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九十回 来旺盗拐孙雪娥 雪娥官卖守备府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2:07:48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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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开又落,锦衣布衣更换着。

豪家未必常富贵,贫人未必常寂寞;

扶人未必上青天,推人未必填沟壑:

劝君凡事莫怨天,天意与人无厚薄。

  话说吴大舅领着月娘等一簇男女,离了永福寺,顺着大树长堤前来。玳安又早在杏花村酒楼下边,人烟热闹,拣高阜去处,那里幕天席地设下酒肴,等候多时了。远远望月娘众人轿子到了,问道:「如何这咱纔来?」月娘又把永福寺中遇见春梅告诉一遍。不一时,斟上酒来。众人坐下正饮酒,只见楼下香车绣毂,往来人烟喧杂,车马轰雷,笙歌鼎沸。月娘众人躧着高阜,把眼观看,看见人山人海围着,都看敎师走马耍解的。

原来是本县知县相公儿子李衙内,名唤李拱璧,年约三十余岁,现为国子上舍,一生风流博浪,懒习诗书,专好鹰犬走马,打球蹴踘,常在三瓦两巷中走,人称他为「李棍子」。那日穿着一弄儿轻罗软滑衣裳,头戴金顶缠棕小帽,脚踏干黄靴,纳绣袜口,同廊吏何不韦,带领二三十好汉,拿弹弓、吹筒、球棒,在于杏花庄大酒楼下,看教师李贵走马卖解:竖肩桩,隔肚带,轮鎗舞棒,做各样技艺顽耍。有这许多男女,围着哄笑。那李贵诨名号为「山东夜叉」,头戴万字巾,脑后扑匾金环,身穿紫窄衫,销金裹肚,脚上八搭腿絣,干黄【革翁】靴,五彩飞鱼袜口,坐下银鬃马,手执朱红杆明鎗,提招风令字旗,在街心扳鞍上马,高声说念一篇道:

「我做敎师世罕有,江湖远近扬名久。

双拳打下如锤钻,两脚入来如飞走。

南北两京打类台,东西两广无敌手。

分明是个铁嘴行,自家本事何曾有?

少林棍,只好打田鸡;董家拳,只好吓小狗。

撞对头不敢喊一声,没人处专会夸大口。

骗得铜钱放不牢,一心要折章台柳。

亏了北京李大郎,养我在家为契友:

蘸生酱吃了半畦蒜,卷春饼【口床】了两担韮。

小人自来生得馋,寅时吃酒直到酉。

牙齿疼,把来剉一剉;肚子胀,将来扭一扭。

充饥吃了三斗米饭,点心吃了一大缸酒。

多亏了此人未得酬,来世做只看家狗。

若有贼来掘壁洞,把他阴囊咬一口。

问君何故咬他囊?动不的手来只动口!」

  当下李衙内正看处,忽抬头看见一簇妇人在高阜处饮酒,一见那长挑身材妇人,不觉心摇目荡,观之不足,看之有余,口中不言,心内暗道:「不知谁家妇女,有男子没有?」一面呌过手下答应的小张闲架儿来,悄悄吩咐:「你去那高坡上打听那三个穿白的妇人是谁家的?访得是实,告我知道。」那小张闲掩口应诺,云飞跑去。不多时,走到跟前附耳低言,回报说:「如此这般,是县门前西门庆家妻小。一个年老的姓吴,是他妗子。一个五短身材,是他大娘子吴月娘。那个长挑身材,有白麻子的,是第三个娘子,姓孟,名唤玉楼。如今都守寡在家。」这李衙内听了,独看上孟玉楼,重赏小张闲,不在话下。

吴大舅和月娘众人,观看了半日,见日色衔山,令玳安收拾了食盒,撺掇月娘上轿回家。一路上得多少锦辔郎摇罗袖醉,绮罗人揭绣帘看。有诗为证: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亲。

  这月娘众人回家,不题。却说那日孙雪娥与西门大姐在家,午后时分无事,都出大门首站立。也是天假其便,不想一个摇惊闺的过来。那时卖胭脂粉花翠生活,磨镜子,都摇惊闺。大姐说:「我镜子昏了,使平安儿呌住那人,与我磨磨镜子。」那人放下担儿,说道:「我不会磨镜子,我卖些金银生活,首饰花翠。」站立在门前,只顾眼上眼下看着雪娥。雪娥便道:「那汉子,你不会磨镜子,去罢,只顾看我怎的?」那人说:「雪姑娘,大姑娘,不认的我了?」大姐道:「眼熟,急忙想不起来。」那人道:「我是爹手里出去的来旺儿。」雪娥便道:「你这几年在那里来?怎的不见?出落得恁胖了!」来旺儿道:「我离了爹门,到原籍徐州,家里闲着没营生,投跟了个老爹上京来做官。不想到半路里,他老爷儿死了,丁忧家去了。我便投在城内顾银铺,学会了此银行手艺,拣钑大器头面,各样生活。这两日行市迟,顾银铺敎我挑副担儿出来,街上发卖些零碎。看见娘们在门首,不敢来相认,恐怕踅门瞭户的。今日不是你老人家呌住,还不敢相认。」雪娥道:「原来敎我只顾认了半日,白想不起。旣是旧儿女,怕怎的?」因问:「你担儿里卖的是甚么生活?挑进里面,等俺们看一看。」那来旺儿一面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箱子,用匣儿托出几件首饰来,金银镶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但见:

孤雁衔芦,双鱼戏藻。牡丹巧嵌碎寒金,猫眼钗头火焰蜡。也有狮子滚球,也有骆驼献寳。满冠擎出广寒宫,掩鬓凿成桃源境。左右围发,利市相对荔枝丛;前后分心,观音盘膝莲花座。也有寒雀争梅,也有孤鸾戏凤。正是:绦环平安祖母绿,帽顶高嵌佛头青。

看了一回,问来旺儿:「你还有花翠?拿出来。」那来旺儿又取一盒子各样大翠鬓花,翠翘满冠,并零碎草虫生活来。大姐拣了他两对鬓花,这孙雪娥便留了他一对翠凤,一对柳穿金鱼儿。大姐便称出银子来与他,雪娥两件生活,欠他一两二钱银子,约下他:「明日早来取罢。今日你大娘不在家,同你三娘和哥儿都往坟上与你爹烧纸去了。」来旺道:「我去年在家里,就听见人说爹死了,大娘生了哥儿,怕不的好大了?」雪娥道:「你大娘孩儿,如今纔周半儿,一家儿大大小小,如寳上珠一般,全看他过日子哩。」说话中间,来昭妻一丈青出来,倾了盏茶与他吃,那来旺儿接了茶,与他唱了个喏。来昭也在跟前,同叙了回话,吩咐:「你明日来见见大娘。」那来旺儿挑担出门。

到晚上,月娘众人轿子来家。雪娥大姐众人丫鬟接着,都磕了头。玳安跟盒担,赶不上,雇了疋驴儿骑来家,打发抬盒人去了。月娘告诉雪娥大姐说今日寺里遇见春梅一节:「原来他把潘家的就葬在寺后首,俺们也不知他来替他娘烧纸,悮打悮撞遇见他,娘儿们又认了回亲。先是寺里长老摆斋吃了,落后又放下两张桌席,教伴当摆上他家的四五十攒盒,各样菜蔬下饭,筛酒上来,通吃不了。他看见哥儿,又与了一对簪儿,好不和气。起解行三坐五,坐着大轿子,许多跟随。又且是出落的比旧时长大了好些,越发白胖了。」吴大妗子道:「他倒也不改常忘旧。那咱在咱家时,我见他比众丫鬟行事儿正大,说话儿沉稳,就是个材料儿。你看今日福至心灵,恁般造化!」孟玉楼道:「姐姐没问他,我问他来,果然半年没洗换,身上怀着喜事哩。也只是八九月里孩子,守备好不喜欢哩!薛嫂儿说的倒不差。」说了一回,雪娥提起:「今日娘不在,我和大姐在门首看见来旺儿。原来又在这里学会了银匠,挑着担儿卖金银生活花翠,俺们就不认得他了,买了他几枝花翠。他问娘来,我说往坟上烧纸去了。」月娘道:「你怎的不敎他等着我来家?」雪娥道:「俺们呌他明日来。」

正坐着说话,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对月娘说:「哥哥来家,这半日只是昏睡不醒,口中出冷气,身上烫烧火热的。」这月娘听见慌了,向炕上抱起孩儿来,口搵着口儿,果然出冷汗,浑身发热。骂如意儿:「好淫妇,此是轿子冷了孩儿了!」如意儿道:「我拿小被儿裹的严严的,怎得冻着?」月娘道:「再不是,抱了往那死鬼坟上唬了他来了!那等吩咐,敎你休抱他去,你不依,浪着抱的去了!」如意儿道:「早是小玉姐看着,抱了他到那里,看看就来了,几时唬着他来?」月娘道:「别要说嘴!看那看儿,便怎的却把他唬了?」即忙呌来安儿:「快请刘婆子去。」不一时,刘婆来到,看了脉息,摸摸身上说:「着了些惊寒,撞见祟祸了。」留了两服朱砂丸,用姜汤灌下去。吩咐奶子抱着他热炕上睡。到半夜出了些冷汗,身上纔凉了。于是管待刘婆子吃了茶,与了他三钱银子,呌他明日还来看看。一家子慌的了不的,开门阖户,整乱了半夜。

却说来旺次日依旧挑将生活担儿,来到西门庆门首,与来昭唱喏说:「昨日雪姑娘留下我些生活,许下今日敎我来取银子,就见见大娘。」来昭道:「你且去着,改日来。昨日大娘来家,哥儿不好,呌医婆太医看下薬,整乱一夜,好不心焦。今日纔好些,那得工夫称银子与你?」正说着,只见月娘玉楼雪娥送出刘婆子来,到大门首,看见来旺儿。那来旺儿趴在地下,与月娘玉楼磕了两个头。月娘道:「几时不见你,就不来这里走走!」来旺儿悉将前事说了一遍:「要来,不好来的。」月娘道:「旧儿女人家,怕怎的?你爹又没了。当初只因潘家那淫妇,一头放火,一头放水架的舌,把个好媳妇儿生逼临的吊死了,将有作没,把你垫发了去。今日天也不容他,往那去了!」来旺儿道:「也说不的,只是娘心里明白就是了。」说了回话,月娘问他:「卖的是甚样生活?拿出来瞧。」拣了他几件首饰,该还他三两二钱银子,都用等子称了与他。呌他进入仪门里面,吩咐小玉取一壶酒来,又是一盘点心,敎他吃。那雪娥在厨上一力撺掇,又热了一大碗肉出来与他。吃的酒饭饱了,磕头出门。月娘玉楼众人归到后边去,雪娥独自悄悄和他打话:「你常常来走着,怕怎的?奴有话敎来昭嫂子对你说。我明日晚夕,在此仪门里紫墙儿跟前耳房内等你!」两个递了眼色,这来旺儿就知其意,说:「这仪门晚夕关不关?」雪娥道:「如此这般,你来先到来昭屋里,等到晚夕,踩着梯櫈,越过墙,顺着遮隔,我这边接你下来。咱二人会合一面,还有底细话与你说。」这来旺得了此话,正是欢従额起,喜向腮生。作辞雪娥,挑担儿出门。正是:不着家神,弄不得家鬼。有诗为证:

闲来无事倚门阑,偶遇多情旧日缘。

对人不敢高声语,故把秋波送几番。

  这来旺儿欢喜回家,一宿无话。到次日,也不挑担儿出来卖生活,慢慢踅来西门庆门首,等来昭出来,与他唱喏。那来昭便说:「旺儿希罕,好些时不见你了。」来旺儿说:「没事,闲来走走。里边雪姑娘少我几钱生活银,讨讨。」来昭道:「既如此,请来屋里坐。」把来旺儿让到房里坐下。来旺儿道:「嫂子怎不见?」来昭道:「你嫂子今日后边上竃哩。」那来旺儿拿出一两银子,递与来昭说:「这几星银子,取壶酒来和哥嫂吃。」来昭道:「何消这许多!」即叫他儿子铁棍儿过来,那铁棍吊起头去,十五岁了,拿壶出来,打了一大注酒,使他后边叫一丈青来。不一时,一丈青盖了一锡锅热饭,一大碗杂熬下饭,两碟菜蔬,说道:「好呀,旺官儿在这里。」来昭便拿出银子与一丈青瞧,说:「兄弟破费,也打壶酒咱两口儿吃。」一丈青笑道:「无功消受,怎生使得?」一面放了炕桌,让来旺炕上坐,摆下酒菜,把酒来斟。来旺儿先倾头一盏递与来昭,次斟一盏与一丈青,深深唱喏,说:「一向不见哥嫂,这盏水酒,孝顺哥嫂。」一丈青便说:「哥嫂不道酒肉吃伤了!你对真人,休说假话。里边雪姑娘昨日已央及逹知我了,你两个旧情不断,托俺们两口儿如此这般周全。你们休推睡里梦里,要问山下路,且得过来人。你若入港相会,有东西出来,休要独吃,须把些汁水敎我呷一呷,俺替你们须躭许多利害。」那来旺便跪下说:「只是望哥嫂周全,并不敢有忘。」说毕,把酒吃了。一回,一丈青往后边和雪娥答了话,出来对他说,约定晚上来,来昭屋里窝藏,待夜里关上仪门,后边人歇下,越墙而过,于中取事。有诗为证:

报应本无私,影响皆相似!

要知祸福因,但看所为事。

  这来旺得了此言,回来家,巴不到晚,踅到来昭屋里,打酒和他两口儿吃。至更深时分,更无一人觉的,直待的大门关了,后边仪门上了拴,家中大小歇息定了,彼此都有个暗号儿,只听墙内雪娥咳嗽之声。这来旺儿躧着梯櫈,黑影中爬过粉墙,顺着遮阳排子,雪娥那边用櫈子接着。两个在西耳房堆马鞍子去处,两个相搂相抱,云雨做一处。彼此都是旷夫寡女,欲心如火。那来旺儿缨鎗强壮,尽力盘弄了一回,楽极精来,一泄如注。事毕,雪娥递与他一包金银首饰,几两碎银子,两件缎子衣服。吩咐:「明日晚夕你再来,我还有些细软与你。你外面寻下安身去处。往后这家中过不出好来,不如我和你悄悄出去,外边寻下房儿,成其夫妇。你又会银行手艺,愁过不的日子!」来旺儿便说:「如今东门外细米巷有我个姨娘,有名收生的屈老娘。他那里曲弯小巷倒避眼,咱两个投奔那里去。迟些时,看无动静,我带你往原籍家里,买几亩地种去也好。」两个商量已定。这来旺儿作别雪娥,依旧爬过墙来,到来昭屋里,等至天明,开了大门,挨身出去。到黄昏时分,又来门首,踅入来昭屋里。晚夕,依旧跳过墙去,两个干事。朝来暮往,非止一日,也抵盗了许多细软东西,金银器皿,衣服之类。来昭两口子也得抽分好些肥己,俱不必细说。

一日,后边月娘看孝哥儿出花儿,心中不快,睡得早。这雪娥房中使女中秋儿,原是大姐使的,因李娇儿房中元宵儿被经济要了,月娘就把中秋儿与了雪娥,把元宵儿扶侍大姐。那一日,雪娥打发中秋儿睡下,房里打点一大包钗环头面,装在一个匣内,用手帕蒙盖了头,随身衣服,约定来旺儿在来昭屋里等候,两个要走。这来昭便说:「不争你走了,我看守大门管放水鸭儿?若大娘知道,问我要人,怎了?不如你二人打房上去,就躧破些瓦,还有踪迹。」来旺儿道:「哥也说得是!」雪娥又留一个银折盂、一根金耳斡、一件青绫袄、一条黄绫裙,谢了他两口儿。直等五更鼓,月黑之时,隔房爬过去。来昭夫妇又筛上两大锺暖酒,与来旺雪娥吃,说:「吃了好走,路上壮胆些!」吃到五更时分,每人拿着一根香,躧着梯子,打发两个爬上房去,一步一步走,把房上瓦也跐破许多。比及爬到房檐跟前,街上人还未行走。听巡捕的声音,这来旺儿先跳下去,后却敎雪娥躧着他肩背,接搂下来。两个往前边走,到十字路口上,被巡捕的拦住,便说:「往那里去的男女?」雪娥便唬慌了手脚,这来旺儿不慌不忙,把手中官香弹了一弹,说道:「俺是夫妇二人,前往城外岳庙里烧香,起的早了些,长官勿怪。」那人问:「背的包袱内是甚么?」来旺儿道:「是香烛纸马。」那人道:「既是两口儿岳庙烧香,也是好事,你快去罢。」这来旺得不的一声,拉着雪娥往前飞走。走到城下,城门纔开。打人闹里挨出城去,转了几条街巷。

原来细米巷在个僻静去处,住着不多几家人家,都是矮房低厦,后边就是大水穴沿子。到于屈姥姥家,屈姥姥还未开门。呌了半日,屈姥姥纔起来开了门,见来旺儿领了个妇人来。原来来旺儿本姓郑,名唤郑旺,说:「这妇人是我新寻的妻小,姨娘这里有房子,且借一个寄住些时,再寻房子。」递与屈姥姥三两银子,敎买柴米。那屈姥姥见这金银首饰,来因可疑。他儿子屈镗,因他娘屈姥姥安歇郑旺夫妻,二人带此东西,夜晚见财起意,掘开房门,偷盗出来耍钱,致被捉获,具了事件,拿去本县见官。李知县见系贼赃之事,赃物执证见在,差人押着屈镗到家,把郑旺孙雪娥一条索子都拴了。那雪娥唬的脸蜡渣也似黄了,换了渗淡衣裳,带着眼纱,把手上戒指都勒下来打发了公人,押去见官。当下烘动了一街人观看,有认得的,说是:「西门庆家小老婆,今被这走出去的小厮来旺儿,今改名郑旺,通奸拐盗财物,在外居住。又被这屈镗掏摸了,今事发见官。」当下一个传十,十个传百个,路人行人口似飞。

月娘家中自従雪娥走了,房中中秋儿见箱内细软首饰都没了,衣服丢的乱三搅四,报与月娘。月娘吃了一惊,便问中秋儿:「你跟着他睡,走了,你岂会不知?」中秋儿便说:「他要便晚夕悄悄偷走出外边,半日方回,不知详细。」月娘又问来昭:「你看守大门,人出去你怎不晓的?」来昭便说:「大门每日上锁,莫不他飞出去?」落后看见房上瓦躧破许多,方知越房而去了。又不敢使人躧访,只得按纳含忍。不想本县知县当堂问理这件事,先把屈镗夹了一顿,追出金头面四件、银首饰三件、金环一双、银锺二个、碎银五两、衣服二件、手帕一个、匣一个;向郑旺名下,追出银三十两、金碗簪一对、金僊子一件、戒指四个;向雪娥名下,追出金挑心一件、银镯一付、金钮五付、银簪四对、碎银一包;屈姥姥名下追出银三两。就将来旺儿问拟奴婢因奸盗取财物,屈镗系窃盗,俱系杂犯死罪,准徒五年,赃物入官。雪娥孙氏系西门庆妾,与屈姥姥当下都当官拶了一拶。屈姥姥供明放了,雪娥责令本县差人,到西门庆家敎人递领状领孙氏。那吴月娘呌吴大舅来商议:「已是出丑,平白又领了来家做甚么?没的玷辱了家门,与死的装幌子。」打发了公人钱,回了知县话。知县拘将官媒人来,当官变卖。

却说守备府中春梅,打听得知,说西门庆家中孙雪娥,如此这般,被来旺儿拐出,盗了财物去,在外居住,事发到官,如今当官变卖。这春梅听见,要买他来家上竃,要打他嘴,以报平昔之仇。对守备说:「雪娥善能上竃,会做的好茶饭汤水,买来家中伏侍。」这守备即便差张胜李安,拿帖儿对知县说。知县自恁要做分上,只要八两银子官价。交完银子,领到府中,先见了大奶奶并二奶奶孙氏,次后到房中来见春梅。春梅正在房里缕金床锦帐之中纔起来。手下丫鬟领雪娥见面。那雪娥见是春梅,不免低头进见,望上倒身下拜,磕了四个头。这春梅把眼瞪一瞪,唤将当直的家人媳妇上来:「与我把这贱人,撮去了【髟狄】髻,剥了上盖衣裳,打入厨下,与我烧火做饭!」这雪娥听了,口中只呌苦。自古世间打墙板儿翻上下,讨米却做管仓人!旣在他檐下,怎敢不低头?孙雪娥到此地步,只得摘了髻儿,换了艳服,满脸悲恸,往厨下去了。有诗为证:

布袋和尚到明州,策杖芒鞋任意游。

饶你化身千百亿,一身还有一身愁。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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