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得病 吴月娘墓生产子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2:00:4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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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者难逢思有常,闲居慎勿恃无伤。

争先径路机关恶,退后语言滋味长。

爽口物多终作病,快心事过必为殃。

与其病后能求薬,不若病前能预防。

  此八句诗,乃邵尧夫所作,皆言天道福善,鬼神恶盈,作善降之百祥,作不善降之百殃。西门庆只知淫人妻子,而不知死之将至。当日在夹道内奸耍了来爵老婆,走到卷棚内陪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饮酒。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吴大妗子、段大姐,坐了好一回,上罢元宵圆子,方纔起身,告辞上轿家去了。大妗子那日,同吴舜臣媳妇都家去了。陈经济打发王皇亲戏子二两银子唱钱,酒食管待出门。只见四个唱的并小优,还在卷棚内弹唱递酒。伯爵向西门庆说道:「明日花大哥生日,哥你送了礼去不曾?」西门庆说道:「我早晨送过去了。」玳安道:「花大舅那里,头里使来定儿送请帖儿来了。」伯爵道:「哥你明日去不去?我好来会你。」西门庆道:「到明日看。再不,你先去罢,我慢慢儿去递杯酒。」四个唱的后边去了,李铭等上来弹唱。西门庆不住只是在椅子上打睡。吴大舅道:「姐夫连日辛苦了,罢罢,咱们告辞罢。」于是起身。那西门庆又不肯,只顾拦着留坐,到二更时分纔散。西门庆先打发四个唱的轿子去了,拿大锺赏李铭等三人,每人两锺酒,与了六钱唱钱。临出门,呌回李铭吩咐:「我十五日要请你周爷和你荆爷、何老爹众位,你早替我呌下四个唱的,休要误了。」李铭跪下禀问:「爹呌那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前日何老爹那里唱的一个冯金寳儿,并吕赛儿,好歹呌了来。」李铭应诺:「小的知道了。」磕了头去了。

西门庆归后边月娘房里来,月娘告诉:「今日林太太在席,与荆大人娘子,好不喜欢!坐到那早晚纔去了。酒席上谢我说:蒙老爹扶持,但得好处,不敢有忘!也在出月,往淮上催趱粮运去也。」又说:「何大人娘子今日也吃了好些酒,喜欢六姐;又引到那边花园山子上瞧了瞧。今日各项也赏唱的许多东西。」说毕,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了。到半夜,月娘做了一梦,天明告诉西门庆说道:「敢是我日里看见他王太太穿着大红绒袍儿,我黑夜就梦见你在李大姐箱子内寻出一件大红绒袍儿,与我穿在身,被潘六姐劈手夺了去,披在他身上。教我就恼了,说道:『他的皮袄你要的去穿了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夺!』他使性儿,把袍儿上身扯了一道大口子,吃我大吆喝,和他骂嚷,嚷嚷着就醒了,不想却是南柯一梦!」西门庆道:「你従睡梦中,只顾气骂不止。不打紧,我到明日替你寻一件穿就是了。自古梦是心头想。」到次日起来,头沉,懒待往衙门中去。梳头净面,穿上衣裳,走来前边书房中,笼上火,那里坐的。只见玉箫早晨来如意儿房中,挤了半瓯子奶,径到厢房与西门庆吃薬。见西门庆倚靠床上,有王经替他打腿。王经见玉箫来,就出去了。打发他吃了薬,西门庆使他拿了一对金裹头簪儿,四个乌银戒指儿,敎他送到来爵媳妇子屋里去。那玉箫听见主子使他干此营生,又似来旺媳妇子那一本帐,连忙钻头觅缝袖的去了。送到了物事,还走来回西门庆话,说道:「收了,改日与爹磕头。」拿回空瓯子儿到上房。月娘问他:「你爹吃了薬了?在厢房内做甚么哩?」玉箫道:「没言语。」月娘道:「你替他熬下粥来。」

约莫等饭时前后,还不见进来。原来王经捎带了他姐姐王六儿一包儿物事,递与西门庆瞧,就请西门庆往他家去。西门庆打开纸包儿,却是老婆剪下一柳黑臻臻光油油的青丝,用五色绒缠就的一个同心结托儿,用两根锦带儿拴着,安放在麈柄根下,做的十分细巧工夫;那一件是两个口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儿,都缉着【廴回】纹绵绣,里边盛着瓜穰儿。西门庆观玩良久,满心欢喜。遂把顺袋放在书厨内,锦托儿褪于袖中。正在凝思之际,忽见吴月娘蓦地走来,掀开帘子,见躺在床上,王经趴着替他打腿,便说道:「你怎的只顾在前头,就不进去了?屋里摆下粥了。你告我说,你心里怎的?只是恁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的,心中只是不耐烦,害腿疼。」月娘道:「想必是春气起了。你吃了薬,也等慢慢来。」一面请到房中,打发他吃了粥。因说道:「大节下,你也打起精神儿来。今日门外花大舅生日,请你往那里走走去,再不,呌将应二哥来,同你坐坐。」西门庆道:「他也不在了,与花大舅做生日去了。你整治下酒菜儿,我往灯巿铺子内,和他二舅吃回酒坐坐罢。」月娘道:「你备马去,我敎丫鬟整理。」这西门庆一面吩咐玳安备马,王经跟随,穿上衣裳,径到狮子街灯巿里来。但见灯巿中车马轰雷,灯球灿彩,游人如蚁,十分热闹:

大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廴回】。

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看了回灯,到狮子街房子门首下马,进入里面坐下。慌的吴二舅贲四都来声喏。门首买卖甚是兴隆。来昭妻一丈青,又早书房内笼下火,拿茶吃了。不一时,家中吴月娘使琴童儿来安儿拿了两方盒点心嗄饭菜蔬,铺内有南边带来豆酒,打开一坛,摆在楼上,坐着炭火,请吴二舅与贲四轮番吃酒。楼窗外就看见灯巿,往来人烟不断,诸行货殖如山。吃至饭后的时分,西门庆使王经对王六儿说去。王六儿听见西门庆来,家中又整治下春台果盒酒肴等候。西门庆吩咐来昭:「将这一桌酒菜,晚夕留着与二舅贲四在此上宿吃,不消拿回家去了。」又教琴童提送一坛酒过王六儿这边来。

西门庆于是骑马,径到他家。妇人打扮迎接,到明间内,插烛也似磕了四个头。西门庆说道:「迭承你厚礼,怎的两次请你不去?」王六儿道:「爹倒说的好,我家中再有谁?不知怎的,这两日只是心里不好,茶饭儿也懒吃,做事没入脚处!」西门庆道:「敢是想你家老公?」妇人道:「我那里想他?倒是见爹这一向不来,不知怎的怠慢着爹了,爹把我网巾圈儿打靠后了,只怕另有个心上的人儿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这个道理。倒因家中节间摆酒忙了两日。」妇人道:「说昨日爹家中请堂客来?」西门庆道:「便是。你大娘吃过人家两席节酒,须得请人回席。」妇人道:「请了那几位堂客?」西门庆便说某人某人,従头诉说一遍。妇人道:「看灯酒儿,只请要紧的,就不请俺们请儿了!」西门庆道:「不打紧,到明日正月十六日,还有一席,可请你们众伙计娘子走走去。是必到跟前又推故不去着!」妇人道:「娘若赏个帖儿来,怎敢不去?不是因前日他小大姐骂了申二姐,教他好不抱怨说俺们。他那日要不去来,倒是俺们撺掇了他去了。落后骂了来,好不在这里哭。俺们到没意思剌剌的!落后又教爹娘费心,送了盒子,并那一两银子来安抚了他纔罢了。不知原来家中小大姐这等躁暴性子,就是打狗,也看主人面!」西门庆道:「你不知这小油嘴,他好不兜胆的性儿,着紧把我也擦扛的眼直直的!也没见,他教你唱,唱个儿与他听罢了,谁教你不唱,又说他来?」妇人道:「耶嚛,耶嚛!他对我说,他几时说他来!走来指着脸子就骂他到起身;骂的他来我这里好不丑的三行鼻涕两行眼泪的哭!我这里留他住了一夜,纔打发他去了。」说了一回,丫鬟拿茶吃了。小厮进财儿买了点心鲜鱼嗄饭来,老冯婆子在厨下整理,又走来上边与西门庆磕头。西门庆与了他约三四钱一块银子,说道:「従你娘没了,就不常往我那里走走去?」妇人道:「没他的主儿,那里着落?倒常时来我这边和我做伴儿。」

不一时,房中收拾干凈,妇人请西门庆房中坐的,问:「爹用了午饭不曾?」西门庆道:「我早晨家中吃了些粥,刚纔陪你二舅又吃了两个点心,且不吃甚么哩。」一面放桌儿,设摆春台,安排上酒来。桌上无非是节食美馔,佳殽菓菜之类。妇人令王经打开荳酒,筛将上来,陪西门庆做一处饮酒。妇人问道:「我捎来的那物件儿,爹看见来?都是奴旋剪下顶中一柳头发亲手做的。管情爹见了爱。」西门庆道:「多谢你厚情。」饮至半酣,见房内无人,西门庆袖中取出来,套在龟身下。两根锦带儿扎在腰间,龟头又带着景东人事,用酒服下胡僧薬下去。那妇人用手搏弄,弄的那话登时奢棱跳脑,横觔皆现,色若紫肝,比银托子和白绫带子又不同。西门庆搂妇人坐在怀内,那话插进牝中,在上面两个一递一口饮酒咂舌头顽笑。妇人把菓仁儿用舌尖哺与西门庆吃,直吃至掌灯。

冯妈妈厨下做了猪肉韮菜饼儿拿上来,妇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两个,丫鬟收下去。两个在里间镶成的暖炕上,撩开锦幔,二人解衣就寝。妇人知道西门庆好点着灯行房,把灯台移在明间炕边一张桌上安放,一面将纸门关上,澡牝干净,换了一双大红潞紬白绫平底鞋儿,穿在脚上,脱了裤儿,钻在被窝里与西门庆做一处,相搂相抱,睡了一回。原来西门庆心中,只想着何千户娘子蓝氏,欲情如火,那话十分坚硬。先令妇人马伏在下,那话放入后庭花内,极力【扌扉】磞了约二三百度,【扌扉】磞的屁股连声响亮,妇人用手在下揉着屄心子,口中呌达达如流水。于是心中还不美意,起来披上白绫小袄,坐在一只枕头上,妇人仰卧,寻出两条脚带,把妇人两只脚拴在两边护炕柱儿上,卖了个金龙探爪,将那话放入牝中。少时,没棱露脑,浅抽深送;次后,半出半入,纔直进长驱。恐其害冷,亦取红绫短襦盖在他身上。这西门庆乘其酒兴,把灯光挪近跟前,垂首玩其出入之势,抽彻至首复送至根,又数百回。妇人口中百般柔声颤语,都呌将出来。西门庆又取粉红膏子薬涂在龟头上攮进去,妇人阴中麻痒不能当,急令深入,两相迎就。这西门庆故作逗留,戏将龟头濡【扌晃】其牝口,又挑弄其花心,不肯深入。急的妇人淫津流出,如蜗之吐涎,往来摕的牝户翻覆可爱。灯光影里,见他两只脚儿穿着大红鞋儿,白生生腿儿跷在两边,吊的高高的,一往一来,一冲一撞,其兴不可遏。因口呼道:「淫妇,你想我不想?」妇人道:「我怎么不想?达达,只要你松柏儿冬夏长青便好,休要日远日疏,顽耍絮烦了,把奴来也不理,奴就想死了罢了,敢和谁说,有谁知道?就是俺那王八来家,我也不和他说。想他恁在外边做买卖,有钱不养老婆的,他肯挂念我?」西门庆道:「我的儿,你若一心在我身上,等他来家,我爽利替他另娶一个,你只长远守着我便了。」妇人道:「亲达达,等他来家,好歹替他娶了一个罢!或把我放在外头,或是招我到家去,随你心里。淫妇爽利把不值钱的身子,拚与达达罢,无有个不依你的。」西门庆道:「我知道。」两个说话之间,又干够两顿饭时,方纔精泄。解卸下妇人脚带来,搂在被窝内,并头交股,醉眼朦胧,一觉直睡到三更天气方醒。

西门庆起来穿衣净手,妇人开了房门,呌丫鬟进来,再添美馔,复饮香醪,满斟暖酒,又陪西门庆吃了十数杯,不觉醉上来,纔点茶来漱了口,向袖中掏出一纸帖儿,递与妇人:「问甘伙计铺子里取一套衣服你穿,随你要甚花样。」那妇人万福谢了,送出门。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笼着马,打发上了马,妇人方纔关门。

这西门庆身穿紫羊绒褶子,围着风领,骑在马上。那时也有三更时分,天气有些阴云,昏昏惨惨的月色,街巿上静悄悄,九衢澄净,呜柝唱号提铃。打马正过之次,刚走到西首那石桥儿跟前,忽然见一个黑影子従桥底下钻出来,向西门庆一拾,那马见了只一惊躱,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醉中把马加了一鞭,那马摇了摇鬃,玳安琴童两个用力拉着嚼环,收煞不住,云飞般望家奔将来,直跑到家门首方止。王经打着灯笼,后边跟不上。西门庆下马,腿软了,被左右扶进,径往前边潘金莲房中来。这不来倒好,若来,正是失晓人家逢五道,溟泠饿鬼撞钟馗。

  原来金莲従后边来,还没睡,浑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门庆。听见来了,慌的【石古】碌爬起来,向前替他接衣服。见他吃的酩酊大醉,也不敢问他。这西门庆只手搭伏着他肩膊上,搂在怀里,口中喃喃呐呐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铺我睡也。」那妇人扶他上炕,打发他歇下。那西门庆丢倒头,在枕头上鼾睡如雷,再摇也摇不醒。然后妇人脱了衣裳,钻在被窝内,慢慢用手腰里摸他那话,犹如绵软,再没些硬朗气儿,更不知在谁家弄来。翻来覆去,怎禁那欲火烧身,淫心荡漾。不住用手只顾捏弄,蹲下身子被窝内替他百计品咂,只是不起,急的妇人了不的。因问西门庆:「和尚薬在那里放着哩?」推了半日,推醒了。西门庆酩子里骂道:「怪小淫妇,只顾问怎的!你又教达达摆布你?你达今日懒待动弹。薬在我袖中金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品弄的他起来,是你造化。」那妇人便去袖内摸出穿心盒来,打开,里面只剩下三四丸薬儿。这妇人取过烧酒壶来,斟了一锺酒,自己吃了一丸,还剩下三丸,恐怕力不效,千不合万不合,拿烧酒都送到西门庆口内。醉了的人,晓的甚么,合着眼只顾吃下去。那消一盏热茶时,薬力发作起来,妇人将白绫带子拴在根上,那话跃然而起。但见裂瓜头凹眼圆睁,落腮胡挺身直竖。妇人见他只顾睡,于是骑在他身上,又取膏子薬安放马眼内,顶入牝中,只顾揉搓,那话直抵苞花窝里,觉翕翕然浑身酥麻,畅美不可言。又两手据按举股,一起一坐,那话没棱露脑,约一二百回。初时涩滞,次后淫水浸出,稍沾滑落,西门庆由着他掇弄,只是不理。妇人情不能当,以舌亲于西门庆口中,两手搂着他脖项,极力揉搓,左右偎擦,麈柄尽没至根,止剩二卵在外,用手摸之,美不可言。淫水随拭随出,比三鼓,凡五换巾帕,妇人一连丢了两次。西门庆只是不泄,龟头越发胀的色若紫肝,横筋皆现,犹如火热。一回,害箍胀的慌,令妇人把根下带子去了,还发胀不已,令妇人用口吮之。这妇人趴伏在他身上,用朱唇吞裹其龟头,只顾往来不已。又勒勾约一顿饭时,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邈将出来,犹水银之泻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只顾流将起来。初时还是精液,往后尽是血水出来,再无个收救。西门庆已昏迷过去,四肢不收。妇人也慌了,急取红枣与他吃下去。精尽継之以血,血尽出其冷气而已。良久方止。妇人慌做一团,便搂着西门庆,问道:「我的哥哥,你心里觉怎么的?」西门庆苏省了一回,方言:「我头目森森然,莫知所之矣。」金莲问:「你今日怎的流出恁许多来?」更不说他用的薬多了。

看官听说:一己精神有限,天下色欲无穷。又曰:嗜欲深者,其天机浅。西门庆只知贪淫楽色,更不知油枯灯尽,髓竭人亡。原来这女色坑陷得人有成时必有败,古人有几句格言道得好:

花面金刚,玉体魔王,绮罗织做豺狼。法场斗帐,狱牢牙床。柳眉刀,星眼剑,绛唇鎗。口羙舌香,蛇蝎心肠,共他者无不遭殃!纤尘入水,片雪投汤。秦楚强,吴越壮,为他亡。早知色是伤人剑,杀尽世人人不防!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清早晨,西门庆起来梳头,忽然一阵晕起来,望前一头抢将去。早被春梅双手扶住,不曾跌着磕伤了头脸。在椅子上坐了半日,方纔回过来。慌的金莲连忙问道:「只怕你空心虚弱,且坐着,吃些甚么儿着出去也不迟。」一面使秋菊:「后边取粥来,与你爹吃。」那秋菊走到后边厨下,问雪娥:「熬的粥怎么了?爹如此这般,今早起来害头晕,跌了一跤,如今要吃粥哩!」不想被月娘听见,呌了秋菊,问其端的。秋菊悉把西门庆梳头,头晕跌倒之事,告诉一遍。月娘不听便了,听了魂飞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吩咐雪娥快熬粥,一面走来金莲房中看视。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问道:「你今日怎的头晕?」西门庆道:「我不知怎的,刚纔就头晕起来。」金莲道:「早是我和春梅在跟前扶住了;不然,好轻身子儿,这一跤和你善哩!」月娘道:「敢是你昨日来家晚了,酒多了头沉?」金莲道:「昨日往谁家吃酒,这早晚纔来?」月娘道:「他昨日和他二舅在铺子里吃酒来。」不一时,雪娥熬了粥,教秋菊拿着,打发西门庆吃。那西门庆拿起粥来,只吃了半瓯儿,懒待吃,就放下了。月娘道:「你心里觉怎的?」西门庆道:「我不怎么,只是身子虚飘飘的,懒待动弹。」月娘道:「你今日不往衙门中去罢。」西门庆道:「我不去了。消一回,我往前边看着姐夫写了帖儿,发帖儿去,十五日请周南轩荆南岗何大人他们众官客吃酒。」月娘道:「你今日还没吃薬,取奶来,把那薬你再吃上一服。是你连日张罗的,你有着辛苦劳碌了。」一面敎春梅问如意儿挤了奶来,用盏儿盛着,教西门庆吃了薬,起身往前边去。春梅扶着,刚走到花园角门首,觉眼便黑了,身子晃晃荡荡,做不的主儿,直要倒。春梅又扶回来了。月娘道:「依我,且歇两日儿,请人也罢了,那里在乎在这一时上!今日在屋里将息两日儿,不出去罢。」因说:「你心里要吃甚么?我往后边教丫鬟做来与你吃。」西门庆道:「我心里不想吃。」

月娘到后边,従新又审问金莲:「他昨日来家不醉?再没曾吃酒?与你行甚么事?」那金莲听了,恨不的生出几个口来,说一千个没有:「姐姐,你没的说。他那早晚来了,醉的行礼儿也不顾的,还问我要烧酒吃。教我拿茶当酒与他吃,只说没了酒,好好打发他睡了。自従姐姐那等说了,谁和他有甚事来!倒没的羞人子剌剌的!倒只怕外边别处有了事来,俺们不知道。若说家里,可是没丝毫事儿!」月娘一面和玉楼都坐在一处,呌了玳安琴童两个到跟前审问他:「你爹昨日在那里吃酒来?你实说便罢,不然有一差二错,就在你这两个囚根子身上!」那玳安咬定牙,只说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再没往那里去。落后呌将吴二舅来问他,二舅道:「姐夫只陪俺们吃了没多大回酒,就起身往别处去了。」这吴月娘听了,心中大怒,待二舅去了,把玳安琴童尽力数骂了一顿,要打他二人。二人慌了,方纔说出昨日在韩道国老婆家吃酒来。那潘金莲得不的一声就来了,说道:「姐姐刚纔就埋怨起俺们来,正是寃杀旁人笑杀贼!俺们人人有面,树树有皮。姐姐那等说来,莫不俺们成日把这件事放在头里!」又道:「姐姐,你再问这两个囚根子,前日你往何千户家吃酒,他爹也是那咱时分纔来,不知在谁家来?谁家一个拜年,拜到那早晚!」玳安又生恐琴童说出来,隐瞒不住,遂把私通林太太之事,具说一遍。月娘方纔信了,说道:「嗔道教我拿帖儿请他!我还说人生面不熟,他不肯来。怎知和他有连手!我说,恁大年纪,描眉画鬓儿的,搽的那脸倒像腻抹儿抹的一般,干净是个老浪货!」玉楼道:「姐姐,没见一个儿子也长恁大,大儿大妇,还干这个营生!忍不住,嫁了个汉子,也休要出这个丑!」金莲道:「那老淫妇有甚么廉耻!」月娘道:「我说只怕他不来,谁想他浪【扌扉】着来了!」金莲道:「这个,姐姐,纔显出个皂白来了。像韩道国家这个淫妇,姐姐还嗔我骂他罢?干净一家子都养汉,是个明王八,把个王八花子也裁派将来,早晚好做勾使鬼!」月娘道:「王三官儿娘你还骂他老淫妇?他说你従小儿在他家使唤来!」那金莲不听便罢,听了把脸掣耳朵带脖子红了,便骂道:「汗邪了那贼老淫妇!我平白在他家做甚么?还是我姨娘在他家紧隔壁住,他家有个花园,俺们小时在俺姨娘家住,常过去和他家伴姑儿耍去,就说我在他家来,我认的他甚么?这个张眼露睛的老淫妇!」月娘道:「你看那嘴头子,人和你说话,你骂他!」那金莲一声儿就不言语了。

月娘主张雪娥做了些水角儿,拿了前边与西门庆吃。正走到仪门首,只见平安儿径直往花园中走,被月娘叫住,问道:「你做什么?」平安儿道:「李铭呌了四个唱的,十五日摆酒用,来回话,问摆的成摆不成?我说还未发帖儿哩,他不信,教我进来禀爹。」月娘骂道:「怪贼奴才,还摆甚么酒?问甚么,还不回那王八去哩,还来禀爹娘哩!」把平安儿骂的往外金命水命,走投无命!月娘走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角儿,就不吃了。因说道:「李铭来回唱的,教我回倒他,酒且摆不成,改了日子了。他去了。」西门庆点头儿。

西门庆只知一两日好些出来,谁知过了一夜,到次日,下边虚阳肿胀,不便处发出红晕来了,连肾囊都肿的明滴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犹如刀子犂的一般,溺一遭,疼一遭。外边排军、伴当,备下马伺候,还等西门庆往衙门里大发放,不想又添出这样症候来。月娘道:「你依我,拿帖儿回了何大人,在家调理两日儿,不去罢。你身子恁虚弱,趁早使小厮请了任医官过来,敎瞧瞧你,吃他两贴薬,休要只顾躭着,不是事!你偌大的身量,两日通没大好吃甚么儿,如何禁的?」那西门庆只是不肯吐口儿请太医,只说:「我不妨事。过两日儿好了,我还出去。」虽故差人拿帖儿送假牌往衙门里去,在床上睡着,只是急躁,没好气。

应伯爵打听得知,走来看他。西门庆请至金莲房中坐的。伯爵声喏道:「前日打搅哥,不知哥心中不好。嗔道花大舅那里不去。」西门庆道:「我心中若好时,我去了。不知怎的懒待动弹!」伯爵道:「哥,你如今心内怎样的?」西门庆道:「不怎的,只是有些头晕,起来身子软,走不的。」伯爵道:「我见你面容发红色,只怕是火。教人看来不曾?」西门庆道:「房下说请任后溪来看我,我说又没甚大病,怎好请他的?」伯爵道:「哥,你这个就差了。还请他来看,看怎的说。吃两贴薬,散开这火就好了。春气起,人都是这等,痰火一发举发。昨日李铭撞见我,说你使他呌唱的,今日请人摆酒,说你心中不好,改了日子。把我唬了一跳,教我今日早来看看哥。」西门庆道:「我今日连衙门中拜牌也没去,送假牌去了。」伯爵道:「可知去不的,大调理两个日儿出门。」吃毕茶,道:「我去罢,再来看哥。李桂姐会了吴银儿,也要来看你哩。」西门庆道:「你吃了饭去。」伯爵道:「我一些不吃。」扬长出去了。西门庆于是使琴童儿往门外请了任医官来,进房中诊了脉,说道:「老先生此贵恙,乃虚火上炎,肾水下竭,不能旣济,乃是脱阳之症。须是补其阴虚,方纔好得。」说毕,作辞起身去了。一面封了五星银子,讨将薬来吃了,止住了头晕,身子依旧还软,起不来;下边肾囊越发肿痛,溺尿甚难。

到后晌时分,李桂姐、吴银儿,坐轿子来看。每人两个盒子,一盒菓馅饼儿,一盒玫瑰金饼,一副蹄,两只烧鸭,进房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怎的心里不自在?」西门庆道:「你姐儿两个自恁来看看便了,如何又费心买礼儿?」因说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的重些。」桂姐道:「还是爹这节间酒吃的多了,清洁他两日儿就好了。」坐了一回,走去李瓶儿那边屋里,与月娘众人见节。请到后边,摆茶毕,又走来前边,陪西门庆坐的说话儿。

只见伯爵又陪了谢希大常时节来望。西门庆教玉箫搊扶他起来坐的,留他三人在房内放桌儿吃酒。谢希大道:「哥用了些粥不曾?」玉箫把头扭着不答应。西门庆道:「我还没吃粥,咽不下去。」希大道:「拿粥等俺们陪哥吃些粥儿还好。」不一时,拿将粥来。玉箫拿盏儿伺候,众人陪着吃点心下饭。西门庆拿起粥来,只扒了半盏儿,就不吃下去。月娘和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那边坐的管待。伯爵问道:「李桂姐与银姐来了,怎的不见?」西门庆道:「在那边坐的。」伯爵因令来安儿:「你请过来唱一套儿与你爹听。」那吴月娘恐怕西门庆不耐烦,拦着,只说吃酒哩,不教过来。众人吃了一回酒,说道:「哥,你陪着俺们坐,只怕劳碌着你。俺们去了,你自在侧侧儿罢。」西门庆道:「起动列位挂心!」三人于是作辞去了。

应伯爵走出小院门,叫玳安过来吩咐:「你对你大娘说,你就说应二爹说来,你爹面上变色,有些滞气,不好。早寻人看他。大街上胡太医,最治的好痰火,何不使人请他看看?休要躭迟了!」玳安不敢怠慢,走来告诉月娘。月娘慌进房来,对西门庆说:「方纔应二哥对小厮说,大街上胡太医看的好痰火,你何不请他来看看你?」西门庆道:「胡太医前番看李大姐不济,又请他?」月娘道:「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看他不济,只怕你有缘,吃了他的薬儿好了是的。」西门庆道:「也罢,你请他去。」不一时,使棋童儿请了胡太医来。适有吴大舅来看,陪他到房中看了脉。对吴大舅陈经济说:「老爹是个下部蕴毒,若久而不治,卒成溺血淋之疾,乃是忍便行房。」又封了五星薬金,讨将薬来,吃下去如石沉大海一般,反溺不出来。月娘慌了,打发桂姐吴银儿去了。又请何老人儿子何春泉来看,又说是癃闭便毒,一团膀胱邪火,赶到这下边来;四肢经络中又有湿痰流聚,以致心肾不交。封了五钱薬金,讨将薬来,越发弄的虚阳举发,麈柄如铁,昼夜不倒。潘金莲晚夕不知好歹,还骑在他上边,倒浇烛掇弄,死而复苏者数次。

到次日,何千户要来望,先使人来说。月娘便对西门庆道:「何大人便来看你,我扶住你往后边去罢。这边隔二偏三,不是个待人的。」那西门庆点头儿。于是月娘替他穿上暖衣,与金莲肩搭搊扶着,径离了金莲房,往后边上房;铺下被褥高枕,安顿他在明间炕上坐的。房中收拾干净,焚下香。不一时,何千户来到,陈经济请他到于后边卧房,看见西门庆坐在病榻上,说道:「长官,我不敢作揖。」因问:「贵恙觉好些?」西门庆告诉:「上边火倒退下了,只是下卵肿毒,当不的。」何千户道:「此系便毒。我学生有一相识,在东昌府探亲。昨日有一封书下。乃是山西汾州人氏,姓刘号橘斋,年半百,极看的好疮毒。我就使人请他来看看长官贵恙。」西门庆道:「多承长官费心,我这里就差人请去。」何千户吃毕茶,说道:「长官你耐烦保重。衙门中事,我每日委答应的递事件与你,不消挂意。」西门庆举手道:「只是有劳长官了。」作辞出门。

西门庆这里随即差玳安拿帖儿,同何家人请了这刘橘斋来。看了脉并不便处,连忙上了薬,又封一贴煎薬来。西门庆答贺了一疋杭州绢,一两银子。吃了他头一盏薬,还不见动静。那日不想郑爱月儿送了一盒鸽子雏儿,一盒菓馅顶皮酥,坐轿子来看西门庆。进门花枝招飐,绣带飘飘,与西门庆磕着头,说道:「不知道爹不好,桂姐和银姐好人儿,不对我说声儿,两个就先来了。看的爹迟了,休怪!」西门庆道:「不迟。又起动你妈费心,又买礼来!」爱月儿笑道:「甚么大礼!惶恐的了不的。」因说:「爹清减的恁样的!每月饮馔也用些儿?」月娘道:「用的倒好了,吃不多儿。今日早晨,还没吃些甚么儿。刚纔太医看了去了。」爱月儿道:「娘,你吩咐姐把鸽子雏儿炖烂一个儿来,等我劝爹进些粥儿。你老人家不吃,恁偌大身量,一家子金山也似靠着你,却怎么样儿的!」月娘道:「他只害心口内拦着,吃不下去。」爱月儿道:「爹,你依我说,把这饮馔儿,逐日就懒待吃,须也强吃些儿,怕怎的?人无根本,水食为命。终须用的有柱戗些儿,不然,越发淘渌的身子空虚了!」不一时,炖烂了鸽子雏儿,小玉拿粥上来,十香甜酱瓜茄,粳粟米粥儿。这郑月儿跳上炕去,用盏儿托着,跪在西门庆身边,一口口喂他。西门庆强打着精神,只吃了上半盏儿,拣了两筯儿鸽子雏儿在口内,就摇头儿不吃了。爱月儿道:「一来也是薬,二来还亏我劝爹,却怎的也进了些饮馔儿!」玉箫道:「爹每常也吃,不似今日月姐来劝着吃的多些。」月娘一面摆茶与爱月儿吃,临晚管待酒馔,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他家去。爱月儿临出门,又与西门庆磕头,说道:「爹你耐心儿将息两日儿,我再来看你。」

比及到晚夕,西门庆又吃了刘橘斋第二贴薬,遍身痛,呌唤了一夜。到五更时分,那不便处肾囊肿胀破了,流了一滩鲜血,龟头上又生出疳疮来,流黄水不止。西门庆不觉昏迷过去。月娘众人慌了,都守着看视。见吃薬不效,一面请了刘婆子,在前边卷棚内与西门庆点人灯跳神;一面又使小厮往周守御家内,访问吴神僊在那里,请他来看西门庆,——他原相他今年有呕血流脓之灾,骨懈形衰之病。贲四说:「也不消问周老爹宅内去,如今吴神僊现在门外土地庙前出着个卦肆儿,又行医,又卖卦。人请他,不争利物,就去看治。」月娘连忙就使琴童把这吴神僊请将来。进房看了西门庆,不似往时,形容消减,病体恹恹,勒着手帕,在于卧榻。先诊了脉息,说道:「官人乃是酒色过度,肾水竭虚,是太极邪火,聚于欲海。病在膏肓,难以治疗。吾有诗八句,说与你听。只因他:

醉饱行房恋女娥,精神血脉暗消磨。

遗精溺血流白浊,灯尽油干肾水枯。

当时祇恨欢娱少,今日翻为疾病多。

玉山自倒非人力,纵是卢医怎奈何!」

  月娘见他说治不的了,说道:「旣下薬不好,先生看他命运如何?」吴神僊掐指寻纹,打算西门庆八字,说道:「属虎的,丙寅年,戊申月,壬午日,丙辰时,今年戊戌流年,三十三岁算命,现行癸亥运,虽然是火土伤官,今年戊土来克壬水,岁伤日干,正月又是戊寅月,三戊冲壬,怎么当的?虽发财发福,难保寿元!有四句断语不好。」说道:

「命犯灾星必主低,身轻煞重有灾危。

时日若逢真太岁,就是神僊也绉眉!」

  月娘道:「命中旣不好,先生你替他演演禽星如何?」这吴神僊铺下禽遁干支,他说道:

「心月狐狸角木蛟,绛帏深处不相饶。

常在月宫飞玉露,惯従月下夺金标。

乐处化为真鸡子,死时还想烂甜桃。

天罡地煞皆无救,就是王禅也徒劳。」

  月娘道:「禽上不好,请先生替我圆圆梦罢。」神僊道:「请娘子说来,贫道圆。」月娘道:「我梦见大厦将颓,红衣罩体,攧折碧玉簪,跌破了菱花镜。」神僊道:「娘子莫怪我说:大厦将颓,夫君有厄;红衣罩体,孝服临身;攧折了碧玉簪,姊妹一时失散;跌破了菱花镜,夫妻指日分离。此梦犹然不好,不好!」月娘道:「问先生有解么?」神僊道:「白虎当头拦路,丧门魁在生灾。神僊也无解,太岁也难推。造物已定,神鬼莫移!」月娘见命中无有救星,于是拿了一疋布谢了神僊,打发出门,不在话下。正是:

卦里阴阳仔细寻,无端闲事莫关心。

平生作善天加庆,心不欺贫祸不侵。

  月娘见求神问卜皆有凶无吉,心中慌了。到晚夕天井内焚香,对天发愿,许下:「儿夫好了,要往泰安州顶上与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又许下逢七拜斗。独金莲与李娇儿不许愿心。西门庆自觉身体沉重,要便发昏过去,眼前看见花子虚武大在他跟前站立,问他讨债。又不肯告人说,只教人厮守着他。见月娘不在跟前,一手拉着潘金莲,心中舍不的他,满眼落泪,说道:「我的寃家,我死后,你姊妹们好好守着我的灵,休要失散了。」那金莲亦悲不自胜,说道:「我的哥哥,只怕人不肯容我。」西门庆道:「等他来,等我和他说。」不一时,吴月娘进来,见他二人哭的眼红红的,便道:「我的哥哥,你有甚话,对奴说几句儿,也是奴和你做夫妻一场。」西门庆听了,不觉哽咽,哭不出声来,说道:「我觉自家好生不济,有两句遗言和你说。我死后你若生下一男半女,你姊妹好生待着,一处居住,休要失散了,惹人家笑话。」指着金莲说:「六儿他従前的事,你躭待他罢。」说毕,那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悲恸不止。西门庆道:「你休哭,听我嘱付你。」有〈驻马听〉为证:

「贤妻休悲,我有衷情告你知:妻,你腹中是男是女,养下来看大成人,守我的家私。三贤九烈要贞心,一妻四妾携带着住。彼此光辉光辉,我死在九泉之下口眼皆闭!」

  月娘听了,亦回答道:

「多谢儿夫,遗后良言敎导奴。夫,我本女流之辈,四德三従,与你那样夫妻。平生作事不模糊,守贞肯把夫名污?生死同途同途,一鞍一马不须吩咐!」

  嘱付了吴月娘,又把陈经济呌到跟前,说道:「姐夫,我养儿靠儿,无儿靠婿;姐夫就是我的亲儿一般。我若有些山高水低,你发送了我入土,好歹一家一计,帮扶着你娘儿们过日子,休要敎人笑话!」又吩咐:「我死后,缎子铺是五万银子本钱,有你乔亲家爹那边多少本利,都找与他。教傅伙计把货卖一宗交一宗,休要开了。贲四绒线铺,本钱六千五百两;吴二舅紬绒铺是五千两,都卖尽了货物,收了来家。又李三讨了批来,也不消做了,教你应二叔拿了别人家做去罢。李三黄四身上还欠五百两本钱,一百五十两利钱未算,讨来发送我。你只和傅伙计守着家门这两个铺子罢!印子铺占用银二万两,生薬铺五千两。韩伙计来保松江船上四千两。开了河,你早起身往下边接船去,接了来家,卖了银子,交进来你娘儿们盘缠。前边刘学官还少我二百两,华主簿少我五十两,门外徐四铺内,还本利欠我三百四十两,都有合同见在,上紧使人催去。到日后,对门并狮子街两处房子,都卖了罢,只怕你娘儿们顾揽不过来。」说毕,哽哽咽咽的哭了。陈经济道:「爹嘱付,儿子都知道了。」不一时,打伙儿傅伙计、甘伙计、吴二舅、贲四、崔本,都进来看视问安。西门庆一一都吩咐了一遍。众人都道:「你老人家宽心,不妨事。」现一日来问安看视者也有许多,见西门庆不好的沉重,皆嗟叹而去。

过了两日。月娘痴心,只指望西门庆还好,谁知天数造定,三十三岁而去:到于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时分,像火烧身,变出风来,声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捱到早晨巳牌时分,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日无常万事休!古人有几句格言说得好: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

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

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日非古比,心地不明白。

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原来西门庆一倒头,棺材尚未曾预备。慌的吴月娘呌了吴二舅与贲四到跟前,开了箱子,拿出四锭元宝,敎他两个看材板去。刚打发去了,不防月娘一阵就害肚里疼,急扑进去,向床上倒下,就昏迷不省人事。孟玉楼与潘金莲孙雪娥都在那边屋里七手八脚,替西门庆戴唐巾,装绑穿衣服。忽听见小玉来说:「俺娘跌倒在床上!」慌的玉楼李娇儿就来问视。月娘手按着害肚内疼,就知道决撒了!玉楼教李娇儿守着月娘,他便就使小厮快请蔡老娘去。李娇儿又使玉箫前边呌如意儿来。比及玉楼回到里面屋里,不见李娇儿。原来李娇儿赶月娘昏沉,房内无人,箱子开着,暗暗拿了五锭元寳,往他屋里去了。手中拿将一搭纸,见了玉楼,只说:「寻不见草纸,我往房里取草纸去来。」那玉楼也不徐顾,且守着月娘,拿杩子伺候,见月娘看看疼的紧了。不一时,蔡老娘到了,登时生下一个孩儿来。这屋里装绑西门庆停当,口内纔没了气儿,合家大小,放声号哭起来。蔡老娘收裹孩儿,剪去脐带,煎定心汤与月娘吃了,扶月娘暖炕上坐的。月娘与了蔡老娘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说道:「养那位哥儿赏了我多少,还与我多少便了,休说这位哥儿是大娘生养的。」月娘道:「比不的那时有当家的老爹在此。如今没了老爹,将就收了罢。待洗三来,再与你一两就是了。」那蔡老娘道:「还赏我一套衣服儿罢。」拜谢去了。月娘苏省过来,看见箱子大开着,便骂玉箫:「贼臭肉,我便昏了,你也昏了?箱子大开着,恁乱烘烘人走,就不说锁锁儿!」玉箫道:「我只说娘锁了箱子,就不曾看见。」于是取锁来掐。玉楼见月娘多心,就不肯在他屋里,走出对着金莲说:「原来大姐姐恁样的,死了汉子头一日,就防范起人来了!」殊不知李娇儿已偷了五锭元寳往屋里去了。

当下吴二舅贲四往尚推官家买了一付棺材板来,教匠人解锯成椁。众小厮把西门庆抬出,停放在大厅上,请了阴阳徐先生来批书。不一时,吴大舅也来了。吴二舅众伙计都在前厅热乱,收灯卷画,盖上纸被,设放香灯几席。来安儿专一打磬。徐先生看了手,说道:「正辰时断气,合家都不犯凶煞。」请问月娘,定三日大殓,择二月十六日破土,二十日出殡,也有四七多日子。一面管待徐先生去了,差人各处报丧,交牌印往何千户家去。家中破孝搭棚,俱不必细说。到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挑出纸钱去,合家大小,都披麻带孝。女婿陈经济斩衰泣杖,灵前还礼。月娘在暗房中出不来。李娇儿与玉楼陪侍堂客,潘金莲管理库房收祭桌,孙雪娥率领家人媳妇在厨下打发各项人茶饭。傅伙计吴二舅管帐,贲四管孝帐,来兴管厨,吴大舅与甘伙计陪待人客。蔡老娘来洗了三,月娘与了一套紬子衣裳,打发去了。就把孩子改名呌孝哥儿。未免送些喜面与亲隣,街坊隣舍都说:「西门庆大官人正头娘子生了一个墓生儿子,就与老头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生了个儿子,世间少有跷蹊古怪事!」

不说众人理乱这桩事,且说应伯爵闻知西门庆没了,走来吊孝哭泣。哭了一回,吴大舅二舅正在卷棚内看着与西门庆传影,伯爵走来与众人见礼,说道:「可伤,做梦不知哥没了!」要请月娘出来拜见。吴大舅便说:「舍妹暗房出不来,如此这般,就是同日添了个娃儿!」伯爵愕然道:「有这等事!也罢,也罢,哥有了个后代,这家当有了主儿了!」落后陈经济穿着一身重孝,走来与伯爵磕头。伯爵道:「姐夫,姐夫烦恼!你爹没了,你娘儿们是死水儿了。家中凡事要你仔细,有事不可自专,请问你二位老舅主张。不该我说,你年幼,事体上还不大十分历练。」吴大舅道:「二哥,你没的说。我也有公事,不得闲。现有他娘在。」伯爵道:「好大舅,虽故有嫂子,外边事怎么理的?还是老舅主张!自古没舅不生,没舅不长。一个亲娘舅,比不的别人。你老人家就是个幚根主儿,再有谁大如你老人家的!」因问道:「有了发引的日期?」吴大舅道:「择在二月十六日破土,二十日出殡,也在四七之外。」不一时,徐先生来到,祭告入殓,将西门庆装入棺材内,用长命丁钉了。安放停当,题了名旌:「诰封武略将军西门公之柩」。

那日何千户来吊孝,灵前拜毕,吴大舅与伯爵陪侍吃茶,问了发引的日期。何千户吩咐手下该班排军,合答应的,一个也不许动,都在这里伺候。直过发引之后方掣回衙门当差。委两名节级管领,如有违误,呈来重治。又对吴大舅道:「如有外边人拖久银两不还者,老舅只顾说来,学生即行追治。」吊孝毕,到衙门里,一面行文开缺,申报东京本卫去了。

话分两头,却说来爵春鸿同李三,一日到兖州察院投下了书礼。宋御史见西门庆书上要讨古器批文一节,说道:「你早来一步便好。昨日已都派下各府买办去了!」寻思间,又见西门庆书中封着金叶十两,又不好违阻了的,须得留下春鸿、来爵、李三,在公廨驻札。随即差快子拿牌赶回东平府批文来,封回与春鸿书中,又与了一两路费,方取路回清河县。往返十日光景。走进城,就闻得路上人说:「西门大官人死了!今日三日,家中念经做斋哩。」这李三就心生奸计,路上说念来爵春鸿:「将此批文按下,说宋老爹没与来。咱们都投到大街张二官府那里去罢!你二人不去,我与你每人十两银子,到家隐住不拿出来就是了。」那来爵见财物,倒也肯了。只春鸿不肯,口里含糊应诺。到家见门首挑着纸钱,僧人做道场,亲朋吊丧者,不计其数。这李三就分路回家去了。

来爵春鸿见吴大舅陈经济磕了头。问:「讨的批文如何?怎的李三不来?」那来爵还不言语,这春鸿把宋御史书连批都拿出来,递与大舅,悉把李三路上与的十两银子,说的言语,如此这般,教他隐下休拿出来,同他投往张二官家去,「小的怎敢忘恩背义!敬奔家来。」吴大舅一面走到后边,告诉月娘:「这个小的儿,就是个知恩的!叵耐李三这厮短命,见姐夫没了几日,就这等坏心!」因把这件事对应伯爵说:「李智黄四借契上本利还欠六百五十两银子。趂着刚纔何大人吩咐,把这件写纸状子呈到衙门里,教他替俺追追这银子出来,发送姐夫!他同僚间,自恁要做分上,这些事儿莫肯不依?」伯爵慌了,说道:「李三却不该行此事!老舅快休动意,等我和他说罢。」于是走到李三家,请了黄四来一处计较说道:「你不该先把银子递与小厮,倒做了管手;狐狸打不成,倒惹了一屁股臊!他如今恁般恁般,要拿文书提刑所告你们哩。常言道:官官相护,何况又同僚之间,费甚难事?你等原抵斗的过他?依我,不如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悄悄送上二十两银子与吴大舅,只当兖州府干了事来了。我听得说,这宗钱粮他家已是不做了,把这批文难得掣出来,咱投张二官那里去罢。你们二人,再凑得二百两,少了也拿不出来,再备办一张祭桌,一者祭奠大官人,二者交这银子与他,另立一纸交结。你往后有了买卖,慢慢还他就是了。这个一举而两得,又不失了人情,有个始终!」黄四道:「你说的是!李三哥,你干事忒慌速些了。」真个到晚夕,黄四同伯爵送了二十两银子到吴大舅家,如此这般:「讨批文一节,累老舅张主张主!」这吴大舅已听他妹子说不做钱粮,何况又黑眼见了白晃晃银子,如何不应承?于是收了银子。到次日,李智黄四备了一张插桌,猪首三牲,二百两银子,来与西门庆祭奠。吴大舅对月娘说了,拿出旧文书,従新另立了四百两一纸欠帖,饶了他五十两。余者教他做上买卖,陆续交还。把批文交付与伯爵手内,同往张二官处合伙,上纳钱粮去了,不在话下。正是:金逢火练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有诗为证:

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

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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