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喝酒都是在戏生家喝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0:00:05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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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都是在戏生家喝。先是戏生当了村长得笼络人,后是酒越喝人越关系近,戏生招呼大家来喝酒或是有人提了酒来喝的次数就多了。一到晚上,只要有酒场子,荞荞便把自己收拾得鲜亮,热情地在门口迎接人,来的若是一个的,就埋怨:怎么没带弟妹?她就是不能喝,我俩也要拉拉话么!有的是带了媳妇,但媳妇不是来喝酒的而是要来约束自己男人不能喝醉,即便喝醉了也好背着回去。荞荞就拉了那媳妇到厨房去炒下酒菜,一盘红白萝卜丝,一盘花生米,再切盘凉肉片,煎韭菜鸡蛋。那媳妇说:这些人喝惯嘴了,你家生活再好,也挨不起呀!荞荞说:客多自然酒坛满么,戏生爱惦大伙一块热闹!正说着,院门哐啷一响,荞荞说:余镇长来了!果然老余来了。别人来都拍门环的,只有老余脚一踢门就进来了,进来了手里提了一串腊肠,大声喊:荞荞,把腊肠给咱切上!荞荞把腊肠接了,说:要吃腊肠我家有,又从谁家拿的?老余说:你有腊肠又啥时给切过?!说完就笑,荞荞也笑,却揭了老余的帽扇子看额头,说:我不给你切腊肠就是不让你醉了还要喝!都跌成啥样了,伤还没好,再喝会不会发?老余说:跌打损伤了才要喝的!

  老余是在前三天晚上喝多了,后半夜去村部那间房子里睡觉,半路上一头跌在一个塄坎下,还是村东口那家的孩子夜里哭闹,男人出来给孩子叫魂,路过时听见有哼哼声,发现了背了回去。老余的额头跌了一个大青包,这几天出门就戴了帽子,把帽扇子拉下来遮住半个脸。

  这一晚上酒又喝到半夜,戏生拿酒的时候,大家都说今日咱就喝两瓶,再多喝嘴就是屁眼。但两瓶喝完了,人就轻狂,嚷嚷着拿酒拿酒,戏生你要没酒了,我回家取去!戏生又拿出两瓶,轮流着打通关,媳妇们当然挡不住,不管了,坐到院子里说别的话。院门就又是不停地敲响,进来个人了,却是找荞荞的,说是她家要涨豆芽,才发现催生素没有了,急着要买几瓶。荞荞说:货不多了,你先买一瓶吧。又进来了人,说是猪饲料好是好,可就是贵了些,问还有没有什么药剂,他自己回去配料?他们来手都不空,提一串柿饼或一小兜核桃。荞荞说:你这柿饼我不收,我家有柿饼,你在柿饼上拌的白面粉太多了么,看着像霜糖,吃着不甜么。饲料那是厂家配好的,配的啥药啥素我可不知道。你不敢自己配,在料上省钱了,猪吃了不长你就得不偿失了!那人说:卖饲料的就赚大钱了!荞荞说:饲料可不是我家做的。那人说:可你家批发呀,我听说了,去市里进料比在你这儿便宜三成哩。荞荞说:戏生要不是村长,我还懒得批发哩,能赚几个钱?那人说:没赚钱能隔三岔五地摆酒场子呀?荞荞,你给叔便宜点,我多买两麻袋。荞荞说:这便宜不了,你要了就要,不要了你进去喝两盅。那人不喝酒,还是买了一麻袋饲料背着走了。

  戏生一喝酒,就要给大伙唱歌,唱了一个《对门坡上一块葱》,又唱了一个《观花观》,大家说:来个《十爱姐》!戏生就喊:荞荞,你把红纸拿来,我给来个边唱边剪!荞荞在院子里说:喝高了,又喝高了。不应声也不去取红纸。戏生却已经唱开了,《十爱姐》太长,唱到七爱姐,喝酒的就开始有人往厕所跑,脚底下像绊了蒜,老余也去了厕所,好长时间不出来。荞荞喊:镇长,喂镇长,你别倒在厕所啊?老余是扶着墙出来了,说:才喝了几瓶呀,我就能倒?却不往上房酒桌去,钻进了厢房,随即起了呼噜声。

  上房里戏生在叫:镇长呢,咱领导呢?院子里妇女说:到厢房去睡了。戏生在笑,说:还行,知道去睡!哎,哎,拿个盆子放到炕边,他肯定要吐的。荞荞拿了盆子去了厢房,突然就喊另一个媳妇,另一个媳妇进去才看到老余没脱鞋倒在炕上如一头死猪,而上厕所时鞋上踏了屎,屎已经沾得满被子都是。

  能喝的还是戏生,他没醉倒,也没呕吐,送走了人,荞荞在灯下数当天收入的钱,一遍又一遍,数目老不一样,指头把唾沫都蘸干了。戏生眯着眼说:多少?荞荞一把将钱握了,说:喝了酒,你还想吃啥不,下碗挂面?

  当归村好多人家开始盖房了,拆了旧房盖新房,就盖水泥楼房。在回龙湾镇街,以前的房子都是五檩四椽或四檩三椽的两檐水,最好的也仅仅是屋顶坐脊复瓦,胯墙和背墙以土坯砌,前墙和隔墙用砖和木板。而当归村穷,所有的房子都是小三间,用夹板槌土墙,平梁上横摆楞木,铺上墁柴,有瓦的复瓦,没瓦的苫茅草。现在盖新房,都学的是戏生家,而戏生又是学镇街人,镇街人的新房是以水泥预制板盖两层,戏生也是水泥二层楼,镇街人的门是铁门窗子是玻璃窗,戏生也是铁的玻璃的。两年之内,全村都盖起来了,老余就让村部出资统一买瓷片,给门面墙和从村道上能看到的山墙都贴上,山沟里就鲜亮了许多,即便是在夜里,稍有月亮,村子里也有白光。

  老余邀请了县上好多领导都来参观,参观完了就让到他居住的房子里去喝水,而老余住的房子还是村部办公室的旧屋。参观的人就说老余的房子这么烂呀,老余说:以前这还是村里的好房,留下来也可以比较当归村的变化么。老余给参观者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戏生却觉得老余还住在旧屋里是亏了老余,也使当归村丢脸。于是戏生征求村人意见,要给老余也盖个新房。既然要盖,就不要在旧屋地址上盖,选个好地方,盖大些,平日让老余住,镇上县上甚至市上的领导来了也可以接待。选地方的时候,戏生说他家的平台子地势好,他就无偿地让出后院,而后院毕竟太小,需要隔壁人家也能让出屋后的一些空地。和隔壁那家谈时,那家不愿意,说:你戏生不把我那块地方弄去不心甘吧?原来,戏生在盖新楼房时就想占隔壁家的那块空地而遭到拒绝,两家闹得不好看。戏生说:这回是给村里盖接待站的,我把后院都不要了,你还舍不得?最后,村里给隔壁那家了五千元,当然,给了隔壁家五千元,也得给戏生家五千元,新楼就盖起来。

  四个月后,新楼盖好,是三层,当归村最高的房,老余搬到了里边。每每开完什么会,或者接待了外边来指导参观的领导了,老余就站在楼房的阳台上看远处的山,山上的树和树上的云,然后一低头,看见荞荞在前边院子里的捶布石上捶衣服,或者在院门口给蔷薇浇水,蔷薇的藤蔓疯长,上了院门顶,花红的黄的都开了。他就说:荞荞,中午不做啥好吃的啦?荞荞扬头给他笑,说:还想吃搅团吗?才磨出的包谷面!女人笑起来很好看,他说:吃呀吃呀!荞荞说:饭熟了我喊你!进了厨房,很快烟囱里就冒起炊烟,炊烟被风吹弯了,飘到阳台上来。

  但是,当老余去了县上寻找领导协调着要给当归村扩大电容,更换电杆电线,而戏生给村里买了个电话机正安装在他家,回龙湾镇街发生了一件事,这件事就像门扇上有了个小窟窿就挤进来笸篮大的风,一下子收拾不住了。

  村里有户人家,就是曾经送给荞荞柿饼的人,他除了养猪种菜外,还经销柿饼。当归村有一种柿树别的地方没有,树像村里男人一样都长不大,但结的柿子呈扁形,叫帽盔。帽盔要放到冬天才变软,吃起来不甜却沙瓤,以前村人在春季里用这柿子拌了稻皮麦麸磨了做炒面,后来不吃炒面了,做柿饼。这户人家做柿饼做得有名,在镇街上也卖得快,就在村里收买各家的柿子自己来做,又到别的地方去收买,拿回来做了柿饼冒充帽盔柿饼。这倒还说得过去,后来为了做这些柿饼外形好,他用糖水浸了柿饼,又拌白面粉代替潮上的霜。村里人都知道他做假,他就是送给他们,他们也不吃,而镇街上有一个孕妇,突然特别想吃柿饼,去售点买了一斤,竟一口气全吃了,到了晚上肚子疼得厉害,折腾到半夜,连胎儿都流产了,孕妇也差点没了命。她家里人就到销售点闹,那户人家掏了全部药费,又赔偿了两万元。这事传了出来,有人就反映当归村的豆芽吃了拉肚子,西红柿、黄瓜、韭菜吃了头晕,这类事情反映得多了,县药监局和工商局就派人暗中来当归村调查,发现鸡场里的鸡有四个翅膀的,有三条腿的,多出的那条腿在屁股上吊着。猪养到八个月就二百多斤,肥得立不起来,饲料里除了激素,还拌避孕药和安眠药。各类蔬菜里更是残留的农药超标三十倍。他们路过一户人家,有人正蹲在门口用旧牙刷在刷一堆长了绿毛的嫩核桃仁。问:刷这干啥?说:卖呀。问:颜色都这样了还能卖?说:用福尔马林一泡就白了。一脚把核桃仁踢开来,他们亮明了自己的身份,那人说:哎呀,你们来了咋没见戏生通知么?!调查组去找戏生,戏生正让人在家安装电话,以为是县上又来了什么参观的,就对拉电话线的一个麻子说:你去陪客人到各处转一转,热情点!麻子说:那我安排客人在我家吃饭?调查组的人还生着气,说:这里的东西敢吃吗,我们可不想得病!麻子嘿嘿地笑,说:村长让我招呼哩,我给你们拔我家自留地里的菜么。调查组的人说:你有自留地,自留地的菜自己吃?麻子说:还有养着专门自家吃的猪和鸡哩,没问题,放心吧。这时被踢了核桃仁的人跑来找戏生,还在院门外就喊:戏生戏生,你啥意思,你对我有成见也不能害我呀,调查组来了为啥就不通知我家?!一进院发现调查组的人正围着麻子说话,急忙退出来,只给戏生招手。戏生出来,说:你吼啥的?那人就说了调查组在他家踢核桃仁的事,戏生登时傻了眼,说:失塌了,失塌了!拉了那人就走,再没回他家去。

  调查的结果,问题很突出,结果也很严重,就勒令当归村的农副产品停止生产、营销,也取缔了在回龙湾镇街上的所有销售点。

  当归村一下子垮了下来。老余对戏生说:你说咋办?戏生说:这天塌了么!老余说:天塌下来高个子顶呀!戏生说:你个子高。老余说:我又不是当归村的。戏生说:要法办我?老余说:我已经给有关领导通融过了,对你还得保护么。戏生说:那咋个保护?老余说:就得撤你村长的职。戏生脸色煞白,头垂下半天抬不起,说:村长这帽子是你给的,你拿走吧。

  戏生被撤职后,老余重新任命了新的村长,戏生家才安装好的电话便拆了安装在新村长家,他不再吆喝着村人来家喝酒,也没人提着酒来嚷嚷要打平伙。老余又在指导着新村长制定当归村新的发展规划,他在阳台上喊荞荞:荞荞,戏生呢?荞荞在扫院子,院门顶上的月季藤蔓被风吹得乱了形,落下一层花瓣。荞荞说:睡哩。老余说:大中午的睡觉?!午饭要做啥好吃的啊?荞荞说:想摊些煎饼,你吃呀不?老余说:吃呀,多放些椒叶!老余在饭还未熟就去了戏生家,还提了一瓶酒,刚睡起的戏生再没去杜仲树上蹭脊背蹭腿,而坐在门槛上揉膝盖,老余就说他寻找到当归村新的经济增长点了。戏生说:我下台干部,你不要给我说。老余说:你还是革命后代,当归村的首富和能人么!戏生说:屁!把村子弄富了,把你弄提拔了,我倒人不人鬼不鬼!老余说:只要我还在,你还怕翻不过身吗?就给戏生说了一件事,戏生心里宽展起来,和老余把那一瓶酒喝完,第二天就穿了西服,去了鸡冠山矿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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