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生》-秦岭里发现了老虎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0:02:2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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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岭里发现了老虎,这条新闻很快传播出去,全世界都没有多少只老虎了,而中国还有,秦岭里还有,这让国人真是太兴奋了。接连的一个月内,有记者不断地从天南海北来到了当归村采访,戏生就一遍又一遍说着他们寻找到老虎的情景。但仍是来人,有时一天要接待好几拨,戏生的嗓子都已经哑了,他还要说,药材不能去挖,地里的庄稼顾不得经管,甚至睡不成觉,吃不成饭,戏生就烦了,关了院门不出来。不出来,来人就敲门,不喊戏生了,喊老虎:老虎老虎,不采访了,咱就合个影吧,给五元钱合个影么!戏生就开门出来合了个影。有了一次掏钱合影,再来人,还要采访就掏采访费,要合影就掏合影费,费用由荞荞收。

  忙碌了一天,晚上总算清静了,荞荞坐在炕上点钱,戏生说:今日能收多少?荞荞说:三百二十五元。戏生说:生意不错么,一天收三百二十五元,十天收三千二百五十元,一月三十天,一年十二个月,那咱也就是老板了么!他从馍笼里取一个冷蒸馍,又取了一根葱,一口葱一口馍地吃。还在森林里的时候,左边右边各有两颗牙疼,拔掉了,现在葱和馍在嘴里倒腾,嘴上的动作就大,他说:荞荞,你看我吃馍像不像老虎?荞荞说:没人抢,别噎住。吃完了馍,荞荞让戏生去关鸡棚门,关了鸡棚门又让戏生去把案板上的剩菜用盆子扣住别让老鼠糟蹋,扣了盆子还要让戏生去厕所提尿桶放到炕脚地,戏生就有些不情愿,趿着鞋,扑沓扑沓。荞荞说:你七老八十啦,挪步呀?!戏生说:老虎走路就不紧不慢的。荞荞说:哼,你还真见了老虎?戏生说:见过呀,咱见过呀!后来,他就坐到荞荞身边来,说:咱是见过老虎还是没见过老虎?荞荞说:没见过。戏生说:怎么能没见过呢?见过!荞荞说:好好好,见过见过,给我挠挠背!戏生给荞荞挠背着,还喃喃地说:就是见过么。

  老余很少再在当归村待了,三天两头就去了县城,他给戏生争取了十万元的补贴,还在落实那百万元的奖金,而更重要的是县上给省林业厅打的关于设立保护区的报告已开始立项。一切都顺风顺水,心想的将要事成,当归村却发生了一场火灾,老余的爹在火灾中遇难了。

  自戏生又红火以后,村人又到戏生家来喝酒,他们在计算着十万元的补贴能买多少酒,而一旦省上能兑现百万元的奖金,那又怎么去花呀,是再盖个三层楼呢还是要买辆汽车,那戏生肯定先买个手机了,手机要装在皮带上的手机套里,夜里光身子系着皮带睡觉,而荞荞就不仅是穿皮鞋了,皮衣皮裤,听说还有卖皮褥子的。他们鸡一嘴鹅一嘴地说,满嘴的口水,戏生就说:别眼红那一百万,你们得做好准备呀,一旦设了保护区,咱这儿肯定是旅游点,你们那些房是改造了饭店旅馆,还是开铺子卖土特产?大伙就佩服着戏生能想到这些,他每一次都超前谋算,真称得上当归村改革带头人!说着闹着,三瓶酒下肚,有人就醉了,醉汉的媳妇要把自己的男人搀回去,出了院门,瞧见有火光,二返身回来说:谁家在烧啥东西了?荞荞就走出来,看见院北上空红光光的,说:明日是德发他娘的三周年?德发就是隔壁那家,三年前死了娘,可如果明日是三周年忌日,今晚上村人就该去祭奠呀。荞荞还这么想着,猛的看到是接待楼二层的阳台上火苗蹿着像鬼跳舞,就大声喊叫。喝酒的全跑去救火,但火势已经很旺,而铁门紧关着,窗子也都是铁条网,砸呀撞呀砸撞不开,很快火从铁条网中往外喷,烤得人近不去。这时候全村人都起来了,提水去浇,铲了土去灭,忙到天亮,火小了,人们终于砸开了铁门,老余的爹趴在后窗上,头就从铁条网缝里伸出来,身子全烧焦了,缩成一团,而只有头还好着,嘴张得老大。

  老余从县城赶回来料理他爹的后事。他爹来当归村住的时候曾说过他要一直住下去,死了就埋在当归村,可现在那接待楼火烧得没个地方能设灵堂。戏生说没有老主任就没有老余,没有老余也就没有他,他应该给老主任尽尽孝,就把灵堂设在他家,棺材也停在灵堂后。老余的爹嘴怎么也合不上,荞荞就拿一张麻纸盖在脸上。老余通知镇上、县上各位领导,各位领导陆续来吊唁,因停放的时间长,戏生就来镇街找到我,要我为老余的爹唱阴歌。

  我是再一次来到当归村,但我原定要唱三天三夜阴歌的,仅仅唱过一夜,第二天我就离开了。因为在第二天中午,当归村又来了许多记者要见戏生,而戏生家里设了灵堂,戏生到院门外的杜仲树下接受采访,还说:有重孝在身,采访拍照费那得加倍啊!可让戏生没有料到的,那些记者一开口就提出对于老虎照片的质疑,追问:你真的见过老虎了吗?这三张照片真的是你拍照的吗?戏生有些生气,说: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就说消息报道后,国内有人指出这照片是假的,是合成的。戏生不知道什么是合成的照片,他大声地喊:老虎是真的!我是真发现了老虎!他发疯似的叫老余,老余来了,他对老余说:他们说照片是假的,你说这是假的吗,这怎么能是假的呢?!陪同这些记者来的有县委宣传部的人,那人把老余拉到了一边,说现在问题很严重,全国许多报纸都在炒老虎的照片是假的。老余也就慌了,问:这事县上领导知道吗?那人说:全知道了,他们压力很大,让我领记者来进一步核实,还要戏生带他们去拍照的地点去看的。老余说:老虎肯定是真的,但我不好出面呀,毕竟老虎照片不是我拍照的。那人说:你是镇领导,又一直抓这事,这些记者你得接待啊!老余就去给记者们说:我是回龙湾镇党委的,我可以负责任地说,秦岭里是有老虎的。至于外界质疑,现在干什么事情没有质疑呢?戏生,你再说一遍,老虎是不是真的?戏生说:老虎是真的!老余说:戏生是革命后代,是老实的农民,你们听到了吧!说完,拉了戏生进了院子。那些记者却不肯罢休,又撵过来。老余就和戏生、荞荞都穿了孝衫,戴了孝帽,挡在了门口,说:家里死了人了,请尊重我们,尊重死人!一个也不让进。记者们仍是不肯走,村里人便起了吼声,和记者吵起来,一时乱成一锅粥。在这种情况下,阴歌已无法再唱,我也就趁乱悄悄离开了。

  社会舆论太大,最终是县委县政府来核实照片的事,虽然戏生仍一口咬死老虎是真的,而有关专家认定照片是假的,进而推断秦岭里寻找到老虎是一场骗局。老余在县上的认定会上做了检查,说他让戏生哄了,造成了恶劣的社会影响,愿意接受组织上任何处分。县委书记很快做出决定,给老余了个党内警告。至于戏生,他是农民,虽然还坚持老虎是真的,法律上无法给他定罪,只能说他利欲熏心,是个骗子,事情就不了了之。

  戏生背上了骂名,在当归村没了威信,到镇街去,人一看见就被指指点点:瞧,那就是假老虎!戏生气愤不过,和人家吵,又扑上来和人家推推搡搡,结果鼻青脸青,身上的那件西服也被撕烂了。回家给荞荞诉苦,说:我真的见到真老虎了,他们说我哄了他们。荞荞说:你没哄了他们,你哄了你!戏生说:我哄了我?就不说话了,到炕上去睡,睡在那里左想右想,想前想后,想起来了他是没有见到老虎,一时心里难过,呜呜呜地哭起来。

  三天没下炕,戏生都是在炕上哭,老余来给他说:戏生,没事戏生,只要我不倒,你就倒不了。戏生说:我已经倒了。老余说:倒了咱再往起爬么,以后我专门来扶持你,三五年里咱重塑形象!

  老余这次提出以发展药材经济再振兴当归村,村里人就有些看不起他了,折腾来折腾去这不又回到了原来了吗?所以,老余如何对周围山坡上的药材品类普查,又如何对县上甚至市上的药材市场调研,决定了不再上山上坡去挖药材而就在村里的耕地上种植当归,没有谁肯积极响应,他让村长召开村民会,村长也是今日推到明日,明日再推到后天。老余发了火,说:你怎么不积极?村长说:当归村世世代代都是山坡上挖当归,还没见过当归能种植呀?老余说:你见过原子弹啦?!你要不配合,村长就不要干了!村长说:戏生配合你,你不是给他擦不完的屁股吗?村长到底还是召开了村民会,老余就介绍了三台县十年前就开始种植当归了,现在人家的当归产量早超过了秦宁县,所以,不种植不收益,迟种植迟收益,大家要坚定信心,不失时机,准备发财。村民便说:好么,好么,能发财就好么。但当归种植首先要育苗,育苗得一年的工夫,村民就又叫苦了:得一年工夫?一年里地里不种庄稼只育苗子,那苗子育不成了,吃啥喝啥呀?他们便说:戏生是能折腾,让戏生先给咱育苗吧!

  老余从三台县请来了个育苗专家,戏生就在自家的十亩地里育起了苗。小满一过犁的地,以草皮和杂蔬木烧灰作的基肥,就开始作畦。到了芒种那天撒了籽,覆盖上了细土,再盖上一层干草,二十天后苗子是出来了,长得怪鲜活。寒霜前起了苗子,把苗子扎成小把儿,加生土,堆放在后院墙下,上面又搭个棚儿,既要通风,还要阴凉。再到了十一月,土地快要封冻呀,苗子必须窖藏起来,在院门外土场子上挖了窖坑,铺一层生土,摆一层苗子,层层垒出窖坑口了,盖上麦草和禾秆。村里人都来看稀罕,戏生蓬头垢面,浑身泥土,忙累得像个猴子,而荞荞却一会儿给育苗专家递烟,一会儿给育苗专家端茶,育苗专家姓雷,她一口一个雷哥。老余就对大伙说:都拿眼睛看到了吧,这苗子是育出来了,你们赶紧整理自己的地吧!咱这儿是砂土地,是宜于种植当归的,但咱的砂土地仍是薄,就得多施些农家肥啊!好多人就去整理自家的地了,也有人在摇头。老余说:还摇啥头哩?他们说:咱媳妇不行么!老余说:啥意思?他们说:荞荞会伺候专家么。老余说:谁敢给我胡说?!老余就让专家去各家各户指导耕多深的土,施多厚的肥,忙活了半个月。到了栽苗的时节了,村里人去戏生家买苗子,苗子却卖得很贵,村里人又骂骂咧咧了,说戏生心狠,把萝卜卖出了金价。戏生说:这苗子是育出来了你们嫌贵,要是育不出来你们又有谁肯给我分担损失?买就买,不买拉倒!老余又一面让戏生压价,一面给村民做工作:你现在嫌亏,将来看到别人卖当归卖出好价钱了,你更觉得亏哩!总算都把苗子买了。

  苗子栽下后,专家就特别教授中耕除草三遍,第一遍在立夏前后,第二遍在芒种前后,第三遍在小暑前后,再是防治病虫害,整地时已用过了辛硫磷,栽种时已窝施了甲基异抑磷,锄头遍草时还要喷洒多菌灵。有人就说:这都是些什么药?以前咱就跟头栽在那些怪名字药上,现在又撒又喷的,会不会再出事?专家说:这又不是蔬菜,这些药专治麻口病的。这些药剂,当然又是戏生承包了。

  终于到了收挖期。以前在山上坡上挖了当归,整条就卖了,现在一挖就一堆一堆的在院子里,开始有了加工,分出混装归,常行归,通底归,箱归。混装归是将毛归不分大小不去头尾,通底归是熏干拣净的当归,无霉变和虫蛀,每条十四公分,每斤约三十五条,常行归是挑选了通底归后的小货,再加入些大归腿和归渣,箱归则选择归头长,归腿粗,皮细茬白,无枯死枝锈皮无虫蛀的干当归。回龙湾镇上又是不断地有半截子出入药材店,而更有人开了汽车推了架子车和骑着自行车到当归村去收购。电线杆上,店铺墙上,甚至镇政府的大铁门上都贴上广告,上面写着当归主治月经不调,头痛耳鸣,跌打损伤,痈疽肿痛,肠燥便秘。

  当归村人全尝到了种植当归的甜头,种植当归的面积越来越大,而戏生真的翻了身又成名人了,他除了独家育苗,独家经销农药外,他已不满镇街上那些药材店赚了他们的钱,便在村里集中收归,在镇街办了自己的药材店,专搞批发。几年间就成了回龙湾镇的首富。

  戏生有好几套西服轮换着穿了,而且买了汽车往返于当归村和镇街、县城。他学开车学得很快,驾驶时身子挺得直直的,两眼盯前方,看着让人紧张,但没有出过任何事故,只是个头矮,从远处看,车好像没人开而自行的,被交警拦挡过几次。等到老余终于从回龙湾镇提拔到了副县长,再不去了当归村,他在县城帮戏生买了一套商品楼房。从此戏生在县城待的时间多,老余一有应酬就给戏生打电话,戏生很快就去了,戏生去了当然要陪老余的客人喝酒,唱歌和表演剪纸,饭毕了埋单。荞荞还在当归村主管育苗,卖农药。

  这一年冬,戏生当了致富模范要去市里开会,为了出门方便,老余也让荞荞一块去。在县城里,戏生是不与荞荞并排走,要走,他就走路沿上,让荞荞走路沿下。到了市里,荞荞还是提了包在戏生身后步子迈得小小的跟着,戏生说:撵上呀!荞荞说:你不是不让我并排走吗?戏生说:以前是怕人笑话,现在偏要显夸么,我就是这么矮,就这么丑,但我娶了个高个子漂亮女人!也就在领奖大会上,主持人宣布戏生上台领奖,戏生就站起来,对荞荞说:跟我一块去。荞荞说:领奖是你一个人。戏生说:你送我到主席台下。主持人宣布了戏生名字,却迟迟不见戏生,就又说:请戏生同志上台领奖,戏生同志你在哪儿?戏生急了,大声说:我在这儿!主持人说:你站起来。戏生说:我早站起来了呀!这时大家才看到一个半截子和一个高个女人往主席台走,惊奇得一时鸦雀无声。戏生走到主席台前了,怎么也上不去,荞荞便把他抱起来放在了台子上,会场轰然一片笑声。戏生说:那是我媳妇!掌声又哗哗哗地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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