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爱与金钱使人铤而走险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0:26:5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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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年前,匈奴侵占了月氏的地盘,在西北日渐坐大,汉王朝就寝食不安了,曾经软硬兼施(便有了昭君出塞的故事,也有了班超从戎的故事),但匈奴剽悍,又反复无常,一直难以制伏,于是武帝便派了张骞去已经西迁的月氏游说,企图联合抗敌。

  丝绸之路就这样要始于足下了。

  这一天也是个淫雨的天,张骞在西城门口的青石路面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带百多人秘密西行。把渭河走尽,翻越了乌鞘岭,才在沙漠里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得很难,即被大队的匈奴骑兵围住,一瞧见肿泡眼、大板牙,不容分说,绳索捆了,送往单于庭的帐篷里。此一送,竟是十年之久。十年里,张骞习惯了穿羊皮袄,喝马奶,也与匈奴女子结婚生子,但张骞是汉室忠臣,终于设法逃脱了又继续西行,一年后到达大宛,到达月氏。可惜的是已经远离了匈奴的月氏,却新地肥沃,日子好过,无心再卷入战事,张骞骂了一句“小国寡民”,只好怏怏而归。

  归来的张骞伏在殿前痛哭流涕,以未能完成朝廷重托而请罪,并呈上了一份十数年间的个人生活汇报和一路的出使见闻。汉武帝先是摇头,半仄了身子,慵懒地翻揭着那一大沓的材料,一段话便使他突然目生亮光,“大宛有奇特的良马,出汗为血,日行千里”,霍地就站起来了。当初派张骞出使,一是念其忠诚能干,二也是看中名字中的骞字——驱马出塞——难道这匹驽马要引回天马吗?汉与匈奴作战了几十年未胜,原因是匈奴有好的坐骑,而汉人能乘的只是蒙古草原的小马,装备的落后导致了战事的失利啊!汉武帝走下殿来,把张骞扶起,看着张骞花白的胡须和酱猪肉一样深红的脖脸,眼里落下一滴泪来。这一滴泪使张骞受宠若惊,当武帝让他绘制一幅更详尽的出使图,他伏案工作了十天十夜,并再次出征,率使团去了。

  接下来的故事是异常的漫长也异常的壮观,几乎是演义了汉朝的强盛的历史。使团带上千金和金马在大宛要淘换马种,遭到大宛国王断然拒绝。消息传回长安,武帝就愤怒了,立即发六千兵马去征伐,六千兵马在敦煌的大漠中因供应不足被渴死和冻死大半,到了大宛吃了败仗,仅六百人逃到了吐鲁番。武帝又下令,就在吐鲁番屯兵生息,谁也不能退进阳关,再派去六千人和三千匹战马要与大宛决一死战。结果汉军将大宛王府包围,迫使大宛国王献出了三十匹汗血马和一批仍属良种的牝马。有了良马种,汉朝建立了马场繁殖培育,数年后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军与匈奴作战,兵是精兵,马是良马,一举将匈奴赶出了甘肃的东部,一条中原与西域多国相连的交通大动脉于是形成。这条通道那时被称做御道,为了保护,沿着秦长城,新的长城继续向西延伸百十里并建筑关寨,驻扎重兵。从此,在这条通道上,内地的商品输入西域,而西域的商品也输入内地。在出口的商品中,无论数量或地位,没有哪一样能与华美的丝绸相媲美。

  这就是丝绸之路。

  四年前,我因贪吃最好的苹果,去了一趟关中西北角的淳化,那里有秦直大道(这是与秦长城一样伟大的工程)的入口,也是丝绸路上的一个重镇,一只熊就站在路畔。熊是石的,汉代的。那时我想,霍去病的几十万大军是经过这里去西征的,成千上万只骆驼组成的商队也是经过了这里,为什么没有栽一块写着“泰山石敢当”的石头在这里,也没有竖一面凿着“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碑子?石熊的体积极小,仅仅半人高,一只前爪举在头侧,一只前爪捂腹,嬉闹状的,鼻子发红(特意以有着朱砂红的石头赋形的)——我一看见这朱砂熊就乐了。

  我把朱砂熊的故事说给了我的同伴,但是同伴没有乐。他们没乐,我也没有再说下去——古人的胸怀和幽默我们已经很少有了。

  大家关心的只是翻地图,寻查着西行路线。丝绸之路是分为了东段、中段和西段的,西段东段又分为中路北路南路。南路从长安经天水、秦安、甘谷、武山、陇西、渭源、临洮到兰州;中路从长安经泾川、平凉、静宁、榆中、皋兰、永登到武威;北路从长安经通渭、会宁两县中的华家岭后,折向北到会宁,又从会宁至靖远渡黄河,经景泰、古浪到武威。中段是惟一一条直线,这就是甘肃的河西走廊,从武威经永昌、山丹、张掖、裕固、民乐、临泽、高台、酒泉、嘉峪关、玉门、安西到敦煌。西段的三条线,北线至安西经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乌苏、伊宁至哈萨克、俄罗斯、伊斯坦布尔。中线从安西经楼兰、库尔勒、库车、喀什至塔吉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伊朗、伊拉克、埃及。南线从安西经石城、且未、和田、塔吉克斯坦、巴基斯坦至印度。真正的丝绸之路,就是西安至安西。对于进入了新疆以西的西段,因为我数年前几次去过新疆,而古时的丝绸贸易西域可以说是个集散地,至于西段的北中南三线,那也只是后人和商品足迹所到而已,所以,我们选择了丝路的主干线。至于主线的东段,北路是最短的一节,但由于地处大漠边缘,人烟稀少,交通诸多不便,从古到今走这条路的人不如中路和南路多,中路则是我以前去兰州时差不多经历过,那就只有走南路了。

  走南路的,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有过了一个团队,名字叫中瑞科学考察团——在此以前,走的都是高鼻子蓝眼睛的人,他们是伟大的探险家,也是卑劣的文物盗贼——以骆驼为交通工具。其骆驼四百匹,每次宿营,骆驼卧成一圈,而人居之圈内,被称之为驼城。骆驼是除了牛马以外最易为人驯服的高脚牲口,它的样子丑陋,总是慢腾腾地摇晃着身子往前走,若碎步跑起来,从后边看去,样子显得笨拙和滑稽。它永远是相书上描述的那种贫贱者的步姿(它也只吃草料或数天里可以不吃),但好处是能忍耐,不诉说苦愁。我采访过一位近百岁的老人,他当年就是团队中的一员,他说,在沙漠的一个夜晚,月色明白,但他没心情去欣赏,因为口渴得厉害,拉了一匹骆驼到沙丘后想用刀子捅其前腿根喝血。他们曾经是这样屠杀过数十匹骆驼了,每次屠杀,骆驼都是前腿跪下去哀鸣不止,然后灰浊的眼泪流下来通过长长的脸颊,泪水立即被蒸干,脸颊上便留下泛黄的痕道。这一次他要偷捅的是一匹最壮的骆驼,他并不敢让它死去,只是要借它的一些血解渴,骆驼就拿眼睛一直盯视他,他向左,骆驼也向左,他向右,骆驼也向右,他才说了一句“我渴……”骆驼哇地一声,脖子上涌起一个包来,咕咕嗵嗵上下滚动,噗地一下,足有一小盆容量的痰液喷出来,浇了他一头一脸。骆驼的痰是非常非常的腥臭,他当时就昏倒了。老者的话使我在西行路上从此再也不敢遗忘了水壶,但也反感起了骆驼。虽然骆驼的时代已经过去,漫长的河西走廊里,只在敦煌鸣沙山下见过一队骆驼,有武威转场的牧人,赶着羊群,把他和他的女人、毛毡、锅盆和装着炒面的口袋坐在一匹骆驼上,骆驼便只好在一些旅游点上做了供拍摄的道具,寂寞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驼峰歪着,稀稀的毛在风里飘。距中瑞考察团又过了十多年吧,真正地只为着丝绸之路的,是斯文赫定。这位曲卷了黄毛的洋人,口里叼着一只烟斗,带着了四辆福特卡车和一辆小轿车,从北京的西直门出发到乌鲁木齐,再逆着丝路到了西安。洋人就是洋人,自古的洋人都是从西往东来的。而我们却从东往西,一辆三菱越野车就呼啸着去了。

  我一直认为,汽车里有灵魂的,当世上的狼虫虎豹日渐稀少的时候,它们以汽车的形状出世。这辆三菱越野车是白色的,高大而结实。当选择这辆车时,老郑(他是负责吃住行的,我们叫他团长)有过犹豫,因为这辆车曾经吃过一个人的,我却坚持不换,古时出征要喝血酒,收藏名刀要收藏杀过人的刀才能避邪。何况唐玄奘取经时的那匹马,也是有过犯罪史的小白龙变化的。我趴在车头,叽叽咕咕给车说话,叮嘱它既要勇敢又得温顺——我尊重着它,因为它已经是我们的成员之一了。

  也正是这辆车,经过了许多关卡,未经检查和收费就顺利放行,我们总结这或许得益于车的豪华,或许因了老郑——他坐在前排,方脸大耳——像个领导。但车却在一大片苍榆和板筑土屋混杂的一处村落前被挡住了。挡车的是一群农民,立即有三个老头睡倒在车轱辘前,喊是喊不起来的,去拉,他们抱住你的腿不放,呼叫:大领导,你不做主,你从我们身上碾过去,大领导!问清原委,原是村干部吃了回扣便宜出卖了百十亩地让外人盖娱乐场所,他们不愿意少了土地,更不愿意盖娱乐场所。这里到处都是妓女,反映到乡政府,乡政府解决不了,正群情激愤着,见小车过来就拦住了。我们解释这事应该去上告,我们同情你们,也支持你们,但我们并不是大领导,瞧瞧,大领导能是我们这么瘪的肚子吗?他们说:得了吧,坐这么白胖的小车还不是大领导?!我哭笑不得,而且心情极糟,同行的老郑、宗林、庆仁和小路开始反复解说,趁机让我逃脱包围,去了路边的一间厕所。在厕所里,我的手机响了。

  谁?我。哎呀,你在哪里?我在路上。路上?什么路上?!佛往东来,我向西去。

  突如其来的电话使我又惊又喜,但话未说清电话却断了,我喂喂地叫着,又拨了她的手机号,传来的竟是“对不起,你所呼叫的用户已关机”。我站在厕所里发呆:她怎么也说了“佛往东来,我向西去”,莫非她也在西路上,并且提前了我吗?哎呀呀,若真的她也来了西部,那这也太有浪漫和刺激了!我迅速地掐指头——我会诸葛马前课,从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推算——果然断定这已经是事实了,就在空中挥了一下手,靠住了厕所角的椿树。这才发现,椿树上有一长溜黄蜡蜡的粪垢,那是乡人蹭过了屁股。小路在厕所外大声喊我,说是问题解决了,赶快上车,我走出来,真的是公路上的农民开始散开,他们已经确信了我们不是大领导,那个老头还指了一下我,在说:看那个碎猴子样,我就觉得他不是个领导嘛!

  重新回到了车上,大家还在叙说着刚才的一幕,感叹着出师不利,我却情绪亢奋起来,说咱这算什么呢,西路当然是不容易走的,想想,在开通这条路时,张骞是经过了十多年,又有多少士兵有去无还?就说开通之后,又走过了什么呢?我原本是因为情绪好,随便说说罢了,却一不留神说出了一个极有意思的话题,大家就争论起来:谁曾在这路上走过?当然走得最多的是商人,要不怎么能称为丝绸之路啊?!可庆仁疑问的是:一个商人牵上驼队一来一回恐怕得二三年吧,二三年是漫长的日子,离乡背井,披星戴月,就是不遇上强盗土匪,不被蛇咬狼追,也不冻死渴死饿死和病死,囫囫囵囵地回来,那丝绸又能赚多少钱呢?宗林就提供了一份资料,两千年前,丝绸在西方人的眼中那是无比高贵的物品,并不是一般平民能穿用得起的,其利润比现在贩毒还高出好多倍。当时长安城里三户巨商“行千里人不住他人店,马不吃别家草”,都做的是丝绸生意。这样,贩丝绸成了一种致富的时尚,更惹动了相当多的人以赌博的心理去了西域。现在从一些汉代流传下来的民歌中可以看出,丈夫走西路了,妻子在家守空房,“望夫望得桃花开桃花落,夫还不回来”,或许永远都不回来了,或许回来了,身后的轿子里却抬着另一个西路上的细腰。我看着宗林,突然问:如果你活在汉代,让你去做丝绸生意,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我不贪钱。宗林没钱,也确实不贪钱,他是凡停车就下去给大家买啤酒呀可口可乐呀或者口香糖。我说宗林你不贪钱着好,如果说,在西部的某一沙漠里,有一位你心爱的女人,你肯不肯上路?宗林说:不肯。庆仁叫道:你这人不可交,对钱和色都不爱,还能爱朋友吗?我说我会去的——古丝绸之路恐怕只有商人和情人才肯主动去走,爱与金钱可以使人铤而走险的。

  说罢这话,我突然觉得我活得很真实,也很高尚,顺手打开了那本地图册。地图册里却飘然落下一根头发,好长的一根头发。慌忙看了一下坐在旁边的小路,幸好他没有注意,捡起来极快地吻了一下。大前年有个法国的记者来采访过我,他手指上戴着一枚嵌有亲人头发的戒指,印象很深,因此我见到她的第一天就萌生着能得到她的头发的念头——头发是身体的一部分,我如此认为,而且永远不会腐败和褪色。这根头发就是她让我算命时揪下的。她是左手有着断掌纹的,总怀疑自己寿短(才子和佳人总是觉得他们要被天妒的),曾经让我为她算命——我采用了乡下人的算法。我故意采用这种算法,即揪下她一根头发用指甲捋,捋出一个阿拉伯数字的形状,就判断寿命为几——我在揪她的头发时,一块揪下了两根,一根算命,另一根就藏在了地图册里。现在,这根泛着淡黄色的头发在我的手,我不知她此时在西路的什么地方。阳光从车窗里照热了我的半个身子,也使头发如蚕丝一样的光滑和晶亮,忽然想起了艾青的一首诗:“蚕在吐丝的时候,没想到竟吐出了一条丝绸之路”,那么,我走的是丝绸之路,也是金黄头发之路吗?

  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那不是夸张,是李白在河的下游,看到了河源在天地相接处翻涌的景象。我看到的西路是竖起来的。你永远觉得太阳就在车的前窗上坐着,是红的刺猬,火的凤凰,车被路拉着走,而天地原是混沌一体的,就那么在嘶嘶嚓嚓地裂开,裂开出了一条路。平原消尽,群山扑来,随着沟壑和谷川的转换,白天和黑夜的交替,路的颜色变黄,变白,变黑,穿过了中国版图上最狭长的河西走廊,又满目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和沙漠。当我们平日吃饭、说话、干事并未感觉到我们还在呼吸,生命无时无刻都需要的呼吸就是这样大用着而又以无用的形态表现着;对于西路的渐去渐高,越走越远,你才会明白丰富和热闹的极致竟是如此的空旷和肃寂。上帝看我们,如同我们看蝼蚁,人实在是渺小,不能胜天。往日的张狂开始收敛,那么多的厌恼和忧愁终醒悟了不过是无病者的呻吟。我们一个县一个县驱车往前走,每到一县就停下来住几天,辐射性地去方圆百十里地内觅寻古代遗迹,爬山,涉水,进庙,入寺,采集风俗,访问人家。汉代的历史变成了那半座的城楼,一丘的烽燧或是蹲在墙角晒太阳的农民所说的一段故事,但山河依旧,我们极力将自己回复到古时的人物,看风是汉时的风,望月是唐时的月,疲劳和饥寒让我们痛苦着,工作却使我们无比快乐。老郑在应酬各处的吃住,他的脾气越来越大——出门是需要有脾气的——麻烦的事情全然不用我去分心。宗林的身上背着照相机也背着摄像机,穿着浑身是口袋的衣裤,他的好处是能吃苦耐劳,什么饭菜皆能下咽,什么窝铺一躺下就做梦,他的毛病则是那一种令我们厌烦的无休止的为自己表功,所以大家并不赞扬他是雷锋,他却反驳雷锋不是也记日记要让大家知道吗?庆仁永远是沉默寡言的,他的兴趣只是一到个什么地方就蹲下来掏本子画速写。这当儿,小路就招呼旁边的一些女子过来,“这是大画家哩”,他快活得满嘴飞溅了口水,“快让他给你画一张像呀,先握手握手!”庆仁一画就画成了裸体,他眼中的女人从来不穿衣服。当汽车重新开动的时候,我们坐在车上就打盹,似乎是上过了竿的猴,除了永不说话的司机,个个头歪下去,哈喇子从嘴边淌下来,湿了前胸。我坐在司机旁边,总担心着都这么打盹会影响了司机的,眼睛合一会儿就睁开来,将烟点着两根,一根递给司机,一根自抽。抽了一根再抽一根。嘴像烟囱一样喷呼着臭气,嘴唇却干裂了,粘住了烟蒂,吐是吐不掉,用手一拔,一块皮就撕开,流下血来,所以每到烟吸到烟蒂时,就伸舌头将唾液泡软烟蒂。但唾液已经非常地少了。我喊:都醒醒,谁也不准瞌睡了!大家醒过来,惟一提神的就是说话——臭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说的当然都是女人。

  这个时候,我一边附和着微笑,一边相思起来,相思是我在长途汽车里一份独自嚼不完的干粮。庆仁附过身小声问我:你笑什么?我说我笑小路说的段子,庆仁说,不对,你是微笑着的,你一定是在想另外的好事了。我搓了搓脸——手是人的命运图,脸是人的心理图——我说真后悔这次没有带一个女的来。小路就说,那就好了,去时是六个人,等回来就该带一二个孩子了!庆仁说什么孩子呀,狼多了不吃娃,那女的是最安全的了。宗林说:那得尽老同志嘛!我是老同志,但我没有力气,是打不过他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我讲起了一个故事,那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在年轻的时候一次在西安的碑林博物馆门口结识一位姑娘,姑娘是新疆阿克苏人,大高个,眼梢上挑,但第二天要坐火车返回老家去了。他偏偏就喜欢上了这女子,五天后竟搭上西去的列车,四天三夜到了阿克苏,终于在一条低矮的泥房子巷里寻到了她的家。他是第一次到新疆,也是第一次坐这么长的火车,两条腿肿得打不了弯。姑娘的全家热情地接待了他,甚至晚上肯留他住在了那一间烧着地火道的房间里。姑娘对他的到来一直惊疑不已,以至于手脚无措,耳脸通红。当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姑娘弯腰在地上捡拾弄散了的手链珠子,撅起的屁股形象在瞬间里让他看着不舒服,立即兴趣大变,便又告辞要回西安。结果就在这个夜里五点冒了风雪去了火车站,又坐四天三夜的车回来了。我说这样的一个真实故事,我也不知道要表达个什么意思,但大家对我的朋友能冲动着坐四天三夜的火车去寻找那个吊眼长腿的姑娘而感动着。

  “那女子对你的朋友很快走掉没有生气吗?”司机原来一直在听着我们的说话,这也是他惟一的插话。一只兔子影子一般地穿过公路,车嘎地停了一下,又前进了。没有,我说,新疆是最宽容的地方。你就是几百万的人来,它不显得拥挤,你就是几百万的人走,它也不显得空落。新疆的民族是非常多的,各民族普通老百姓的融洽程度是内地人无法想象。而且,什么人都可以去新疆,仅仅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内地发生了旱灾水灾地震蝗虫而无法生活的人,各个政治运动遭受了打击迫害的人,甚至犯了刑事的逃犯,都去到新疆,新疆使他们有吃有喝有爱情,重新活人。我列举了我供职的单位,有五个人是在新疆工作了十几年后调回内地的,除一个是转业军人,其余四人皆是家庭出身不好,在西安寻不着工作,娶不下老婆却在新疆混得人模狗样。

  当我们说完这话十分钟后,车的轮胎爆破了。车已经有灵性,爆胎爆的是地方——正翻过了乌鞘岭,进入一个镇子。说是镇子,其实是沿着缓坡下去的路的两旁有着几排房子,但这个镇子外边的坡上有一个烽燧,证明着它的岁数远在汉代。司机爬在车下换轮胎了,发现了轮胎是被啤酒瓶子的碎片扎漏的,便滚着轮胎到一家充气补胎的小店里去修补。小店乱得像垃圾堆,却有个胖女人坐在那里化妆,她的脸成了画布,一层一层往上涂粉和胭脂,旁边有人在说:咦,洋芋开花赛牡丹——生意来喽!胖女人还在画一条眉毛,店里却走出一个瘦子,一边将一木匣的莫合烟末拿出来,又撕下一条报纸,让司机先吸烟,一边笑着说:往新疆去啊?我们便到对面街坊的人家去讨热水冲茶。主人是让出了凳子,声明坐凳子是不收费的,热水却付一元钱,便觉得这主人不可爱。埋怨了几声,主人却说:现在经济了嘛,人家把啤酒瓶子摔在路上让轮胎扎破了再补,你们倒感谢人家,这热水是我从河里挑来烧开的,要那么个一元钱,你们倒脸色难看了?!他这么一说,老郑就坐不住了,哼了一声,把头发揉乱,横着身子往补胎店去。老郑是蹴在了店外的凳子上,凳子上有着一把锤子,拿起来往自己腿面上砸,喊:补胎的补胎的,你过来!补胎的还笑着,问大哥啥事?老郑说是你把啤酒瓶子摔在坡上的?那人脸立即变了,说哪里,哪里有这事?老郑就招呼宗林:你过来给他录录像,把这店铺牌号也录上!补胎人一下子扑过来给老郑作揖了,又返过身去,从一直坐在店门槛上喝茶水的老头手里夺过了茶杯,用衣襟把茶杯擦了擦,沏上茶递给老郑喝。老郑不喝,我们也不过去,瞧着老郑遂被请进了店里。过一会儿,老郑就八字步过来,说:他一个子儿都不敢收了!我说老郑你真是个惹不起,老郑说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小时候我在农村,谁要欺负我,我就哭,一哭就死,是手脚冰凉口鼻闭了气的死,别人就得依我了。我们哈哈大笑,坐在旁边吃饭的三个孩子瞧着我们也笑了笑。他们每人端了一碗蒸洋芋,剥开来白生生地冒气,蘸着盐末大口地吃。那个胖墩儿原本吃得舌头在嘴里调不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经笑,竟噎住了,我赶紧过去帮他捶脊背。这当儿,前边的巷子口狗一样钻出个青年,接着又跑出一个妇女,妇女是追撵了青年的。青年跑得快,妇女在地上摸土坷垃,土坷垃没有,将鞋掷过去,青年却在空中接住,说:妈,妈,路上有玻璃碴哩!围观的人就说:狗细多心疼你,你还打狗细呢?!妇女单蹦了腿过来捡鞋,一屁股坐下来给众人诉冤枉:“我怎么生下这儿子!狗细,狗细,你就不要再回来,我死了宁肯给老鼠散孝哩,我也没有了你这个儿子!”我问起给我们热水的老头这是怎么回事,老头说:你们怪我们乡下人刁,你们城里人才狠哩!原来这叫狗细的见镇上一帮人出外打工,他也就跟着去了乌鲁木齐,但他笨,没技术,只在劳务市场上等着刷墙的人叫去帮忙和灰,两个月下来,除了吃饭仅存了三百元。前半个月他回来,三百元钱不敢在口袋里装,裤衩上又没个兜兜,就把钱藏在鞋的垫子下。两天多的火车上舍不得买饭吃,肚子饥了只有蜷在那里睡,鞋就脱了放在座位下。鞋是破皮鞋,不穿袜子,脚又不洗,气味难闻,等到了离家十多里的那个站上,醒来要穿鞋,鞋却不见了。问左右的人,都是城里人,给他说普通话:那是你的鞋呀?臭气能把人熏死,从窗子撂出去啦!狗细急得哇哇哭起来,他倒不是珍惜那一双鞋,心疼的是鞋里还有三百元钱!但他打不过左右的人,骂了一句:“我塞……”城里人又听不懂,等于白骂,只好下车赤脚走了十多里路回家。

  我对这叫狗细的同情了,回头看看小路,小路眼里已经有了泪水。小路也是乡下出身,老家就在丝路的东段,他曾经说过在他小的时候,村人沿着丝路往兰州去讨饭,那时他小没人带他,一位本家哥一直讨要到武威,回来给他说,在兰州见到火车了,那火车一拐进山弯就拉汽笛,走起来又哐哐哐地响,似乎在说:甘肃——穷!穷!穷穷穷穷!我们在兰州的时候,小路是带我去见过他的那位本家哥的,这位本家哥是后来上了大学,成了博士,又下海投身于商界,他领着我们参观了他们的网络公司。我先是向他讨教网络在中国的发展前景,然后话题转到了今日中国的现状,提到了他和小路小时在乡下的生活以及现在乡下人的日子,他们两人当下是抱头大哭。也就在那个晚上,我们讨论了这样的一个问题:按人类社会的演进规律,是农耕文明进入工业文明,工业文明再进入信息文明,当然不容许一个社会有几种文明形态同时存在,但是,偏偏中国就发生了三个文明阶段同时存在的现实。正因为如此,它引发了今日中国所有的矛盾,限定着改革的决策和路径,而使我们振奋着、喜悦着,也使我们痛苦和迷茫。狗细的母亲还坐在小镇的街路上哭诉,夹杂的呐喊像母狼在哀嚎。狗细跑一段停下来回头乐乐,又跑一段,最后靠在一个店铺门前的油毛毡棚柱上,狠劲地踢棚柱,棚盖竟哗哗啦啦掉下来,招惹得店主人又是一阵大骂。宗林端了机子就去追狗细,我把他拦住了,人都有自尊心的,这时候去拍摄,不是背了鼓寻槌吗?

  但是宗林却在星星峡外的公路上摄下了一组类似的镜头。

  小镇上的经历,使宗林萌生了大的想法,他原本只是跟了我想制作一套西路的风情片,现在,他却志存高远,要拍摄在西路上看到的各个文明形态中生活着的人们怎样安于命运,或怎样与命运奋斗并力图改变命运的图片。我不是个平庸的人吧,这想法绝对地好!他得意着,所到之处,也就更忙了,常常我们一块出去,走着走着就不见了他,等他回来,不是说还没有吃饭,就是浑身的泥土。在武威的老街,为了拍一群像做舞蹈一样弹棉花的人,竟被狗咬了腿,伤是不重,用不着打狂犬病针剂,但一条裤腿却撕开来,像穿了裙子。

  我和小路依然关注的是西路上的军事和经济的历史,丰富的遗迹和实物使我们在武威多住了几天。元狩二年,霍去病发动了祁连山之战,打败了匈奴贵族浑邪王,河西走廊并入了西汉版图,匈奴在哀唱了: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妇女无颜色。对于失掉焉支山,为什么会使妇女无颜色?我去武威博物馆查询资料,是焉支山出胭脂,还是阻断了匈奴通向西域的道路,山域的各种奢侈品来不了,贵族妇女再不能乔装打扮?但是,庆仁却意外地送给我了一份收获。他是去武威老城速写时碰到了一个姓纪的女子,他当然为这女子画了一张像,而且画得极像,女子便邀请他去她家喝水。庆仁是“花和尚”,坐在人家屋里,又画人家屋里的土炕,土炕上绣着鸳鸯的枕头和土炕下放着的鞋子,偶尔在其柜子上的木板架上发现了一本旧书,书上记载了一七〇〇年前粟特国驻河西姑臧的商团首领写给其主子的信,便抄回来给我,强调可以证明公元四世纪的河西走廊在中西贸易中的枢纽地位。这确实是一封有着文献价值的又趣味盎然的信。我把信的其中部分用陕西话念着——陕西话在汉唐应该算作国语吧——让宗林录音录像。我是这样念的:

  致辉煌的纳尼司巴尔大人的寓所,一千次一万次祝福。臣仆纳尼班达如同在国王陛下面前一样行屈膝礼,祝尊贵的老爷万事如意,安乐无恙。

  愿尊贵的老爷心静身强,而后我才能长生不死。

  尊贵的老爷:阿尔梅特萨斯在酒泉一切顺利,阿尔萨斯在姑臧也一切顺利。

  ……有一百名来自萨马尔干的粟特贵族现居黎阳,他们远离自己的乡土孤独在外,在□城有四十二人。我想您是知道的。您是要获取利益,但是,尊贵的老爷,自从我们失去中国内地的支持和帮助(注:中国内地正处于西晋的永嘉战乱),迄今已有三年了。在此情况下,我们从敦煌前往金城,去销售大麻、纺织品、毛毡,携带金钱和米酒的人,在任何地方都不会作难,这期间我们共卖掉了□件纺织品和毛毡。对我们来说,尊贵的老爷,我们希望金城至敦煌间的商业信誉,尽可能地长时期得到维持,否则,我们寸步难行,以致坐而待毙。

  ……

  尊贵的老爷,我已为您收集到成捆的丝绸,这是属于老爷的。不久,德鲁菲斯浦班达收到了香料,共重八十四司他特,对此曾作有记录。但他未写收据,您本应收到它的,但这恶棍将记录给烧了……这些钱应该分别开来,您知道,我还有个儿子,转眼之间,他会长大成人,如果他离家外出,除了这笔钱之外,他将得不到任何其他的帮助,纳尼司巴尔老爷定会尽力成全这件事的。他有了这笔钱,就能成倍地赚钱。如果这样,对我来说,您就是像救命于大灾大难中的神灵一般的恩人,在儿子成年娶妻以后,仍让他守在您的身边。

  另外,我已派范拉兹美去敦煌取三十二袋麝香,这是我个人买的,现交给您,收到后,可分为五份,其中三份归我儿子,一份归皮阿克,一份归您。

  我念完了粟特人的这封信后,知道了当年这条路上熙熙攘攘往来的商人是怎么生活的,也知道了这个汉时称做姑臧也称做凉州的武威在西路上如何的显赫,一时引发了曾经歌咏过的岑参的《凉州馆中与诸判官夜集》:弯弯月出挂城头,城头月出照凉州。凉州七城十万家,胡人半解弹琵琶。琵琶一曲肠堪断,风萧萧兮夜漫漫。河西幕中多故人,故人别来三五春。花门楼前见秋草,岂能贫贱相看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凉州的格局是阔大的,气氛也极安定,说人聚会于花门楼,一曲琵琶却是肠要断了,喝醉在地,是真要“一生大笑”呢还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了?近两千年前的姑臧城里的那个夜晚我想是一个夜晚——纳尼班达在写着信,烛光跳跃在他那瘦削的额头和满是胡须遮掩的狡黠的嘴角,他想到他的儿子是流泪了。于是,我推测着被匈奴囚禁了十多年的张骞逃脱后在继续往西去的路上,是如何在念叨着被丢弃的与匈奴女生下的儿子的名字;推测着那个逐放在北海的汉使节苏武看见了老牛舔犊,又如何想到长安城里的娇妻幼子,肝肠一节节地碎断。人是活一种亲情的,为了亲情去功名去赚钱走上这条路,这条路却断送了亲情,但多少人还是要上路,这如同我们明明知道终有一天要死,却每日仍要活得有滋有味。

  车过星星峡的时候我是在迷糊着,再行了百十里地,我们似乎是进入了月球,山全成了环形山,没有一株树,没有一棵草,更见不到一只鸟。车在一个山包转弯处遇着了几辆手扶拖拉机,先是谁也没留意,庆仁惊叫了一声:“金娃子!”金娃子就是淘金人。宗林当时就让停车要拍照,老郑的意思是车继续开,远远超过了拖拉机,停下来再拍摄,一是可以拍摄得详尽,二是不至于惊吓了人家。车就疾驶狂奔了一阵,在一片如魔鬼城的地方停下来。这一切我都是不知道的。等下了车,到处是灰白色,用脚踩踩,却硬得疼了脚,原来是如石板一样的碱壳子。小路对着天空伸懒腰,浩叹着天上如果有一只苍鹰,这里就是最雄浑的地方了。我说都拉拉屎吧,一拉屎苍蝇就来了——在那时,想想有个苍蝇,苍蝇也是非常可爱的——但屎拉下了,并没有苍蝇出现。这时候,三辆手扶拖拉机一前一后开了来,第一辆已经开了过去,我才发现第二辆上堆放着铁桶、木架、被褥,被褥中间坐着三个人,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都形如黑鬼。我当然醒悟这是淘金者,但祁连山脉里哪儿有金矿,这些淘金人又是哪儿人,从哪儿来要往哪儿去呢?在张掖住店的那个晚上,窗外有着呜呜的风,隔壁房间里成半夜的有着床板咯吱声和女人的颤音,害得我浮躁了一夜,天亮坐在走廊要看看那是一对什么男女,如此驴马精神?但男的形象却并未令我反感,因为他说话鼻音重,是个陕北人,前去搭讪了,才知他是金客(从此懂得淘金的叫金娃,收买金货的叫金客)。他并不避讳我,说那女人并不是他的老婆,但他一直爱她,爱得心疼。女人的丈夫也是他的同乡,因偷割电线电缆去卖铜卖铁,被逮捕了在新疆劳改,劳改中就病死了。女人一定要来把丈夫的尸首运回去,埋葬在其父母的坟地里,说为丈夫的墓都拱好了,拱的双合墓,她将来死了就也睡到右边的墓坑里。他是在新疆做金客的,当然就陪了她,他有钱可以让她坐一趟飞机,但那样陪她的时间短,他就和她坐了火车。劳改场里病死的人是埋在一片沙窝子里的,等他们去时,劳改场的人却弄不清了哪一个沙堆下埋着的是她的丈夫,她只好趴在沙地上哭了一场,把一捧黄沙装在布口袋里。是昨天晚上,她终于才让他圆了二十年的梦。“她是个好女人哩。”他低声说,“她答应把那一堆旧衣服和黄沙带回老家埋了,就跟我再来,伴我在这里收金呀!”我感叹着这白脸子大奶子的女人对那么一个丈夫还有这份情意,或许那丈夫对于别人是贼,对于妻子却是个好丈夫吧。我笑着说:你们昨晚可害得我没睡好呀!金客嘿嘿了一阵,说:人嘛,就要过日子哩。我说这与过日子何干?他说那女人答应要为他生个娃娃的,日子日子,它倒不是柴米油盐醋,主要是日出个儿子繁衍后代嘛!

  金客有金客的日子,眼前的金娃却是这般形状,第二辆手扶拖拉机要开了过去,宗林就立在公路当中先拍照片,然后绕着录像。驾驶的是一个三十左右的青年,衣衫破烂,你怀疑是风吹烂的,也可能整个衣衫很快就在风里一片一片地飞尽;头上是一顶翻毛绒帽,帽子的一个扇儿已经没有了,一个扇儿随着颠簸上下欢乐地跳。他的脸是黑红色的,像小镇上煮熟了的又涂抹了酱的猪头肉。当发现宗林正对着他录像,他怔了一下,拖拉机差点熄火,虽还在驾驶着,速度明显减缓,如蹒跚的老太太。我们都围近去看,在高高的杂物之上,四个年轻人腿叉腿身贴身地围住了一圈,全都袖着手;全都是酱猪肉的脸,而且似乎被日晒和风寒爆裂;恐怕是数月未洗过脸和头了,头发遮住了耳朵,形成肮脏的绵羊尾巴状。他们对我们的靠近和拍照,惊恐不已,浑身僵硬,那系着绳儿拴在腰带上的搪瓷碗叮叮当当磕打着身边的木架。小路把纸烟掏出来往拖拉机上撂,说:兄弟,是去淘金呀还是淘了金回家呀?语调柔和,企图让他们放下被打劫的担心,因为前边的那一辆拖拉机已经停下,人都下来,并从拖拉机上抽出了锨在手,而后边的拖拉机也停下来,驾驶员虽还在位上,手里却操了一根铁棍。小路的话他们没有接,扔上去的纸烟又掉下来,拖拉机继续向前开,前后的拖拉机也重新发动马达。宗林一边拍摄一边对我嚷道:太好了,太精彩了,照出来绝对漂亮!我看着拖拉机上的人,他们对宗林的拍摄没有提出抗议,但脸上、眼神里没有了惊恐,却充满了一种自卑和羞涩气,想避无法避,就那么像被人脱光了示众似的难受和尴尬。我心痛起来,想起我在乡下当农民的情景:那时我沦为可教子女,每日涉河去南山为牛割草,有一次才黑水汗流地背了草背篓到河堤上,瞧见已经参加了工作,穿着制服骑了自行车的中学同学,我连忙连人带背篓趴在河堤后,不敢让人家看见。我立即摇手示意宗林不要拍摄了,拍摄这些镜头有什么精彩的呢,难道看着同我们一样生命的却活得贫困的人而去好奇地观赏吗?

  拖拉机嘟嘟嘟地开远了,戈壁滩上天是高的,路是直的,能清楚地看出我们生活的地球是那样的圆,而且天地有了边缘,拖拉机终于走到了最边处,突然地消失——我感觉到边缘如崖一样陡峭,拖拉机和人咕咚全掉下去了。这数百里没人烟的地方,淘金人走了多久,路上吃什么喝什么,夜里住在哪里,淘出的金子由谁掌管着,刚才在我们围观和拍摄时掌金袋的人是何等的紧张,而那数月里所淘取的金子又能值多少钱呢?卖了金子分了钱,是买粮食呢还是扯一身衣服,或许为着找一个媳妇吧。我给大家讲一个我的老师去美国访问时的故事,老师在一处海滩上碰见了一个美国男人推着小儿车,小儿有两岁左右,非常可爱,他就对那男人说想和小儿拍照留影。那男人说你等一下,便俯下身对小儿叽叽咕咕了一阵。老师是懂英语的,他听见那男人在说:迈克,这个外国人想和你照相,你同意吗?小儿说:同意。那男人才对老师说儿子同意了,你们拍照留影吧。

  我说的故事是在讲了对人的尊重,宗林反驳说咱们现在还用不着那一套,生存是第一位的,我或许那样拍摄让他们难堪,但拍摄出来让更多的人看见了来关注他们的生存状况,而不是去取笑和作践他们,我当年未参加工作前,在乡下去拉煤,比他们还悲惨哩!宗林说的是真情,他小时是受过罪的,我何尝不是这样呢?出生于农村,考上大学后进入城市的单位,再后是坐在家里写作、玩电脑、炒股票、交往高科技开发区的一批大老板,如果说农耕、工业、信息三个文明形态是一个时间的隧道,那我就是一次穿越了,而不管我现在能爬上了什么高枝儿,我是不敢忘也忘不了生活在社会最基层的人。我说,我什么苦没吃过,你这些镜头应该是为庆仁他们拍的。

  “要我像金娃子这么活着?”庆仁歪着头,“我就一头撞在石头上死了!”

  “鬼怕托生人怕死,”小路说,“人是苦不死的,你要到了他们这个份上,你也是挣着挣着要活下去,不但自己活下去,还要想法儿娶媳妇生下孩子,一溜带串地活下去。何况,瞧你这样子,当和尚是花和尚,当日本人也是朝三暮四郎。”

  “我有你那么骚吗,我只是狂丑了一点。”

  汽车中的浪话又开始了,我掏出了日记本,在颠簸中记下了小路的话,并写道:丝绸之路就是一条要活着的路啊,汉民族要活着开辟了这条路,而商人们在这条路上走,也是为了他自己活得更好些,我之所以还要走这条路,可以说是为了我的事业,也可以说是为了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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