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九十四回 刘二醉殴陈经济 洒家店雪娥为娼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2:09:5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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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不择贫家地,月照山河到处明。

世间只有人心歹,万事还敎天养人。

痴聋瘖痖家豪富,伶俐聪明却受贫:

年月日时该载定,算来由命不由人。

  话说陈经济自从陈三儿引到谢家大酒楼上,见了冯金寳,两个又勾搭上前情。往后没三日不和他相会,或一日经济庙中有事不去,金寳就使陈三儿捎寄物事,或写情书来叫他去。一次,或五钱,或一两。以后日间供其柴米,纳其房钱。归到庙中便脸红,任道士问他何处吃酒来,经济只说:「在米铺和伙计畅饮三杯解辛苦来。」他师兄金宗明,又替他遮掩,晚夕和他一处盘弄那勾当,是不必说。朝来暮往,把任道士囊箧中细软财本也抵盗出大半,花费了不知觉。

一日,也是合当有事。这洒家店的刘二,有名坐地虎。他是帅府周守备府中亲随张胜的小舅子,专一在马头上开娼店,倚强凌弱,举放私债与窠窝中各娼门人使用,加三讨利。有一日不给,捣换文书,将利作本,利上加利。嗜酒行凶,人不敢惹他。就是打粉头的班头,欺酒客的领袖。因见陈经济是晏庙任道士的徒弟,白脸小厮,在谢家大酒楼上把粉头郑金寳儿包占住了,吃的楞楞睁睁,提着碗来大小拳头,走来谢家楼下,问金寳在那里。慌的谢三郎连忙声喏,说道:「刘二叔,他在楼上第二个阁儿里便是。」这刘二大扠步上楼来。经济正与金寳在阁儿里面,两个饮酒,做一处快活,只把房门关闭,外边帘子挂着。被刘二一把手扯下帘子,大叫:「金寳儿出来!」唬的陈经济鼻口内气儿也不敢出。这刘二用脚把门跺开,金寳儿只得出来相见说:「刘二叔叔,有何说话?」刘二骂道:「贼淫妇,你少我三个月房钱,却躲在这里,就不去了!」金寳笑嘻嘻说道:「二叔叔,你家去,我使妈妈就送房钱来。」被刘二只搂心一拳,打了老婆一跤,把头颅抢在阶沿下磕破,血流满地。骂道:「贼淫妇,还等甚送来,我如今就要!」看见陈经济在里面,走向前,把桌子只一掀,碟儿打得粉碎。那经济便道:「阿呀!你是甚么人,走来撒野!」刘二骂道:「我肏你道士秫秫娘!」手采过头发来,按在地下,拳捶脚踢无数。那楼上吃酒的人看着,都立睁了。店主人谢三郎初时见刘二醉了,不敢惹他,次后见打得人不像模样,上楼来解劝说道:「刘二叔,你老人家息怒。他不晓得你老人家大名,悮言冲撞,休要和他一般见识。看小人薄面,饶他去罢。」这刘二那里依従,尽力把经济打个发昏章第十一。叫将地方保甲,一条绳子,连粉头都拴在一处墩锁,吩咐:「天明早解到老爷府里去!」原来守备勑书上命他保障地方,巡捕盗贼,兼管河道。这里拿了经济,任道士庙中还尚不知,只说他晚夕米铺中上宿未回。

却说次日,地方保甲巡河快手押解经济金寳,雇头口骑上,赶清晨早到府前伺候。先递手本与两个管事张胜李安看了,说是刘二叔地方喧闹一起,晏公庙道士一名陈经济,娼妇郑金寳。众军牢都问他要钱,说道:「俺们是厅上动刑的,一班十二人,随你罢。正径两位管事的,你倒不可轻视了他!」经济道:「身边银钱倒有,都被夜晚刘二打我时,被人掏摸的去了。身上衣服都扯碎了,那得钱来?止有头上关顶一根银簪儿,拔下来与二位管事的罢。」众牢子拿着那根簪子,走来对张胜李安如此这般说:「他一个钱儿不拿出来,止与了这根簪儿,还是闹银的。」张胜道:「你叫他近前,等我审问他。」众军牢不一时推拥他到跟前跪下问:「你是任道士第几个徒弟?」经济道:「第三个徒弟。」又问:「你今年多大年纪?」经济道:「廿四岁了。」张胜道:「你这等年少,只宜在庙中做道士,习学经典,许你在外宿娼饮酒喧嚷?你把俺老爷帅府衙门,当甚么些小衙门,不拿个钱儿来?这根簪子,打水不浑,要他做甚?」还掠与他去。吩咐牢子:「等住回老爷升厅,把他放在头一起!眼看这狗男女道士,就是个吝钱的。只许你白要四方施主钱粮?休说你为官事,你就来吃酒赴席,也带方汗巾儿揩嘴。等动刑时,着实加力拶打这厮!」又把郑金寳呌上去。郑家有忘八跟着,上下打发了三四两银子。张胜说:「你系娼门,不过趂熟觅些衣饭为主,没甚大事。看老爷喜怒不同,若恼,只是一两拶子;若喜欢,只恁放出来也不定。」旁边那个牢子说:「你再把与我一钱银子,等若拶你,待我饶你两个大指头。」李安吩咐:「你带他远些伺候,老爷将次出厅。」不一时,只见里面云板响,守备升厅,两边僚掾军牢森列,甚是齐整。但见:

绯罗缴壁,紫绶卓围。当厅额挂茜罗,四下帘垂翡翠。勘官守正,戒石上刻御制四行;人従谨廉,鹿角旁插令旗两面。军牢沉重,僚掾威仪。执大棍授事立阶前,挟文书厅旁听发放。虽然一路帅臣,果是满堂神道!

  当时没巧不成话。也是五百劫寃家聚会,姻缘合当凑着。春梅在府中,从去岁八月间,已生了个哥儿小衙内;今方半岁光景,貌如冠玉,唇若涂朱。守备喜似掌上之珍,爱如无价之寳。未几大奶奶下世,守备就把春梅册正,做了夫人,就住着五间正房。买了两个养娘抱奶哥儿,一名玉堂,一名金匮;两个小丫鬟伏侍,一个名唤翠花,一个名唤兰花。又有两个身边得宠弹唱的姐儿,都十六七岁,一名海棠,一名月桂,都在春梅房中侍奉。那孙二娘房中,止使着一个丫鬟,名唤荷花儿,不在话下。此时小衙内只要张胜怀中抱他外边顽耍,遇着守备升厅,在旁边观看。

当日守备升厅坐下,放了告牌出去,各地方解进人来。头一起正叫上陈经济并娼妇郑金寳儿去。守备看了呈状,又见经济面上带伤,说道:「你这厮是个道士,不守那清规,如何宿娼饮酒,骚扰我地方?行止有亏!左右拿下去打二十棍,追了度牒还俗。那娼妇郑氏,拶一拶,敲五十敲,责令归院当差。」两边军牢向前,纔待扯翻经济,摊去衣服,用绳索绑起,轮起棍来,两边招呼打时,可霎作怪,张胜抱着小衙内正在厅前站台上站立,走过来观看,那小衙内看见打经济,便在怀里拦不住扑着要经济抱。张胜恐怕守备看见,忙走过来,那小衙内一发大哭起来,直哭到后边春梅跟前。春梅问他怎的哭,张胜便说:「老爷厅上发放事,打那晏公庙姓陈道士,他就扑着要他抱,小的走下来,他就哭了。」这春梅听见是姓陈的,不免轻移莲步,欵蹙湘裙,走到软屏后面,探头观觑,「厅下打的那人,声音模样,倒好似陈姐夫一般。他因何出家做了道士?」又叫过张胜,问他:「此人姓甚名谁?」张胜道:「这道士供状上年廿四岁,俗名呌陈经济。」春梅暗道:「正是他了!」一面使张胜:「请下你老爷来。」这守备厅上打经济,纔打到十棍,一边还拶着唱的,忽听后边夫人有请,吩咐牢子把棍且搁住休打,一面走下厅来,春梅说道:「你打的那道士,是我姑表兄弟,看奴面上,饶了他罢。」守备道:「夫人不早说,我已打了他十棍,怎生奈何?」一面出来吩咐牢子:「都与我放了。」唱的便归院去了。守备悄悄使张胜:「叫那道士回来,且休去。问了你奶奶,请他相见。」这春梅纔待使张胜请他到后堂相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剜去眼前疮,安上心头肉。眼前疮不去,心头肉如何安得上?」于是吩咐张胜:「你且叫那人去着,等我慢慢再呌他。」度牒也不曾追。

这陈经济打了十棍,出离了守备府,还奔来晏公庙。不想任道士听见人来说:「你那徒弟陈宗羙,在大酒楼上包着唱的郑金寳儿,惹了洒家店坐地虎刘二,打得臭死,连老婆都拴了,解到守备府里去了。行止有亏,便差军牢来拿你去审问,追度牒还官!」这任道士听了,一者年老的着了惊怕,二者身体胖大,因打开囊箧内又没了细软东西,着了口重气,心中痰涌上来,昏倒在地。众徒弟慌忙向前扶救,请将医者来,灌下薬去,通不省人事,到半夜呜呼断气身亡,亡年六十三岁。第二日陈经济来到,左近隣人说:「你还敢庙里去?你师父因为你如此这般,得了口重气,昨夜三更鼓死了!」这经济听了,唬的忙忙似丧家之犬,急急如漏网之鱼,复回清河县城中来。正是:鹿随郑相应难辨,蝶化庄周未可知!

  话分两头,却说春梅一见经济,方待留他,忽然心上想起一件事来,还使出张胜来,教经济且去着。走归房中,摘了冠儿,脱了绣服,倒在床上,一面扪心挝被,声疼叫唤起来。唬的合宅大小都慌了。下房孙二娘来问道:「大奶奶纔好好的,怎的来就不好起来?」春梅说:「你们且去,休管我。」落后守备退厅进来,见他躺在床上叫唤,也慌了,扯着他手儿问道:「你心里怎的来?」也不言语。又问:「那个惹着你来?」也不做声。守备道:「莫不刚纔见我打了你兄弟,你心内恼么?」亦不应答。这守备无计奈何,自出外边麻犯起张胜李安来了:「你那两个,早知他是你奶奶兄弟,如何不早对我说?却敎我打了他十下,惹的你奶奶心中不自在起来。我曾敎你留下他,请你奶奶相见,你如何又放他去了?你这厮们都讨分晓!」张胜说:「小的曾禀过奶奶来,奶奶说且敎他去着,小的纔放他去了。」一面走入房中,哭啼哀告春梅:「望乞奶奶在爷前方便一言,不然,爷要见责小的们哩。」这春梅睁圆星眼,剔起蛾眉,叫过守备近前说:「我自心中不好,干他们甚事?那厮他不守本分,在外边做道士。且奈他些时,等我慢慢招认他。」这守备纔不麻犯张胜李安了。

守备见他只顾声唤,又使张胜请下医官来看脉,说:「老夫人染了六欲七情之病,着了重气在心。」讨将薬来,又不吃,都放冷了。丫头们都不敢向前说话,请将守备来看着吃薬,只呷了一口,就不吃了。守备出去了,大丫鬟月桂拿过薬来:「请奶奶吃薬。」被春梅拿过来,劈脸只一泼,骂道:「贼浪奴才,你只顾拿这苦水来灌我怎的!我肚子里有甚么!」敎他跪在面前。孙二娘走来问道:「月桂怎的,奶奶敎他跪着?」海棠道:「奶奶因他拿薬与奶奶吃来。奶奶说,『我肚子里有甚么,拿这药来灌我!』敎他跪着。」孙二娘道:「奶奶,你委的今一日没曾吃甚么,这月桂他不晓得。奶奶休打他,看我面上,饶他这遭罢。」吩咐海棠:「你往厨下熬些粥儿来,与你奶奶吃口儿。」春梅于是把月桂放起来。

那海棠走到厨下,用心用意,熬了一小锅粳小米浓浓的粥儿,定了四碟小菜儿,用瓯儿盛着,象牙筷儿,热烘烘拿到房中。春梅躺在床上,面朝里睡,又不敢呌,直待他翻身,方纔请他:「有个粥儿在此,请奶奶吃粥。」春梅把眼合着,不言语。海棠又呌道:「粥晾冷了,请奶奶起来吃粥。」孙二娘在旁说道:「大奶奶,你这半日没吃甚么。这回你觉好些?且起来吃些个,有柱戗些。」那春梅一【石古】碌子爬起来,敎奶子拿过灯来,取粥在手,只呷了一口,往地下只一推,早是不曾把家伙打碎,被奶子接住了,就大吆喝起来,向孙二娘说:「你平白呌我起来吃粥,你看贼奴才熬的好粥,我又不坐月子,熬这照面汤来与我吃怎么?」吩咐奶子金匮:「你与我把这奴才脸上,把与他四个嘴巴!」当下真个把海棠打了四个嘴巴。孙二娘便道:「奶奶,你不吃粥,却吃些甚么儿?却不饿着你!」春梅道:「你呌我吃,我心内拦着吃不下去。」良久,叫过小丫鬟兰花儿来吩咐道:「我心内想些鸡尖汤儿吃。你去厨房内,对着淫妇奴才,敎他洗手做碗好鸡尖汤儿与我吃口儿。敎他多放些酸笋,做的酸酸辣辣的我吃。」孙二娘便说:「奶奶,吩咐他敎雪娥做去。你心下想吃的,就是薬。」

这兰花不敢怠慢,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敎你做鸡尖汤,快些做,等着要吃哩!」原来这鸡尖汤,是雏鸡脯翅的尖儿,碎切的做成汤。这雪娥一面洗手剔甲,旋宰了两只小鸡,退刷干净,剔选翅尖,用快刀碎切成丝,加上椒料、葱花、芫荽、酸笋、油酱之类,揭成清汤。盛了两瓯儿,用红漆盘儿,热腾腾,兰花拿到房中。春梅灯下看了,呷了一口,怪呌大骂起来:「你对那淫妇奴才说去,做的甚么汤!精水寡淡,有些甚味!你们只敎我吃,平白敎我惹气!」慌的兰花生怕打,连忙走到厨下,对雪娥说:「奶奶嫌汤淡,好不骂哩。」这雪娥一声儿不言语,忍气吞声,从新坐锅,又做了一碗。多加了些椒料,香喷喷敎兰花拿到房里来。春梅又嫌忒咸了,拿起来照地下只一泼,——早是兰花躱得快,险些儿泼了一身,——骂道:「你对那奴才说去,他不愤气做与我吃,这遭做的不好,敎他讨分晓哩!」这雪娥听见,千不合万不合,悄悄说了一句:「姐姐几时这般大了,就抖搂起人来!」不想兰花回到房里,告春梅说了。这春梅不听便罢,听了此言,登时柳眉剔竖,星眼圆睁,咬碎银牙,通红了纷面,大呌:「与我采将那淫妇奴才来!」须臾,使了养娘丫鬟三四个,登时把雪娥拉到房中,春梅气狠狠的,一手扯住他头发,把头上冠子跺了,骂道:「淫妇奴才,你怎的说『几时这般大』?不是你西门庆家抬举的我这般大!我买将你来,伏侍我,你不愤气,敎你做口子汤,不是精淡,就是苦丁子咸!你倒还对着丫头说我『几时恁般大起来,搂搜索落我!』要你何用?」一面请将守备来:「采雪娥出去,当天井跪着!前边叫将张胜李安,旋剥褪去衣裳,打三十大棍!」两边家人点起明晃晃灯笼,张胜李安各执大棍伺候。那雪娥只是不肯脱衣裳。守备恐怕气了他,在跟前不敢言语。孙二娘在旁边再三劝道:「随大奶奶吩咐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罢!不争对着下人脱去他衣裳,他爷体面上不好看的!只望奶奶高抬贵手,委的他的不是了!」春梅不肯,定要去他衣服打,说道:「那个拦我,我把孩子先摔杀了,然后我也一条绳子吊死就是了!留着他便是了。」于是也不打了,一头撞倒在地,就直挺挺的昏迷,不省人事。守备唬的连忙扶起说道:「随你打罢,没的气着你!」当下可怜把这孙雪娥拖翻在地,褪去衣服,打了三十大棍,打的皮开肉绽。一面使小牢子半夜叫将薛嫂儿来,实时罄身领出去变卖。春梅把薛嫂儿叫在背地吩咐:「我只要八两银子,将这淫妇奴才好歹与我卖与娼门!随你赚多少,我不管你。你若卖在别处,我打听出来,只休要见我!」那薛嫂儿道:「我靠那里过日子,却不依你说?」当夜领了雪娥来家。

那雪娥悲悲切切,整哭到天明。薛嫂便劝道:「你休哭了,也是你的晦气,寃家撞在一处。老爷见你到罢了,只恨你与他有些旧仇旧恨,折挫你。那老爷也做不得主儿,见他有孩子,须也依随他。正经下边孙二娘,还让他几分。常言:讨米倒做了仓官,说不的了!你休气哭。」雪娥收泪谢薛嫂:「只望早晚寻个好头脑我去,自有饭吃罢。」薛嫂道:「他千万吩咐,只教我把你送在娼门。我养儿养女,也要天理。等我替你寻个单夫独妻,或嫁个小本经纪人家,养活得你来也罢。」那雪娥千恩万福,谢了薛嫂。

过了两日,只见隣住一个开店张妈,走来叫薛妈:「你这壁厢有甚娘子,怎的哭的悲切?」薛嫂便道:「张妈,请进来坐。」说道:「便是这位娘子,他是大人家出来的,因和大娘子合不着,打发出来,在我这里嫁人。情愿寻个单夫独妻,免得惹气。」张妈妈道:「我那边下着一个山东卖绵花客人,姓潘,排行第五,年三十七岁,几车花菓,常在老身家安下。前日说他家有个老母有病,七十多岁,死了浑家半年光景,没人扶侍。再三和我说,替他保头亲事,并无相巧的。我看来,这位娘子年纪到相当,嫁与他做个娘子罢。」薛嫂道:「不瞒你老人家说,这位娘子,大人家出身,不拘粗细都做的。针指女工,锅头竃脑,自不必说,又做的好汤水。今纔三十五岁。本家只要三十两银子,倒好保与他罢。」张妈妈道:「有箱笼没有?」薛嫂道:「止是他随身衣服簪环之类,并无箱笼。」张妈妈道:「旣是如此,老身回去,对那人说,敎他自家来看一看。」说毕,吃茶,坐回去了。晚夕对那人说了,次日饭罢以后,果然领那人来相看。一看,见了雪娥好模样儿,年小,一口就还了二十五两,另外与薛嫂一两媒人钱。薛嫂也没争兢,就兑了银子,写了文书。晚夕过去,次日就上车起身。薛嫂敎人改换了文书,只兑了八两银子交到府中,春梅收了,只说卖与娼门去了。

那人娶雪娥到张妈家止过得一夜,到第二日五更时分,谢了张妈妈,作别上了车,径到临清去了。此是六月天气,日子长,到马头上,纔日西时分,到于洒家店。那里有百十间房子,都下着各处远方来的窠子行院唱的。这雪娥一领进入一个门户,半间房子,里面打着土炕,炕上坐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还有个十七八顶老丫头,打着盘头揸髻,抹着铅粉红唇,穿着一弄儿软绢衣服,在炕边上弹弄琵琶。这雪娥看见,只呌得苦。纔知道那汉子潘五是个水客,买他来做粉头,起了他个名儿叫玉儿。这小妮子名唤金儿,每日拿厮锣儿出去酒楼上接客供唱,做这道路营生。这潘五进门不问长短,把雪娥先打了一顿,睡了两日,只与他两碗饭吃。敎他楽器,学弹唱,学不会又打,打得身上青红遍了。引上道儿,方与他好衣穿,妆点打扮,门前站立,倚门献笑,眉目嘲人。正是:遗踪堪入时人眼,不买胭脂画牡丹!有诗为证:

穷途无奔更无投,南去北来休便休。

一夜彩云何处散,梦随明月到青楼。

  这雪娥在洒家店,也是天假其便,一日,张胜被守备差遣,往河下买几十石酒曲,宅中造酒。这洒家店坐地虎刘二,看见他姐夫来,连忙打扫酒楼干净,在上等阁儿里安排酒殽杯盘,各样时新菓品,好酒活鱼,请张胜坐在上面饮酒。酒博士保儿筛酒,近前跪下:「禀问二叔,下边叫那几个唱的上来递酒?」刘二吩咐:「叫王家老姐儿、赵家娇儿、潘家金儿、玉儿,四个上来伏侍你张姑夫。」酒博士保儿应诺下楼。不多时,只听得胡梯畔笑声,见一般儿四个唱的顶老,打扮得如花似朶,都穿着轻纱软绢衣裳,上的楼来,望上一面花枝招飐,绣带飘飘,拜了四拜,立在旁边。这张胜猛睁眼观看,内中一个粉头,可霎作怪:「到像老爷宅里小奶奶打发出来,厨下做饭的那雪娥娘子。他如何做这道路在这里?」那雪娥亦眉眼扫见是张胜,都不做声。这张胜便问刘二:「那个粉头是谁家的?」刘二道:「不瞒姐夫,他是潘五屋里玉儿金儿,这个是王老姐。一个是赵娇儿。」张胜道:「王老姐儿我认的。这潘家玉儿,我有些眼熟。」因呌他近前,悄悄问他:「你莫不是老爷宅里雪姑娘么?怎生到于此处?」那雪娥听见他问,便簇地两行泪下,便道:「一言难尽!」如此这般,具说一遍:「被薛嫂撺瞒,把我卖了二十五两银子,卖在这里供筵习唱,接客迎人!」这张胜平昔见他生的好,终是怀心。这雪娥席前殷勤劝酒,两个说得入港。雪娥和金儿不免拿过琵琶来,唱了个词儿,与张胜下酒,名〈四块金〉:

「前生想咱,少欠下他相思债。中途漾却,绾不住同心带。说着教我泪满腮,闷来愁似海。万誓千盟,到今何在?不良才,怎生消磨了我许多时恩爱!」

  当下唱毕,彼此传杯换盏,倚翠偎红。常言:世财红粉歌楼酒,谁为三般事不迷?吃得酒浓时,这张胜就把雪娥来爱了。两个晚夕,留在阁儿里就一处睡了。这雪娥枕边风月,耳畔山盟,和张胜尽力盘桓,如鱼似水,百般难述。次日起来,梳洗了头面,刘二又早安排酒肴上来,与他姐夫扶头,大盘大碗,饕食一顿。收起行装,喂饱头口,装载米面,伴当跟随,临出门与了雪娥三两银子,吩咐刘二:「好生看顾他,休教人欺负!」自此以后,张胜但来河下,就在洒家店与雪娥相会。往后走来走去,每月与潘五几两银子,就包住了他,不许接人。那刘二自恁要图他姐夫欢喜,连房钱也不问他要了。各窠窝刮刷将来,替张胜出包钱,包定雪娥柴米来。有诗为证:

岂料当年纵意为,贪淫倚势把心欺。

祸不寻人人自取,色不迷人人自迷。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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