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都》-第41章 阮知非受了牛月清之托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08日 星期三 16:16:59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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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知非受了牛月清之托,也是有事要求着庄之蝶,当日午饭前就用车接了庄之蝶出来去唐华饭店吃饭,然后一同回到阮知非住家楼的第一层一间办公室来。这是座三 层的中型楼,阮知非的乐团租住了多年。二层三层是安排了乐团人员住宿;一层打通了二个房间作排演室;剩下几间作了办公室和临时的客房。在办公室里,阮知非 和庄之蝶喝了几杯巴山云雾仙毫茶,阮知非就问下午是否有兴趣去东郊一家大厂礼堂看歌舞,说这家大厂的一件产品在京获得了银奖,省上为其开庆功会,他们乐团 会助兴演出呀。庄之蝶问演什么节目,是不是还是上次他看过的那些?阮知非说节目差不离儿,只是一些演员换了。庄之蝶便打消去看演出的念头。阮知非便拍掌叫 道:“我盼着你不去的话哩!下午我随团去工厂,你就呆在这儿,好酒给你供上,好烟让你吸着,你得给我写个论文!”便说了他原在的剧团现在评职称,他虽留职 停薪出来搞了歌舞,但搞歌舞却无法正经评职称,他还得在原单位评” 。庄之蝶就说:“像你这样了,还要那职称干屁用?!”阮知非说:“钱也要,职称也要的。职称也是个名分儿嘛!现在这社会,权能转换成钱,名分儿也能转换成 钱的。像你庄之蝶,有了大名,报刊上文章就容易发表,发表了不就是有了稿费吗?”庄之蝶说:“我的名分是我写文章写出来的。你在戏曲剧团是评什么职称?” 阮知非说:“我管过服装,光是服装如何消除汗渍,这一点,写成论文就可以评个高职的!你知道吗,演员在台上出了汗,演完戏后服装不能洗,一般的方法是在上 边喷上酒将其晾干,但晾干后常常还留渍痕,服装又起皱,但我的诀窍是:喷了酒就叠着入箱再不去管,让酒慢慢挥发干净汗渍。”庄之蝶就笑了:“就这个诀窍还 要写论文?我写不了的!”阮知非愣在那里,半天才说:“诀窍诀窍其实说明白了就那么一点点的,但是一窍不通少挣几百,据我所知现在全国搞服装保管的就是没 人能懂得这一手的啊!”庄之蝶说:“那是你申请专利的事。”阮知非说:“如果管理服装方面评不成,那我就评表演吧!”庄之蝶说,“你演过什么?”阮知非 说:“没演过,但我有绝活儿,是家传的绝活,我爹生前教了我,只是后来剧团不分我角色*罢了,比如耍扇子,那扇子不是为了扇凉,而是有着特殊的用场。它由道 具而为程式,又由程式演变为一门艺术技巧的。”庄之蝶说,“你是不是要说武扇肚,文扇胸,僧扇袖,道扇领,老年之人扇胡须,盲目之人扇眼睛,教书先生扇坐 凳,花脸张臂与肩平。”阮知非叫道:你也懂得?庄之蝶说:“这就是你的绝活?”阮知非说:“你就是懂得耍扇子,你也懂了耍水发?什么是梗,什么是扬,什么 是带,什么是闪,什么是盘,什么是旋,什么是冲?”庄之蝶说:“我不懂。阮知非说:“你肯定不懂!更不懂耍撩牙!别说你不懂,现在西京秦腔界里谁懂?为什 么不演《钟魁嫁妹》、《淤泥河》、《判-陰-曹》,没人能掌握了耍撩牙的功嘛!”庄之蝶别说懂得耍撩牙,听也是第一次听,就问:“那你会的?”阮知非说:“当 然是会的。你就帮我写如何耍撩牙的一篇论文,怎么样?”庄之蝶说:“我见也没有见过,怎么个写法,即使你没能在舞台上去演过,你给我耍上一遍,我只记录下 来,或许这份材料真给你评职称起作用呢。”阮知非说撩牙得用猪的牙,他哪儿找去?却噢噢的拍着脑门,接着跑回三楼他的住屋去拿来一沓发黄的纸,说:“好 了,好了,这里写着撩牙的表演类型的。”庄之蝶看时,果然上面有文字有笔画的图。阮知非说:“这是我爹当年写的,他生前秘不示人,只留给我的,你何不把它 改写一下,就算是我的论文呢?你一定得帮我这个忙,现在你就在这儿睡一觉,下午劳驾你写了,晚上我请你去喝蛇胆酒!”庄之蝶笑道:“忙我可以帮你,可你这 个阮知非也是在西京城里人模狗样的人物,原来是这样日鬼捣棒槌?!”阮知非也笑了:“你写文章一心想千古留名的,我没你那野心,我是活鬼闹世事,成了就 成,不成拉倒,要穿穿皮袄,不穿就赤净身子!”

下午,阮知非果然领了一帮红男绿女出去演出了,庄之蝶一觉睡起,改写开那耍獠牙的材料。原本是心不在焉要岔开烦恼,细读了那几张旧文字后,倒觉得十分 有趣,知道了耍僚牙主要运用的部位一是舌,二是唇,三是面颊。需要掌握一拔、二调、三控。放牙又分为双牙里棱并和双牙中棱并,其类型有绕舌齿、指目齿,单 错齿、平插齿、双贴齿、羊角齿、象牙齿、双钧齿、倒燕翅齿、双飞燕齿。待把一切改写毕,阮知非还未来回来,便独自出得那楼,穿过一条窄巷,往不远处一个菜 市上闲转去了。

菜市上是人扎堆儿的地方,甚嚣尘上,庄之蝶兀自卖了一阵闲眼,就见一个炭客在墙的一角想着法儿将焦炭支楞着空隙,慢慢地将架子车拉到一个面食店门口, 高声地与和面的店主讨价还价。店主要过秤,炭客要坚持以整车出售;店主就过去提了车把使劲一摇,一车炭顿时平实成半车。店主坏了炭客的假儿,双方就吵起 来,吵之不尽又打之,结果白面粉撒了炭客脑黑脸,黑炭灰抹了店主的白脸,黑脸白脸都流红血。庄之蝶看得没意思,一时倒觉得身上有了凉,抬头望天,原来天上 的太陽被云遮住,且那云汹涌翻卷,越来越黑,极像要落雨的样子。庄之蝶住回走去,风就起了,菜市上的许多人也四处走散,巷口十字路上更是混乱。庄之蝶就见 路口一家卖肉的摊子边,一个妇女弯腰在挑拣一副猪心肺。妇女的个头不低,身材十分苗条,穿一件墨绿套裙,那弯下的臀部显得极圆,而怕风吹掀了裙子,裙边就 夹在双腿之间,一双穿着高跟鞋的腿,细瘦如鹤。庄之蝶心下想。一般丑女人身弯下去臀部只显出个三角形状。有这等好看的臀必是俊美妇人,但常有背影看着美妙 的,脸却生得遗憾,不知这女人又是如何?走过去了,回头那么一望,竟是汪希眠的老婆,就噗地笑了。汪希眠老婆听见笑声,也仰了头来,立即就叫道:“是之蝶 呀,你怎么也在这儿?是你早看见我了吗?”庄之蝶说:“我正在心里说,这是谁家的女人,这么漂亮的,却要买猪肺来吃,那丈夫真是混帐王八旦子了!没想我骂 的是希眠兄?!”汪希眠老婆就笑了:“我是给猫的,哪里就人要去吃!多时不见你了,刚才见孟烬的娘,她说你脚伤了,我还思谋明日过去看你,你竟满世界跑 的,原来传话不准。”庄之蝶说:“脚是伤了的,现在好了。孟烬是谁?他娘怎么知道我脚伤了?”女人说:“孟烬是盂云房的儿子呀!可能是孟烬听他爹说了,回 去又说给她娘的。”庄之蝶说:“你怎么到她那儿去了?那娘儿还好?”女人说:“这一句两句说不清的。”就收了肉贩包皮扎好的猪心肺,付款了,回头来说:“到 我家去吧,希眠又去广州了,家里只有老太太和保姆,我给你包皮了馄饨来吃,我还要你瞧瞧我那只猫哩!”庄之蝶说:“我在阮知非这儿给他写个东西,他出外还没 回来,要去也得告他一声。”说话间,天上咔嚓嚓一个炸雷,两人都吓了一跳。女人说:“这天要下雨了,旱了一个夏天,也该要雨的。”菜市上人就乱如群蜂,择 路混行。风更是大,迷得女人眯了眼,低头吐着吹进口里的尘土。庄之蝶就说:“雨快来了,不妨咱到知非那儿先呆会儿吧。”话刚说完,吧吧嗒嗒就一阵铜钱大的 雨点砸下来。两人赶忙顺了窄巷就走,雨就织了线地密,猫腰紧跑。女人跑不快,庄之蝶急了,伸手就拉,女人身子竟极轻分量,几乎被他拎着一般。一进那楼道办 公室里,都成了落汤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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