大姐平日与李瓶儿最好,常没针线鞋面,李瓶儿不拘好绫罗缎帛就与之;好汗巾手帕两三方背地与大姐,银钱是不消说。当日听了此话,如何不告诉他?李瓶儿正在屋里,与孩子做那端午戴的那绒线符牌儿,及各色纱小粽子儿,幷解毒艾虎儿,只见大姐走来,李瓶儿让他坐,同看做生活。李瓶儿教迎春:「拿茶与你大姑娘吃。」一面吃了茶,大姐道:「头里请你吃茶,你怎的不来?」李瓶儿道:「打发他爹出门,我赶早凉儿,与孩子做这戴的碎生活儿来。」大姐道:「有桩事儿,我也不是舌头,敢来告你说。学说你说俺娘虔婆势,你没曾恼着五娘?他在后边对着俺娘如此这般,说了你一篇是非。如今俺娘要和你对话哩!你别要说我对你说,教他怪我。你须预备些话儿打发他。」这李瓶儿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手中拿着那针儿通拿不起来,两只胳膊都软了,半日说不出话来。对着大姐掉眼泪,说道:「大姑娘,我那里有一字儿闲话!昨晚我在后边,听见小厮说他爹往我这边来了,我就来到前边催他往后边去了,再谁说一句话儿来?你娘恁觑我一场,莫不我恁不识好歹,敢说这个话?设使我就说,对着谁说来,也有个下落!」大姐道:「他听见俺娘说不拘几时要对这话,他如何就慌了?要着我,你两个当面锣对面鼓的对不是!」李瓶儿道:「我对的过他那嘴头子?自凭天罢了!他左右昼夜算计的我。只是俺娘儿两个,到明日里料吃他算计了一个去,也是了当!」说毕哭了。大姐坐着劝了一回,只见小玉来请六娘,大姑娘吃饭,就后边去了。李瓶儿丢下针指,同大姐到后边,也不曾吃饭,回来房中,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西门庆衙门中来家,见他睡,问迎春,迎春道:「俺娘一日饭也还没吃哩!」慌了西门庆,向前问道:「你怎的不吃饭?你对我说。」又见他哭的眼红红的,只顾问:「你心里怎么的?对我说!」那李瓶儿连忙起来,揉了揉眼,说道:「我害眼疼,不怎的。今日心里懒待吃饭。」并不题出一字儿来。正是:满怀心腹事,尽在不言中。有诗为证:

  莫道佳人总是痴,惺惺伶俐没便宜。

  只因会尽人间事,惹得闲愁满肚皮!

  大姐在后边对月娘说:「我问他来,他说没有此话,『我对着谁说来?』且是好不赌身罚呪,望着我哭哩。说娘这般看顾他,他肯说此话?」吴大妗子道:「我就不信。李大姐好个人儿,他原肯说这等谎?」月娘道:「想必两个不知怎的有些小节不足,哄不动汉子,走来后边戳无路儿,没的拿我垫舌根。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大妗子道:「大姑娘,今后你也别要亏了人。不是我背他说,潘五姐一百个不及他!为人心地儿又好,来了咱家恁二三年,要一些歪样儿也没有。」

正说着,只见琴童儿蓝布大包袱背进来。月娘问:「是甚么?」琴童道:「是三万盐引。韩伙计和崔本纔従关上挂了号来。爹说打发饭与他二人吃。如今兑银子打包,后日二十是好日子起身,打发他三个往扬州去。」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我和二位师父往他二娘房里坐去罢。」刚说未毕,只见西门庆掀帘子进来,慌的吴妗子和薛姑子王姑子,往李娇儿屋里走不迭。早被西门庆看见,问月娘:「那个是薛姑子?贼胖秃淫妇,来我这里做什么?」月娘道:「你好恁枉口拔舌!不当家化化的,骂他怎的!他惹着你来?你怎的知道他姓薛?」西门庆道:「你还不知他弄的乾坤儿哩!他把陈参政家小姐,七月十五日,吊在地藏庵儿里,和一个小伙阮三偷奸。不想那阮三就死在女子身上。他知情,受了十两银子。事发拿到衙门里,被我褪衣打了二十板,教他嫁汉子还俗。他怎的还不还俗?好不好,拿到衙门里,再与他几拶子!」月娘道:「你有要没紧,恁毁神谤佛的!他一个佛家弟子,想必善根还在,他平白还甚么俗?你还不知,他好不有道行!」西门庆道:「你问他,有道行一夜接几个汉子?」月娘道:「你就休汗邪,又讨我那没好口的骂你!」因问:「几时打发他三个起身?」西门庆道:「我刚纔使来保会乔亲家去了。他那里出五百两,我这里出五百两。二十是个好日子,打发他们起身去罢了。」月娘道:「线铺子却教谁开?」西门庆道:「且教贲四替他开着罢。」说毕,月娘开箱子拿出银子,一面兑了出来交付与三人,正在卷棚内看着打包。每人兑与他五两银子,叫他家中收拾衣装行李,不在话下。

只见应伯爵走到卷棚里,见西门庆看着打包,便问:「哥打包做甚么?」西门庆因把二十日打发来保等往扬州支盐去一节,告诉一遍。伯爵举手道:「哥,恭喜!此去回来,必有大利息。」西门庆一面让他坐,唤茶来吃了。因问:「李三黄四银子几时关?」应伯爵道:「也只不出这个月里就关出来了。他昨日对我说,如今东平府又派下二万香来了,还要问你挪五百两银子,接济他这一时之急。如今关出这批的银子,一分也不动,都抬过这边来。」西门庆道:「倒是你看见,我这里打发扬州去,还没银子,问乔亲家那里借了五百两在里头。那讨银子来?」伯爵道:「他再三央及待我对你说,一客不烦二主。你不接济他这一步儿,教他又问那里借去?」那西门庆道:「门外街东徐四铺少我银子,我那里挪五百两银子与他罢。」伯爵道:「可知好哩!」

正说着,只见平安儿拿进帖儿来说:「夏老爹家差了夏寿送来,请爹明日坐坐。」西门庆展开柬帖云云,道:「晓得了。」伯爵道:「我今敢来有桩事儿来报与哥。你知道院里李桂儿勾当?他没来?」西门庆道:「他従正月去了,再几时来?我并不知道甚么勾当。」伯爵因说起:「王招宣府里第三的,原来是东京六黄太尉侄女儿女婿,従正月往东京拜年,老公公赏了一千两银子与他两口儿过节。你还不知,六黄太尉这侄女儿生的怎么标致,上画儿委的只画半边儿也没恁俊俏相的!你只守着你家里的罢了,每日被老孙、祝麻子、小张闲,三四个摽着在院里撞,把二条巷齐家那小丫头子齐香儿梳笼了,又在李桂儿家走。把他娘子儿的头面都拿出来当了,气的他娘子儿家里上吊。不想前日,这月里老公公生日,他娘子儿到东京,只一说,老公公恼了,将这几个人的名字送与朱太尉。朱太尉批行东平府,着落本县拿人。昨日把老孙祝麻子与小张闲都従李桂儿家拿的去了。李桂儿便躱在隔壁朱毛头家过了一夜。今日说来你这里央及你来了。」西门庆道:「我说正月里都摽着他走,这里诓人家银子,那里诓人家银子,那祝麻子还对着我捣生鬼!」说毕,伯爵道:「我去罢,等住回,只怕李桂儿来,你管他不管他,他又说我来串作你。」西门庆道:「你且坐着,我还和你说哩。李三你且别要许他,等我门外讨银子出来,和你说话去。」伯爵道:「我晓的。」刚走出大门首,只见李桂姐轿子在门首,又早下轿进去了。

西门庆正吩咐陈经济,教他骑骡子往门外徐四家催银子去,只见琴童儿走到卷棚内请西门庆,道:「大娘后边请。有李桂姨来了。」这西门庆走到后边,只见李桂姐身穿茶色衣裳,也不搽脸,用白挑线汗巾子搭着头,云鬟不整,花容淹淡,与西门庆磕着头哭起来,说道:「爹!可怎么样儿好,恁造化低的营生!正是关着门儿家里坐,祸従天上来。一个王三官儿,俺们又不认的他,平日的祝麻子孙寡嘴领了来俺家来讨茶吃。俺姐姐又不在家,依着我说,别要招惹他。那些儿不是俺这妈,越发老的韶刀了。就是来宅里与俺姑娘做生日的这一日,你上轿来了就是了,见祝麻子打旋磨儿跪着,従新又回去。对我说,姐姐,你不出来待他锺茶儿,却不难为嚣了人了。他便往爹这里来了,教我把门插了不出来。谁想従外边撞了一伙人来,把他三个不由分说都拿的去了。王三官儿便夺门走了,我便走在隔壁人家躲了。家里有个人牙儿?纔使保儿来这里接的他家去。到家,把妈唬的魂儿也没了,只要寻死。今日县里皂隶,又拿着票喝啰了一清早,起身去了。如今坐名儿只要我往东京回话去。爹,你老人家不可怜见救救儿,却怎么样儿的?娘在傍边也替我说说儿。」西门庆笑道:「你起来。」因问:「票上还有谁的名字?」桂姐道:「还有齐香儿的名字,他梳笼了齐香儿,在他家使钱着,便该当。俺家若见了他一个钱儿,就把眼睛珠子掉了!若是沾他沾身子儿,一个毛孔儿里生一个天疱疮!」月娘对西门庆道:「也罢,省的他恁说誓剌剌的,你替他说说罢。」西门庆道:「如今齐香儿拿了不曾?」桂姐道:「齐香儿他在王皇亲宅里躲着哩。」西门庆道:「既是恁的,你且在我这里住两日。倘人来寻你,我就差人往县里替你说去。」于是就叫书童儿:「你快写个帖儿,往县里见你李老爹,就说桂姐常在我这里答应,看怎的免提他罢。」书童应诺,穿青绢衣服去了。

不一时,拿了李知县回帖儿来。书童道:「李老爹说:多上覆你老爹,别的事无不领命,这个却是东京上司行下来批文,委本县拿人;县里只拘的人在。既是你老爹分上,我这里且宽限他两日。要免提,还往东京上司处说去。」西门庆听了,只顾沉吟,说道:「如今来保一两日起身,东京没人去。」月娘道:「也罢,你打发他两个先去,存下来保,替桂姐往东京说了这勾当,教他随后边赶了去,也是不迟。你看唬的他那腔儿!」那桂姐连忙与月娘和西门庆磕头。

西门庆随使人叫将来保来,吩咐:「二十日你且不去罢,教他两个先去。你明日且往东京替桂姐说说这勾当来,见你翟爹,如此这般,好歹差人往卫里说说。」桂姐连忙就与来保下礼。慌的来保顶头相还,说道:「桂姨,我就去。」西门庆一面教书童儿写就一封书,致谢翟管家:「前日曾巡按之事,甚是费心。」又封了二十两折节礼银子,连书交与来保。桂姐便欢喜了,拿出五两银子来,与来保路上做盘缠,说道:「回来俺妈还重谢保哥。」西门庆不肯,还教桂姐收了银子。教月娘另拿五两银子与来保盘缠。桂姐道:「也没这个道理!我央及爹这里说人情,又教爹出盘缠?」西门庆道:「你笑话我没这五两银子盘缠了,要你的银子?」那桂姐方纔收了。向来保拜了又拜,说道:「累保哥,明日好歹起身罢,只怕迟了。」来保道:「我明日早五更就走道儿了。」于是领了书信,又走到狮子街韩道国家。

王六儿正在屋里替他缝小衣儿哩,打窗眼看见是来保,忙道:「你有甚说话?请房里坐。他不在家,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便来也。」便叫锦儿:「还不往对过徐裁家叫你爹去!你说保大爷在这里。」来保道:「我敢来说声,我明日且去不成,又有桩业障钻出来。当家的留下,教我往东京替院里李桂姐说人情去哩。他刚纔在爹跟前再三磕头礼拜央及我。娘和爹说:『也罢,你且替他往东京走一遭,说说这勾当。且叫韩伙计和崔大官儿先去。你回来再赶了去,也是不迟。』我明日早起身了,刚纔书也有了。」因问:「嫂子,你做的是甚么?」王六儿道:「是他的小衣裳儿。」来保道:「你教他少带衣裳。到那去处,是出纱罗缎绢的窝儿里,愁没衣裳穿?」正说着,韩道国来了,两个唱了喏,因把前事说了一遍。因说:「我到明日扬州那里寻你们?」韩道国道:「老爹吩咐,教俺们马头上投经纪王伯儒店里下。说过世老爹曾和他父亲相交,他店内房屋宽广,下的客商多,放财物不躭心。你只往那里寻俺们就是了。」又说:「嫂子,我明日东京去,你没甚鞋脚东西捎进府里,与你大姐去?」王六儿道:「没甚么,只有他爹替他打的两对簪儿,幷他两双鞋,起动保叔捎捎进去与他。」于是用手帕包缝停当,递与来保。一面教春香看菜儿筛酒,妇人连忙丢下生活,就放桌儿。来保道:「嫂子,你休费心,我不坐。我到家还收拾了褡裢,明日好起身。」王六儿笑嘻嘻道:「耶嚛,你怎的上门怪人家!伙计家,自恁与你饯行,也该吃锺儿。」因说韩道国:「你好老实,桌儿不稳,你也撒撒儿让保叔坐,只像没事的人儿一般儿!」于是拿上菜儿来,斟酒递与来保,王六儿也陪在傍边。三人坐定吃酒。

来保吃了几锺,说道:「我家去罢。晚了,只怕家里关门早。」韩道国问道:「你头口雇下了不曾?」来保道:「明日早雇罢了。」因说:「铺子里钥匙并帐簿,都交与贲四罢了,省的你又上宿去。家里歇息歇息好走路儿。」韩道国道:「伙计说的是。我明日就交与他。」王六儿又斟了一瓯子,说道:「保叔,你只吃这一锺,我也不敢留你了。」来保道:「嫂子,你既要我吃,再筛热着些。」那王六儿连忙归到壶里,交锦儿炮热了,倾在盏内,双手递与来保,说道:「没甚好菜儿与保叔下酒。」来保道:「嫂子,好说,家无常礼。」拿起酒来,与妇人对饮,一吸而同干,方纔作辞起身。王六儿便把女儿鞋脚递与他,说道:「累保叔,好歹到府里问声孩子好不好,我放心些。」于是道了万福,两口儿齐送出门来。不说来保到家收拾行李,第二日起身东京去了,不题。

单表月娘上房摆茶与桂姐吃。吴大妗子、杨姑娘、两个姑子,都做一处坐。有吴大舅前来对西门庆说:「有东平府行下文书来,派俺本衙两所掌印千户管工修理社仓,题准旨意,限六月工完,升一级;违限,听巡按御史查参。姐夫有银子,借得几两工上使用。待关出工价来,一一奉还。」西门庆道:「大舅用多少,只顾拿去。」吴大舅道:「姐夫下顾,与二十两罢。」一面进入后边,见了月娘说了话,教月娘拿二十两出来交与大舅,又吃了茶,出来。因后边有堂客,不好坐的,月娘教西门庆留大舅大厅上吃酒。

正饮酒中间,只见陈经济走来回话说:「门外徐四家银子,顶上爹,再让两日儿。」西门庆道:「胡说!我这里等银子使,再让两日儿?照旧还去,骂那狗弟子孩儿!」经济应诺。吴大舅让:「姐夫坐的!」陈经济作了揖,打横坐了,琴童儿连忙安放了锺筯。这里前边吃酒。且说后边大妗子、杨姑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大姐,都伴桂姐在月娘房里吃酒。先是郁大姐数了回〈张生游寳塔〉,放下琵琶。孟玉楼在傍斟酒布菜儿与他吃,说道:「贼瞎拽磨的,唱了这一日,又说我不疼你!」那潘金莲又大筯子夹腿肉,放在他鼻子上,戏弄他顽耍。桂姐因叫玉箫:「姐,你递过那郁大姐琵琶来,我唱个曲儿与姑奶奶和大妗子听。」月娘道:「桂姐,你心里热剌剌的,不唱罢。」桂姐道:「不妨事,等我唱。见爹娘替我说人情去了,我这回不焦了。」孟玉楼笑道:「李桂姐倒还是院中人家娃娃,做脸儿快,头里一来时,把眉头忔绉着,焦的茶儿也吃不下去。这回说也有,笑也有。」当下桂姐轻舒玉指,顿拨氷弦,唱了一回。

正唱着,只见琴童儿收进家活来。月娘便问道:「你大舅去了?」琴童儿道:「大舅去了。」吴大妗子道:「只怕姐夫进来,俺们活变活变儿。」琴童道:「爹不往后边来了,往五娘房里去了。」这潘金莲听见往他屋里去了,就坐不住,趋趄着脚儿只要走,又不好走的。月娘也不等他动身,说道:「他往你屋里去了,你去罢,省的你欠肚儿亲家似的!」那潘金莲嚷:「可可儿的起来!」口儿里硬着,那脚步儿且是去的快。来到前边,入房来,西门庆已是吃了胡僧薬,教春梅脱了衣裳,在床上帐子里坐着哩。金莲看见笑道:「我的儿,今日好呀!不等你娘来就上床了。俺们刚纔在后边陪大妗子杨姑娘吃酒,被李桂姐唱着,灌了我几锺好的。独自一个儿,黑影子里一步高,一步低,不知怎的就走的来了!」叫春梅:「你有茶,倒瓯子我吃。」那春梅眞个点了茶来。金莲吃了,撇了个嘴与春梅,那时春梅就知其意,那边屋里早已替他热下水。妇人抖些檀香白矾在里面,洗了牝。向灯下摘了头,止撇着一根金簪子。拿过镜子来,従新把嘴唇抹了些胭脂,口中噙着香茶,走过这边来。春梅床头上取过睡鞋来与他换了,带上房门出来。

这妇人便将灯台挪近床边桌上放着,一手放下半边纱帐子来。褪去红裈,露见玉体。西门庆坐在枕头上,那话带着两个托子,一会弄的大大的,露出来与他瞧。妇人灯下看见,唬了一跳,一手揝不过来,紫巍巍,沉甸甸,约有虎二。便眤瞅了西门庆一眼,说道:「我猜你没别的话,一定吃了那和尚薬,弄耸的恁般大,一会要来奈何老娘。好酒好肉,王里长吃的去;你在谁人跟前试了新,这回剩了些残军败将,纔来我这屋里来了?俺们是雌剩鸡巴肏的,你还说不偏心哩!嗔道那一日我不在屋里,三不知把那行货包子偷的往他屋里去了。原来晚夕和他干这个营生,他还对着人撇清捣鬼哩!你这行货子,干净是个没挽回的三寸货。想起来,一百年不理你纔好!」西门庆笑道:「小淫妇儿!你过来。你若有本事把他咂过了,我输一两银子与你。」妇人道:「汗邪了你了,你吃了甚么行货子,我禁的过他!」于是把身子斜亸在袵席之上,双手执定那话,用朱唇吞裹,说道:「好大行货子!把人的口也撑的生疼的。」说毕,出入呜咂,或舌尖挑弄口,舐其龟弦,或用口噙着,往来哺摔;或在粉脸上偎【扌晃】,百般搏弄,那话越发坚硬【扌造】崛起来,裂瓜头凹眼圆睁,络腮胡挺身直竖。西门庆垂首窥见妇人香肌,掩映于纱帐之内,纤手捧定毛都鲁那话往口里吞放。灯下一来一往动弹。不想傍边蹲踞着一个白狮子猫儿,看见动弹,不知当做甚物件儿,扑向前用爪儿来挝。这西门庆在上,又将手中拿的洒金老鸦扇儿只顾引斗他耍子。被妇人夺过扇子来,把猫尽力打了一扇把子,打出帐子外去了。眤向西门庆道:「怪发讪的寃家,紧着这咂咂的不得人意,又引斗他恁上头上脸的,一时间挝了人脸,却怎样的?好不好我就不干这营生了!」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会张致死了!」妇人道:「你怎的不教李瓶儿替你咂来?我这屋里,尽着教你掇弄!不知吃了甚么行货子,咂了这一日,一发咂了没事没事。」西门庆于是向汗巾儿上小银盒儿里,用挑牙挑了些粉红膏子薬儿,抹在马口内。仰卧于上,教妇人骑在身上。妇人道:「等我【扌扉】着,你往里放。」龟头昂大,濡硏半晌,仅没龟棱。妇人在上,将身左右捱擦,似有不胜隐忍之态,因叫道:「亲逹逹,里边紧,涩住了,好不难捱。」一面用手摸之。灯下窥见麈柄已被牝户吞进半截,撑的两边皆满,无复作往来。妇人用唾津涂抹牝户两边,已而稍宽滑落,颇作往来,一举一坐,渐没至根。妇人因向西门庆说:「你每常使的颤声娇,在里头只是一味热痒不可当,怎如和尚这薬,使进去従子宫冷森森直掣到心上。这一回把浑身上下都酥麻了。我晓的,今日这命死在你手里了,好难捱忍也!」西门庆笑道:「五儿,我有个笑话儿说与你听,是应二哥说的。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教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去。』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由他,等我慢慢儿的挨罢。』妇人听了,笑将扇把子打了一下子,说道:「怪不得应二老婆捱惯了驴的行货,碜说嘴的货,我不看世界,这一下打的你!」两个足缠了一个更次,西门庆精还不过。他在下合着眼,由着妇人蹲踞在上,极力抽提,提的龟头刮答刮答怪响。提够良久,又掉过身子去,朝向西门庆。西门庆双足举其股,没棱露脑而提之,往来甚急。西门庆虽身接目视,而犹如无物。良久,妇人情极,转过身子来,两手搂定西门庆脖项,合伏在身上,舒舌头在他口里。那话直抵牝中,只顾揉搓,没口子呌:「亲达达,罢了!五儿的死了。」须臾一阵昏迷,舌尖冰冷,泄讫一度。西门庆觉牝中一股热气,直透丹田,心中翕翕然美快不可言也。已而淫津溢出,妇人以帕抹之,两个相搂相抱,交头迭股,鸣咂其舌,那话通不拽出来。睡的没半个时辰,妇人淫情未足,爬上身去,两个又干起来。妇人一连丢了两遭,身子亦觉稍惓。西门庆只是佯佯不睬,暗想胡僧之薬通神。看看窗外鸡鸣,东方渐白。妇人道:「我的心肝,你不过却怎样的?到晚夕你再来,等我好歹替你咂过了罢。」西门庆道:「就咂也不得过,管情只一桩事儿就过了。」妇人道:「告我说是那一桩儿?」西门庆道:「法不传六耳,待我晚夕来对你说。」

早晨起来梳洗,春梅打发穿上衣裳,韩道国崔本又早外边伺候。西门庆出来,烧了纸,打发起身,交付二人两封书:「一封到扬州马头上,投王伯儒店里下;这一封就往扬州城内,找寻苗青,问他的事情下落,快来回报我。如银子不够,我后边再教来保捎去。」崔本道:「还有蔡老爹书没有?」西门庆道:「你蔡老爹书还不曾写,教来保后边捎了去罢。」二人拜辞,上头口去了,不在话下。西门庆冠带了,就往衙门中来,与夏提刑相会,道及日昨多承见招之意。夏提刑道:「今日奉屈长官一叙,再无他客。」发放已毕,各分散来家。吴月娘又早上房摆下菜蔬,请西门庆吃粥。

只见一个穿青衣皂隶,骑着快马,夹着毡包,走的满面汗流,到大门首问平安:「此是问刑西门老爹家?」平安道:「你是那里来的?」那人即便下了马作揖,便说:「我是督催皇木的安老爹先差来送礼与老爹。俺老爹与管砖厂黄老爹,如今都往东平府胡老爹那里吃酒,顺便先来拜老爹这里,看老爹在家不在。」平安道:「有帖儿没有?」那人向毡包内取出,连礼物都递与平安。平安拿进去与西门庆看,见礼帖上写着:浙紬二端,湖绵四斤,香带一束,古镜一圆。吩咐:「包五钱银子,拿回帖打发来人,就说在家拱候老爹!」那人急急去了。

西门庆一面家中预备酒菜,等至日中,二位官员喝道而至,皆乘轿,张盖甚盛。先令人投拜帖,一个是「侍生安忱拜」,一个是「侍生黄葆光拜」。都是青云白鹇补子,乌纱皂履,下轿揖让而入。西门庆出大门迎接,至厅上叙礼。各道契阔之情,分宾主坐下。黄主事居左,安主事居右,西门庆主位相陪。先是黄主事举手道:「久仰贤名,盛德芳誉,学生拜迟。」西门庆道:「不敢。辱承老先生先事枉驾,当容踵叩,敢问尊号?」安主事道:「黄年兄号泰宇,取『宇泰定者发乎天光』之意。」黄主事道:「敢问尊号?」西门庆道:「学生贱号四泉,因小庄有四眼井之说。」安主事道:「昨日会见蔡年兄,说他与宋松原都在尊府打搅。」西门庆道:「因承云峯尊命,又是敝邑公祖,敢不奉迎?小价在京,已知凤翁荣选,未得躬贺。」又问:「几时家中起身来?」安主事道:「自去岁尊府别后,学生到家续了亲,过了年,正月就来京了。选在工部,备员主事。钦差督运皇木,前往荆州。回来道经此处,敢不奉谒?」西门庆又说:「盛仪感谢不尽!」说毕,因请宽衣,令左右安放桌席。黄主事就要起身。安主事道:「实告,我与黄年兄如今还往东平胡大尹那里赴席。因打尊府过,敢不奉谒?容日再来取扰。」西门庆道:「就是往胡公处,去路尚许远。纵二公不饿,其如従者何?学生不敢具酌,只备一饭在此,以犒手下従者。」于是先打发轿子攒盘。厅上安放桌席,珍羞异品,极时之盛。就是汤饭点心,海鲜羙味,一齐上来。西门庆将小金锺只奉了三杯,连桌儿抬下去,管待亲随家人吏典。少顷,两位官人拜辞起身,向西门庆道:「生辈明日有一小柬到,奉屈贤公,到我这黄年兄同僚刘老太监庄上一叙,未审肯命驾否?」西门庆道:「既蒙宠招,敢不趋命!」说毕,送出大门,上轿而去。

只见夏提刑差人来邀。西门庆说道:「我就去。」一面吩咐备马。走到后边换了衣服,出来上马,玳安琴童跟随,排军喝道,打着黑扇,径往夏提刑家来。到厅上叙礼,说道:「适有工部督皇木安主政和砖厂黄主政来拜,留坐了半日,去了。不然也来的早。」见毕礼数,接了衣服下来,玳安叫排军褶了,连带放在毡包内。见厅上面设放两张桌席,让西门庆居左,其次就是西宾倪秀才。座间因叙起来,问道:「老先生尊号?」倪秀才道:「学生贱名倪鹏,字时远,号桂岩,现在府庠备数。在我这东主夏老先生门下设馆,教习贤郎大先生学业。友道之间,实有多愧。」说话间,两个小优儿上来磕头。吃罢汤饭,厨役上来割道。西门庆唤玳安拿赏赐赏了厨役,吩咐:「取巾来戴,把冠带衣服送回家去,晚上来接罢。」玳安应诺,吃了点心,回马家来不题。

且说潘金莲従打发西门庆出来,直睡到晌午纔爬起来。甫能起来,又懒待梳头。恐怕到后边人说他,月娘请他吃饭也不吃,只推不好。大后晌纔出房门,来到后边。月娘因西门庆不在,要听薛姑子讲说佛法,演颂〈金刚科仪〉。正在明间内安放一张经桌儿,焚下香。薛姑子与王姑子两个一对坐,妙趣妙凤两个徒弟立在两边,接念佛号。大妗子、杨姑娘、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和李桂姐,一个不少,都在跟前,围着他坐的,听他演诵。先是薛姑子道:

  「盖闻电光易灭,石火难留。落花无返树之期,逝水絶归源之路。画堂绣阁,命尽有若风灯;极品高官,禄絶犹如作梦。黄金白玉,空为祸患之资;红粉轻裘,总是尘劳之费。妻孥无百载之欢,黑暗有千重之苦。一朝枕上,命掩黄泉。空榜扬虚假之名,黄土埋不坚之骨。田园百顷,其终被儿女争夺;绫锦千箱,死后无寸丝之分。青春未半,而白发来侵;贺者纔闻,而吊者随至。苦苦苦,气化清风尘归土!点点轮回唤不回,改头换面无遍数。

  南无尽虚空遍法界过见未来佛法僧三寳。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眞实义!」

  王姑子道:「当时释伽牟尼佛,乃诸佛之祖,释教之主。如何出家?愿听演说。」薛姑子便唱〈五供养〉:

  「释伽佛,梵王子!舍了江山雪山去,割肉喂鹰鹊巢顶。只修的,九龙吐水混金身,纔成南无大乘大觉释伽尊。」

  王姑子又道:「释伽佛,旣听演说。当日观音菩萨,如何修行,纔有庄严百亿化身,有大道力,愿听其说。」薛姑子又道:

  「大庄严,妙善主!辞别皇宫香山住,天人送供跏趺坐。只修的,五十三参变化身,纔成南无救苦救难观世音。」

  王姑子道:「观音菩萨,旣听其法。昔日有六祖禅师传灯佛,教化行西域,东归不立文字。如何苦功,愿听其详。」薛姑子又道:

  「达磨师,卢六祖!九年面壁功行苦,芦芽穿膝伏龙虎。只修的,只履折芦任往来,纔成了南无大慈大愿昆卢佛。」

  王姑子道:「六祖传灯,旣闻其详。敢问昔日有个庞居士,舍家私送寳船归海,以成正果。如何说?」薛姑子道:

  「庞居士,善知识!放债来生济贫苦,驴马夜间私相语。只修的,抛妻弃子上法舡,纔成了南无妙乘妙法伽蓝耶。」

  月娘正听到热闹处,只见平安儿慌慌张张走来说道:「巡按宋爷家,差了两个快手一个门子送礼来。」月娘慌了,说道:「你爹往夏家吃酒去了,谁人打发他?」正乱着,只见玳安儿放进毡包来,说道:「不打紧,等我拿帖儿对爹说去。教姐夫且让那门子进来,管待他些酒饭儿着。」这玳安交下毡包,拿着帖子,骑马云飞般走到夏提刑家,如此这般说了:「巡按宋老爷送礼来。」西门庆看了帖子,上面写着:鲜猪一口,金酒二尊,公纸四刀,小书一部。」下书「侍生宋乔年拜」。连忙吩咐:「到家教书童快拿我的官衔双折手本回去。门子答赏他三两银子、两方手帕,抬盒的每人与他五钱。」玳安来家,到处寻书童儿,那里得来?急的只游回磨转。陈经济又不在,教傅伙计陪着人吃酒。玳安旋打后边楼房里讨了手帕银子出来,又没人封,自家在柜上弥封停当,教傅伙计写了,大小三包。因问平安儿道:「你就不知他往那去了?」平安道:「头里姐夫在家时,他还在家来。落后姐夫往门外讨银子去了,他也不见了!」玳安道:「别要题,一定秫秫小厮在外边胡行乱走的,养老婆去了!」正在急噪之间,只见陈经济与书童两个,迭骑着骡子纔来。被玳安骂了几句,教他写了官衔手本,打发送礼人去了。玳安道:「贼秫秫小厮,仰【扌扉】着挣了,合缝着丢!爹不在,家里不看,跟着人养老婆儿去了!爹又没使你和姐夫门外讨银子,你平白跟了去做甚么?看我对爹说不说!」书童道:「你说不是,我怕你?你不说,就是我的儿!」玳安道:「贼狗攮的秫秫小厮,你赌个儿眞个!」走向前,一个泼脚撇翻倒,两个就磆碌成一块子。那玳安得手,吐了他一口唾沫,纔罢了。说道:「我接爹去。等我来家,和淫妇算帐!」骑马一直去了。

月娘在后边,打发两个姑子吃了些茶食儿,又听他唱佛曲儿,宣念偈子儿。那潘金莲不住在傍,先拉玉楼,不动,又扯李瓶儿,又怕月娘说。月娘便道:「李大姐,他呌你,你和他去不是,省的急的他在这里恁有【百刂】划没使处的!」那李瓶儿方纔同他出来。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拔了萝卜地皮宽。敎他去了,省的他在这里跑兔子一般。原不是那听佛法的人!」

这潘金莲拉着李瓶儿走出仪门,因说道:「大姐姐好干这营生!你家又不死人,平白教姑子家中宣起卷来了!都在那里围着他怎的?咱们出来走走,就看看大姐在屋里做甚么哩!」于是一直走出大厅来。只见厢房内点着灯,大姐和经济正在里面絮聒,说不见了银子了。被金莲向窗棂上打了一下,说道:「后面不去听佛曲儿,两口子且在房里拌的甚么嘴儿?」陈经济出来,看见二人,说道:「早是我没曾骂出来!原来是五娘六娘来了。请进来坐。」金莲道:「你好胆子,骂不是?」进来见大姐正在灯下衲鞋,说道:「这早晚,热剌剌的,还衲鞋?」因问:「你两口子嚷的是些甚么?」陈经济道:「你问他!爹使我门外讨银子去。他与了我三钱银子,就教我替他捎销金汗巾子来。不想到那里,袖子里摸银子没了,不曾捎得来。来家他说我那里养老婆,和我嚷骂了这一日,急的我赌身发咒。不想丫头扫地,地下拾起来。他把银子收了不与,还敎我明日买汗巾子来。你二位老人家说,却是谁的不是?」那大姐便骂道:「贼囚根子,别要说嘴!你不养老婆,平白带了书童儿去做甚么?刚纔教玳安甚么不骂出来。想必两个打伙儿养老婆去来,去到这早晚纔来!你讨的银子在那里?」金莲问道:「有了银子了不曾?」大姐道:「有了,银子刚纔丫头地下扫地拾起来,我拿着哩。」金莲道:「不打紧处,我与你银子,明日也替我带两方销金汗巾子来。」李瓶儿便问:「姐夫,门外有卖销金汗巾儿,也捎几方儿与我。」经济道:「门外手帕巷有名王家,专一发卖各色花样销金点翠手帕汗巾儿,随你便多少也有。你老人家要甚颜色?销甚花样?早说与我,明日一齐都替你带来了。」李瓶儿道:「我要一方老金黄销金点翠穿花凤汗巾。」经济道:「六娘,老金黄销上金,不现。」李瓶儿道:「你别要管我。我还要一方银红绫销江牙海水嵌八寳汗巾儿;又是一方闪色芝麻花销金汗巾儿。」经济便道:「五娘,你老人家要甚花样?」金莲道:「我没银子,只要两方儿够了。要一方玉色绫琐子地儿销金汗巾儿。」经济道:「你又不是老人家,白剌剌的,要他做甚么?」金莲道:「你管他怎的?戴不的,等我往后吃孝戴!」经济道:「那一方是甚颜色?」金莲道:「那一方,我要娇滴滴紫葡萄颜色四川绫汗巾儿,上销金,间点翠,十样锦,同心结,方胜地儿,一个方胜儿里面一对儿喜相逢,两边栏子儿都是缨络珎珠碎八寳儿。」经济听了,说道:「耶嚛,耶嚛!再没了?卖瓜子儿开箱子打嚏喷——琐碎一大堆!」那金莲道:「怪短命,有钱买了称心货,随各人心里所好,你管他怎的?」李瓶儿便向荷包里拿出一块银子儿,递与经济,说:「连你五娘的,都在里头哩。」那金莲摇着头儿,说道:「等我与他罢。」李瓶儿道:「都一答儿的教姐夫捎来,你又起个窖儿?」经济道:「就是连五娘的,这银子还多着哩。」一面取等子称了,一两九钱。李瓶儿道:「剩下的就与大姑娘捎两方来。」那大姐连忙道了万福。金莲道:「你六娘替大姐买了汗巾儿,把那三钱银子拿出来,你两口儿斗叶儿,赌个东道儿罢。少,便叫你六娘贴些儿出来,明日等你爹不在了,买烧鸭子白酒咱们吃。」经济道:「旣是五娘说,拿出来。」大姐递与金莲,金莲交付与李瓶儿收着。拿出纸牌来,灯下大姐与经济斗。金莲又在傍替大姐指点,登时赢了经济三桌。

忽听前边打门,西门庆来家,金莲同李瓶儿纔回房去了。经济出来迎接西门庆,回了话说:「徐四家银子,后日先送二百五十两来,余者出月交还。」西门庆骂了几句,酒带半酣,也不到后边,径往金莲房里来。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何怕明朝花不开。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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