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到了这天晌午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9:58:55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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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这天晌午,我领了戏生去见老余,戏生一定要洗脸,还在鞋壳里垫起硬纸板,我让他放松,他说:我要是个子高,我哪儿都敢去!我说:你爷爷个子低还不是参加了游击队,你爹个子低还有情人哩,你没出息。戏生就把硬纸板掏出来扔了。没想到我们去镇政府见了老余,老余很热情,竟然说:你爷爷也是秦岭游击队的?那咱就都是革命后代么!戏生也很激动,一直站着回答老余的问话,老余让戏生坐下,还说以后见什么人了就坐下,坐下了谁也看不到你个头低。戏生说他下午就回当归村,寻着他爹当年写的申请信连夜要送过来。老余答应不必送什么申请,他要亲自写一份报告。戏生说:那你就以镇政府的名义写,需要不需要当归村也按个公章?老余说:层层往上走手续那到猴年马年呀?我会报告给我爹,让我爹寻机会再递交给匡三司令,只要匡三司令一重视,说一句话,任何问题都不是问题了。戏生眼睛都红起来,说:那我咋谢你呀?!我给你唱个歌吧。竟然张口就唱起来:这山呀望见了那山高,望见乖姐捡柴烧,吆号吆号吆号号,望见乖姐捡柴烧。没的柴来我给你捡呀,没的水来我给你挑,莫把乖姐晒黑了。这山呀望见了那山低,望见一对好画眉,吆号吆号吆号号,望见一对好画眉。画眉见人就高飞呀,乖姐见人把头低,有话不说在心里。戏生是满口黄牙,歌却唱得有滋有味,这让我大吃一惊。老余拍着手说:唱师你是不是收戏生做徒弟呀?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听他唱歌的。戏生,你咋还有这一手?戏生说:余文书给我多大的恩,我又没拿东西,我要是个女的,我情愿让他把我糟蹋了,我没啥谢么,我只能唱个歌么。他话说得丑,却说的是真情,我和老余哈哈地笑了一道,却说:唱得好,唱得好!

  从镇政府出来,戏生问我:我今日没给你丢人吧?我说:好着的。他说:刚才余文书倒提醒了我,你把我收个徒弟,我跟你去唱歌吧。我说:我唱的阴歌你唱的情歌,我咋能带了你?好好挖你的药!我拒绝了戏生的要求,他就再没提说过这事,但也从此过上几天就来找我,打问老余递上的报告有没有消息?没有消息。他就怀疑老余是不是写了报告?会把报告递给他爹吗?他爹真的就是匡三司令的亲戚?他疑心重,我就不断催老余,但还是没得到任何消息,老余有些不好意思了,就重新做了个革命烈属的牌子,并拉着我去了一趟当归村。

  戏生真的是和荞荞结了婚,荞荞比我当年见到时有些发福,但更好看了,她把她打扮得干干净净,也把家里收拾得整整洁洁,竟然门窗上贴满了红纸剪出的花花。这些花花图像生动得很,有《桃园三结义》,有《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有《苏三起解》,有《包公铡陈世美》,更多的就是飞禽走兽,鱼虫花草。我说:这么好看呀,在哪儿买的?荞荞说:我剪的。老余叫起来:人长得漂亮,手还这样巧?!戏生说:手是巧些,嘴笨得很,一首歌十遍八遍学不会!老余说:你还弹嫌呀?你会剪?!戏生却说:我也学会了!就揭开炕席,席下是一沓红纸,取一张折叠了,说:给你剪个福禄寿?!就拿剪刀剪起来,还一边剪一边唱:姐在哟园中呃搞的黄瓜哟,郎在那个外边打土巴,打掉了黄瓜儿花哟,哎呀依子哟,打掉哟公花呃犹的小可哟,打掉那个母花少结瓜,回去的爹娘骂哟,哎呀依子哟。唱完了,对荞荞说:你会唱着剪?果然就剪成了三个老头,一个是拿着元宝,一个戴着官帽,一个大额颅,胡子占了身子一半。我说:你多亏是半截子,要不就成精了!那天戏生给老余唱了三首歌,剪了三张纸花花,然后给我们包饺子吃。做饺子的时候,戏生偏到东家去买豆腐,到西家去买黄花菜,又去前村后村的人家去借辣子借醋,见人就说镇政府的余文书来我家了。当归村还从来没有镇政府干部来过,竟然来了还吃一顿饭,就跑去戏生家瞧稀罕。老余在蒲团上坐着喝茶,突然院门口有了那么多的脑袋往里瞅,他一招手,脑袋却全躲了,可一会儿又满是脑袋,他再说:进来呀,来呀!一个胆大的跨过门槛进来,呼啦一大群人都挤了进来,是老的半截和小的半截。戏生的脸就显得很大,红膛膛的。

  老余留在院子里的皮鞋印,戏生一直保留着,不让荞荞打扫,半个月后刮了一场风,院地上的膛土没了,脚印也没了,气得戏生骂天。荞荞说:老余能来咱们家,那是递上的报告没指望了,他才来安慰的。戏生想了想也是,却说:唱师说啦,即使递上的报告还是没指望,老余能来一趟就长了咱的志气!昨天刘来牛没给你说什么吧?荞荞说:没说什么。戏生又问:姚百成也没来过?荞荞说:去年和姓姚的吵过架,他来咱家?戏生说:姚百成他主动给我搭话,说他儿子在镇粮站工作,几时让我带他去见见老余哩。刘来牛想要个庄基,半年了批不下来,他给我说你在镇政府里有人,托我给他说情哩。荞荞听了,看着戏生,说:有这事?戏生说:有这事!荞荞说:去泉里担水去,瓮干着你也看不到,长眼睛出气呀?!

  在一个清早,荞荞一下炕就嚷嚷屋里老鼠怎么多了,夜里楼板上响动得像是跑土匪,说她没睡踏实。戏生光膀子就去杜仲树上蹭脊背蹭腿,蹭着蹭着,突然觉得头皮麻酥酥的,有气往出冒,正异样着,荞荞在门口说:我给你说话哩!戏生说:你说么。荞荞说:咱得买个猫了吧。戏生说:我是不是长个子啦?荞荞瞪了一眼,说:胡茬子长啦!戏生就不蹭脊背和腿了,把身子往树上撞,越撞越有了劲,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认识了老余,我还真的要转运了?就给荞荞说:你说老鼠多了吗?荞荞却再不理他,端了尿盆去厕所了,他说:老鼠多了好么,是咱家的日子要好过呀!

  戏生到底没让荞荞买猫,就在他们又到森林里去挖当归,得一走三四天,临走时戏生还特意在屋里放了半块饼和一把包谷,怕老鼠饿着。

  往森林里去,荞荞是背了竹篓,装了帐篷、铝锅和包谷糁,还有铲子,刀,铁钩子。戏生什么都不拿,胳膊抡欢了地小跑,仍是撵不上荞荞。他说:你走得恁快寻死呀?!荞荞站住了等他,把他抱上一处石坎了,说:不限天黑赶去搭帐篷,让狼吃呀?!戏生说:狼拣白胖的吃!荞荞说:小个子好咬!又走快了,把戏生落下了几丈远。

  在森林里辛苦了两人,并没有挖到多少当归,荞荞就多挖了些柴胡,她已经满足了,因为往常也都是这样。可戏生总是说:这不可能呀?!拿眼睛盯着树梢上的一只鸟,再说:我赌一下,你要是飞起来,我这次就能挖一竹篓当归!鸟是哗啦飞起来了,却半空里落下一粒粪来,砸在他的肩上,逗得荞荞咯咯地笑。

  但是,就在第三天傍晚,戏生竟然发现了一棵秦参。

  那是两人分头出去了一下午,荞荞没有挖到当归,挖回来了一捆金银花,早早回帐篷来做饭。饭都熟了,林子里也灰暗了,戏生才回来。回来不仅空着手,身上的褂子还被扯破了,前襟少了一片。戏生说:我寻着一棵秦参!荞荞说:你被豹子抓啦,衣裳烂成这样?!戏生说:我寻着一棵秦参啦!荞荞说:你过来,你过来。戏生走过去,荞荞用筷子在他头上敲,说:你做梦吧?吃饭去!戏生说:我真的寻着一棵参,秦参啊!荞荞知道这森林里是有秦参的,可秦参是多珍贵的仙物,并不是想寻着就能寻着的,她看着戏生,戏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她说:领我去看看。戏生就领了荞荞往一条沟畔去,一路上藤蔓缠绕,乱石纵横,戏生走得艰难,荞荞就背了他,果然在一个窝崖下的草丛里长着一株秦参苗。荞荞一激动,就把戏生扔了,扑过去就扒参苗下的土。戏生却严肃了,说不能现在抬,他把挖参叫抬参,叮咛秦参是雾大了不能抬的,下雨了不能抬的,天黑了更不能抬。再就是不要叫喊,脚步放轻,别惊着了它,如果惊着了它会跑掉的。戏生从荞荞头上解下了红头绳,小心翼翼地系在秦参苗上,然后说:我把你捉住了,你不要跑呀!

  两人回到帐篷,吃了一顿饱饭,戏生说:我说我该转运了怎么就只能挖那点当归呢?你得服我吧!荞荞说:服你。戏生便扑过来要做那事,荞荞也不拒绝,尽了他的性子。戏生又说:你快给咱生个娃么。荞荞说:你种不上倒怪我?戏生说:发现了秦参就是好兆头,这一回肯定就怀上了。事毕,戏生就唱山歌,而且还教荞荞唱,教了十几遍,荞荞还是没学会。

  第四天一早,两人就去抬参,先用两个树枝支起架子,再用红头绳把参苗固定在架子上,就从参苗三尺外的地方开始刨土。刨土是细致活,刨出参的根须时得闭住气,手一点都不敢抖。整整刨了一中午,刨出笸篮大一个坑,才把整个秦参抬了出来。这是一棵大秦参,形状真的像人,有头有胳膊有腿。荞荞说:看是男是女,是男的咱就能生男娃,是女的咱就能生女娃。戏生发现参腿之间什么东西都没有,心想是不是还怀不上?但他没有把话说破,把秦参用布包了,说:天呀,能抬这么大的秦参,咱真有好日子呀!

  戏生和荞荞抬回来了一棵特大秦参,当归村就摇了铃,好事传到镇街,老余便再次来找戏生,提出他要收购。戏生是要便宜卖给老余的,老余却说,他买这棵秦参要孝敬他爹的,肯定是他爹再孝敬省政法委副主任,副主任也再孝敬匡三司令的。戏生说:哦,哦,我去上个厕所。戏生去了厕所,却叫喊荞荞给他拿张纸来。荞荞说:那里没土疙瘩了?!老余笑着从自己口袋掏了纸让荞荞送去。荞荞去了,戏生叽叽咕咕给她说了一堆话,荞荞有些不高兴,转身到厨房去了,戏生提着裤子回到上屋,便给老余说秦参的钱他就不收了,老余待他有恩,这秦参就是值百万,他都要送老余的。老余说:上个厕所就不收钱了?戏生说:钱算个啥?吃瞎吃好还不是一泡屎!老余说:啊你豪气,我不亏下苦人!就以扶贫款的名义给了戏生五万元,只是让戏生在一张收据上签名按印。

  戏生揣了钱,兴冲冲去镇街要添置家当,和荞荞才在一家饸饹店里吃饸饹,斜对门的烤肉摊上坐了两个人吃肉喝酒。荞荞说:那是不是双全和平顺?戏生说:他俩个听说在镇街上拾破烂哩,哪能穿了西服?荞荞说:真的是他两个。戏生看了看就喊了一声,那俩人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没理会。这让戏生有些生气,他就走过去,说:狗日的穿了西服,以为就是镇街人啦?!双全这才说:哦戏生,吃肉呀,给你一串!戏生说:挪一挪,让我坐下。拿手拍平顺的肩,平顺却身子一闪,说:脏手!这让戏生很没脸面,不坐了,也不吃了,过来气呼呼给荞荞说:啥东西么,不就是拾了几天破烂么,咱也买西服去!

  在商店里,戏生和荞荞置了几件急用品,剩下的钱荞荞要存银行,戏生不让存,给自己买了一件西服上衣,又要买皮鞋,但他的脚有大骨节,穿不成,给荞荞买了一双。两人当下穿了西服和皮鞋,再到烤肉摊去,双全、平顺已不在了,戏生说:可惜让他们没看到。荞荞说:咱这打的啥气憋呀?!戏生也不禁笑了,说:咱也吃肉,吃五十串肉!吃完了烤肉,他们往回走,穿了皮鞋的荞荞,走路屁股蛋子翘了许多,拧过来拧过去,戏生说:你嫁我算是享福了!荞荞说:我是帮夫命,知道不?!

  当归村人穷,谁家都没有把家具制全过,你需要用筛子了到我家借,我需要用笸篮了又去借你的。戏生有了西服,竟然有人要去走亲戚家呀来借的,也有给儿子订婚待客呀来借的,还有遇到烦心事来借的,说:让我穿几天冲冲晦。戏生不肯借,人家说他啬,戏生说:那我借你媳妇!为了西服得罪了许多人,他们就开始说戏生和荞荞的不是,说得最多的是你有钱你日子好但你生不出娃,绝死鬼!

  戏生听了闲言碎语,越发十天半月去森林里要抬秦参,如果再抬回秦参,让那些人吐血去。在森林里,白天各自出去寻找,累死累活,晚上回来了,戏生就拉荞荞进帐篷,说:走,造娃去!爬在荞荞身上了,又想着明日抬回棵秦参,秦参的两腿间一定得长个东西。但是,去森林了五次六次,再也没发现过秦参。这初冬,住在他家土台下的那户姓惠的人家,男的患了癌,夏天人快不行了,可秋后又慢慢缓过来,见了人就揉着肚皮上已经暴出来的疙瘩,说:你捏捏,软和多了。而他媳妇发现门前的柿树上长出了一个木瘤子,觉得男人长了肿瘤树也长了肿瘤,不吉利,就把木瘤子砍了。没想男人身上的那个疙瘩又硬起来,而且迅速增大,入冬才到三九,人就死了。村里人说这柿树原本是替姓惠的转移肿瘤的,让他媳妇破坏了,戏生猛然醒悟,自己之所以迟迟没有孩子,是抬了秦参又把秦参卖了?!心里纠结,就不再去森林了。

  不去森林里抬秦参,挖当归也越来越难挖,戏生不知道该做些啥,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也就是这个冬天,当归村二十多人学着双全和平顺的样,到镇街去拾破烂,镇街的人都知道了拾破烂的队伍中有一支当归村的半截子。荞荞说:咱去呀不去?戏生说:不去!荞荞说:咋不去?戏生认为人都往一个桥上挤的时候,这桥就快塌了,说:我给咱卖唱去!荞荞说:就你唱的那几首歌?!戏生说:唱师靠唱阴歌吃香喝辣的,咱出去唱山歌能成的,到时候你跟着我,还可以卖你的纸花花。荞荞拗不过戏生,戏生真的就在家里每日练歌,学会了三十首,甚至还要去镇街找双全和平顺,看能不能和他们结成一伙,他们拾他们的破烂,他唱他的歌。

  但是,双全和平顺就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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