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五十八回 怀妒忌金莲打秋菊 乞腊肉磨镜叟诉寃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2日 星期二 21:44:11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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绣帏寂寂思恹恹,万种新愁日夜添。

一雁呌羣秋度塞,乱蛩吟苦月当檐。

蓝桥失路悲红线,金屋无人下翠帘。

何似湘江江上竹,至今犹被泪痕沾。

  话说当日西门庆前厅陪亲朋饮酒,吃的酩酊大醉,走入后边孙雪娥房里来。雪娥正顾灶上看收拾家伙。听见西门庆往后边去,慌的两步做一步走。先前郁大姐正在他炕上坐的,一面撺掇他往月娘炕屋里和玉箫小玉一处睡去了。原来孙雪娥在后边,也住着一明两暗三间房,一间床房,一间炕房。西门庆也有一年多没进他房中来,听见今日进来,连忙向前替西门庆接了衣服,安顿中间椅子上坐的。一面在房中揩抹凉席,收拾床铺,熏香澡牝。走来递茶与西门庆吃了,搀扶进房中,上床脱靴解带,打发安歇。一宿无话。

到次日廿八,乃西门庆正生日。刚烧毕纸,只见韩道国后生胡秀到了门首下头口,左右禀报与西门庆。西门庆叫胡秀到厅上,磕头见了,问他:「货船在那里?」这胡秀递上书帐,悉把「韩大叔在杭州置了一万两银子缎绢货物,现今直抵临清钞关,缺少税钞银两。讨了银两方纔纳税起脚,装载进城」,具禀一遍。这西门庆一面看了书帐,心中大喜。吩咐棋童看饭与胡秀吃了,敎他往乔亲家爹那里见见去。不一时,胡秀吃毕饭去了。西门庆进来对吴月娘说:「如此这般,韩伙计货船到了临清,使了后生胡秀送书帐上来。如今少不的把对门房子打扫,卸到那里,寻伙计,收拾装镶土库,开铺子发卖。」月娘听了,便说:「你上紧寻着。也不早了,还要慢慢的?」西门庆道:「如今等应二哥来,我就对他说,教他上紧寻觅。」不一时,应伯爵来了。西门庆在厅上陪着他坐,对他说:「韩伙计杭州货船到了,缺少个伙计发卖。」伯爵就说:「哥,恭喜!今日华诞的日子货船到,决增十倍之利,喜上加喜!哥若寻卖手,不打紧,我有一相识,却是父交子往的朋友,原是这缎子行卖手,连年运拙,闲在家中。今年纔四十多岁,正是当年汉子。眼力看银水是不消说,写算皆精,又会做买卖。此人姓甘,名润,字出身,现在石桥儿巷住,倒是自己房儿。」西门庆道:「若好,你明日请他见我。」

正说着,只见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先来,趴在地下磕头,起来旁边站立。不一时,杂耍乐工都到了。厢房中打发吃饭,就把桌子摆下,与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同吃。只见答应的节级拿票来回话:「小的叫了唱的,止有郑爱月儿不到。他家鸨子说,收拾了纔待来,被王皇亲家人拦的往宅里唱去了。小的只叫了齐香儿、董娇儿、洪四儿三个,收拾了便来也。」西门庆听见他不来,便道:「胡说,怎的不来?」便叫过郑奉问:「怎的你妹子我这里叫他不来?果系是被王皇亲家拦了去?」那郑奉跪下便道:「小的另住,不知道。」西门庆道:「你说往王皇亲家唱就罢了?敢量我就拿不得来!」便叫玳安儿近前吩咐:「你多带两个排军,就拿我个侍生帖儿,到王皇亲家宅内,见你王二老爹,就说是我这里请几位客人吃酒,这郑月儿答应下两三日了,好歹放了他来。倘若推辞,连那鸨子都与我锁了,墩在门房儿里!这等可恶,叫不得来就罢了?」一面呌郑奉:「你也跟了去。」那郑奉又不敢不去。走出外边来,央及玳安儿说道:「安哥,你进去,我在外边等着罢。一定是王二老爹府里叫,怕不的还没收拾去哩。有累安哥,若是没动身,看怎的将就教他好好的来罢。」玳安道:「若果然往王家宅里去了,等我拿帖儿讨去。若是在家藏着,你进去对他妈说,教他快收拾一答儿来。俺就与你替他回护两句言语儿,爹就罢了。你们不知道他性格。他従夏老爹宅定下,你不来,他可知恼了哩。」这郑奉一面先往家中说去了。玳安同两个排军,一名节级,后边走着。

且说西门庆打发玳安郑奉去了,因向伯爵道:「这个小淫妇儿,这等可恶!在别人家唱,我这里叫他不来。」伯爵道:「小行货子,他晓的甚么?他还不知你的手段哩。」西门庆道:「我倒见他酒席上说话儿伶俐,叫他来唱两日试他,倒这等可恶!」伯爵道:「哥今日拣的这四个粉头,都是出类拔萃的尖儿了,再无有出在他上的了。」李铭道:「二爹,你还没见爱月儿哩。」伯爵道:「我跟你爹在他家吃酒,他还小哩。这几年倒没曾见,不知出落的怎样的了。」李铭道:「这小粉头子,虽故好个身段儿,光是一味妆饰。唱曲也会,怎生赶的上桂姐的一半儿唱。爹这里是那里,叫着敢不来?就是来了,亏了你?还是不知轻重。」只见胡秀来回话:「小的到乔爹那边见了来了,伺候老爷示下。」西门庆叫陈经济:「后边讨五十两银子来。令书童写一封书,使了印色,差一名节级,明日早起身一同去下与你钞关上钱老爹,教他过税之时青目一二。」湏臾,陈经济取了一封银子来交与胡秀。胡秀禀道:「小的往韩大叔家歇去。」便领了文书并税帖,次日早同节级起身,不在话下。

忽听喝的道子响,平安来报:「刘公公与薛公公来了。」西门庆即冠带迎接至大厅,见毕礼数,请至卷棚内,宽去上盖蟒衣,上面设两张校椅坐下。应伯爵在下,与西门庆关席陪坐。薛内相便问:「此位是何人?」西门庆道:「去年老太监会过来,乃是学生故友应二哥。」薛内相道:「却是那快耍笑的应先儿么?」那应伯爵欠身道:「老公公还记的,就是在下。」须臾,拿茶上来吃了。只见平安走来禀道:「府里周爷差人拿帖儿来,说今日还有一席,来迟些。教老爹这里先坐,不须等罢。」西门庆看了帖儿,便说:「我知道了。」薛内相因问:「西门大人,今日谁来迟?」西门庆道:「周南轩那边还有一席,使人来说,上坐休等他哩,只怕来迟些。」薛内相道:「既来说,咱虚着他席面就是。」上面只见两个小厮上来,一边一个打扇。

正说话之间,王经拿了两个帖儿进来:「两位秀才来了。」西门庆见帖儿上一个是侍生倪鹏、一个温必古。西门庆就知倪秀才举荐了他同窗朋友来了,连忙出来迎接。见都穿着衣巾进来,且不看倪秀才,观看那温必古:年纪不上四旬,生的明眸皓齿,三牙须;丰姿洒落,举止飘逸。未知行藏何如,先观动静若是。有几句道得他好:

虽抱不羁之才,惯游非礼之地。功名蹭蹬,豪杰之志已灰;家业凋零,浩然之气先丧。把文章道学,一并送还了孔夫子;将致君泽民的事业,及荣身显亲的心念,都撇在东洋大海。和光混俗,惟其利欲是前;随方逐圆,不以廉耻为重。峨其冠,博其带,而眼底旁若无人;席上阔其论,高其谈,而胸中实无一物。三年叫案,而小考尚难,岂望月桂之高攀;广坐衔杯,遯世无闷,且作岩穴之隐相。

  西门庆让至厅上叙礼,每人递书帕二事与西门庆祝寿。交拜毕,分宾主而坐。西门庆问道:「久仰温老先生大才,敢问尊号?」温秀才道:「学生贱名必古,字日新,号葵轩。」西门庆道:「葵轩老先生。」又问:「贵庠?魁经?」温秀才道:「学生不才,府学备数,初学〈易经〉。一向久仰尊府大名,未敢进拜。昨因我这敝同窗倪桂岩道及老先生盛德,敢来登堂恭谒。」西门庆道:「不敢。承老先生先施,学生容日奉拜。只因学生一个武官,粗俗不知文理,往来书柬无人代笔。前者因在我这敝同僚府上,会遇桂岩老先生,甚是称道老先生大才盛德。正欲趋拜请教,不意老先生下降,兼承厚贶,感激不尽。」温秀才道:「学生匪才薄德,缪承过誉。」茶罢,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有薛刘二老太监在座,薛内相道:「请二位老先生宽衣进来。」西门庆一面请宽了青衣,进里面,各逊让再四,方纔一边一位垂首坐下。

正叙谈间,吴大舅范千户到了,叙礼坐定。不一时,玳安与同答应的和郑奉都来回话道:「四个唱的都叫来了。」西门庆问:「是王皇亲那里不是?」玳安道:「是王皇亲宅内叫。还没起身,小的要拴他鸨子墩锁,他慌了,纔上轿,都一答儿来了。」西门庆即出来,到厅台基上站立。只见四个唱的一齐进来,向西门庆花枝飐招,绣带飘飘,都插烛也似磕下头去。那郑爱月儿穿着紫纱衫儿,白纱挑线裙子,头上凤钗半卸,寳髻玲珑,腰肢袅娜,犹如杨柳轻盈;花貌娉婷,好似芙蓉艳丽。正是:万种风流无处买,千金良夜实难消。西门庆便向郑爱月儿道:「我叫你,如何不来?这等可恶,敢量我拿不得你来!」那郑爱月儿磕了头起来,一声儿也不言语,笑着同众人一直往后边去了。

到后边,与月娘众人都磕了头。看见李桂姐吴银儿都在跟前,各道了万福,说道:「你二位来的早。」李桂姐道:「俺们两日没家去了。」因说:「你四个怎的这咱纔来?」董娇儿道:「都是月姐带累的俺们来迟了!收拾下,只顾等着他,白不起身。」那郑爱月儿用扇儿遮着脸儿,只是笑,不做声。月娘便问:「这位大姐是谁家的?」董娇儿道:「娘不知道,他是郑爱香儿的妹子郑爱月儿,纔成人还不上半年光景。」月娘道:「可倒好个身段儿。」说毕,看茶吃了。一面放桌儿摆茶与众人吃。那潘金莲且只顾揭起他裙子,撮弄他的脚看,说道:「你们这里边的样子,只是忒直尖了。不像俺外边的样子趫。俺外边尖的停匀,你里边的后跟子大。」月娘向大妗子道:「偏他恁好百胜,问他怎的!」一回又取下他头上金鱼撇杖儿来瞧,因问:「你这样儿是那里打的?」郑爱月儿道:「是俺里边银匠打的。」湏臾摆下茶,月娘便叫:「桂姐、银姐,你陪他四个吃茶。」不一时,六个唱的做一处,同吃了茶。李桂姐吴银儿便向董娇儿四个说:「你们来花园里走走。」董娇儿道:「等我们到后边就来。」

这李桂姐和吴银儿就跟着潘金莲孟玉楼出仪门,往花园中来。因有人在大卷棚内,就不曾过那边去。只在这边,看了回花草,就往李瓶儿房里看官哥儿。官哥心中又有些不自在,睡梦中惊哭,吃不下奶去。李瓶儿在屋里守着不出来,看见李桂姐吴银儿和孟玉楼潘金莲进来,连忙让坐的。桂姐问道:「哥儿睡哩?」李瓶儿道:「他哭了这一日,我打发他面朝里床纔睡下了。」玉楼道:「大娘说请刘婆子来看他看,你怎的不使小厮快请去?」李瓶儿道:「今日他爹的好日子,明日请他去罢。」正说话中间,只见四个唱的和西门大姐小玉走来。大姐道:「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却教俺花园内寻你。」玉楼道:「花园内有人在那里,咱们不好去的。瞧了瞧儿就来了。」李桂姐问洪四儿:「你们四个在后边,做甚么这半日纔来?」洪四儿道:「俺们在后边四娘房里吃茶来,坐了这一回。」潘金莲听了,望着玉楼李瓶儿笑,问洪四儿:「谁对你说是四娘来?」董娇儿道:「他留俺们在房里吃茶来,他们问来:『还不曾与你老人家磕头,不知娘是几娘?』他便说:『我是你四娘哩。』」金莲道:「没廉耻的小妇人,别人称道你便好,谁家自己称是四娘来?这一家大小,谁兴你?谁数你?谁叫你是四娘?汉子在屋里睡了一夜儿,得了些颜色儿,就开起染房来了!若不是大娘房里有他大妗子,他二娘房里有桂姐,你房里有杨姑奶奶,李大姐便有银姐在这里,我那屋里有他潘姥姥,且轮不到往你那屋里去哩。」玉楼道:「你还没曾见哩,今日早晨起来,打发他爹往前边去了。在院子里呼张唤李的,便那等花哨起来!」金莲道:「常言道:奴才不可逞,小孩儿不宜哄。」又问小玉:「我听见你爹对你奶奶说,替他寻丫头子与他。说你爹昨日到他屋里,见他只顾收拾不完,问他到底怎么,那小淫妇做势儿对你爹说:『我白日不得个闲收拾屋里,只好晚夕来这屋里睡罢了。』你爹说:『不打紧,到明日对你娘说,寻一个丫头子与你使便了。』真个有此话?」小玉道:「我不晓的,敢是玉箫他听见来。」金莲向桂姐道:「你爹不是你各房里有人,等闲不往他后边去。莫不俺们背地说他,本等他嘴头子不达时务,惯伤犯人。俺们急切不和他说话。」正说着,绣春拿了茶上来,每人一盏果仁泡茶。正吃间,忽听前边鼓楽响动,荆都监众人都到齐了,递酒上坐。玳安儿来叫,四个唱的就往前边去了。

那日乔大户没来。先是杂耍百戏,吹打弹唱,队舞吊罢,做了个笑乐院本。割切上来,献头一道汤饭。只见任医官到了,冠带着进来。西门庆迎接至厅上叙礼。任医官令左右毡包内取出一方寿帕、二星白金来,与西门庆拜寿。说道:「昨日韩明川纔说老先生华诞,恕学生来迟。」西门庆道:「岂敢动劳车驾,又兼谢盛仪。外日多谢妙薬。」彼此拜毕,任医官还要把盏。西门庆道:「不消了。刚纔已见过礼就是了。」一面脱了衣服,安在左手第四席,与吴大舅相近而坐。献上汤饭,并手下攒盘。任医官道:「多谢了。」令仆从领下去,告坐坐下。四个唱的弹着楽器,在旁唱了一套寿词。西门庆令上席各分头递酒。下边楽工呈上揭帖。到刘薛二内相席前,令拣一段「韩湘子度陈半街」:〈升僊会〉杂剧。纔唱了一折,只听喝道之声渐近,平安进来禀报:「守备府周爷来了。」西门庆冠带迎接,未曾相见,就先请宽盛服。周守备道:「我来非为别务,要与四泉把一盏。」薛内相向前来说道:「周大人不消把盏,只见礼儿罢。」于是二人交拜。又道:「我学生来迟,恕罪,恕罪!」叙毕礼数,方宽衣解带,纔与众人作揖。左首第三席安下锺筯,下边就是汤饭割切,一道添换拿上来。席前打发马上人两盘点心、两盘熟肉、两瓶酒。周守备举手谢道:「忒多了。」令左右上来领下去,然后坐下。一面刘薛二内相,每人送周守备一大杯。觥筹交错,歌舞吹弹,花攒锦簇饮酒。正是:舞低杨柳楼心月,歌罢桃花扇底风。

  吃至日暮时分。先是任医官隔门,去的早,西门庆送出来。任医官因问:「老夫人贵恙觉好了?」西门庆道:「拙室服下良剂,已觉好些。这两日不知怎的,又有些不自在。明日还望老先生过来看看。」说毕,任医官作辞,上马而去。落后又是倪秀才温秀才起身。西门庆再三款留不住,送出大门,说道:「容日奉拜请教。寒家就在对门收拾一所书院,与老先生居住,连寳眷都搬来一处方便。学生每月奉上束修,以备薪水之需。」温秀才道:「多承盛爱,感激不尽。」倪秀才道:「观此,是老先生崇尚斯文之雅意矣!」打发二秀才去了,西门庆陪客饮酒,吃至更阑方散。四个唱的都归在月娘房内,唱与月娘大妗子杨姑娘众人听。

西门庆还在前边,留下吴大舅应伯爵复坐饮酒,看着打发楽工酒饭吃了,先去了。其余席上家伙都收了,鲜菓残馔,都令手下人分散吃了。吩咐从新后边拿菓碟儿上来,教李铭吴惠郑奉上来弹唱,拿大杯赏酒与他吃。应伯爵道:「哥今日华诞设席,列位都是喜欢。」李铭道:「今日薛爷和刘爷也费了许多赏赐。落后见桂姐银姐又出来,每人又递了一包与他。只是薛爷比刘爷年小,快顽些。」不一时,画童儿拿上添换菓碟儿来,都是蜜饯减碟、榛松菓仁、红菱雪藕、莲子荸荠、酥油蚫螺、冰糖霜梅、玫瑰饼之类。这应伯爵看见酥油蚫螺浑白与粉红两样,上面都沾着飞金。就先拣了一个放在口内,如甘露洒心,入口而化。说道:「倒好吃!」西门庆道:「我的儿,你倒肯吃,此是你六娘亲手拣的。」伯爵笑道:「也是我女儿孝顺之心。」说道:「老舅,你也请个儿。」于是拣了一个,放在吴大舅口内。又叫李铭吴惠郑奉近前,每人拣了一个赏他。

正饮酒间,伯爵向玳安道:「你去后边叫那四个小淫妇出来。我便罢了,也教他唱个儿与老舅听。再迟一回儿便好去。今日连轿钱四钱,他只唱了两套。休要便宜了他。」那玳安不动身,说道:「小的叫了他了。在后边唱与妗子和娘们听哩,便来。」伯爵道:「贼小油嘴,你几时去哩?还哄我。」因叫王经:「你去。」那王经又不动。伯爵道:「我使着你们都不去,等我去罢。」于是就往后走。玳安道:「你老人家趁早休进去。后边有狗哩,好不利害,只咬大腿。」伯爵道:「若咬了我,我直赖到你娘那炕头子上。」玳安纔入后边,良久,只听一阵香风过,觉有笑声,四个粉头,都用汗巾儿搭着头出来。伯爵看见道:「我的儿,谁养的你恁乖?搭上头儿,心里要去的情。好自在性儿!不唱个曲儿与俺们听,就指望去?好容易!连轿子钱,就是四钱银子。买红梭儿米,买一石七八斗。够你家鸨子和你一家大小吃一个月。」董娇儿道:「哥儿,恁便益衣饭儿,你也入了籍罢了!」洪四儿道:「大爷,这早晚七八有二更,放了俺们去罢了。」齐香儿道:「俺们明日还要起早往门外送殡去哩。」伯爵道:「谁家?」齐香儿道:「是房檐底下开门儿那家子。」伯爵道:「莫不又是王三官儿家?前日被他连累你那场事,多亏你大爹这里人情,替李桂儿说,连你也饶了。这一遭,雀儿不在那窝儿罢了。」齐香儿笑骂道:「怪老油嘴!汗邪了你,恁胡说。」伯爵道:「你笑话我老,我那些儿放着老?我半边俏,把你这四个小淫妇儿还不够摆布!」洪四儿笑道:「哥儿,我看你行头不怎么的,光一味好撇!」伯爵道:「我那儿,到跟前看手段还钱。」又道:「郑家那贼小淫妇儿,吃了糖五老座子儿,百不言语,有些出神的模样。敢记挂着那孤老儿在家里?」董娇儿道:「他刚纔听见你说,在这里有些怯床。」伯爵道:「怯床不怯床,拿楽器来,每人唱一套,你们去罢。我也不留你了。」西门庆道:「也罢,你们叫两个递酒,两个唱一套与他听罢。」齐香儿道:「等我和月姐唱。」当下郑月儿琵琶,齐香儿弹筝,坐在校床上,两个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歌美韵,放娇声,唱了一套〈越调·斗鹌鹑〉:「夜去明来,倒有个天长地久。」当下董娇儿递吴大舅酒,洪四儿递应伯爵酒,在席上交杯换盏,倚翠偎红,翠袖殷勤,金杯潋滟。正是:

朝赴金谷宴,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流光逐落霞。

  当下酒进数巡,歌吟两套,打发四个唱的去了。西门庆还留吴大舅坐,教春鸿上来唱南曲与大舅听。吩咐棋童:「备马来,拿灯笼送大舅。」大舅道:「姐夫,不消备马,我同应二哥一路走罢。天色晚了。」西门庆道:「无是理。如此,教棋童打灯笼送到家。」当下唱了一套,吴大舅与伯爵起身作别道:「深扰姐夫。」西门庆送至大门首,因和伯爵说:「你明日好歹上心,约会了那位甘伙计来见了,批合同。我会了乔亲家,好收拾那边房子。一两日卸货。」伯爵道:「哥不消吩咐,我知道。」一面作辞,与大舅同行,棋童打着灯笼。吴大舅便问:「刚纔姐夫说收拾那里房子?」伯爵悉把「韩伙计货船到,无人发卖,他心内要开个缎子铺,收拾对门房子,教我替他寻个伙计」一节,对大舅说了。大舅道:「几时开张?咱们亲朋会定,少不的具菓盒花红来作贺作贺。」须臾出大街,到伯爵小胡衕口上。大舅要棋童:「打灯笼送你应二叔到家。」伯爵不肯,说道:「棋童,你送大舅,我不消灯笼。进巷内就是了!」一面作辞,分路回家。棋童便送大舅去了。

西门庆打发李铭等唱钱,关门,回后边月娘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果然伯爵领了甘出身,穿青衣,走来拜见,讲说了回买卖之事。西门庆叫将崔本来,会乔大户,那边收拾房子卸货,修盖土库门面,择日开张举事。乔大户对崔本说:「将来凡一应大小事,随你亲家爹这边只顾处,不消多计较。」当下就和甘伙计批立了合同,就立伯爵作保。譬如得利十分为率,西门庆分五分,乔大户分三分,其余韩道国、甘出身,与崔本三份均分。一面收卸砖瓦木石,修盖土库,里面装画牌面。待货车到日,堆卸货物。后边独自收拾一所书院,请将温秀才来作西宾,专修书柬,回答往来士夫。每月三两束修,四时礼物不缺。又拨了画童儿小厮伏侍他半晚,替他拿茶饭,舀砚水。他若出门望朋友,跟他拿拜帖匣儿。西门庆家中常筵客,就请过来陪侍饮酒,俱不必细说。

不觉过了西门庆生辰,第二日早晨,就请了任医官来看李瓶儿,讨薬,又在对门看看收拾。杨姑娘先家去了,李桂姐吴银儿还没家去。吴月娘买了三钱银子螃蠏,午间煮了,来在后边院内请大妗子、李桂姐、吴银儿众人,都围着吃了一回。只见月娘请的刘婆子来看官哥儿,吃了茶,李瓶儿就陪他往前边房里去了。刘婆子说:「哥儿惊了,住了奶奶。」又留下几服薬。月娘与了他三钱银子,打发去了。孟玉楼、潘金莲,和李桂姐、吴银儿、大姐,都在花架底下,放小桌儿、铺毡条,同抹骨牌,赌酒顽耍。那个输一牌,吃一大杯酒。孙雪娥吃众人赢了七八锺酒,又不敢久坐,坐一回又去了。西门庆在对门房子内,看着收拾打扫,和应伯爵崔本甘伙计吃酒,又使小厮来家要菜儿。慌的雪娥往厨下打发,只拿李娇儿顶缺。金莲教吴银儿、桂姐:「你唱『庆七夕』俺们听。」当下弹着琵琶,唱〈商调·集贤宾〉:

「暑纔消大火即渐西,斗柄往坎宫移。一叶梧桐飘坠,万方秋意皆知。暮云闲聒聒蝉鸣,晚风轻点点萤飞。天阶夜凉清似水,鹊桥图高挂偏宜。金盘内种五生,琼楼上设筵席。」

  当日众姊妹饮酒至晚,月娘装了盒子,相送李桂姐吴银儿家去了。潘金莲吃的大醉归房。因见西门庆夜间在李瓶儿房里歇了一夜,早晨请任医官又来看他,都恼在心里。知道他孩子不好,进门,不想天假其便,黑影中躧了一脚狗尿。到房中呌春梅点灯来看,大红缎子新鞋儿上,满帮子都展污了。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叫春梅打着灯,把角门关了。拿大棍把那狗没高低只顾打,打的怪叫起来。李瓶儿那边使过迎春来说:「俺娘说,哥儿纔吃了老刘的薬,睡着了,教五娘这边休打狗罢。」这潘金莲坐着,半日不言语。一面把那狗打了一回,开了门放出去了,又寻起秋菊的不是来。看着那鞋,左也恼,右也恼。因把秋菊唤至跟前说:「论起这早晚,这狗也该打发去了,只顾还放在这屋里做甚么?是你这奴才的野汉子?你不打发他出去,教他恁遍地撒屎,把我恁双新鞋儿,连今日纔三四日儿,躧了恁一鞋帮子屎!知道了我来,你与我点个灯儿出来!你如何恁推聋妆哑装憨儿?」春梅道:「我头里纔对他说,你趂娘不来,早喂他些饭,关到后边院子里去罢。他佯打耳睁的不理我,还拿眼儿瞟着我!」妇人道:「可又来,贼胆大万杀的奴才!怎么恁把屁股儿懒待动弹?我知道你在这屋里成了把头,便说你恁久惯牢头,把这打来不作理。」因叫他到跟前,叫春梅:「拿过灯来,教他瞧躧的我这鞋上的龌龊!我纔做的恁双心爱的鞋儿,就教你这奴才遭塌了我的!」哄得他低头瞧,提着鞋拽巴兜脸就是几鞋底子。打的秋菊嘴唇都破了,只顾搵着搽血。那秋菊走开一边,妇人骂道:「好贼奴才,你走了!」教春梅:「与我采过跪着。取马鞭子来,把他身上衣服与我扯了,好好教我打三十马鞭子便罢,但扭一扭儿,我乱打了不算!」春梅于是扯了他衣裳。妇人教春梅把他手拴住,雨点般鞭子轮起来,打的这丫头杀猪也似叫。那边官哥纔合上眼儿,又惊醒了。又使了绣春来说:「俺娘上覆五娘,饶了秋菊,不打他罢。只怕唬醒了哥哥。」

那潘姥姥正歪在里间屋里炕上,听见金莲打的秋菊叫,一【石古】碌子爬起来,在旁边劝解。见金莲不依,落后又见李瓶儿使过绣春来说,又走向前夺他女儿手中鞭子,说道:「姐姐,少打他两下儿罢。惹的他那边姐姐说,只怕唬了哥哥。为驴纣棍不打紧——倒没的伤了紫荆树。」金莲紧自心里恼,又听见他娘说了这一句,越发心中撺上把火一般。须臾,紫漒了面皮,把手只一推,险些儿不把潘姥姥推了一跤。便道:「怪老货,你不知道,与我过一边坐着去!不干你事,来劝甚么膫子?甚么紫荆树,驴纣棍,单管外合里应!」潘姥姥道:「贼作死的短寿命!我怎的外合里应?我来你家讨冷饭吃?教你恁顿摔我!」金莲道:「你明日就与我夹着那老屄走,恒是他家不敢拿长锅煮吃了我。」那潘姥姥听见女儿这等讧他,走那里边屋里呜呜咽咽哭起来了。由着妇人打秋菊,打够约二三十马鞭子,然后又盖了十阑杆,打得皮开肉绽,纔放起来。又把他脸和腮颊,都用尖指甲掐的稀烂。李瓶儿在那边,只是双手摀着孩子耳朶,腮颊淌泪,敢怒而不敢言。

不想那日西门庆在对门房子里吃酒,散了,径往玉楼房中歇了一夜。到次日,周守备家请吃补生日酒,不在家。李瓶儿见官哥儿吃了刘婆子薬不见动静,夜间又着惊唬,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的。因那日薛姑子王姑子家去,来对月娘说;向房中拿出他压被的银狮子一对来,要教薛姑子印造〈佛顶心陀罗经〉,赶八月十五日岳庙里去舍。那薛姑子就要拿着走,被孟玉楼在旁说道:「师父,你且住。大娘,你还使小厮叫将贲四来,替他兑兑多少分两,就同他往经铺里讲定个数儿来。每一部经多少银子?咱们舍多少,到几时有,纔好。你教薛师父去,他独自一个,怎弄的过来?」月娘道:「你也说的是。」一面使来安儿:「你去瞧贲四来家不曾?你叫了他来。」来安儿一直去了。不一时,贲四来到。向月娘众人作了揖,把那一对银狮子上天平兑了,重四十一两伍钱。月娘吩咐同薛师父往经铺,讲印造经数去了。潘金莲随即叫孟玉楼:「咱送送他两位师父去。就前边看看大姐,他在屋里做鞋哩。」两个携着手儿,往前边来。贲四同来安儿、薛姑子、王姑子,往经铺里去了。

金莲与玉楼走出大厅前,来东厢房门首,见大姐正守着针线筐儿,在檐下衲鞋。金莲拿起来看,却是沙绿潞紬子鞋面。玉楼道:「大姐,你不要这红锁线子,爽利着蓝锁线儿却不老作些?你明日还要大红提跟子。」大姐道:「我有一双是大红提跟子的。这个我心里要蓝提跟子,所以使大红线锁口。」金莲瞧了一回,三个都在厅台基上坐的。玉楼问大姐:「你女婿在屋里不在?」大姐道:「他不知那里吃了两锺酒,在屋里睡哩。」孟玉楼便向金莲说:「刚纔若不是我在旁边说着,李大姐恁瞎帐行货,就要把银子交姑子拿了印经去。经也印不成,没脚蠏行货子,藏在那大人家,你那里寻他去?早是我说,叫将贲四来,同他去了。」金莲道:「你看么,你教我干,恁有钱的姐姐,不赚他些儿是儍子,只像牛身上拔一根毛了!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正是:饶你有钱拜北斗,谁人买得不无常?如今这屋里,只许人放火,不许俺们点灯。大姐听着,也不是别人。偏染的白儿不上色,偏你会那等轻狂百势,大清早晨,刁蹬着汉子请太医看。他乱他的,俺们又不管。每当在人前,会那等撇清儿说话:『我心里不耐烦。他爹要便进我屋里,推看孩子,雌着和我睡。谁耐烦?教我就撺掇往别人屋里睡去了。』俺们自恁的罢了,背地还嚼说俺们。那大姐姐偏听他一面词儿说话。不是俺们争这个事,怎么昨日汉子不进你屋里去,你使丫头在角门子首叫进屋里,推看孩子,你便吃薬,一径把汉子作成在那屋里和吴银儿睡了一夜去了。一径显你那乖觉,教汉子喜欢你。那大姐姐就没的话儿说了。昨日晚夕,人进屋里躧了一鞋狗屎,打丫头赶狗,也嗔起来。使丫头过来说,唬了他孩子了。俺娘那老货,又不知道,【扌晃】他那嘴吃,教他拿小买住,走来劝甚么的『驴纣棍伤了紫荆树』。我恼他那等轻声浪气,他又来我跟前说长话短,教我墩了他两句,他今日使性子家去了。去了罢,教我说,他家有你这样穷亲戚也不多,没你也不少!比是恁地快使性子,到明日不要来他家。怕他拿长锅煮吃了我?随我和他家缠去。」玉楼笑道:「你这个没训教的子孙,你一个亲娘母儿,你这等讧他?」金莲道:「不是这等说,恼人肠子了!单管黄猫黑尾,外合里应,只替人说话!吃人家碗半,被人家使唤。得不的人家一个甜枣儿,千也说好,万也说好。想着迎头儿养了这个孩子,把汉子调唆的生根也似的,把他便扶的正正儿的,把人恨不的躧到那泥里头还躧!今日怎的天也有眼,你的孩儿生出病来了!我只说日头常晌午,如何也有个错了的时节儿!」

正说着,只见贲四和来安儿往经铺里交了银子,来回月娘话。看见玉楼金莲和大姐都在厅台基上坐的,只顾在仪门外立着,不敢进来。来安走来说道:「娘们闪闪儿,贲四来了。」金莲道:「怪囚根子!你教他进去不是,纔乍见他来?」来安说了,贲四于是低着头,一直到后边见月娘、李瓶儿,把上项说了:「银子四十一两五钱,眼同两个师父,交付与翟经儿家收了。讲定印造绫売〈陀罗经〉五百部,每部五分;绢売经一千部,每部三分。算共该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四十一两五钱,还找与他十三两五钱。准在十四日早抬经来。」李瓶儿连忙向房里取出一个银香球来,教贲四上天平兑了十五两。李瓶儿道:「你拿了去。除找与他,别的你收着。换下些钱,到十五日庙上舍经,与你们做盘缠就是了,省的又来问我要。」贲四于是揝香球出门。月娘使来安送贲四出去。李瓶儿道:「四哥,多累你。」贲四躬着身说道:「小人不敢。」走到前边,金莲玉楼又叫住问他:「银子交付与经铺了?」贲四道:「已交付明白,共一千五百部经,共该给五十五两银子。除收过那四十一两五钱,刚纔六娘又与了这件银香球。」玉楼金莲瞧了瞧,没言语。贲四便回家去了。玉楼向金莲说道:「李大姐像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桩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你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信着姑子,甚么茧儿干不出来。刚纔不是我说着,把这些东西就托他拿的去了。这等着咱家个人儿去,却不好?」金莲道:「纵然他背地落,也落不多儿。」两个说了一回,都立起来。金莲道:「咱们往前边大门首走走去。」因问大姐:「你不出去?」大姐道:「我不去。」

这潘金莲便拉着玉楼手儿,两个同来到大门里首站立。因问平安儿:「对门房子都收拾了?」平安道:「这咱哩!従昨日,爹看着都打扫干净了。后边楼上堆货。昨日教阴阳来破土,楼底下要装镶三间土库搁缎子。门面打开一溜三间,铺子门面都教漆匠装新油漆。地下墁砖,镶地平,打架子,要在出月开张。」玉楼又问:「那写书温秀才家小,搬过来了不曾?」平安道:「従昨日就过来了。今早爹吩咐,把后边堆放的那一张凉床子拆了与他。又搬了两张桌子,四张椅子与他坐。」金莲道:「你没见他老婆,怎的模样儿?」平安道:「黑影子坐着轿子来,谁看见他来?」

正说着,只听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潘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教平安儿:「你叫住他,与俺们磨磨镜子。我的镜子这两日都使的昏了,吩咐你这囚根子看着,过来再不叫!俺们出来站了多大回,怎的就有磨镜子的过来了?」那平安一面叫住,磨镜老儿放下担儿。见两个妇人在门里首,向前唱了两个喏,立在傍边。金莲便问玉楼道:「你也磨?都教小厮带出来,一答儿里磨了罢。」于是使来安儿:「你去我屋里,问你春梅姐讨我的照脸大镜子,两面小镜子儿;就把那大四方穿衣镜也带出来,教他好生磨磨。」玉楼吩咐来安:「你到我屋里,教兰香也把我的镜子拿出来。」那来安儿去不多时,两只手提着大小七面镜子,怀里又抱着四方穿衣镜出来。金莲道:「贼小囚儿,你拿不了,做两遭儿拿,如何恁拿出来?一时叮当了我这镜子,怎了?」玉楼道:「我没见你这面大镜子,是那里的?」金莲道:「是铺子人家当的。我爱他且是亮,安在屋里早晚照照。」因问:「我的镜子只三面?」玉楼道:「我的大小只两面。」金莲道:「这两面是谁的?」来安道:「这两面是俺春梅姐的,捎出来也教磨磨。」金莲道:「贼小肉儿,他放着他的镜子不使,成日只挝着我的镜子照。弄的恁昏昏的!」共大小八面镜子,交付与磨镜老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那消顿饭之间,睁磨的耀眼争光。妇人拿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有诗为证:

莲萼菱花共照临,风吹貌动影沉沉。

一池秋水芙蓉现,好似嫦娥入月宫。

翠袖拂尘霜晕退,朱唇呵气碧云深,

従教粉蝶飞来扑,始信花香在画中。

  那磨镜老子,须臾将镜子磨毕,交与妇人看了,付与来安儿收进去了。玉楼便令平安问铺子里傅伙计柜上要五十文钱儿与磨镜的。那老子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玉楼教平安问那老子:「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平安道:「俺当家的奶奶问你,怎的烦恼?」老子道:「不瞒哥哥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老汉前妻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狗油,不干生理。老汉日逐出来挣钱,便养活他。他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耍钱。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了他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老汉说了他两句,他便走出来,不往家去。敎老汉日逐找寻他,不着个下落。待要赌气不寻他,况老汉恁大年纪,止生他一个儿子,往后无人送老。有他在家,见他不成人,又要惹气。似这等,乃老汉的业障!有这等负屈衔冤,没处告诉,所以这等泪出痛肠。」玉楼敎平安儿:「你问他,你这后娶婆儿是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他今年痴长五十五岁了,男女花儿没有。如今打了寒纔好些,只是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走了十数条街巷,白讨不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玉楼笑道:「不打紧处,我屋里抽替内,有块腊肉儿哩。」即令来安儿:「你去对兰香说,还有两个饼锭,教他拿与你来。」金莲叫那老头子:「问你家妈妈儿,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子道:「怎的不吃?那里有?可知好哩!」金莲于是叫过来安儿来:「你对春梅说,把昨日你姥姥捎来的新小米儿量二升,就拿两个酱瓜茄出来,与他妈妈儿吃。」那来安去不多时,拿出半腿腊肉,两个饼锭,二升小米,两个酱瓜茄 ,叫道:「老头子过来,造化了你。你家妈妈子不是害病想吃,只怕害孩子坐月子,想定心汤吃。」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玉楼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平安道:「二位娘不该与他这许多东西,被这老油嘴设智诓的去了!他妈妈子是个媒人,昨日打这街上走过去不是,几时在家不好来?」金莲道:「贼囚!你不早说,做甚么来?」平安道:「罢了,也是他的造化!可可二位娘出来看见,叫住他,照顾了他这些东西去了。」正是:

闲来无事倚门楣,正是惊闺一老来;

不独纤微能济物,无缘滴水也难为。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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