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岭宁城就是冒了一股子气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41:5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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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岭宁城就是冒了一股子气,神散去,才成了那么个烂村子。

  不知先人是咋样想的,作为县城,偏偏建在倒流河的北岸上,而且只有三个城门,东西北都有了,就是没南门。东西城门相距得又特别短,经常有人在东城门洞风吹落了帽子,紧撵慢撵,帽子就吹到了西城门洞。民国三十三年,县长站在城南岸,看着河水就在脚下,削直的岸崖上斜着往空中长了三棵柏树,感叹本县百年里没出过一个能去省城读书的人,可能就是没有南城门的缘故吧。于是,组织人在河对面的山梁上开了一个豁口,假做了南城门。但豁口开了三年,不仅仍没有去省城读书的人,而县长的头还被割走了。

  县长的头是被秦岭游击队割走的。那一天露明开始飘雪,雪在地上有一鸡爪子厚了,老黑领人进了城,城东北角上空腾起了青烟,像蘑菇一样,大家都说游击队把娘娘庙烧了。其实游击队并没有放火,他们打死了驻守在娘娘庙里的十八个保安夺去二十三杆枪,就走了,那腾起的青烟是庙院子突然轰隆隆响,水井里冒出了一股气。游击队走后,人们就到县政府去看究竟,县长还在他的办公桌后坐得端端正正,头没了。这时天上不再下雪,下冰雹。

  秦岭的山势不一样,各处的草木禽兽和人也不一样,山阴县的山深树高大,多豹子、熊和羚牛,人也骨架魁实,岭宁县属川道,树小又没走兽,偶尔见只豺或狼,就都是飞禽,城里更是栖聚了大量的麻雀。麻雀实在是太多了,整天碎着嘴叽叽喳喳,街道上那些辣汤肥肠摊前,吃喝的人就得防着麻雀粪冷丁从空中掉下来。他们全是些小鼻子小眼,就是爱吃肥肠。人喜欢吃动物肠子,豺也喜欢吃动物肠子,它们进了城,会把爪子从牛呀驴呀羊的屁股挖进去,将肠子掏走,经常是天明后主人发现了死去的家畜,呼天抢地:哎咳咳,这他娘呀,把我的肠子掏去啦!

  那一场冰雹下了两顿饭时,鸡蛋大拳头大的冰疙瘩铺成一地,城里所有房屋的瓦都碎了,城东门到西门之间的榆树槐树枝叶全光,麻雀死的到处都是,北城门外还死了一只豺。王财东家的一个长工在后坡放羊,一时没处躲,把一只羊的腿抓住盖在身上,羊头被砸开。白河也正是这一天离家出走的,他是吃过了三碗辣汤肥肠,褡裢里装着媳妇给他烙的盘缠,三个三指厚的大锅盔,经过爹的坟前,他没有停,他恨爹吸大烟膏子把家吸败了,只剩下三亩地,才撇下妻儿,还有一个弟弟,自己要出门混名堂。他说:我不给你磕头!话刚出口,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他把三个大锅盔顶在头上,才躲过了一劫。

  县长被割了头,这在秦岭五百年历史上都没有的事,省政府觉得岭宁城原本就小,偏僻的地方又如此险恶,便把县城移迁到了方镇。而不到几年,这里的店铺撤离,居民外流,城墙也坍垮了一半,败落成一个村子,这村子也就叫老城村。

  老城村没有了专卖辣汤肥肠的摊位,但村里人还是爱吃着肥肠,家家都有做辣汤肥肠的火锅子。麻雀似乎比以前还多,街巷里总是一群麻雀在跳跃,人一走近去,哄的就起飞了,像一片灰布飘在空中,人一走过,灰布又落下来。

  白河一走,媳妇领着两个孩子回了二十里外的娘家,剩下老二白土,日子越发恓惶。三年后,白河没有回来,嫂和侄儿也没回来,爹死了,没能力办丧事,白土向隔壁洪家借钱买了砖拱墓,再去王财东家借钱买棺木。王财东见白土人憨,还来帮着设灵堂,请唱师,张罗人抬棺入坟后摆了十二桌待客的饭菜。王财东请的唱师就是我。老城村也有唱师,是个苍苍声老汉带着两个徒弟,但他们的水平太差,唱阴歌时讲究喝酒吃辣汤肥肠,走时拿工钱还要孝家给他们装一匣子烟丝。王财东偏请了外地的我,他们有气,就在阴歌唱到半夜后来到白土家和我对唱。往常我也经历过对唱的,差不多是软的让了硬的,热闹一阵儿就过去了。但那一次互相撂侃子,(注:方言侃大山的意思。)针尖儿对麦芒,谁都想压住对手,不久就动手推搡起来,直到白土跪下磕头,王财东又给本地唱师付了钱,事情才平息。

  正因为我在老城村受了气,王财东留我在娘娘庙里多住了几日。娘娘庙里的和尚是一个哑巴,他并不希望我住在庙里,天黄昏的时候他就指着水井那边的厢房,嘴里呜里呜哇的,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我明白他的意思是厢房那边站着十八个鬼,那十八个鬼都是被游击队打死的人变的。我给他说我不怕鬼,还故意把我的铺盖搬去厢房里睡。和尚就不赶我了,每日除了出外化缘,就坐在蒲团上敲木鱼。他敲木鱼时我的脊背老是疼,就感觉我是那木鱼,老城村的事让他一槌子一槌子都敲给我听了。

  白土埋了他娘后给王财东谢恩,额颅在地上磕出了血,并愿意去王财东家打工抵债。也让姓洪的把自家的三亩地耕种了,说好等他哥回来了还钱赎地,如果他哥三年里还不回来,三亩地就归了洪家。姓洪的却要有个立据,白土不识字,说:你信我,我给你割只耳朵。真的把右耳朵割下来半个。白土原本就长坏了,像狗一样眼大嘴长,自右耳朵少了一半,更走不到人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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