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度过了青黄不接的二月和八月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53:49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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度过了青黄不接的二月和八月,棋盘村没有饿死人,也没有出外乞讨的,老皮在公社大会上表扬了刘学仁和冯蟹,说:国家再有救济粮拨下来,首先奖励棋盘村。不久,果然拨下来了救济粮,但不是包谷,也不是黄豆,是萝卜干。这些萝卜干就全部给了棋盘村。别的村寨很有意见,老皮强调棋盘村各项工作都先进呀,更何况还是革命老区!别的村寨或多或少的都有饿死人和外出乞讨的,他们就无话可说了,而八王寺村却整修起了八王寺。八王寺是在解放前就倒坍得只剩下三间厢房了,整修后挂了一个苏维埃政权旧址的牌子,说是秦岭游击队在秦岭建立的第一个苏维埃政权在八王寺村,八王寺的厢房就是旧址。八王寺村把相关材料报到公社,要求能给予他们政治上经济上的特殊关照。老皮就找到我,问是不是有这码事?我去了八王寺,察看了那三间厢房,有些怀疑,又翻阅了所有游击队的史料,都没有关于游击队建立苏维埃政权的记载,凭我的记忆,当年也从未听说有什么苏维埃的话。不久,老皮又让我去口前寨,说口前寨也发现了墙上有游击队写的标语,提出要保护起来作为革命历史教育点呀。我去口前寨一看,是在一堵倒坍了一半的土墙上有着:参加游击队,打倒一切反动派!但这些字明显是新写的。

  棋盘村还在坚持出工后在地头吃公饭,而土豆已经没有了,正好拨来了萝卜干。这些萝卜干据说是从新疆调过来的,颜色是黄的,吃起来很筋,但味道怪怪的,除了呛还有点臭,像冬天里把湿鞋在火盆上烤着了,而且好多人吃了胃疼,一疼就哇啦吐一口酸水。但是,当别的村寨人来棋盘村参观那棵杏树时,看到了地头上那么多人都穿了劳动服坐在长布两边吃萝卜干,就恨自己的村寨没有好领导,更恨自己没有托生在棋盘村。

  八王寺村的村长和口前寨的支书结伴在棋盘村里转了一圈,八王寺村的村长说:到底是先进村,就是好!口前寨的支书说:好啥呀?放屁、出气都是萝卜干味,能熏死人哩!村道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晒太阳,撩起了裤子,你按了一下腿,我也按一下腿,叽叽咕咕说着话。八王寺村的村长说:这些人干啥哩?口前寨的支书说:按个坑儿看起来不起来。八王寺村的村长说:棋盘村人也浮肿?那些人看见了他们,忙放下裤管,说句:啊来参观的?就起身走散了。他们到一个厕所去,厕所的外墙上也写了标语,厕所门口没有挂布帘,里边蹲着一个人,脸上笑笑的。八王寺村的村长又说:这冯蟹和刘学仁是咋把人管得这么好的?才近了,才看清那人并没有笑,是在努着劲儿屙哩。

  到了秋后,粮食接上了,午饭在地头又能吃上蒸土豆,棋盘村再修了十亩梯田。入冬前还挖了一条水渠。冬季里棋盘村在全公社属于最冷的地方,石头不敢摸,一摸手就被粘住,端一盆水在院子里用木棍搅,搅着搅着木棍就栽起来了。以往的三九天,地里什么活都干不成,村民就在家里窝到火盆边,妇女们忙着做针线,要把全家人一年四季的衣服缝缝补补,男人们就打草鞋,收拾地窖。但这个冬天大喇叭哇啦哇啦着,催促着人们都到村部去开会,开会就是学习,听刘学仁讲话,再就是唱革命歌曲。

  冯蟹还在秋天的时候就和刘学仁发生了矛盾,他不去张罗开会,认为给农民老讲什么话唱什么歌干啥呀?只要当村干部的心硬手狠,能下得茬,没有谁不敢不听话的。他和刘学仁坐在村部办公室争论着,屋梁上吱吱响,往上一看,是条蛇趴在那里,而蛇前三尺远站着一只老鼠,老鼠没有逃跑,竟然还叫着一步一步往蛇跟前走,蛇就把老鼠吞了。刘学仁说:管人是要让人怕你,但要长期管住人,那得把它的心魂控制住。冯蟹说:就靠你天天说天天唱,像池塘里的青?!刘学仁说:这就叫灌输。你在一个人胳膊上按一指头是不起作用的,如果按上一千下一万下,那骨头就出来了。冯蟹还是摇头。刘学仁说:咱做个试验么,可墓生不住在棋盘村。这样吧,再给你另外做个试验,老村长对你有看法,他身体算硬朗吧,我安排几个人见了他就说他瘦了,不出这个冬天,他肯定就真的瘦了。刘学仁真的就安排了几个人,今日一个见了老村长说:哎呀,叔你没病吧,怎么瘦了?老村长说:我有啥病?没病!明日另一个见了说:叔怎么瘦了?老村长说:现在哪儿有胖人?!又过了几天,再是另外一个见了说:叔你没事吧?老村长说:没事。再说:好像瘦多了?老村长摸摸脸,说:瘦了,是不是?这样的话七八个都说过了,老村长不到二十天,真的就瘦下来,觉得身上这儿不舒服那儿也难受,让医生看了,抓回来十服中药在家里熬着喝。冯蟹对刘学仁说:你嘴里有毒!刘学仁说:人人嘴里都有毒哩。冯蟹就再不管开会、唱歌的事,由刘学仁折腾去。

  整个冬天,棋盘村再没安闲过,村部的院子里,用树疙瘩生着了四堆火,每天学习和唱歌时村人就都围坐在火堆周围,晚上散场了,火灭下来,用灰埋住,第二天再来时拨开灰,火炭还红着,接着继续烧树疙瘩。那一户弃婴的人家姓许,养着一条狗,这狗原是老秦的,老秦偷吃了胎盘后,冯蟹责令以狗补偿送给的。姓许的媳妇总是做梦婴儿咬她的腿,为了镇邪,出门就用绳子拉着狗,来开会狗也往火堆近凑,大家有意见,把狗便拴在了院门口。狗去的次数多了,吠起来也是刘学仁讲话的节奏,夹杂着咳嗽,还学会了唱歌,村人在唱的时候它扬着脖子也唱。起先谁也没在意,而一次院子里的歌声已经停了,它还呜呜地唱,恰好让来送通知的墓生发现了,墓生回去当稀罕说给了老皮,老皮还专门来看过一次狗的表演。

  棋盘村人人都能说些政治话,也能唱几十首革命歌曲,可开展割资本主义尾巴活动,一联系到实际,人人都不承认自己曾经以棉花、布匹去换过粮食或卖过豆腐、鸡蛋、核桃、柿饼,也不检举揭发别人,开了几次会,会上没有发言的。刘学仁和冯蟹很着急,刘学仁说:这国家咋不生产一种药,让人一吃,这心门就往出吐秘密了?!有一天,他果然从镇上回来带了几瓶药片,给冯蟹说让村人吃一吃,冯蟹问是啥药,他说你甭管,就宣传这药吃了人都会说实话的,而且他给每个人发一片了,还提着一壶水,让当面把药片吃下去,再喝一口水。村人都很紧张,差不多都在家里商量着该不该把自己的事说出来,但是,还没商量好,肚子就疼得要去厕所,屙出来的竟然是一条一条蛔虫,出来在巷子里悄悄问别人,都是屙了蛔虫。再开会,大家仍是不发言,冯蟹把刘学仁叫出会场,问:你给吃的啥药尽屙了蛔虫?!刘学仁强词夺理,说:就是驱蛔药呀,棋盘村人肚子里恁多的蛔虫,屙出来也好呀!气得冯蟹回到会场,挥了挥手让大家散了。刘学仁又突发奇想,在村里逐一让人说这七天里都做过什么梦,声称他搞一次调查。每个人说了,他就记下来,然后整夜整夜在那里琢磨这些梦是什么意思?他分析不出来,到过风楼镇来寻我,说:是不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说:那不一定。他说:水代表什么?我说:按老说法,水代表财。他说:火呢?我说:火代表旺。他说:身上爬满虱子代表啥?走路踩着了屎代表啥?爹娘死了几十年,梦见爹又出门去抓药了,又代表啥?还有和人打架,尿憋得寻不着厕所,风把树刮倒了,还有牙掉了是啥,猫逮了老鼠是啥,和人结婚是啥,还有天上下雪,泉里有了鱼,别人借出了鞋,突然衣服破了,钻进石头里,肠子隔肚皮能看见,生了孩子没鼻子没眼,吃了一颗钉子,太阳红堂堂的下了冰雹,正织布哩梭子没了。他翻开笔记本说个没完没了,我说:你如果能让棋盘村的猪狗猫鸡都说人话,各家各户就没秘密了。他说:这我办不了。我说:我解不了。他说:你也解不了?!我说:刘学仁,我给你说一句话,人做事,天在看哩!他说:你这话说得好,天在看哩。

  但我真没想到,我说的这句话,刘学仁竟然拿去教育村人。这是后来墓生告诉我,他再去棋盘村见到了刘学仁,告诉他说,我的那话是灵验的,村道里的杨树上都长了眼,有的是三个四个,有的是十个八个,刘学仁就吓唬着村人:杨树上长眼了,这就是天眼,谁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天在看哩!我笑了,说:杨树上只要有节疤,都会长得像眼一样。墓生说:棋盘村的杨树以前我没见到有眼呀,就是你说了那话,树真的长满了眼!

  但是,无论刘学仁怎么使招,棋盘村的割资本主义尾巴活动还是难有进展,冯蟹说:还得杀鸡给猴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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