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八十二回 潘金莲月夜偷期 陈经济画楼双羙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2:02:40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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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

颠鸾倒凤无穷楽,従此双双永不离。

  话说潘金莲与陈经济,自从在厢房里得手之后,两个人尝着甜头儿,日逐白日偷寒,黄昏送暖,或倚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掐打揪挦,通无忌惮。或有人跟前不得说话,将心事写成搓在纸条儿内,丢在地下,你有话传与我,我有话传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巾儿,裹着一个玉色纱挑线香袋儿,里面装安息香、排草、玫瑰花瓣儿,并一缕头发,又着些松柏儿,一面挑着「松柏长青」,一面是「人面如花」八字,封的停当,要与经济。不想经济不在厢房内,遂打窗眼内投进去。后经济开门进入房中,看见弥封甚厚,打开,却是汗巾香袋儿,纸上写一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囊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栢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茶蘼架!」

  这经济见词上许他在荼蘼架下等候私会佳期,随即封了一柄金湘妃竹扇儿,亦写一词在上面答他,袖入花园内。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这经济三不知,恰进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连忙走出来,掀起帘子看见是他,佯做摆手儿,说:「我道是谁来,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纔在这里,和他们往花园亭子上摘花儿去了。」这经济见有月娘在房里,就把物事暗暗递与妇人袖了,他就出去了。月娘便问:「陈姐夫来做甚么?」金莲道:「他来寻大姐,我回他往花园中去了。」以此瞒过月娘。不久,月娘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向袖中取出物事,拆开,却是湘妃竹白纱扇儿一把,上画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僊子〉一首为证: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青蒲巧制成。金铰银线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儿偷了!」

  妇人一见其词,到于晚夕月上时,早把春梅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关在那边炕屋睡,然后他便在房中,绿窗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熏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今晚来赴佳期。却说西门大姐那日被月娘请去后边,听王姑子宣卷去了,止有元宵儿在屋里,经济体己与了他一方手帕,安抚他看守房中:「我往你五娘那边,请我下棋去。等大姑娘进来,你快呌我去。」那元宵儿应诺了。这经济得手,走来花园中。那花筛月影,参差掩映。走在荼蘼架下,远远望着。见妇人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従木香棚下来。这经济猛然従荼蘼架下突出,双手把妇人抱住,把妇人唬了一跳,说:「呸!小短命!猛可钻出来,唬了我一跳。早是我,你搂便将就罢了,若是别人,你也恁大胆搂起来?」经济吃的半酣儿,笑道:「早是搂了你,就错搂了红娘,也是没奈何!」两个于是相搂相抱,携手进入房中。房中荧煌煌掌着灯烛,桌上设着酒肴。一面顶了角门,并肩而坐饮酒。妇人便问:「你来,大姐知不知?」经济道:「大姐后边听宣卷去了。我安抚下元宵儿,有事来这里叫我,只说在这里下棋哩。」说毕,两个欢笑做一处。饮酒多时,常言风流茶说合,酒是色媒人,不觉竹叶穿心,桃花上脸,一个嘴儿相亲,一个腮儿厮搵,罩了灯上床交接。妇人搂抱经济,经济亦揣摸着妇人。妇人唱〈河西六娘子〉:

「入门来将奴搂抱在怀。奴把锦被儿伸开。俏冤家顽的十分怪。嗏,将奴脚儿抬,脚儿抬!揉乱了乌云【髟狄】髻儿歪。」

  经济亦占回前词一首:

「两意相投情挂牵。休要闪的人孤眠。山盟海誓说千遍:浅情,上放着天,放着天!你又青春咱少年。」

  两人云雨纔毕,只听得元宵呌门,说:「大姑娘进房中来了。」这经济慌的穿衣出门去了。正是:狂蜂浪蝶有时见,飞入梨花无处寻。

  原来潘金莲那边,三间楼上,中间供养佛像,两边稍间堆放生薬香料。两个自此以后,情沾肺腑,意密如胶,无日不相会做一处。一日,也是合当有事。潘金莲早晨梳妆打扮,走来楼上观音菩萨前烧香。不想陈经济正拿钥匙上楼,开库房门拿薬材香料,撞遇在一处。这妇人且不烧香,见楼上无人,两个搂抱着亲嘴咂舌。一个呌「亲亲五娘」,一个呼「心肝性命」,说:「趁无人,咱在这里干了罢!」一面解褪衣裤,就在一张春櫈上,双凫飞肩,灵根半入,不胜绸缪。有生薬名〈水僊子〉为证:

当归半夏紫红石,可意槟榔招做女婿。浪荡根插入蓖麻内。母丁香左右偎,大麻花一阵昏迷。白水银扑簇簇下,红娘子心内喜。快活杀两片陈皮!

  当初没巧不成话,两个正干得好,不防春梅正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看见,两个凑手脚不迭,都吃了一惊。春梅恐怕羞了他,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慌的经济兜小衣不迭,妇人正穿裙子,妇人便呌春梅:「我的好姐姐,你上来,我和你说话。」那春梅于是走上楼来。金莲道:「我的好姐姐,你姐夫不是别人,我今教你知道了罢:俺两个情孚意合,拆散不开。你千万休对人说,只放在你心里!」春梅便说:「好娘,说那里话!奴伏侍娘这几年,岂不知娘心腹,肯对人说!」妇人道:「你若肯遮盖俺们,趁你姐夫在这里,你也过来和你姐夫睡一睡,我方信你。你若不肯,只是不可怜见俺们了!」那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只得依他,卸下湘裙,解开裈带,仰在櫈上,尽着这小伙儿受用。有这等事?正是明珠两颗皆无价,可奈檀郎尽得钻。有〈红绣鞋〉为证:

假认做女婿亲厚,往来和丈母歪偷!人情里包藏鬼胡油:明讲做儿女礼,暗结下燕莺俦。他两个现今有。

  当下经济耍了春梅,拿茶叶出去了。潘金莲便与春梅打成一家,与这小伙儿暗约偷期,非止一日,只背着秋菊。妇人偏听春梅说话,衣服首饰,拣心爱者与之,托为心腹。

六月初一日,金莲娘潘姥姥老病没了,有人来说。吴月娘买一张插桌,三牲冥纸,教金莲坐轿子,往门外探丧祭祀。去了一遭回来。

到次日,却是六月初三日,金莲起来的早,在月娘房里坐着说了半日话,出来走在大厅院子里墙根下,急了溺尿。正撩起裙子,蹲踞溺尿。原来西门庆死了,没人客来往,等闲大厅仪门只是关闭不开。经济在东厢房住,纔起来,忽听见有人在墙根石榴花树下溺的尿刷刷的响,悄悄向窗眼里张看。却不想是他。便道:「是那个撒野,在这里溺尿?撩起衣服,看溅湿了裙子了!」这妇人连忙系上裙子,走到窗下问道:「原来你在屋里。这咱纔起来,好自在!大姐没在房里么?」经济道:「在后边几时出来?昨夜三更纔睡,大娘后边拉住我宣〈红罗寳卷〉与他听,坐到那早晚,险些儿没把腰累【疒罗】瘑了!今日白爬不起来。」金莲道:「贼牢成的,就休捣谎哄我!昨日我不在家,你几时在上房内听宣卷来?丫鬟说你昨日在孟三儿屋里吃饭来!」经济道:「早是大姐看着,俺们都在上房内,几时在他屋里去来!」说着,这小伙儿站在炕上,把那话弄的硬硬的,直竖的一条棍,隔窗眼里舒过来。妇人一见,笑的了不的,骂道:「怪贼牢拉的短命!猛可舒出你老子头来,唬了我一跳!你趁早好好抽进去,我好不好拿针刺与你一下子,教你忍痛哩。」经济笑道:「你老人家这回儿又不待见他起来!你好歹打发他个好去处,也是你一点阴骘。」妇人骂道:「好个怪牢成久惯的囚根子!」一面向腰里摸出面青铜小镜儿来,放在窗棂上,假做匀脸照镜。一面用朱唇吞裹吮咂他那话,吮咂的这小郎君一点灵犀灌顶,满腔春意融心。正是:自有内事迎郎意,殷勤爱把紫箫吹。原来妇人做作如此,若有人看见,只说他照镜匀脸儿,不显其事,其淫蛊显然,通无廉耻!正咂在热闹处,忽听的有人走的脚步儿响。这妇人连忙摘下镜子,走过一边。经济便把那话抽回去。却不想是来安儿小厮走来说:「傅大郎前边请姐夫吃饭哩。」经济道:「教你傅大郎且吃着,我梳头哩,就来。」来安儿回去了。妇人便悄悄向经济说:「晚夕你休往那里去了,在屋里。我使春梅呌你,好歹等我,有话和你说。」经济道:「谨依来命。」妇人说毕,回房去了。经济梳洗毕,往铺中自做买卖不题。

不一时,天色晚来。那日月黑星密,天气十分炎热。妇人令春梅烧汤热水,要在房中洗澡,修剪足甲。床上收拾衾枕,赶了蚊子,放下纱帐子,小篆内炷了香。春梅便呌:「娘不知,今日是头伏,你不要些凤僊花染指甲?我替你寻些来。」妇人道:「你那裏寻去?」春梅道:「我直往那边大院子里纔有,我去拔几根来。娘教秋菊寻下杵臼,捣下蒜。」妇人附耳低言,悄悄吩咐春梅:「你就厢房中请你姐夫晚夕来,我和他说话。」这春梅去了。这妇人在房中,比及洗了香肌,修了足甲,也有好一回。只见春梅拔了几棵凤僊花来,整呌秋菊捣了半夜。妇人又与了他几锺酒吃,打发他厨下先睡了。妇人灯光下染了十指春葱,令春梅拿櫈子放在天井内,铺着凉簟衾枕纳凉。约有更阑时分,但见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二星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妇人手拈纨扇,正伏枕而待。春梅把角门虚掩。正是:

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隔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原来经济约定摇木槿花树为号,就知他来了。妇人见花枝摇影,知是他来,便在院内咳嗽接应。他推开门进来,两个并肩而坐。妇人便问:「你来,房中有谁?」经济道:「大姐今日没出来。我已安抚元宵儿在房里,有事先来呌我。」因问:「秋菊睡了?」妇人道:「已睡熟了。」说毕,相搂相抱,二人就在院内櫈上,赤身露体,席枕交欢,不胜缱绻。但见:

情兴两和谐,搂定香肩脸揾腮。手捻香乳绵似软,实奇哉。掀起脚儿脱绣鞋。玉体着郎怀,舌送丁香口便开。倒凤颠鸾云雨罢,嘱多才:明朝千万早些来!

  两个云雨毕,妇人拿出五两碎银子来,递与经济说:「门外你潘姥姥死了,棺材已是你爹在日与了他。三日入殓时,你大娘教我去探丧烧纸来了。明日出殡,你大娘不放我去,说你爹热孝在身,不宜出门。这五两银子交与你,明日央你早去门外,发送发送你潘姥姥,打发抬钱,看着下入土内你纔来家,就同我去一般。」这经济一手接了银子,说:「这个不打紧。你吩咐我干事;受人之托,必当终人之事!我明日絶早出门,干毕事,来回你老人家。」说毕,恐大姐进房,老早归厢房中去了。

一宿晚景休题。到次日,到饭时就来家。金莲纔起来,在房中梳头。经济走来回话,就门外昭化寺里,拿了两枝茉莉花儿来妇人戴。妇人问:「棺材下了葬了?」经济道:「我管何事?不打发他老人家黄金入了柜,我敢来回话!还剩了二两六七钱银子,交付与你妹子收了,盘缠度日。千恩万谢,多多上覆你。」妇人听见他娘入土,落下泪来,便叫春梅:「把花儿浸在盏内,看茶来与你姐夫吃。」不一时,两盒儿蒸酥,四碟小菜,打发经济吃了茶,往前边去了。由是越发与这小伙儿日亲日近。

一日,七月天气,妇人早晨约下他:「你今日休往那里去,在房中等着,我往你房里,和你耍耍。」这经济答应了。不料那日,被崔本邀了他和几个朋友,往门外耍子。去了一日,吃的大醉来家,倒在床上就睡着了,不知天高地下。黄昏时分,金莲蓦地到他房中。见他挺在床上,行李儿也顾不的,推他推不醒,就知他在那里吃了酒来。可霎作怪,不想妇人摸他袖子里,掉出一根金头莲瓣簪儿来,上面钑着两溜字儿:「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迎亮一看,就知是孟玉楼簪子:「怎生落在他袖中?想必他也和玉楼有些首尾,不然他的簪子如何他袖着?怪道这短命,几次在我面上无情无绪。我若不留几个字儿与他,只说我没来。等我写四句诗在壁上,使他知道。待我见了,慢慢追问他下落。」于是取笔,在壁上写了四句诗曰:

「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

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

  写毕,妇人回房中去了。却说经济睡起一觉,酒醒过来,房中掌上灯。因想起今日妇人来相会,我却醉了。回头见壁上写了四句诗在上,墨迹犹新,念了一遍,就知他来到空回去了,把个送上门的风月儿白丢了!心中懊悔不已:「这咱已起更时分,大姐元宵儿都在后边,未出来;我若往他那边去,角门又关了!」走来木槿花下摇花枝为号,不听见里面动静。不免踩着太湖石,爬过粉墙去。

那妇人见他有酒,醉了挺觉,大恨归房,闷闷在心,就浑衣上床歪睡。不料半夜他爬过墙来,见院内无人,想丫鬟都睡了,悄悄蹑足潜踪,走到房门首,见门虚掩,就挨身进来。窗间月色,照见床上,妇人独自朝里歪着。低声呌「可意人」数声,不应。说道:「你休怪我。今日崔大哥众朋友,邀了我往门外五星原庄上,射箭耍子了一日,来家就醉了,不知你到,有负你之约,恕罪恕罪!」那妇人也不理他。这经济见他不理,慌了,一面跪在地下,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被妇人反手望脸上挝了一下,骂道:「贼牢拉负心短命,还不悄悄的,丫头听见!我知道你有个人,把我不放到心上。你今日端的那去来?」经济道:「我本被崔大哥拉了门外射箭去,灌醉了,来家就睡着了。失悮你约,你休恼我。我看见你留诗在壁上,就知恼了你。」妇人道:「怪捣鬼牢拉的,别要说嘴,与我禁声!你捣的鬼如泥弹儿圆,我手内放不过你!今日便是崔本呌了你吃酒,醉了来家。你袖子里这根簪子,却是那里的?」经济道:「本是那日花园中拾的来,今纔两三日了。」妇人道:「你还肏神捣鬼,是那花园里拾的?你再拾一根来,我纔算!这簪子是孟三儿那麻淫妇的头上簪子,我认千真万真!上面还钑着他名字,你还哄我?嗔道前日我不在,他呌进你房里吃饭,原来你和他七个八个!我问着你,还不承认。你不和他两个有首尾,他的簪子缘何到你手里?原来把我的事都透露出与他,怪道前日他见了我笑,原来有你的话在头里。自今以后,你是你,我是我,绿豆皮儿请退了!」于是急的经济赌神发咒,継之以哭,道:「我经济若与他有一字丝麻皂线,灵的是东岳城隍,活不到三十岁,生来碗大疔疮,害三五年黄病,要汤不见,要水不见!」那妇人终是不信,说道:「你这贼材料,说来的牙疼誓,亏你口内不害碜!」两个絮聒了一回,见夜深了,不免解卸衣衫,挨身上床躺下。那妇人把身子扭过,倒背着他,使个性儿不理他,由着他姐姐长姐姐短,只是反手望脸上挝过去。唬的经济气也不敢出一声儿来,干霍乱了一夜,就不曾肏成屄头。天明,恐怕丫头起身,依旧越墙而过,往前边厢房中去了。有〈醉扶归〉词为证:

我嘴搵着他油【髟狄】髻,他背靠着我胸肚皮。早难送香腮左右偎,只在项窝儿里长吁气。一夜何曾见面皮,只觑着牙梳背!

  看官听说:往后金莲还把这根簪子与了经济。后来孟玉楼嫁了李衙内,往严州府去,经济还拿着这根簪子做证见,认玉楼是姐,要暗中成事。不想玉楼哄逃,反陷经济牢狱之灾。此事表过不题。正是:三光有影遗谁翳,万事无根只自生。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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