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刘学仁一来自然还是写标语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53:18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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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学仁一来自然还是写标语,唱革命歌曲,在村民会上更强调了棋盘村是革命老区,是红色村庄,就得继承发扬壮大秦岭游击队的光荣,他保护起了那棵杏树。

  棋盘村的山多,一条溪水就在这些山间绕,村子被绕在溪水的南岸,出村得走那座红渣石山腰上的砟道,再转一个弯去北岸,这砭道长达三里。也有一条近道,是从村西直接下到溪水滩,可以踏着溪水上的列石到北岸。但这条近道必须经过溪水边的石台,石台中间是一个峡缝,深三丈,宽一丈五,一般妇女孩子都跨不过去,小伙子还要后退十几步了加速才能跃过去。当年游击队来到村里,走的就是砭道。游击队进村后看谁家的院墙高,高院墙的就是财东家,这就翻了杨世群家的院墙,把杨世群五花大绑了,要他交粮交款。住了三天,杨世群的老婆说是她娘家兄弟给儿子过满月,她离开棋盘村后却报告了县保安团,保安团就包围了棋盘村。双方一接火,枪声像炒爆豆一样,从中午一直打到天黑。这一仗是除了皇甫街遭遇战外最激烈的一次,县保安团死了三十五人,秦岭游击队死了二十一人,伤了九人,村民死了四人,财东杨世群家绝了户。

  战斗打响后,匡三正爬在一家院后的杏树上摘杏,满树的杏还没有软,颜色金黄,他摘一颗吃了,摘一颗又吃了。树下还站着两个不会爬树的游击队员,喊着:你只顾吃不够!给我们扔几颗。匡三偏不扔。杏容易酸牙,匡三就先用左边的牙咬着吃,牙酸了,再用右边的牙咬着吃,等到满嘴的牙都酸倒了,他说:叫爷!树下的说:匡孙子!匡三把一颗杏故意砸在树下的石头上,杏核杏肉全砸碎了,说:叫爷!树下的刚叫了声爷,对面山头上叭地响了一枪。匡三骂了一声:能干了个毬,枪都走火了!他骂的是山头上站哨的,就抓住树股使劲地摇,杏噼里啪啦往下掉,树下的三个游击队员便在草丛里捡。这时候枪声就乱了,匡三看见村口财东家的院子里冲出了老黑一伙人,趴在涝池边的树后或碌碡下往山上射击。匡三说:敌人来啦!但他嘴里还噙着一颗杏,说话含糊不清,树下的三个游击队员还没听清楚,他溜下树,拿了枪就往村巷跑。四个人一前一后跑过财东家院墙外,能看见村后山头保安团的人顺着沟槽子下来,其中竟有杨世群的老婆。匡三明白了这是杨世群的老婆领了保安团来的,瞄着打了一枪,没有打中。几步赶到门口,杨世群和他爹他娘还有儿子正站在上屋台阶往山头上看,匡三叭叭开了两枪,另外三人也都开枪,财东家四口人就全从台阶上栽下去。四个人跑到涝池边,老黑他们已到了砭道,而砭道上也有了保安团,一挺机枪架在那里封住了路。雷布看见了匡三,大声喊:过溪水,过溪水,从后边打!匡三四人扭头就往村西跑,西边靠着溪水岸,从那里过溪水就能抄砭道上保安团的后路。到了溪水岸,石台的峡缝却把他们挡住,山头上的敌人又朝他们打枪,一个队员就被打死了,另一个从峡缝往过跳,没跳过,掉了下去。匡三就急了,骂道:狗日的不架桥也没棵树!嘴里却掉出颗杏来,才知道杏还一直噙在嘴里。就把杏扔进了峡缝,后退几步,猛地跑起来,跑过了峡缝。到了溪水滩,又蹚水过去上到对岸的山头上,终于把砭道上的保安团打死,老黑他们冲出了棋盘村。

  这些战斗故事都是我们采访时获得的,我在棋盘村实地察看时,发现了峡缝里长了一棵杏树,杏树的主干又高又直,几乎和峡缝沿齐平,枝股就横着斜着长出来,有一枝还搭在峡缝沿上。正是有了这一枝搭在峡缝沿上的,村人要抄近道去溪水对岸,就踩着过峡缝。峡缝里怎么就能长出这样一棵树来,而且是杏树,我们当然联想到了那一场战斗,匡三当时确实是在杏树上吃杏,他也确实是带了三四个人抄近道去溪水对岸消灭了保安团的那挺机枪,我们就认定了是匡三把杏丢进峡缝后长出了杏树。

  刘学仁看到了这棵杏树,先是在石台周围拉起了绳子,不允许任何人再踩着树股过峡缝,又下到峡缝里给杏树根上培土,还施了肥料。后又取了绳子建成栏杆,在石台上盖了一个亭子,亭前竖了一块碑子,他亲自在上面写了关于英雄杏树的故事,将这里变成了一处革命历史教育点。

  有了革命历史教育点,过风楼公社就下发了通知,各村寨的人分批前来参观,老皮专门从县城照相馆请人来拍照片,并将照片由县委书记寄给了匡三司令。匡三司令虽然没有人来,却给县委书记打电话,替他问候棋盘村的父老乡亲。于是,县委书记到了棋盘村,全县各公社的书记也到了棋盘村,一时间宣传部的,文化馆的,报社广播站的人都来了。进村的砟道开始加宽,电线杆从山头上栽过来,村里有了电灯电话,而且还有了大喇叭,村委会的办公房顶上架了一个,涝池边的杨树上架了一个。

  刘学仁身份是驻村的公社干部,却在棋盘村还具体担任着保管,他和冯蟹合作得非常好,被老皮称作是黄金搭档。他们紧接着实施着两项举措,这也是刘学仁受了冯蟹理发的启示而创新的,一是以县上奖励的资金给村民配一套衣服,也就是从县水泥厂买来了现成的帆布劳动服,这些衣服统一挂在保管室,每次下地干活时发给大家,下地回来就收起。二是在地头配午饭。村里把几十亩地生产的土豆没有分,集中存放,中午了把土豆蒸一大筐送到地头,一人三颗,吃了就不回去,接着干下午的活。这两项措施实行了一月,村民兴高采烈,别的村寨人也都眼馋,刘学仁就在大会上讲:让他们嫉妒去吧,棋盘村不但免费理发,配衣配饭,将来我们还要统一盖新房,盖两层的,楼上楼下,电灯电话,某个早晨一睁眼醒来,哦,共产主义来了!

  但是,人们后来发现,只要一穿上那劳动服,人就变了,身子发木,脑袋发木,你得紧张地劳动,不能迟来,不得早走,屙屎撒尿也得小跑。似乎鸡狗甚至蚊子都变了,早晨天刚放亮,鸡就拉长嗓子喊,以前的鸡最多喊两声,如今喊叫不停,接着喇叭在响,刘学仁又在讲话,所有人就得赶紧起来。因为起得早,有些人便没洗脸,还闭着眼,迷迷糊糊顺着人群走,稍一走慢,跟着的狗就吠,旁边人会给一只辣椒,说:吃一口你就灵醒了!在地里锄草或者施肥,从地这头干到地那头了,腰疼得像断了两截,得坐下来吸烟解解乏吧,可刚坐下,蚊子便扑上来叮,打不住又赶不走,只好站起来又干活,蚊子就没了。终于到太阳端了,蒸熟的土豆用筐子抬来,一条宽两尺长四丈的帆布铺在那里,上边三颗土豆一垒,三颗土豆一垒,还有盐碟,全都放好了,大家就坐在帆布两边把土豆剥了皮蘸着盐吃。刚吃了一口,刘学仁喊:停!棋盘村的土豆就是好,又干又面,吃着往下掉渣儿,得一只手在下边接住。刘学仁说:唱支山歌给党听——起!《唱支山歌给党听》的调子舒缓,才吃了一口的土豆,喉咙噎住,唱不出来,必须先咽下去,节奏就不齐整了。刘学仁有些生气,再次:唱支山歌给党听——起!大家重新唱起来,眼睛盯着土豆,看是否有人把自己的土豆拿走了,还是我这三颗土豆怎么比别人的小呢?三颗土豆根本不够吃,再干起下午的活了,肚里就好像有了鬼,这鬼是饿死鬼,有两只手老在喉咙里抓,忙说:水呢,没抬来水吗?地边是抬来了两桶水,喝下半瓢,肚子里的土豆泥掺稀了,能打出个嗝儿来。

  中午在地里没吃饱,晚上回去就得多吃一碗饭,但开春后,粮食短缺,家家户户都是吃了上顿就熬煎起下顿,饭先还可以做些包谷面糊糊,后来也只有镲了萝卜丝做汤喝,一泡尿就尿饥了。在以往这个时节,村里有许多人出去乞讨,而现在不行,谁也不能去乞讨,宁愿饿死,也不得出外乞讨丢棋盘村的人,那就吃树叶树皮观音土。人人看什么东西都在看这能不能吃,人的眼睛就成了绿的。于是,猪见了人就害怕得叫,牛见了人就害怕得叫,猪和牛是谁也不敢动的,猪虽然私人养但养大了要交售给国家,交售一头猪国家可以补给三十斤粮的,牛是集体的牲口还要耕耘。鸡狗却属自家的,要吃自家吃,为了防止别人盗窃了杀吃,家家加固棚圈,安门配锁。猫是到处跑动的,人们还没有要吃猫,因为猫也是饿得到处找老鼠,一旦发现猫叨了老鼠,就打着猫让把老鼠放下,老鼠的肉很嫩。后来猫就不愿意逮老鼠,要到田野里去逮田鼠,它们能寻到田鼠的洞穴,而人又悄悄尾随着猫,猫把田鼠叼到树上去吃,人便挖田鼠的洞穴,常常就挖到田鼠藏在那里的粮食,有包谷,有麦子,有豆子。王来保的媳妇嘴是吹火状,在村里是最丑的,可她挖开的一个洞穴,里边的粮食竟然装了三升。几个人和老婆吵架,动了拳脚,老婆哭哭啼啼,男人说:你要有来保媳妇的本事,我就不打你了!

  饭食再差,但棋盘村人吃饭依然还是端了碗到十字巷口的老楸树下吃。以前,人们都说老楸树三百岁,活成精了,一直在看着人经八辈的是怎么过来的,所以谁吃饭都是先用筷子夹一疙瘩饭放在树桠上。现在,饭还是敬的,只是夹一粒米,一颗豆,放在树桠上了,说:木爷,你吃!又夹下来放在了自己嘴里,然后就去看旁边照壁上的布告。布告上有革命形势,总是说:革命形势一派大好,越来越好。布告上有国家的新的政策和村部的相关规定,也都是国家政策说一了,村部的规定那就是二或三。再就是处罚通知:谁前一日没有出工谁出工迟了,谁在干活时懒牛懒马的屎尿多谁又爱说风凉话,就扣去五分工。干一天活是十分工,十分工折合人民币两角钱,扣去五分工那一角钱就没了呀!一些人看着就脸色铁青地离开了,一些人却勃然大怒,他们没有骂冯蟹,也没有骂刘学仁,而在骂:谁他娘的打我小报告了?!眼睛盯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把目光避开,或把嘴埋在碗里喝汤,或汤喝完了伸着舌头舔碗。崔八斤舔碗的声响大,舔一下还吧嗒吧嗒咂嘴,有人就说:你是猪呀?!大家就又活泛了,不理会骂人的王存媳妇又在骂蚂蚁了,她吃的是米汤,一粒米粘在了嘴角,舌头出来要把它钩进去,米粒又掉在地上被蚂蚁叼走了。村东头的老秦端的碗有一个豁口,可他的萝卜丝汤碗里却漂了层油珠珠,有人就惊奇了,说:咦呀,恁多的油!老秦说:我抓了只田鼠。那人又说了句:油珠珠是半圆呀!更多的人都过来看,那油珠珠真的是半圆形,任何动物植物的油珠珠都是圆形的,田鼠的油珠珠怎么会是半圆的呢,而且腥味那么大的!大家的脸色变了。还是在五天前,传来消息说严家峁村饿死了两个人,而下荆公社还发生了人吃人的事件,是在废弃的石灰窑里发现了一具尸体,尸体的半个身子肉被割了,经查明,被割肉的尸体是一名乞丐,割肉的人就是一个麻子,派出所的人去抓他的时候,麻子家的锅里还炖着肉,油珠珠全是半圆形。一下子,老楸树下吃饭的人都散了,回去后就叽咕老秦吃的不是田鼠是人肉。如果是人肉,这人肉是从哪儿来的?村里正好有一妇女不久前生了孩子,孩子在第四天抽风第六天死的,死婴就扔到了东沟里。这妇女就哭着找冯蟹,说老秦吃的是她孩子,她的孩子不幸死了,她是特意包了件被单,还压了张纸条子,祈求孩子要转生就再投胎给她,而老秦是狼么是狗么竟把她孩子吃了。冯蟹觉得事态严重,当然就调查落实,把老秦叫去审问了一个晚上,老秦就交代了,说他是在东沟发现了那死婴,死婴已经被野狗吃了一半,他把剩下的一半拿回来吃了。冯蟹一听,提起板凳就把老秦打倒在地,说:你真的吃了?老秦说:吃了。冯蟹还在说:你真的吃了?!老秦说:吃了。冯蟹过来又扇了老秦一巴掌,说:狗日的你给我脸上抹黑!你吃了,这事传出去,你想没想到影响?你真的吃了?!老秦说:那……我没吃。冯蟹说:你没吃哪有油珠珠是半圆的,你没吃是吃了胎盘啦?!老秦说:是胎盘,我吃了胎盘。过风楼的风俗是孩子生下后,胎盘都要埋在一棵树下,意思让孩子像树一样长大成才。第二天,冯蟹给老秦平反了,说:他不敢哄我,他吃的不是死婴,是孩子的胎盘,他是看见产妇的家人在门前的桐树下埋了胎盘,半夜里去挖出来煮了。人们这才原谅了老秦。因为以前也有人治病吃胎盘,那是把胎盘用瓦片在火上焙干,研成粉,水冲着喝下的。人们却也骂老秦是脏人:哪有直接煮了吃的,那么大的腥味就能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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