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棋盘村在过风楼公社辖区的西北角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52:44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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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盘村在过风楼公社辖区的西北角,那里的山都不高,而且一座一座互不相连,却排列有序,像是棋盘上的棋子,所以村名就叫棋盘村。棋盘村土地面积大,但是红渣石土,一下雨就稀软成泥,天旱了又板结成硬块硌脚,庄稼长不好,村人的生活一直苦焦。好多年前,公社召开度春荒工作会,棋盘村队长介绍他们经验,说他们能把苜蓿、柳树叶、槐花做菜蒸饭,能把包谷穗信和红薯蔓碾碎炒熟再加些黑豆磨成炒面,能把榆树皮磨成粉掺在麦面里擀出面条,还有用橡籽粉做凉粉,用蕨根和篦篦草做丸子,只要保障有辣子,什么都可以吃咽下去。别的村的村长就嘲笑说:听说棋盘村人人都用柴棍棍掏屁股,不掏就屙不出来,介绍一下那得用多粗多细的柴棍棍?好的是红渣石土却适宜种棉花,这是别的村种不了的,村里好多人就拿了棉花去卖,卖了钱买粮食,还把棉花织成土布去深山里换人家的包谷、黑豆和土豆。村长的一个胞弟就是冬天里进深山用棉花换了一斗荞麦,深山人却看中了他身上的旧棉袄,要以三升豆角籽换,他就把旧棉袄脱了,单衫子背了一斗荞麦和三升豆角籽回来,没想到感冒发烧,荞麦还没来得及磨了压饸饹吃,人就死了。公社的文件上明确规定不准投机倒把,打击黑市交易,棋盘村总是拖后腿,老皮就亲自抓棋盘村的工作,栽培了冯蟹当村长,才使村子有了新面貌。

  冯蟹原名叫九娃,三岁了还立不起身,四岁上开始走路,老是斜着,走不端,村里人说:这是螃蟹托生的?!大家都叫他冯蟹,原名慢慢就忘了。冯蟹十岁后就特别浑,他要干啥就得让他干啥,不让他干啥他就拿头在墙上撞,或者要气死了,滚在地上嘴里吹白沫。他爹打他,他不敢骂他爹,骂兰草,他奶的名字叫兰草,他奶说:你爹打你哩你骂我?!他说:骂你没生个好儿!但冯蟹又很聪明,稍大后在饲养室帮着喂牛,牛群里有三头牛犊到了断奶时总是断不了,饲养员在母牛奶头上抹辣面不行,只能一见牛犊吃奶就拿了棍子打。冯蟹却做了三个小木牌牌,用铁丝拴在牛犊的鼻子上,牛犊抬头要吃奶了,木牌牌就挡住了嘴,吃不成,而牛犊低下头了,木牌牌也就吊下去,不会影响吃草。这办法好,很快就传到别的村。村里人把这事说给了老皮,老皮说:哦,亏能想得出来!等到棋盘村人心不齐,秩序混乱,老皮要整顿,换掉村长,可换掉村长又让谁当村长,就想起了听说过的冯蟹。

  老皮是带着墓生去的棋盘村。走到村前的打麦场上,老皮却不走了,坐下来吃卷烟,说:把冯蟹给我叫来!墓生也是听说过冯蟹没见过冯蟹,进村也没发现谁走路是横着的,却脑子里嗡了一下,预感要有不好的事呀,就从一条巷道蹿出一条狗,不吭一声,过来就在他的腿上咬了一口。墓生吓了一跳,但他没有跑,而是弯下腰在地上摸石头,狗掉头跑了,这时他才看腿,狗把裤子咬破了没有咬到肉。墓生说:你咬肉么,你咬破裤子我穿啥呀?!伤心落泪,但还得找冯蟹,就喊:冯蟹哎——蟹!走过巷子,到了村西头的涝池边,还在喊,涝池里有人说:喊魂哩?!墓生一看,估摸这人就是冯蟹,说:老皮书记叫你哩,让你去打麦场上见他!冯蟹在涝池里摸鱼,裤子袄还放在涝池边,来不及去穿了,抓了把黑泥抹了屁股前后就跑了来。老皮说:你是冯蟹?冯蟹说:我是冯蟹。老皮说:咋没穿裤子?冯蟹说:你叫我,四个蹄子跑哩么!老皮说:还行,能听招呼!

  老皮让墓生去涝池边取了冯蟹的衣服,穿上了,三人一块去冯蟹家。冯蟹家养了一只鹅,嘎嘎嘎过来老皮,冯蟹说:这是公社书记你?出去!鹅竟然乖乖地就卧在了院墙角。老皮说:你倒会调教鹅!冯蟹说:才养的。三年前我拾了个野狗崽养着,养了一年才发现是狼,我把它杀了,狼肉是酸的。墓生跟在冯蟹的身后,不跟了,坐在上房的外台阶上。老皮进了上房,房里黑乎乎的,他去开了窗子,说:你爹娘不在?冯蟹说:死了三年了,在墙上挂着哩。老皮往墙上的照片看了看,冯蟹和他爹他娘都长得不一样,说:娶媳妇啦?冯蟹说:娶了,昨天让我打了一顿回娘家去了。老皮说:你打媳妇?冯蟹说:打到的媳妇揉到的面么。老皮就哈哈笑起来,却突然问:你觉得棋盘村的村长怎么样?冯蟹说:不怎么样。老皮说:那你看谁还能当村长?冯蟹说:我能当!门外台阶上墓生说:你能当?!猪圈里的猪也前蹄趴在圈墙上哼哼起来。老皮说:你少说话,看猪去!墓生到猪圈前把猪赶下去,他就脑子又嗡了一下,以为猪还要前蹄趴到圈墙上来,忙去院角的糠筐里抓糠给猪槽撒时,那鹅又扑起来他,他一跑,鹅又撵,他抱住院墙角那棵柿子树就爬,鹅上不了树,树上的一只鸟飞走了。

  老皮和冯蟹一直在上房门里说话,这时候却说:你俩说说,飞走的是喜鹊还是乌鸦?墓生说:是乌鸦!冯蟹说:喜鹊!老皮问墓生:为啥是乌鸦?墓生说:乌鸦一身黑,它就是乌鸦。冯蟹说:它即便是全身黑也是喜鹊!墓生说:我看错了?老皮又笑了,对冯蟹说:你要当村长,你把你那老二管好!冯蟹一下子夹住了腿,说:谁给你嚼我的舌根了?刘少康送了学习班后,他媳妇说房漏雨了让我帮她补补房上瓦,我去补了,有人就说我和她好,我媳妇也和我闹……你咋知道的?老皮说:你啥事我不知道?!晚上你到公社上院来!

  晚上,冯蟹去了山上的上院,老皮问:白天考你,那明明是乌鸦你为啥说是喜鹊?冯蟹说:棋盘村乌鸦多,乌鸦谁都能认得,可你偏问是喜鹊还是乌鸦,你肯定是想让我说喜鹊的,那它就是喜鹊。老皮说:你狗日的也是个竹节虫会变么!冯蟹说:我跟你变!

  冯蟹此后就成了棋盘村的村长。

  冯蟹当了村长,他把他家所有的东西都搬出来放在村里的十字路口,是一瓮麦子,一瓮包谷,一坛子盐,一罐子油,还有一床被褥几身冬夏衣服,再就是一堆乱七八糟的家具。奇怪的是蒲团上放着一把带曲卷儿的毛。村人说:这是啥意思?冯蟹说:老皮书记说了,当村长要一心为公,我就这些家当,如果过几年我家里还多了什么,打死我拉出去喂狗都行。村人说:这是啥毛?冯蟹说:老皮书记说了,明朝年间有一个将军带兵守边关,吃了一次败仗,他要惩罚自己,但自己又不能死,死了没人带兵了,就把衣服脱下来用刀砍了三截,当作受了军法。这是我的毛,我全当把杀了!

  村里开始修梯田,冯蟹要求早晨七点必须都到地里,谁没到,扣谁的工分。先后扣了六个人的工分,其中有一个姓蔺的,习惯了天明和媳妇做了那事然后睡回锅觉,他被扣了工分后要报复冯蟹,就让媳妇三更半夜去敲姓俞家的门。姓俞的是个年轻寡妇,曾经和冯蟹好过,这媳妇就说是肚子疼问有没有止痛片。三个晚上都去要药片,姓俞的说:你咋老是半夜里肚子疼?这媳妇却在屋里瞅来瞅去,说:就你一个人?姓俞的才明白这媳妇的意图,两人便吵起来,惹得左邻右舍的人都起来看热闹。第二天,冯蟹知道了这事,上工的时候便当着众人面问蔺家的媳妇:你几个晚上捉奸捉到了没有?蔺家的媳妇低头不吭气,冯蟹就大骂:我告诉你,我能剁了毛我就清楚我该要啥,别说我去找寡妇,就是你脱光了摆在那儿,我拾个瓦片把盖上,看都不看!

  村里人从此害怕了冯蟹,没有无故不出工和迟到的,半年下来,修的梯田亩数竟然全公社第一。老皮带着一面锦旗和三百元钱来棋盘村奖励了,三百元让村子平整村道,在村道两旁都栽了杨树,号召各村寨的村长都来观摩学习呀。冯蟹那天高兴,却对老皮说:既然你表扬我哩,用你的理发推子给我理个发么。老皮说:行么行么。就让同来的墓生回去取理发推子。棋盘村没有理发推子,头发长了都是用刀子剃光头,墓生把理发推子拿来,问是不是理个与老皮书记一样的发型,冯蟹说:你让我犯错误呀?!要求给他把头发理短些。冯蟹的头不规则,顶上有些凹,墓生把四周的头发理短了,头顶上没有动,理出来倒显得人精神了许多。冯蟹就突发奇想,棋盘村的男人都理成这种发型,要让全公社的人一看到这发型就知道是棋盘村的。于是他再次给老皮提出,让墓生以后定期来棋盘村给他们理发。

  后来,棋盘村就有了规定,五十岁以上的男人可以剃光头,五十岁以下的男人都理成他那样的发型。有个叫霍火的,他的头前额后脑都突出,养了一条狗,狗头也是前后是尖形,他担心头发理短了难看,先让墓生在狗头上剪毛,墓生就在狗头上试验,狗剪了毛后从镜子前经过,瞧见了镜子里的自己,嗷的一声就昏倒了。霍火就坚决不让墓生给他理短发了,冯蟹说:不剪也行,你也就不出工了。霍火不出工挣不来工分,没工分就分不到粮。霍火后来还是理了短发,只是出门就戴了草帽。男人的发型统一了,妇女们也得统一,一律齐肩短发。老村长的儿媳妇是两条长辫子,她之所以能从深山嫁到棋盘村,还嫁的是当时村长的儿子,就凭着她的长辫子能垂到屁股蛋下。在剪辫子时,她把剪下的辫子就包起来藏在箱子里,三天两头打开箱子看,看一回就哭一回。当各村寨的村长来观摩学习的时候,见了棋盘村男男女女的发型,说:呀呀,这是当农民哩还是当兵哩?!冯蟹就在村民会上讲:是兵好呀!棋盘村本来就是秦岭游击队战斗过的地方,咱们就是游击队的后代呀,就是没穿军装的兵!这话传出后,别的村寨的人就嘲笑:是游击队的后代?游击队在棋盘村只住了几天就留下种啦?!但是,棋盘村人只要是一个人两个人去过风楼镇街的集市上会遭到指指点点,而十人二十人一伙一群去了集市,外村寨的人倒害怕了他们的阵势,传说着棋盘村人有拳脚。

  也就在这年的秋后,刘学仁住进了棋盘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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