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词话(梦梅馆本)》-第九十六回 春梅游玩旧家池馆 守备使张胜寻经济

更新时间:2020年05月13日 星期三 22:10:54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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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虚外实费张罗,待客酬人使用多。

马死奴逃难宴集,台倾楼倒罢笙歌。

租田税店归旧主,玩好金珠托卖婆。

欲向富家权借用,当人开口奈羞何。

  话说光阴迅速,日月如梭。又早到正月二十一日。春梅和周守备说了,备一张祭桌,四样羹果,一坛南酒,差家人周仁,送与吴月娘。一者是西门庆三周年,二者是孝哥儿生日。月娘收了礼物,打发来人帕一方,银三钱。这边连忙就使玳安儿穿青衣,具请书儿请去。上写着:

「重承厚礼,感感。即刻舍具菲酌,奉酬

腆仪。仰希

高轩俯临。不外,幸甚!

(下书)西门吴氏端肃拜请

大德周老夫人妆次。」

  春梅看了,到日中纔来。戴着满头珠翠,金凤头面钗梳,胡珠环子;身穿大红通袖四兽朝麒麟袍儿,翠蓝十样锦百花裙,玉玎珰禁步,束着金带;脚下大红绣花白绫高底鞋儿。坐着四人大轿,青缎销金轿衣。军牢执藤棍喝道,家人伴当跟随,台着衣匣;后边两顶家人媳妇小轿儿,紧紧跟着大轿。吴月娘这边请了吴大妗子相陪,又叫了两个唱的女儿弹唱。听见春梅来到,月娘亦盛妆缟素打扮,头上五梁冠儿,戴着稀稀几件金翠首饰,耳边二珠环子,金【扌寨】领儿,上穿白绫袄,下边翠蓝缎子织金拖泥裙,脚下穿玉色缎高底鞋儿,与大妗子迎接至前厅。春梅大轿子抬至仪门首纔落下轿来,两边家人围着,到于厅上叙礼,向月娘插烛也似拜下去。月娘连忙答礼相见,没口说道:「向日有累姐姐费心,粗尺头又不肯受。今又重承厚礼祭桌,感激不尽!」春梅道:「惶恐,家官府没甚么,这些薄礼,表意而已。一向要请姥姥过去,家官府不一时出巡,所以不曾请得。」月娘道:「姐姐,你是几时好日子?我只到那日,买礼看姐姐去罢。」春梅道:「奴贱日是四月廿五日。」月娘道:「奴到那日一定去!」两个叙毕礼。春梅务要把月娘让起,受了两礼。然后吴大妗子相见,亦还下礼去。春梅道:「你看大妗子,又没正经!」一手扶起受礼。大妗子道:「姐姐,你今非昔比,折杀老身。」止受了半礼。一面让上坐,月娘和大妗子主位相陪。然后家人媳妇丫鬟养娘都来参见。春梅见了奶子如意儿抱着孝哥儿,吴月娘道:「小大哥,还不来与姐姐磕个头儿,谢谢姐姐,今日来与你做个生日!」那孝哥儿眞个爬下如意儿身来,与春梅唱喏。月娘道:「好小厮,不与姐姐磕头,只唱喏?」那春梅连忙向袖中,掏出一方锦手帕,一付金八吉祥儿,教替他【扌寨】帽儿上戴。月娘道:「又教姐姐费心!」又拜谢了。落后小玉奶子来见,磕头。春梅与了小玉一对金头簪子,与了奶子两枝银花儿。月娘道:「姐姐,你还不知,奶子与了来兴儿做了媳妇儿了。来兴儿那媳妇,害病没了。」春梅道:「他一心要在咱家,倒也好。」一面丫鬟拿茶上来。吃了茶,月娘说:「请姐姐后边明间内坐罢,这客位内冷。」

春梅来后边,西门庆灵前又早点起灯烛,摆下桌面祭礼。春梅烧了纸,落了几点眼泪。然后周围设放围屏,火炉内生起炭火,安放大八僊桌席,摆茶上来。无非是细巧蒸酥,异样甜食,羙口菜蔬,希奇菓品,缕金碟,象牙筯,雪锭盘盏儿,絶品芽茶。月娘和大妗子陪着吃了茶,让春梅进上房里换衣裳。脱了上面袍儿,家人媳妇开衣匣取出衣服,更换了一套绿遍地锦妆花袄儿,紫丁香色遍地金裙。在月娘房中坐着,说了一回。月娘因问道:「哥儿好么,今日怎不带他来这里走走?」春梅道:「若不是,也带他来与姥姥磕头,他爷说天气寒冷,怕风冒着他。他又不肯在房里,只要那当直的抱出来厅上外边走。这两日不知怎的,只是哭。」月娘道:「你出来他也不寻你?」春梅道:「左右有两个奶子,轮番看他也罢了。」月娘道:「他周爷也好大年纪,得你替他养下这点孩子,也够了。也是你裙带上的福。说他孙二娘还有位姐儿,几岁儿了?」春梅道:「他二娘养的叫玉姐,今年交生四岁。俺这个叫金哥。」月娘道:「说他周爷身边,还有两位房里姐儿?」春梅道:「是两个学弹唱的丫头子,都有十六七岁,成日淘气在那里。」月娘道:「他爷也常往他身边去不去?」春梅道:「奶奶,他那里得工夫在家?多在外,少在里。如今四外,好不盗贼生发。朝廷勅书上,又教他兼管许多事情,镇守地方,巡理河道,捉拿盗贼,操练人马。常不时往外出巡几遭,好不辛苦哩!」说毕,小玉拿茶来吃了。春梅向月娘说:「姥姥,你引我往俺娘那边花园山子下走走。」月娘道:「我的姐姐,山子花园还是那咱的山子花园哩?自従你爹下世,没人收拾他,如今丢搭的破零二落,石头也倒了,树木也死了,俺等闲也不去了。」春梅道:「不妨,奴就往俺娘那边看看去。」这月娘强不过,只得教小玉拿花园门山子门钥匙开了门,月娘大妗子陪春梅,众人到里面游看了半日。但见:

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羣。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人不到,也知尽日有云来。

  春梅看了一回,先走到李瓶儿那边。见楼上丢着些折桌坏櫈破椅子,下边房都空锁着。地下草长的荒荒的。方来到他娘这边,楼上还堆着生薬香料,下边他娘房里,止有两座厨柜,床也没了。因问小玉:「俺娘那张床往那去了,怎的不见?」小玉道:「俺三娘嫁人,赔了俺三娘去了。」月娘走到跟前说:「因有你爹在日,将他带来那张八步床,陪了大姐在陈家。落后他起身,却把你娘这张床赔了他嫁人去了。」春梅道:「我听见大姐死了时,你老人家就把床还抬的来家了。」月娘道:「那床没钱使,只卖了八两银子,打发县中皂隶,都使了。」春梅听言,点了点头儿,那星眼中由不的酸酸的,口内不言,心下暗道:「想着俺娘,那咱争强不伏弱的,问爹要买了这张床。我实承望要回了这张床去,也做他老人家一念儿,不想又与了人去了。」由不的心下惨切。又问月娘:「俺六娘那张螺甸床,怎的不见?」月娘道:「一言难尽。自従你爹下世,日逐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常言家无营活计,不怕斗量金。也是家中没盘缠,抬出去交人卖了。」春梅问:「卖了多少银子?」月娘道:「止卖了三十五两银子。」春梅道:「可惜了的!那张床,当初我听见爹说,值六十两多银子,只卖这些儿!早知你老人家打发,我倒与你老人家三四十两银子,我要了也罢。」月娘道:「好姐姐,诸般都有,——人没有早知道的!」一面叹息了半日。只见家人周仁走来接,说:「爹请奶奶早些家去,哥儿寻奶奶哭哩。」这春梅就抽身往后边。月娘教小玉锁了花园门,同来到后边明间内,又早屏开孔雀,帘控鲛绡,摆下酒筳。两个妓女,银筝琵琶,在旁弹唱。吴月娘递酒安席,不必细说。安春梅上坐,春梅不肯,务必拉大妗子同他一处坐的。月娘主位,筵前递了酒,汤饭点心,割切上席。春梅教家人周仁,赏了厨子三钱银子。说不尽盘堆异品酒泛金波。

当下传杯换盏,吃至日色将落时分,只见宅内又差伴当拿灯笼来接。月娘那里肯放,教两个妓女,在跟前跪着弹唱劝酒,吩咐:「你把好曲儿,孝顺你周奶奶一个儿。」一面叫小玉斟上大锺,放在跟前,教春梅吃:「姐姐,你吩咐个心下爱的曲儿,敎他两个唱与你听下酒。」春梅道:「姥姥,奴吃不得的,怕孩儿家中寻找。」月娘道:「哥儿寻,左右有奶子看着。天色也还早哩,我晓得你好小量儿!」春梅因问那两个妓女:「你叫甚名字?是谁家的?」两个跪下说:「小的一个是韩金钏儿妹子韩玉钏儿,一个是郑爱香儿侄女郑娇儿。」春梅道:「你们会唱〈懒画眉〉不会?」玉钏儿道:「奶奶吩咐,小的两个都会。」月娘道:「你两个旣会唱,斟上酒你周奶奶吃,你们慢唱。」小玉在旁,连忙斟上酒。两个妓女,一个弹筝,一个琵琶,唱道:

「寃家为你几时休?捱过春来又到秋,谁人知道我心头。天,害的我伶仃瘦!听的音书两泪流。従前已往诉缘由,谁想你无情把我丢!」

  那春梅吃过。月娘又令郑娇儿递上一杯酒与春梅。春梅道:「你老人家也陪我一杯。」两家于是都齐斟上,两个妓女又唱道:

「寃家为你减风流!鹊噪檐前不肯休,死声活气没来由。天,倒惹的情迤逗,助的凄凉两泪流。従他去后意无休,谁想你辜恩把我丢?」

  春梅道:「姥姥,你也教大妗子吃杯儿。」月娘道:「大妗子吃不的,敎他拿小锺儿陪你罢。」一面令小玉斟上大妗子一小锺儿酒,两个妓女又唱道:

「寃家为你惹场忧!坐想行思日夜愁,香肌憔瘦减温柔。天,要见你不能够,闷的我伤心两泪流!従前与你共绸缪,谁想你今番把我丢!」

  当下春梅见小玉在跟前,也斟了一大锺,教小玉吃。月娘道:「姐姐,他吃不的。」春梅道:「姥姥,他也吃两三锺儿。我那咱在家里,没和他吃?」于是斟上,教小玉也吃了一杯。妓女唱道:

「寃家为你惹闲愁!病枕着床无了休,满怀忧闷锁眉头。天,忘了还依旧,助的我腮边两泪流。从前与你两无休,谁想你经年把我丢!」

  看官听说:当时春梅为甚教妓女唱此词?一向心中牵挂陈经济在外,不得相会。情种心苗,故有所感,发于吟咏。又见他两个唱的好,口儿甜,乖觉,奶奶长奶奶短侍奉,心中欢喜,呌家人周仁近前来拿出两包儿赏赐来,每人二钱银子。两个妓女放下楽器,插烛也似磕头,谢了赏赐。不一时,春梅起身,月娘款留不住,伴当打灯笼,拜辞出门,坐上大轿,家人媳妇都坐上小轿,前后打着四个灯笼,军牢喝道而去。正是:时来顽铁有生辉,运去黄金无艳色。有诗为证:

点绛唇红弄玉娇,凤凰飞下品鸾箫。

堂前高把湘帘卷,燕子还来续旧巢。

  且说春梅自从来吴月娘家赴席之后,因思想陈经济不知流落在何处,归到府中,终日只是卧床不起,心下没好气。守备察知其意,说道:「只怕思念你兄弟,不得其所。」一面叫将张胜李安来,吩咐道:「我一向委你寻你奶奶兄弟,如何不用心找寻?」二人告道:「小的一向找寻来,一地里寻不着下落,已回了奶奶话了。」守备道:「限你二人五日,若找寻不着,讨分晓!」这张胜李安领了钧语下来,都带了愁颜,沿街遶巷,各处留心找问不题。

话分两头,单表陈经济自従守备府中打了出来,欲投晏公庙,听见人说:「你师父任道士,因为你宿娼坏事,被人打了,拿在守备府去,查点房中箱笼,东西银两没了,一口重气,半夜就死了。你还敢进庙中去?众徒弟就打死你!」这经济害怕,就不敢进庙来。又没脸见杏庵王老,白日里到处打油飞,夜晚间还钻入冷铺中存身。一日,也是合当有事,经济正在街上站立,只见铁指甲杨大郎头戴新罗帽儿,身穿白绫袄子,玄色缎氅衣,沉香色袜口,光素琴鞋,骑着一疋驴儿,拣银鞍辔,一个小厮跟随,正打街心走过来。经济认的是杨光彦,便向前一把手把嚼环拉住,说道:「杨大哥,一向不见!咱两个同做朋友,往下江贩布,船在清江浦泊着,我在严州府探亲,吃人陷害,打了一场官司,你就不等我,把我半船货物偷拐,走的不知去向。我好意往你家问,反吃你兄弟杨二风拿瓦楔礸破头,赶着打上我家门来。今日弄的我一贫如洗。你是会摇摆受用!」那杨大郎见了经济讨吃,佯佯而笑,说:「如今晦气,出门撞见瘟死鬼!量你这饿不死贼花子,那里讨半船货,我拐了你的来了?你不撒手,须吃我一顿好马鞭子!」那经济便道:「我如今穷了,你有银子与我些盘缠,不然咱到个去处!」杨大郎见他不放,跳下驴来,向他身上抽了几鞭子,喝令小厮:「与我挦了这少死的花子去!」那小厮使力把经济推了一跤。杨大郎又向前踢了几脚,踢打的经济怪叫。

须臾,围了许多人。旁边闪过一个人来,青高装帽子,勒着手帕,倒披紫袄,白布【衤旋】子,精着两条脚,靸着蒲鞋;生的阿兜眼,扫帚眉,料绰口,三须胡子,面上紫肉横生,手腕横觔竞起;吃的楞楞睁睁,提着拳头,向杨大郎说道:「你此位哥好不近理!他年少,这般贫寒,你只顾打他怎的?自古嗔拳不打笑面,他又不曾伤犯着你。你有钱,看平日相交,与他些;没钱罢了,如何只顾打他?自古路见不平,也有向灯向火!」杨大郎说:「你不知,他赖我拐了他半船货。量他恁穷嘴脸,有半船货物?」那人道:「想必他当时也是根基人家娃娃,天生就这般穷来?阁下就到这般有钱?老兄,依我,你有银子与他些盘缠罢!」那杨大郎见那人说了,袖内汗巾儿上拴着四五钱一块银子,解下来递与经济,与那人举一举手儿,上驴子扬长去了。

经济地下爬起来,抬头看那人时,不是别人,却是旧时同在冷铺内,和他一铺睡的土作头儿飞天鬼侯林儿。近来领着五十多人,在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做工,起盖伽蓝殿。因一只手拉着经济说道:「兄弟,刚纔若不是我拿几句言语讥犯他,他肯拿出这五钱银子与你?他贼,却知见范;他若不知范时,好不好吃我一顿好拳头!你跟着我,咱往酒店内吃酒去。」来到一个食荤小酒店内,案头上坐下,叫量酒拿四卖嗄饭、两大壶酒来。不一时,量酒打抹条桌干净,摆下小菜嗄饭,四盘四碟,两大坐壶时兴橄榄酒,不用小杯,拿大磁瓯子。因问经济:「兄弟你吃面吃饭?」量酒道:「面是温淘,饭是白米饭。」经济道:「我吃面。」须臾,掉上两三碗湿面上来,侯林儿只吃一碗,经济吃了两碗,然后吃酒。侯林儿向经济说:「兄弟,你今日跟我往坊子里睡一夜。明日我领你城南水月寺晓月长老那里,修盖伽蓝殿并两廊僧房。你哥率领着五十多人做工。你到那里,不要你做重活,只抬几筐土儿就是了。也算你一工,讨四分银子。我外边赁着一间厦子,晚夕咱两个就在那里歇。做些饭打发咱的人吃,门你一把锁锁了,家都交与你,好不好?强如你在那冷铺中替花子摇铃打梆子,这个还官样些。」经济道:「若是哥哥这般下顾兄弟,可知好哩!不知这工程做的长远不长远?」侯林儿道:「纔做了一个月。这工程做到十月里,不知完不完。」两个说话之间,你一锺,我一盏,把两大壶酒都吃了。量酒算帐,该一钱三分半银子。经济要会银子,拿出银子来秤。侯林儿推过一边说:「儍兄弟,莫不教你出钱?哥有银子在此!」一面扯出包儿来,秤了一钱五分银子与掌柜的,还找了一分半钱袖了。搭伏着经济肩背,同到坊子里,两个在一处歇卧。二人都醉了。这侯林儿晚夕干经济后庭花,足干了一夜,亲哥亲达达,亲汉子亲爷,口里无般不叫将出来。

到天明同往城南水月寺。果然寺外侯林儿赁下半间厦子,里面烧着炕柴竃,也买下许多碗盏家活。早晨上工,叫了名字。众人看见经济不上二十四五岁,白脸子,生的眉目清俊,就知是侯林儿兄弟,都乱调戏他。先问道:「那小伙子儿,你叫甚名字?」陈经济道:「我叫陈经济。」那人道:「陈经济,可不由着你就挤了!」又一人说:「你恁年小小的,原干的这营生,挨的这大扛头子?」侯林儿喝开众人,骂:「怪花子,你只顾奚落他怎的?」一面散了锹镢筐杠,派众人抬土的抬土,和泥的和泥,打杩的打杩。原来晓月长老教一个叶头陀做火头,造饭与落作匠人吃。这叶头陀年约五十岁,一个眼瞎。穿着皂直裰,精着脚,腰间束着烂绒绦,也不会看经,只会念佛。善会麻衣神相,众人都叫他做叶道。一日,做了工下来,众人都吃毕饭,闲坐的,站的,也有蹲着的。只见经济走向前问叶头陀讨茶吃,这叶头陀只顾上上下下看他。内有一人说:「叶道,这个小伙子儿是新来的。你相他一相。」又一人说:「你相他相,倒像个兄弟。」一人说:「倒像个二尾子。」叶头陀教他近前,端详了一回,说道:「色怕嫩兮又怕娇,声娇气嫩不相饶。老年色嫩招辛苦,少年色嫩不坚牢。只吃了你面嫩的亏。一生多得阴人宠爱。八岁十八二十八,下至山根上至发,有无活计两头消,三十印堂莫带煞。眼光带秀心中巧,不读诗书也可人;做作百般人可爱,纵然弄假不成真。休怪我说,一生心伶机巧,常得阴人发迹。你今年多大年纪?」经济道:「我二十四岁。」叶道道:「亏你前年怎么打过来!吃了你印堂太窄,子丧妻亡;悬壁昏暗,人亡家破;唇不盖齿,一生惹是招非;鼻若灶门,家私倾丧。那一年遭官司口舌,倾家丧业,见过不成?」经济道:「都见过了。」叶头陀道:「又一件,你这山根不宜断絶。麻衣祖师说得两句好:山根断兮早虚化,祖业飘零定破家。早年父祖丢下家产,不拘多少,到你手里都了当了。你上停短兮下停长,主多成多败,钱财使尽又还来。总然你久后营得成家计,犹如烈日照冰霜。你走两步我瞧。」那经济真个走了两步,叶头陀道:「头先过步,初主好而晚景贫穷;脚不点地,卖尽田园而走他乡。一生不守祖业。你往后好,有三妻之命。克过一个妻官不曾?」经济道:「已克过了。」叶头陀道:「后来还有三妻之会。你面若桃花光焰,虽然子迟,但图酒色欢娱。但恐羙中不羙,三十上小人有些不足,花柳中少要行走,还计较些。」一个人说:「叶道,你相差了!他还与人家做老婆,他那有三个妻来?」众人正笑做一团,只听得晓月长老打梆子,各人都拿锹镢筐杠,上工做活去了。如此者,经济在水月寺也做了约一月光景。

一日,三月中旬天气,经济正与众人抬出土来,在寺山门墙下,倚着墙根向日阳,蹲踞着捉身上虱虮。只见一个人,头戴万字头巾,脑后扑匾金环,身穿青窄衫,紫裹肚,腰系缠带,脚穿【革翁】靴,骑着一疋黄马,手中提着一篮鲜花儿,见了经济,猛然跳下马来,向前深深的唱个喏,便叫:「陈舅,小人那里没处寻,你老人家原来在这里!」倒唬了经济一跳,连忙还礼不迭,问:「哥哥,你是那里来的?」那人道:「小人是守备周爷府中亲随张胜,自従舅舅于府中官事出来,奶奶不好直到如今。老爷使小人那里不曾找寻舅舅,不知在这里!今早不是俺奶奶使小人往外庄上折取这几朶芍薬花儿,打这里所过,怎得看见你老人家在这里?一来也是你老人家际遇,二者小人有缘。不消犹豫,就骑上马,跟你老人家往府中去!」那众做工的人看着,都面面相觑,不敢做声。这陈经济把钥匙递与侯林儿,骑上马,张胜紧紧跟随,径往守备府中来。正是: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月明何处楼?有诗为证:

白玉隐于顽石里,黄金埋在污泥中。

今朝贵人提拔起,如立天梯上九重。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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