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七十四回 宋御史索求八僊鼎 吴月娘听宣黄氏卷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1:56:12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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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年南去得娱宾,顿逊杯前共好春。

蚁泛羽觞蛮酒腻,凤衔瑶句蜀笺新;

花怜游骑红随辔,草恋征车碧绕轮。

别后清清郑南陌,不知风月属何人。

  话说西门庆搂抱潘金莲,一觉睡到次日天明。妇人见他那话还直竖一条棍相似,便道:「达达,你将就饶了我罢,我来不得了,待我替你咂咂罢!」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不若咂咂,咂的过了,是你造化!」这妇人眞个蹲向他腰间,按着他一只腿,用口替他吮弄那话。约吮够一个时分,精还不过,这西门庆用手按着粉项,往来只顾没棱露脑摇撼,那话在口里吞吐不绝,抽拽的妇人口边白沫横流,残脂在茎。精欲泄之际,妇人一面问西门庆:「二十八日,应二爹送了请帖来请,俺们去不去?」西门庆道:「怎的不去?都收拾了去。」妇人道:「我有桩事儿央你,依不依?」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你有甚事说不是?」妇人道:「把李大姐那皮袄拿出来与我穿了罢,明日吃了酒回来,他们都穿着皮袄,只奴没件儿穿。」西门庆道:「有年时王招宣府中当的皮袄,你穿就是了。」妇人道:「当的我不穿他。你与了李娇儿去;把李娇儿那皮袄却与雪娥穿,我穿李大姐这皮袄。你今日拿出来与了我,我【扌寨】上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穿。也是我与你做老婆一场,没曾与了别人。」西门庆道:「贼小淫妇儿,单管爱小便益儿。他那件皮袄,值六十两银子哩!油般大黑蜂毛儿,你穿在身上是会摇摆。」妇人道:「怪奴才,你是与了张三李四的老婆穿了?左右是你的老婆,替你装门面的,没的有这些声儿气儿的!好不好,我就不依了。」西门庆道:「你又求人,又做硬儿!」妇人道:「怪碜货!我是你房里丫头,在你跟前服软?」一面说着,把那话放在粉脸上,只顾偎【扌晃】,良久又吞在口里,挑弄口;一回又用舌尖舐其琴弦,搅其龟棱;然后将朱唇裹着,只顾动动的。西门庆灵犀灌顶,满腔春意透脑,良久精来,连声呼:「小淫妇儿,好生裹紧着,我待过也……」言未絶,其精邈了妇人一口,妇人一面一口口接着都咽了。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爱把紫箫吹。

  当日却是安郎中摆酒,西门庆起来梳头净面,出门,妇人还睡在被里,便说道:「你趂闲寻寻儿出来罢。等一回你又不得闲了。」这西门庆于是走到李瓶儿房中,奶子丫头又早起来收拾干凈,安顿下茶水伺候。见西门庆进来坐下,问「供养娘了?」如意儿道:「咱供养多时了。」西门庆见如意儿穿着玉色对衿袄儿,白布裙子,葱白缎子纱绿高底鞋儿,薄施朱粉,长画蛾眉,油胭脂搽的嘴唇鲜红的,耳边带着两个金丁香儿,手上带着李瓶儿与他四个乌金戒指儿,笑嘻嘻递了茶,在旁边说话儿。西门庆一面使迎春往后边讨床房里钥匙去。那如意儿便问:「爹讨来做什么?」西门庆道:「我要寻皮袄与你五娘穿。」如意道:「是娘的那貂鼠皮袄?」西门庆道:「就是。他要穿穿,拿与他罢。」迎春去了,把老婆就搂在怀里,两手就舒在胸前,摸他奶头,说道:「我儿,你虽然生养了孩子,奶头儿到还恁紧。」就两个脸对脸儿亲嘴,且咂舌头做一处。如意儿道:「我见爹常在五娘身边,没见爹往别的房里去,他老人家别的罢了,只是心窄容不的人。前日爹不在,为了棒槌,好不和我大嚷了一场,多亏韩嫂儿和三娘来劝开了。落后爹来家,也没敢和爹说。不知什么多嘴的人对他说,又说爹要了我。他也告爹来不曾?」西门庆道:「他也告我来。你到明日替他陪个礼儿便了,他是恁行货子,受不的人个甜枣儿就喜欢的!嘴头子虽利害,倒也没什么心。」如意儿道:「前日我和他嚷了,第二日爹到家,就和我说好话。说爹在他身边偏的多,『就是别的娘都让我几分。你凡事只有个不瞒我,我放着河水不洗船,好做恶人?』」西门庆道:「旣是如此,大家取和些。」又许下老婆:「你们晚夕等我来这房里睡。」如意道:「爹真个来?休哄俺们着!」西门庆道:「谁哄你来?」正说着,只见迎春取钥匙来了。西门庆教开了床房门,又开橱柜,拿出那皮袄来,抖了抖,还用包袱包了,教迎春拿到那边房里去。如意儿悄悄向西门庆说:「我没件好裙袄儿,你趂着手儿,再寻出来与了我罢。有娘小衣裳儿,再与我一件儿。」西门庆连忙就敎他开箱子,寻出一套翠蓝缎子袄儿,黄绵紬裙子;又是一件蓝潞紬绵裤儿;又是一双妆花膝裤腿儿,与了他。老婆磕头谢了。西门庆锁上门去了,就使他送皮袄与金莲房里来。

金莲纔起来,在床上裹脚,只见春梅说:「如意儿送皮袄来了。」妇人便知其意,说道:「你敎他进来。」问道:「爹使你来?」如意道:「是爹敎我送来与娘穿。」金莲道:「也与了你些什么儿没有?」如意道:「爹赏了我两件紬绢衣裳年下穿,教我来与娘磕头。」于是向前磕了四个头。妇人道:「姐姐们,这般却不好?你主子旣爱你,常言船多不碍港,车多不碍路,那个好做恶人?你只不犯着我,我管你怎的,我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如意儿道:「俺娘已是没了,虽是后边大娘承揽,娘在前边还是主儿,早晚望娘抬举。小媳妇敢欺心,那里是叶落归根之处?」妇人道:「你这衣服,少不得还对你大娘说声是的。」如意道:「小的前者也问大娘讨来,大娘说,等爹开箱柜时拿两件与你。」妇人道:「旣说知,罢了。」这如意就出来,还到那边房里。西门庆已往前厅去了,如意便问迎春:「你头里取钥匙去,大娘怎的说?」迎春说:「大娘问,你爹要钥匙做什么?我也没说拿皮袄与五娘,只说我不知道。大娘没言语。」

却说西门庆走到厅上看着设席摆列,海盐子弟张羙、徐顺、苟子孝、生旦都挑戏箱到了。李铭等四名小优儿,又早来伺候,都磕头见了。西门庆吩咐打发饭与众人吃。吩咐李铭三个在前边唱,左顺后边答应堂客。那日,韩道国娘子王六儿没来,打发申二姐买了两盒礼物,坐轿子,他家进财儿跟着,也来与玉楼做生日。王经送到后边,打发轿子出去了。那日门外韩大姨、孟大妗子都到了,又是傅伙计、甘伙计娘子、崔本媳妇儿段大姐并贲四娘子。西门庆正在厅上,看见夹道内玳安领着那个五短身子,穿绿缎袄儿、红裙子,勒着蓝金绡箍儿,不搽胭粉,两个密缝眼儿,一似郑爱香模样,便问:「是谁?」玳安道:「是贲四嫂。」西门庆就没言语。往后见了月娘,月娘摆茶。西门庆进来吃粥,递与月娘钥匙。月娘道:「你开门做什么?」西门庆道:「六儿他说明日往应二哥家吃酒没皮袄,要李大姐那皮袄穿。」被月娘瞅了一眼,说道:「你自家把不住自家嘴头子。他死了,嗔人分散他房里丫头;像你这等,就没的话儿说了。他现放皮袄不穿,巴巴儿只要这皮袄穿!早是他死了,你指望这皮袄;他不死,你只好看一眼儿罢了!」几句说得西门庆闭口无言。忽报刘学官来还银子,西门庆出去,陪坐在厅上说话。只见玳安拿进帖儿说:「王招宣府送礼来了。」西门庆问:「是什么礼?」玳安道:「是贺礼。一疋尺头,一坛南酒,四样下饭。」西门庆看帖儿,上写着:「眷晚生王寀顿首拜。」西门庆即便呌王经拿眷生回帖儿谢了。赏了来人五钱银子,打发出了门。

只见李桂姐门首下轿,保儿挑四方盒礼物,慌的玳安替他抱毡包,说道:「桂姨打夹道内进去罢,厅上有刘学官坐着哩。」那桂姐即向夹道内进里边去。来安儿把盒子挑进月娘房里去。月娘道:「爹看见来不曾?」玳安道:「爹陪着客,还不见哩。」月娘便说道:「连盒放在明间内。」一回,客去了,西门庆进来吃饭。月娘道:「李桂姐送礼在这里。」西门庆道:「我不知道。」月娘令小玉揭开盒儿,见一盒果馅寿糕,一盒玫瑰八僊糕,两只烧鸭,一副豕蹄。只见桂姐従房内出来,满头珠翠,勒着白挑线汗巾,大红对衿袄儿,蓝缎裙子,望着西门庆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罢了,又买这礼来做什么?」月娘道:「刚纔桂姐对我说,怕你恼他。不干他事。说起来都是他妈的不是。那日桂姐害头疼来,只见这王三官领着一行人,往秦玉芝儿家请秦玉芝儿。打门首过,进来吃茶,就被人进来惊散了。桂姐也没出来见他。」西门庆道:「那一遭是没出来见他,这一遭又是没出来见他,自家也说不过。论起来我也难管。你这丽春院拿烧饼砌着门不成?到处银钱儿都是一样,我也不恼!」那桂姐跪在地下,只顾不起来,说道:「爹恼的是。我若和他沾沾身子,就烂化了,一个毛孔儿里生个天疱疮!都是俺妈空老了一片皮干的营生,没个主意,好的也招惹,歹的也招惹来家,平白敎爹惹恼!」月娘道:「你旣来了,说开就是了,又恼怎的?」西门庆道:「你起来,我不恼你便了。」那桂姐故作乔张致,说道:「爹笑一笑儿,我纔起来;你不笑,我就跪一年也不起来。」不防潘金莲在傍插口道:「桂姐,你起来。只顾跪着他,求告他黄米头儿,教他张致!如今在这里你便跪着他,明日到你家他却跪着你;你那时别要理他!」把西门庆月娘都笑了,桂姐纔起了来。

只见玳安慌慌张张来报:「宋老爹和安老爹来了。」这西门庆便敎拿衣服,穿了出去迎接去了。桂姐向月娘说道:「耶嚛嚛!従今后我也不要爹了,只与娘做女儿罢。」月娘道:「你虚头愿心,说过道过罢了。前日两遭往里头去,没在你那里?」桂姐道:「天么天么!可是杀人!爹没往我家里,若是到我家,见爹一面,沾沾身子儿,就促死了我,浑身生天疱疮!娘,你错打听了,敢不是我那里,都往郑月儿家走了两遭,请了他家小粉头子了。我这篇是非,就是他气不愤架的;不然爹如何恼我?」金莲道:「各人衣饭,他平白怎么架你是非?」桂姐道:「五娘,你不知,俺们这里边人,一个气不愤一个,好不生分!」月娘接过来道:「你们里边与外边怎的打偏别?也是一般,一个不愤一个。那一个有些时道儿,就要躧下去。」月娘摆茶与他吃,不在话下。

却说西门庆迎接宋御史安郎中到厅上叙礼,每人一疋缎子,一部书奉贺西门庆。见了桌席齐整,甚是称谢不尽。一面分宾主坐下,呌上戏子来参见。吩咐:「等蔡老爹到,用心扮演。」不一时吃了茶,宋御史道:「学生有一事奉渎四泉,今有巡抚侯石泉老先生,新升太常卿,学生同两司作东,二十九日借尊府,置杯酒奉饯,初二日就起行上京去了,未审四泉允诺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吩咐,敢不従命。但未知多少桌席?」宋御史道:「学生有分资在此。」即唤书吏上来,毡包内取出布按两司连他共十二封分资来,每人一两,共十二两银子。要一张大插桌,余者六桌都是散桌,叫一起戏子。西门庆答应收了,宋御史又下席作揖致谢。少顷,请去卷棚聚景堂那里坐的。不一时,钞关钱主事也到了。三员官会在一处,换了茶,摆棋子下棋。安御史见西门庆堂庑宽广,院中幽深,书画文物,极一时之盛。又见挂着一幅□阳捧日横批古画,正面螺钿屏风,屏风前安着一座八僊捧寿的流金鼎,约数尺高,甚是做得奇巧。见炉内焚着沉檀香,烟从龟鹤鹿口中吐出,只顾近前观看,夸奖不已。问西门庆:「这付炉鼎造得好!」因向二官说:「我学生写书与淮安刘年兄那里,替我捎带这样一付来送蔡老先,还不见到。四泉不知是那里得来的?」西门庆道:「也是淮上一个人送学生的。」说毕,下棋。西门庆吩咐下边,看了两个桌盒,细巧菜蔬,菓馅点心上来,一面呌生旦在上唱南曲。宋御史道:「客尚未到,主人先吃得面红,说不通。」安郎中道:「天寒饮一杯无碍。」原来宋御史已差公人船上邀蔡知府去了。近午时分,来人回报:「邀请了,在砖厂黄老爹那里下棋,便来也。」宋御史令起去伺候。一面下棋饮酒。安郎中唤戏子:「你们唱个〈宜春令〉奉酒。」于是贴旦唱道:

「第一来为压惊,第二来因谢诚。杀羊茶饭,来时早已安排定。断闲人,不会亲邻,请先生和俺莺娘匹娉。我只见他欢天喜地,道谨依来命。」

〈玉枝花〉「来回顾影,文魔秀士欠酸丁。下工夫将头颅来挣,迟和疾擦倒苍蝇。光油油耀花人眼睛,酸溜溜螫得牙根冷。天生这个后生,天生这个俊英!」

〈玉娇莺〉「今宵欢庆,我莺娘何曾惯经,你须索要欵欵轻轻。灯儿下共交鸳颈,端详可憎,谁无志诚。您两人今夜亲折证。谢芳卿,感红娘错爱,成就了这姻亲。」

〈解三醒〉「玳筵开、香焚寳鼎,绣帘外、风扫闲庭。落红满地胭脂冷,碧玉栏杆花弄影。准备鸳鸯夜月销金帐,孔雀春风软玉屏。合欢令,更有那凤箫象板,锦瑟鸾笙。」

〈前腔〉(生唱)「可怜我书剑飘零无厚聘,感不尽姻亲事有成。新婚燕尔安排定,除非是折桂手报答前程。我如今博得个跨凤乘鸾客,到晚来卧看牵牛织女星。非侥幸,受用的珠围翠绕,结果了黄卷青灯。」

〈尾声〉「老夫人专意等。(生唱)常言道恭敬不如従命。(红唱)休使红娘再来请。」

唱毕,忽吏典进报:「蔡老爹和黄老爹来了。」宋御史忙令收了桌席,各整衣冠,出来迎接。蔡九知府穿素服金带,跟着许多官吏。先令人投一「侍生蔡修拜」帖与西门庆,进厅上。安郎中道:「此是主人西门大人,现在本处作千兵,也是京中老先生门下。」那蔡知府又作揖,称道:「久仰,久仰!」西门庆亦道:「容当奉拜。」叙礼毕,各宽衣服坐下,左右上了茶,各人扳话。良久,就上坐,西门庆令小优儿在傍弹唱。蔡九知府居上,主位四坐。厨役割道汤饭,戏子呈递手本,蔡九知府拣了〈双忠记〉,演了两折,酒过数巡,宋御史令生旦上来递酒。小优儿席前唱一套〈新水令〉「玉骢骄马出皇都。」蔡知府笑道:「松原直得多。可谓御史青骢马,三公乃刘郎旧家物耳。」安郎中道:「今日更不遣江州司马青衫湿。」言罢,众人都笑了。西门庆又令春鸿唱了一套「金门献罢平胡表」,把宋御史喜欢的了不的。因向西门庆道:「此子可爱!」西门庆道:「此是小价,原是扬州人。」宋御史携着他手儿,敎他递酒,赏了他三钱银子,磕头谢了。正是: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前花影坐间移。

一杯未尽笙歌送,阶下申牌又报时。

  不觉日色沉西,蔡九知府见天色晚了,即令左右穿衣,告辞。众位欵留不住,俱送出大门而去,随即差了两名吏典,把桌席羊酒尺头,抬送到新河口下处去讫,不题。宋御史于是亦作辞西门庆,因说道:「今日且不谢,后日还要取扰。」各上轿而去。

西门庆送了回来,打发了戏子,吩咐:「后日仍是你们来,再唱一日,呌几个会唱的来,宋老爹请巡抚侯爷哩。」戏子道:「小的知道了。」西门庆令攒上酒桌,使玳安:「去请温相公来坐坐。」再教来安儿:「去请应二爹去。」不一时,次第而至,各行礼坐下。三个小优儿在傍弹唱,把酒来斟。西门庆问伯爵:「你娘们明日都去,你呌唱的?是杂耍的?」伯爵道:「哥到说得好,小人家那里着放?将就叫了两个唱女儿唱罢了。明日早些请众嫂子下降。」这里前厅吃酒,不题。

且说郑金左顺在后边堂客席前唱了一日。孟大姨与孟二妗子先起身去了。落后杨姑娘也要去,月娘道:「姑奶奶,你再住一日儿家去不是?薛姑子使他徒弟取了卷来,咱晚夕敎他宣卷咱们听。」杨姑娘道:「老身实和姐姐说,要不是我也住,明日俺门外第二个侄儿定亲事,使孩子来请我,我要瞧瞧去。」于是作辞而去。只有傅伙计甘伙计娘子,与贲四娘子、段大姐、月娘还留在上房陪大妗子、潘姥姥、李桂姐、申二姐、郁大姐在傍,一递一套弹唱,两个小优儿都打发在前边来了。又吃至掌灯已后,三位伙计娘子都作辞去了。止段大姐没去,在后边雪娥房中歇了。潘姥姥往金莲房内去了。只有大妗子、李桂姐、申二姐和三个姑子、郁大姐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在月娘房内坐的。忽听前边西门庆散了,小厮收进家活来。这金莲慌忙抽身就往前走了,到前边,黑影儿里悄悄立在角门首。只见西门庆扶着来安儿,打着灯,趔趄着脚儿,就往李瓶儿那边走,看见金莲在门首立着,拉着手进入房来。那来安儿便往上房交锺筯。

月娘只说西门庆进来,把申二姐、李大姐、郁大姐都打发往李娇儿房内去了。问来安道:「你爹来没有?在前边做什么?」来安道:「爹在五娘房里去的不耐烦了!」月娘听了,心内就有些恼,因向玉楼道:「你看恁没来头的行货子!我说他今日进来往你房里去,如何三不知又摸到他那屋里去了?这两日又浪风发起来,只在他前边缠!」玉楼道:「姐姐,随他缠去!恰似咱们把这件事放在头里,争他的一般。可是大师父说笑话儿的来头,左右这六房里由他串到。他爹心中所欲,你我管的他?」月娘道:「干净他有了话。刚纔听见前头散了就慌的奔命的往前走了。」因问小玉:「竃上没人了,与我把仪门拴上了罢。后边请三位师父来,咱们且听他宣一回卷着。」又把李桂姐、申二姐、段大姐、郁大姐,都请了来。月娘向大妗子道:「我头里旋呌他使小沙弥请了〈黄氏女卷〉来宣,今日可可儿杨姑娘又去了。」吩咐玉箫炖下好茶。玉楼对李娇儿说:「咱两家子轮替管茶,休要只顾累了大姐姐这屋里。」于是各往房里吩咐预备茶去。不一时,放下炕桌儿,三个姑子来到,盘膝坐在炕上。众人俱各坐了,挤了一屋里人,听他宣卷。月娘洗手炷了香。这薛姑子展开〈黄氏女卷〉,高声演说道:

「盖闻法初不灭,故缘灭以归空;道本无生,每因生而不用。由法身以垂八相,由八相以显法身。朗朗慧灯,通开世户;明明佛镜,照破昏衢。百年光景赖刹那,四大幻身如泡影。每日尘劳碌碌,终朝业识忙忙。岂知一性圆明,徒逞六根贪欲。功名盖世,无非大梦一场;富贵惊人,难免无常二字。风火散时无老少,溪山磨尽几英雄。我好十方传句偈,八部会坛场:救火宅之蒸熬,发空门之扃钥。偈曰:

富贵贫穷各有由,只缘分定不湏求。

未曾下的春时种,空手荒田望有秋?

众菩萨们听我贫僧演说佛法,这四句偈子,乃是老祖留下。如何说『富贵贫穷各有由?』像如今你这众菩萨嫁得官人,高官厚禄,在这深宅大院,呼奴使婢,插金带银。在绫锦窝中长大,绮罗堆里生成,思衣而绫锦千箱,思食而珍羞百味,享荣华,受富贵,尽皆是你前世因由,根基上有你的一般大缘份,不待求而自得。就是贫僧在此宣经念佛,也是吃着这羙口茶饭,受着发心布施,老大缘分,非同小可。都是龙华一会上的人,皆是前生修下的功果。你不修下时,就如春天不曾下种,到了秋成时候,一片荒田,那成熟结子従那里来?正是:

净埽灵台好下工,得意欢喜不放松;

五浊六根争洗净,参透玄门见家风。

百岁光阴瞬息回,此身必定化飞灰;

谁人肯向生前悟,悟却无生归去来。

人命无常呼吸间,眼观红日坠西山。

宝山历尽空回首,一失人身万劫难。

想这富贵荣华,如汤泼雪,仔细算来一件无,都做了虚花惊梦。我今得个人身,心中烦恼悲切,死后四大化作尘土,又不知这点灵魂往何处受苦去也。惧怕生死轮回,往前再参一步。」唱:

〈一封书〉「生和死两厢,叹浮生终日忙。男和女满堂,到无常祇自当。人如春梦终须短,命苦风灯不久长。自思量,可悲伤,题起敎人欲断肠。」

「开卷曰:应身长救苦,并本无去亦无来,弥陀敎主大愿弘深,四十八愿度众生,使人人悟本性。弥陀今惟心净主渡苦海,苦海洪波,证菩提之妙果。持念者罪减河沙,称扬者福增无量,书写读诵者当生华藏之天。见闻受持,临命终时定往西方净土。凡念佛者断有功无量,慈愍故,慈愍故,大慈愍故,信礼常住三寳,皈命十方一切佛法僧,法轮常转度众生。偈曰:

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

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眞实意。」

〈黄氏寳卷〉「纔展开,诸佛菩萨降临来。炉香遍满虚空界,佛号声名动九垓。

昔日汉王治世,雨顺风调,国泰民安,感得一位善心娘子出世。家住曹州南华县,黄员外所生一女,端严美色,年方七岁,吃斋把素,念〈金刚经〉报答父母深恩,每日不缺,感得观世音菩萨半空中化魂。父母见他终日念经,苦劝不从。一日寻媒,吉日良时,把他嫁与一婿,姓赵名令方,屠宰为生。为夫妇一十二载,生下一男二女。一日黄氏告其夫曰:『我与你为夫妻一十二载,生下娇儿娇女,但贪恋恩爱,永堕沉沦。妾有小词,劝与丈夫听取。』词曰:『宿缘夫妇得成双,虽有男和女,谁会抵无常?伏望我夫主,定念与奴同,共修行,终天年。富贵也莫羡,莫贪名与利,随分度时光。』这赵郎见词,不能依随。一日作别起身,往山东买猪去。黄氏女见丈夫去了,每日净房寝歇,沐浴身体,烧香礼诵〈金刚经〉。」白:

「令方当下山东去,三个儿女在中堂。黄氏女,在西房,香汤沐浴;换衣裳,卸簪珥,浅淡梳妆。每日家,向西方,烧香礼拜。面念颜,并寳卷,持念〈金刚〉。看经文,犹未了,香烟冲散。念佛音,声朗朗,贯彻穹苍。地狱门,天堂界,豪光发现。阎罗王,一见了,喜悦龙颜。莫不是,阳世间,生下佛祖?急宣召,二鬼判,审问端详。有鬼判,告吾王,聆音察理:曹州府,南华县,有一善良;看经文,黄氏女,持斋把素;行善心,功行大,惊动天堂。」唱:

〈金字经〉「閰罗王,闻言心内忙,急点无常鬼一双。一双急赵家庄。黄氏女正看经卷,忽见僊童在面前。」白:

「善人便是童子请,恶人须遣夜叉郎。黄氏看经忙来问:『谁家童子到奴行?』僊童答告娘子道:『善心娘子你莫慌。不是凡间亲眷属,我是阴间童子郎。今因为你看经卷,阎王请你善心娘。』黄氏见说心烦恼,小心一一告无常:『同姓同名勾一个,如何勾我见阎王?千死万死甘心死,怎舍娇娃女一双,大姐娇姑方九岁,伴娇六岁怎抛娘?长寿娇儿年三岁,常抱怀中心怎忘?若放奴家魂一命,多将功德与你行。』僊童答告娘子道:『何人似你念〈金刚〉?』

黄氏哀告二童子,再三不肯赴幽冥,留恋孩儿难抛舍。僊童催促善心娘:『阴间取你三更死,定不容情到四更。不比阳间好转限,违限你我罪不轻。』黄氏此时心意想,便唤女使去烧汤。香汤沐浴方纔了,将身便乃入佛堂。盘膝坐定不言语,一灵眞性见阎王。」唱:

〈楚江秋〉「人生梦一场,光阴不久长。临危个个是风灯样。看看回步见阎王,急办行妆。望乡台上把家乡望,儿啼女哭好凄惶。排钹打鼓作道场,披麻带孝安茔葬。」白:

「不说令方凄惶事,且言黄氏赴阴灵。看看来到奈何岸,一道金桥接路行。借问此桥作何用?单等看经念佛人。奈何两边血浪水,河中多少罪淹魂。悲声哭泣纷纷闹,四面毒蛇咬露筋。前到破钱山一座,黄氏向前问原因。是你阳间人化纸,残烧未了便抛焚。因此挑番多破碎,积聚号作破钱山。又打枉死城下过,多少孤魂未托生。黄氏见说心慈愍,举口便诵〈金刚经〉。河里罪人都开眼,刀山剑树尽成林。汤镬火池莲花现,无间地狱瑞云笼。当下僊童忙不住,急忙便去奏阎君。」唱:

《山坡羊〉「黄氏到了那森罗寳殿,有童子先奏说,请了看经人来见。阎罗王便传召请,黄氏拜在金阶下,不由的跪在面前。有阎君问,你従几年把〈金刚经〉念起?何年月日感得观世音出现?这黄女叉手诉说前情来呵:自従七岁吃斋供养圣贤。望上圣听言,従嫁了儿夫,看经心不减。」白:

「阎君当下忙传旨,善心娘子你听因。你念〈金刚〉多少字?几多点画接阴阴。甚字起头甚字落?是何两字在中间?你若念经无差错,放你还魂回世间。黄氏当时阶下立,愿王听奴念〈金刚〉:字有五千四十九,八万四千点画行,『如』起头『行』字住,『荷担』两字在中央。黄氏说经犹未了,阎王殿前放毫光。举手龙颜眞喜悦,放你还魂看世间。黄氏闻知忙便告,愿王俯就听奴言:第一不往屠家去,第二不要染衣行;只愿作个善门子,看经念佛过时光。阎王取笔忙判断,曹州张家转为男。他家积有家财广,缺少坟前拜孝郎。员外夫妻俱修善,姓名四海广传扬。吃罢迷魂汤一盏,张家娘子腹怀躭。十月满足生一子,左肋红字有两行:此是看经黄氏女,曾嫁观水赵令方;此是看经多因果,得为男子寿延长。张家员外亲看见,爱如珍寳喜开颜。」唱:

〈皂罗袍〉「黄氏在张家托化。转男身,相凑无差。员外见了喜添花。三年就养成人大。年方七岁,聪明秀发。攻书习字,取名俊达。十八岁科举登黄甲。」

「却说张俊达十八岁登科应举,升授曹州南华县知县。忽然思忆是他本乡,到县中赴任之后,先完王粮国税,然后理论公厅。差两个公差,即去请赵郎令方:我和他说话。两个公差不敢怠慢,即到赵家来请令方。」白:

「赵令方,在家中,看经念佛。两公人,忙唱喏,听说来因。即时间,忙打扮,来到县里。公厅上,忙施礼,且说家门。张知县,起躬身,便令坐下。叙寒温,分宾主,捧出茶汤。你是我,亲夫主,令方姓赵。我是你,前妻子,黄氏之身。你不信,到静台,脱衣亲见。左肋下,朱砂记,字写原因。我大女,娇姑儿,嫁人去了。第二女,伴娇姐,嫁了曹眞。长寿儿,我挂牵,守我坟茔。咱两个,同骑马,前到先茔。

知县同令方儿女五人,到黄氏坟前,开棺见尸,容颜不动。回来做道场七日。令方看〈金刚经〉,瑞雪纷纷,男女五人,总驾祥云升天去了。〈临江僊〉一首为证:

黄氏看经成正果,同日登极楽。五口尽升天道,善人传观音,菩萨来度我。

寳卷已终,佛圣已知。法界有情,同生胜会。南无一乘宗,无量义,真空妙有如来救苦经。诸佛海会悉遥闻,普使河沙同净土。伏愿经声佛号,上彻天堂,下透地府:念佛者出离苦海,作恶者永堕沉沦;得悟者诸佛引路,放光明照彻十方。东西下回光返照,南北处亲到家乡。证无生漂舟到岸,小孩儿得见亲娘。入母胎三灾不怕,八十劫永远安康。」偈曰:

「众等所造诸恶业,自从无始至如今。

灵山失散迷真性,一点灵光串四生。

一报天地盖载恩,二报日月照临恩。

三报皇天水土恩,四报爹娘养育恩。

五报祖师传法恩,六报十类孤魂早超生。

摩诃般若波罗密。」

  薛姑子宣毕卷,已有二更天气。先是李娇儿房内元宵儿拿了一道茶来,众人吃了。后孟玉楼房中兰香拿了几样精制菓菜,一坐壶酒来,又炖了一大壶好茶,与大妗子、段大姐、桂姐众人吃。月娘又教玉箫拿出四盒儿细茶食饼糖之类,与三位师父点茶。李桂姐道:「三位师父宣了这一回卷,也该我唱个曲儿孝顺。」月娘道:「桂姐,又起动你唱。」郁大姐道:「等我先唱。」月娘道:「也罢,郁大姐先唱。」申二姐道:「等姐姐唱了,等我也唱个儿与娘们听。」桂姐不肯,道:「还是我先唱。」因问月娘:「要听什么?」月娘道:「你唱『更深静悄』。」当下桂姐送众人酒,取过琵琶来,轻舒玉笋,欵跨鲛绡,启朱唇,露皓齿,唱道:

「更深静悄,把被儿熏了。看看等到月上花梢,静悄悄全无消耗。敲残了更鼓,你便纔来到。见我这脸儿不瞧,来跪在奴身边告。我故意儿焦,他偷眼儿瞧,甫能咬定牙,其实忍不住笑。」

又:

「勤儿推磨,好似飞蛾投火。他将我哑谜儿包笼,我手里登时猜破。近新来把不住船儿舵,特故里搬弄心肠软,一似酥蜜果。者么是谁,休道是我。便做铁打人,其实强不过。」

    又:

「疏狂忒煞,薄情无奈,两三夜不见你回来。问着他便撒顽不睬,不由人转寻思权寜耐。他笑吟吟将被儿伸开,半掩着罗帏待。我推绣鞋不去睬。你若是恼的人慌,只教气得你害。」

    又:

「花街柳市,你恋着蜂媒蝶使。我这里玉洁冰清,你那里瓜甜蜜柿。恰回来无酒佯装醉,只顾里打草惊蛇,到寻我些风流罪。我欲待挝了你面皮,又恐伤了就里。待要随顺了他,其实受不的你气。」

  桂姐唱毕,郁大姐纔要接琵琶,早被申二姐要过去了。挂在胳膊上,先说道:「我唱个十二月儿〈挂真儿〉与大妗子和娘们听罢。」于是唱道:「正月十五闹元宵,满把焚香天地也烧。……」一套唱毕,月娘笑道:「慢慢儿的说,左右夜长尽着你说。」那时大妗子害夜深困的慌,也没等的郁大姐唱,吃了茶,就先往月娘房内睡去了。须臾唱完,都散归各房内睡去了。桂姐便归李娇儿房内,段大姐便往孟玉楼房中,三位师父便往孙雪娥后边房里睡。郁大姐申二姐与玉箫小玉在那边炕屋里睡。月娘同大妗子在上房内睡。俱不在话下。正是:参横斗转三更后,一钩斜月到纱【穴口心】。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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