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六十回 李瓶儿因暗气惹病 西门庆立缎铺开张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2日 星期二 21:45:40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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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绳缘尽再难期,造化无端敢恨谁!

残泪惊秋和叶落,断魂随月到窗迟。

金风拂面思儿处,玉烛成灰堕泪时。

任是肝肠如铁石,不生悲也自生悲。

  话说当日孙雪娥吴银儿两个,在旁边劝解了李瓶儿一回云云,到后边去了。那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李瓶儿死了生儿,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却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斑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櫈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却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掉泪。着了这暗气暗恼,又加之烦恼忧戚,渐渐心神恍乱,梦魂颠倒,且每日茶饭都减少了。自従坟上葬埋了官哥儿回来,第二日吴银儿就家去了。老冯领了十三岁丫头来,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要了五两银子,改名翠儿,不在话下。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把旧时病症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一遍,讨将薬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薬越旺。那消半月之间,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正是:肌骨大都无一把,如何禁架许多愁!

  一日,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淅淅。李瓶儿夜间独宿在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思想孩儿,欷歔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李瓶儿呼唤丫鬟,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彷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呌他:新寻了房儿,同去居住。这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去抱那孩儿,被花子虚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却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直哭到天明。正是:有情岂不爱,着相自家迷。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屛,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单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拿一百两银子,又具羊酒金缎礼物谢钱主事,就说:「此船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家中收拾铺面完备,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那日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乔大户呌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本专管收生活,不拘经纪、买主进来,让进去,每人饮酒二杯。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纸,各亲友都递菓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菓五菜,三汤五割,重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那日夏提刑家差人送礼花红来。西门庆回了礼物,打发去了。在座者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吴道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隣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云云。须臾,酒过五巡,食割三道,下边乐工吹打弹唱,杂耍百戏过去,席上觥筹交错。当日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锺来,杯来盏去,饮至日落时分。把众人打发散了,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沈姨夫、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従新摆上桌席,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攒帐,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西门庆满心欢喜,晚夕收了铺面,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经济都邀来到席上饮酒。吹打良久,把吹打乐工打发去了,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

那应伯爵坐了一日,吃的已醉上来。出来前边解手,呌过李铭,问李铭:「那个扎包髻儿的清俊小优儿,是谁家的?」李铭道:「二爹不知道?」因掩口说道:「他是郑奉的兄弟郑春。前日爹在里边他家吃酒,请了他姐姐爱月儿了。」伯爵道:「真个?怪道前日上纸送殡都有他!」于是归到酒席上,向西门庆道:「哥,你又恭喜!又招了小舅子了。」西门庆笑道:「怪狗才,休要胡说。」一面呌过王经来:「斟与你应二爹一大杯酒。」伯爵向吴大舅说道:「老舅,你怎么说?这锺罚的我没名。」西门庆道:「我罚你这狗才一个出位妄言!」那伯爵低头想了想儿,呵呵笑了,道:「不打紧处,等我吃,我吃!死不了人。」又道:「我从来吃不得哑酒,你呌郑春上来唱个儿我听,我纔罢了。」当下三个小优,一齐上来弹唱。伯爵令李铭吴惠下去:「不要你两个。我只要郑春单弹着筝儿,只唱个小小曲儿我下酒罢。」谢希大呌道:「郑春,你过来,依着你应二爹唱。」西门庆道:「和花子讲过:有一个曲儿吃一锺酒。」于是玳安旋取了两个大银锺,放在应二面前。那郑春款按银筝,低低唱〈清江引〉道:

「一个姐儿十六七,见一对蝴蝶戏。香肩靠粉墙,春笋弹珠泪。唤梅香,赶他去别处飞。」

  郑春唱了个:「请酒!」伯爵刚纔饮讫,那玳安在旁连忙又斟上一杯酒。郑春又唱道:

「转过雕栏正见他,斜倚定荼蘼架。佯羞整凤钗,不说昨宵话。笑吟吟,掐将花片儿打。」

  伯爵吃过,连忙推与谢希大,说道:「罢,我是成不的,成不的!这两大锺,把我就打发的了。」谢希大道:「儍化子,你吃不的,推于我来,我是你家有屄的蛮子?」伯爵道:「儍花子,我明日就做了堂上官儿,少不的是你替。」西门庆道:「你这狗才,到明日只好做个韶武。」伯爵笑道:「儍孩儿,我做了韶武,把堂上让与你就是了。」西门庆笑令玳安儿:「拿磕瓜来打这贼花子。」那谢希大悄悄向他头上打了一个响瓜儿,说道:「你这花子,温老先生在这里,你口里只恁胡说。」伯爵道:「温老先儿他斯文人,不管这闲事。」温秀才道:「二公与我这东君老先生原来这等厚。酒席中间,诚然不如此也不楽。悦在心,楽主发散在外,自不觉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如此。」

座上沈姨夫向西门庆说:「姨夫,不是这等。请大舅上席还行个令儿,或掷骰,或猜枚,或看牌,不拘诗词歌赋,顶眞续麻,急口令,说不过来吃酒。这个庶几均匀,彼此不乱。」西门庆道:「姨夫说的是。」先斟了一杯,与吴大舅起令。吴大舅拿起骰盆儿来,说道:「列位,我行一令,说差了,罚酒一杯。先用一骰,后用两骰,遇点饮酒:

一,百万军中卷白旗;二,天下豪杰少人知;

三,秦王斩了余元帅;四,骂得将军无马骑;

五,唬得吾今无口应;六,衮衮街头脱去衣;

七,皂人头上无白发;八,分尸不得带刀归;

九,一丸好薬无人点;十,千载终湏一撇离。」

  吴大舅掷毕,遇有两点,饮过酒。该沈姨夫起令,说道:「用一骰六掷,遇点饮酒。」说道:

「天象六色地像双,人数推来中二红,

三见巫山梅五出,算来能有几人通?」

  当下只遇了个四红,饮过一杯,过盆与温秀才。秀才道:「我学生奉令了。遇点要一花名,名下接〈四书〉一句顶眞:

一掷一点红,红梅花对白梅花;

二掷并头莲,莲漪戏彩鸳;

三掷三春柳,柳下不整冠;

四掷状元红,红紫不以为亵服;

五掷腊梅花,花迎劔佩星初落;

六掷满天星,星辰之远也。」

  温秀才只遇了一锺酒,该应伯爵行令。伯爵道:「我在下一个字也不识,行个急口令儿罢:

一个急急脚脚的老小,左手拿着一个黄豆巴斗,右手拿着一条绵花叉口,望前只管跑走。撞着一个黄白花狗,咬着那绵花叉口。那急急脚脚的老小,放下那左手提的那黄豆巴斗,走向前去打黄白花狗。不知手斗过那狗,狗斗过那手?」

  西门庆笑骂道:「你这贼诌断了肠子的天杀的,谁家一个手去斗狗来!一口不被那狗咬了?」伯爵道:「谁呌他不拿个棍儿来?我如今抄化子不见了拐棒儿,受狗的气了!」谢希大道:「大官人,你看花子倒了架,说他是花子。」西门庆道:「该罚他一锺,不成个令。谢子纯,你行罢。」谢希大道:「我这令儿比他更妙。说不过来,罚一锺:

墙上一片破瓦,墙下一疋骡马。落下破瓦,打着骡马。不知是那破瓦打伤骡马,不知是那骡马踏碎了破瓦?」

  伯爵道:「你笑话我的令不好,你这破瓦倒好?你家娘子儿刘大姐就是个骡马,我就是个破瓦。俺两个破磨对瘸骡。」谢希大道:「你家那杜蛮婆老淫妇,撒把黑豆只好喂猪拱,狗也不要他!」两个人斗了回嘴,每人罚了一锺。该傅自新行令。傅自新道:「小人行个江湖令,遇点饮酒,先一后二:

一舟二橹,三人摇出四川河;五音六律,七人齐唱八僊歌。九十春光齐赏玩,十一十二庆元和。」

  掷毕,皆不遇。吴大舅道:「总不如傅黟计这个令儿行得切实些。」伯爵道:「太平锺也该他吃一杯儿。」于是亲下席来,斟了一杯与傅自新吃。如今该韩伙计。韩道国道:「老爹在上,小人怎敢占先?」西门庆道:「你们行过,等我行罢。」于是韩道国道:「头一句要天上飞禽,第二句要菓名,第三句要骨牌名,第四句要一官名,俱要贯串,遇点照席饮酒。」说:

「天上飞来一僊鹤,落在园中吃鲜桃,

却被孤红拿住了,将去献与一提学。

天上飞来一鹞鹰,落在园中吃朱樱,

却被二姑拿住了,将去献与一公卿。

天上飞来一老鹳,落在园中吃菱芡,

却被三纲拿住了,将去献与一通判。

天上飞来一斑鸠,落在园中吃石榴,

却被四红拿住了,将来献与一户侯。

天上飞来一锦鸡,落在园中吃苦株,

却被五岳拿住了,将来献与一尚书。

天上飞来一淘鹅,落在园中吃苹婆,

却被緑暗拿住了,将来献与一照磨。」

  掷毕,该西门庆掷。西门庆道:「我只掷四掷,遇点饮酒:

六口载成一点霞,不论春色见梅花,

搂抱红娘亲个嘴,抛闪莺莺独自嗟。」

  掷到遇红一句,果然掷出个四来。应伯爵看见,说道:「哥,今年上冬,管情高转加官,主有庆事。」于是斟了一大杯酒与西门庆,一面唤李铭等三个上来弹唱。顽耍至更阑方散。西门庆打发小优儿出门,看着收了家伙。派定韩道国、甘伙计、崔本、来保,四人轮流上宿,吩咐仔细门户,就过那边去了。一宿晚景不题。

却说次日,应伯爵领了李智黄四来交银子,说:「此遭只关了一千四百五六十两银子,不够还人,只挪了这三百五十两银子与老爹。等下遭银子关出来再找完,不敢迟了。」伯爵在旁,又替他说了两句羙言。西门庆把银子教陈经济来拿天平兑收明白,打发去了。银子还摆在桌上。西门庆因问伯爵道:「常二哥说,他房子寻下了,前后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就卖了。他来对我说,正值小儿病重了,我心里正乱着哩,打发他去了。不知他对你说来不曾?」伯爵道:「他对我说来。我说你去的不是了,他乃郎不好,他自乱乱的,有甚么心绪和你说话?你且休回那房主儿,等我见哥替你提就是了。」西门庆听了,便道:「也罢,你吃了饭,拿一封五十两银子,今日是个好日子,替他把房子成了来罢。剩下的,敎常二哥门面开个小本铺儿,月间赚的几钱银子儿,够他两口儿盘搅过来就是了。」伯爵道:「此是哥下顾他了。」不一时,放桌儿,摆上饭来。西门庆陪他吃了饭,道:「我不留你。你拿了这银子去,替他干干这勾当去罢。」伯爵道:「你这里还敎个大官,和我两个拿这银子去。」西门庆道:「没的扯淡,你袖了去就是了。」伯爵道:「不是这等说。今日我还有小事去。实和哥说,家表弟杜三哥生日,早晨我送了些礼儿去,他使小厮来,请我后晌坐坐,我不得来回你。敎个大官儿跟了去,成了房子,我敎大官儿好来回你。」说罢,西门庆道:「若是恁说,教王经跟了你去罢。」一面呌了王经,跟伯爵去了。

到了常时节家,常时节正在家。见伯爵至,让进里面坐。伯爵拿出银子来与常时节看,说:「大官人如此如此,敎我同你今日成房子去。我又不得闲,杜三哥请我吃酒。我如今了毕你的事,我方纔得去。所以呌大官儿跟了我来,成了房子,我不回他爹话去,教他回回便了。」常时节连忙呌浑家快看茶来,说道:「哥的盛情,谁肯!」一面吃毕茶,呌了房中人来,同到新市街,兑与卖主银子,写立房契。伯爵吩咐与王经,归家回西门庆话。剩的银,教与常时节收了。他便与常时节作别,往杜家吃酒去了。西门庆看了文契,还使王经:「送与你常二叔收了。」不在话下。正是:

求人须求大丈夫,济人须济急时无。

一切万般皆下品,谁知阴德是良图。

  正是:三光有影遗谁翳?万事无根只自生。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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