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给乌龟唱过了阴歌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58:20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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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乌龟唱过了阴歌,我就再没去过当归村,一是当归村离回龙湾镇街毕竟路远,去了即便晚上住在那里不回来,可当归村人家的炕小被褥短睡得不好,二是那些年回龙湾镇街上死的人多,而能唱阴歌的也就我一人,已经够我忙活了。

  我依然还住在关帝庙前的那房子里,从窗子里就能看到那座牌坊,太阳好的时候,牌坊庑殿式的复顶上,琉璃碧瓦一派光亮,那块匾额就十分清晰。我喜欢着这块匾额,不在于它上面写着“义在弘伟”四个大字,而是匾额后的燕窝,燕窝里住着的那只黑燕。镇街上一些人看我是乌鸦是猫头鹰是蝙蝠,又丑又不吉祥,可燕是和人相处最多的鸟,又和人保持着距离,我觉得我就是只黑燕,住在那个用泥和草垒成的窝里。当我走出街房,仰头嘬嘴去逗匾额上黑燕的时候,老余在叫我。老余是镇政府新调来的文书,年纪并不大,因为是政府干部,人们还要叫他老余。老余说:啊歌师!黑眼圈那么重呀?我说:夜里睡不实,总听着门道里走风。他说:是不是亡魂在你门口排队请去唱阴歌?那好么,你生意好么!我说:什么生意不生意的,我不唱阴歌,亡魂过不了奈何桥,那就四处乱窜,你当干部的愿意不安宁?他说:是不安宁,我才来请你去一趟鸡冠山,那里放炮老死人,上个月死了三个,后事还没处理完,昨天又死了五个,是不是那里的亡魂迷了路,都是了野鬼,总找替身?!

  这是我来到回龙湾镇第一次同镇政府干部打交道,当天下午去了鸡冠山,为死去的五个人分别唱了阴歌,从此也就和老余熟络了。

  鸡冠山在倒流河的南岸,距离回龙湾镇街也只有八里远,那里开始开发着金矿。那天我去了鸡冠山下的横涧村唱了阴歌,那五个人是在山上放炮时点燃了导火索,藏在远处等待了半天炮没有响,以为是导火索泛潮了,才去查看,炮却突然又响了,炸得他们不是身首分离,就是缺胳膊断腿。没想那里的人后来越死越多,因盖工房的砖瓦需求量大,上湾村扩建砖瓦窑,取土崖越挖越陡,结果就坍了,砸伤了三人,砸死了两人。一辆推土机翻了,压死了巩家砭一个妇女。祁家村的人和下湾村的人为抢夺金洞械斗,打死了三个人,被刑拘了十八个人。鸡冠山下拢共八个村,村村都有本村的或租住在村里的人死去,老余就建议我从镇街移居到鸡冠山下去住。我是移居了鸡冠山下的祁家村,竟然就再没回住关帝庙前的街房,几乎是做梦一样,短短的几年里,以祁家村为中心,鸡冠山区域内大范围地搬迁村庄,收购耕地,要建设经济开发区了。

  鸡冠山一带历来就有人来搞金子,以前总是在山下的河道里挖沙筛淘,而省城的勘查队来过之后,说高含量的金子并不在河道而在鸡冠山上,镇政府就放开政策,吸收外来资金开发。不久,县政府又把镇开发区提高到县开发区,倾全县之力,要把回龙镇打造成秦岭里的金都。于是,鸡冠山上终日爆破声不断,到处是机器轰鸣,而且秦岭各地的人也都涌来,叫喊着:日子壮,挖金矿!开发区的建筑越来越多,回龙湾镇街同时在迅速扩大,经营什么行当的都有了,什么角色的人也都有了,街道像扯藤一样往开发区延伸,两边的店铺每天就有新开张,噼噼啪啪放鞭炮。

  确实是发了财的人很多,街道上的小汽车多起来,穿西服的多起来,喝醉酒的和花枝招展的女人多起来,而为了发财丧了命的人也多,我常常是这一家的阴歌还没结束,另一家请我的人就到了门口。老余碰着我,说:啊唱师,听我的话没错吧?我说:死的人有些太多了。他说:卖馍的你嫌买馍的多?!你要给我分钱哩呀,唱师!他哈哈大笑,又说:我不分你那死人的钱,那你得请我喝酒噢!

  老余真的是一有空就来我的住处喝酒,酒是他从我住处的斜对面一家商店里拿的,有时拿一瓶,有时拿两瓶,但账全赊着,给店家说:唱师会来结的!

  也就是这家商店,半个月后出了一宗事,是半夜里门被敲响,店家开门见两个年轻人说要买酒买烟买方便面,买一麻袋。店家问咋买这么多?年轻人说怕付不起钱吗,有的是钱!从怀里掏出一大沓。第二天,店家清点着钱要去进货,却发现夜里年轻人给的全是阴票子,才知道遇着了鬼,三天后就把商店转让了。新来的店家是老余介绍的,他没有告诉人家商店转让的原因,而开张的那天他特意给放了鞭炮,还拿来一个炸药包子在门口点爆,响声把我的窗户纸都震裂了。

  开张完毕,老余到我住屋喝酒,问:这世上真的有鬼?我说:要是没鬼我当什么唱师?他酒喝多了,红着眼睛说:鬼在哪,你让我看看。我说:死鬼你看不到,活鬼在回龙湾镇多得能把你绊倒。他说:活鬼?!我说:不是有一句话是活鬼闹世事吗?他说:闹世事的都是活鬼?你就在闹世事,我也在闹世事,来回龙湾镇的谁不是在闹世事?我说:那咱们都是活鬼吧。这一场酒我俩都喝醉了,他让我讲我是哪儿人,到底是谁,来回龙湾镇多久了?我当然没给他讲实情,他倒五马长枪地夸耀起他的身世来,我才知道他的父亲是县人大主任,更重要的是他父亲还是匡三司令的内弟的本家侄子,这内弟又是省发改委的副主任。老余在彻底醉倒前说了一句:我是有条件在政治上进步的,你不要把豆干不当干粮啊,你信不信,唱师,你这个只会唱阴歌的!我说:我信的,你前途大着哩!他却从桌子上溜下去,像泥一样瘫在地上,不吭声了。

  知道了老余的背景,我就想起了当归村的戏生,戏生可以把他爹生前写过的申请信让老余递上去呀,或许匡三司令看到了,说不定能记起摆摆。但我一直忙得没再去当归村,事情也就拖了下来。

  一天傍晚,我去一孝家唱阴歌,死的人是个摆烧饼摊的,原本在街上卖生意不错,却得知矿山下新来了一批打工人,就提了一篮子烧饼又去了那里,可到了山下,山上放炮落下来一颗石头,石头只有指头蛋大,偏不偏就砸在他脑门上死了。我去唱阴歌时,还在院子里喝茶,天上的火烧云突然裂开成条状,一道一道,整齐排列,像是犁出来的垄沟。我给孝家建议,死者是横死的,天象又出现异相,能提前开歌路为好。但孝家说大女儿婆家在八十里外,正往这儿赶哩,等孩子到了再开始。等到鸡上了架,大女儿一家人赶到了,院门外灯笼火把全点亮,我才在十字路口烧纸要开歌路,而另一村有人家为儿子结婚,迎亲的队伍也正好经过十字路口,红事白事碰到一块,按风俗是谁抢先了谁吉利,双方就互不相让,吵闹起来,一时涌来一大堆看热闹的人。开歌路一时做不了,我就在一旁待着,却看到一个小孩往人窝里挤,没挤进去,还在人群后边一蹦一蹦地往里瞅,仍是瞅不着,爬上一个碌碡,朝着人群唾唾沫。唾沫唾得不远,落在碌碡下的人头上,被推了一把,骂道:你往哪儿唾?!那小孩从碌碡上跌下来,我才发现是个侏儒,竟然是戏生。我喊:戏生,戏生!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怎么在这儿?戏生有些不好意思,回头还犟嘴:你说我往哪儿唾?!然后拍打了衣服说他是到镇街药材店卖药了,要赶回村呀,碰上这里办丧事,看是不是我在唱阴歌,没想红白事撞在一块了。他又回头呸呸唾了两口,说:真晦气!我说:你嫌晦气还来看丧事?他说:遇上办丧事好呀,死人把贫穷带走了,也把病和疼痛带走了。我是唾结婚的,遇上结婚的不好,它把咱的喜会带走的。见了戏生,我就要把老余的背景告诉他,说我可以介绍他认识老余,让老余往上递他爹的申请。戏生就喜欢地说:是不是,你不哄我吧?我有点生气,说:我为啥要哄你?!他扑通跪下磕头,说:天呀,我咋就碰上贵人啦!

  戏生这一晚上就没有回当归村,陪着我为那户人家唱完了阴歌,后半夜一块到了我的住处,也都没睡,两人话多得一直说到天亮。我知道了回龙湾镇有晚上结婚的风俗,那是在古时鞑子人统治了这一带,鞑子人强横,凡是谁家娶新媳妇就要享用初婚权,汉人就只好晚上偷偷结婚,一直沿袭了下来。我知道了戏生已经和荞荞成了家,他家的柜台上放着三个相框,中间相框里是乌龟,左边相框里是他娘,右边相框里是荞荞娘,可惜没有他爷爷的相框,为革命牺牲了,最后连一张相纸都没留下。我也知道了他们依然还靠挖药材为生,药材越来越难挖,近山近坡全挖光了,得到三十里外的森林里去挖,也常常是三天五天去一趟,去一趟就空着竹篓又回来了。他说:马不吃夜草不肥,咋不让我拾上一疙瘩钱嘛?!我笑着说:认识了老余,真说不定上边会给你家补贴一大笔钱的。他说:你估摸能给多少?我说:听说现在活着的老红军国家全养了,你爷爷死后你和你爹一直没享受过福利,那还不一次给上十万八万?!戏生说:真能拿到钱了,荞荞给你做一身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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