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缺水使我们变成了沙一样的叶子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0:28:41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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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河西走廊,宽处不过百十多公里,最窄的仅十多公里,就那么没完没了的蛇屁股一样深长。到了阳关、玉门关,关门是打开了——新疆人称两关之东为口内——新疆是内地的大的后院。

  走廊和后院是汉武帝修建的,一旦有了走廊和后院,后院的安危就一直影响着整个中国的安危。我们一路往西,沿途的城镇无一不与军事有关,不与安定有关,如静宁、定西、秦安、靖远、会宁、景泰、武威、张掖、永昌、民乐等。在翻过了乌鞘岭,到一个河湾处,两边山峰相峙,互抱处为入口,出口则南山斜出一角为伏虎形,北山直插过来,酷似狼路。这就是北宋时杨家将遭重创的虎狼关。杨家一门忠良,为了国家社稷,征战在西路边塞,最后犯了地名之讳——虎狼是吃羊(杨)的——剩下十二寡妇。这十二寡妇还再征西,直到了张掖、酒泉一带。而新疆的疎勒,甘肃的武威,现南疆军区的某部驻地仍是国民党时期的兵营,也更是清朝的军事防务地,那高大厚重的围墙依然,清兵手植的杨树、榆树已经数人难以合抱,树顶上住着乌鸦,一早一晚呱呱而啼,你会感觉到这声音从远古而来。登临了武威城中的钟楼,举目望去,民屋匍匐在下,皆土坯墙,泥平顶,虽粗糙简陋却朴拙之气在阳光里汹汹升蒸。楼基之厚,梯台之宽,砖块之大,令你心气沉稳,尤其那一口似金似银似铜似铁似石的大钟,相传铸造时其中熔化着活人,所以击之声宏如雷,似有人的呐喊。汉朝给我们的是强盛的形象,强盛形象是由政治、经济、军事、文化来支撑的。现在世界核武器的升级试验,军火购买的竞比,闹得乱乱哄哄,战争永远伴随着人类,武器的精良是战争的根本,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作为一个老百姓,虽然国之兴亡匹夫有责,但国家社稷的大事并不是一般人能把握得了,我们在沿途上,听多了关于霍去病的故事,左宗棠的故事,西路红军的故事,以及王震的军垦和数年前部队维稳的故事,但于我,却时不时就吟出了于右任在河西走廊留下的名词:“多少古城名将,至今想象,白头醉卧沙场”,而眼前就是这样的一块干涸的地方呀!

  西部确实干涸了。张骞当年出走西域,报告给汉武帝的是一路土肥草茂,尤其塔里木湖四边的十六个小国。河西走廊当年土肥草茂牛羊成群到什么程度,十六个小国又如何地富饶美丽,史书上未能记载,我也无法想象,但现在河西之地走那么一天,眼见的是戈壁,戈壁,还是戈壁,而塔里木波涛还在,却波涛不再激荡,是沙山沙梁沙沟沙川,昔日城堡一半被沙埋着,一半残骸寂然,那成片成片站着的,倒下的,如白骨的胡杨林,风卷着沙忽东忽西,如漂浮的幽魂。在每一个住过的夜晚——这里的夜都寂寞的——月亮星光特别的亮,守候着城堡或山峰戈壁,黑的世界里就隐隐产生着一种古怪的振动,传递给你的是无处不在的神秘与恐惧。

  人实在是无法征服大自然,大自然却偏偏要让人活着。

  历史的故事,正史上野史上都记载了,我听到的是玉门油田初开发时渴死了许多勘探人员,他们的坟墓现在还在玉门,每年清明,活着的人去扫墓,除了燃香焚纸,就是背一壶水浇在坟头。我们去了那一片坟地,正好碰上一位老太太往一座坟上浇水,她说她昨晚又梦见他了,他仍然是张着嘴喊渴,“渴死鬼给我托梦哩!”她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他给我托了一辈子的梦,从来都是喊渴!”原来坟里埋着的是一位年轻的勘探队的司机,五十年前他们在热恋着,他在一次出车时,半路里汽车抛了锚,结果就困在沙漠里渴死了。发现时人在汽车东边一里多地方趴着,身下是双手挖开的一个坑,面朝着坑底,满鼻满口是沙,身子却干缩如小儿。她是去了现场,抱着尸体哭了一场,然后去汽车上一揭坐垫,坐垫下还有两军用水壶的水,她又是“啊”地一声就昏了。因为出发前,年轻的恋人让她备水,她是备了三壶的,却想为了能让他节省,将两壶藏在坐垫下,她只说他会发现的,谁知他竟那么老实,喝完了一壶后就活活地渴死。她现在是有了丈夫并有了孙子的人,但几十年来这件事让她灵魂难以安妥,“他死前一定是恨我的,”她说,“恨我只备了一壶水!”见过了这位老太太后,我们在以后的行程里,凡到一地,出发时都得买整箱的矿泉水,惟独一次去看一个烽燧,心想半天就可以返回了,而且沿途也能买到水的,没想路上竟未能买到水,就口渴得吐不出唾沫来,翻了丢弃在车厢角的一堆矿泉水空瓶,企图某个瓶里还残留一口水,但没有,那只苍蝇竟藏在其中。鼻孔越来越往外喷热气,嘴唇上先是有一种分泌物,黏黏的,擦下闻闻,有一股臭味,接着手开始粗糙,毛孔看得明显,而且情绪极坏,叼一支烟去吸想分散注意力,烟蒂吐没吐掉,用手去取,烟蒂上贴着一层皮,血就流下来。我嘴上的血流下来,小路却说:我真想吮了你的血!我原本想要将嘴上的血擦下来抹在他的脸上,但我已没有恶作剧的力气。宗林就开始讲水的故事,企图讲水止渴,我就说现在若有水了,我要喝三大碗的,小路说我得一脸盆哩。老郑却严肃了,叮咛回到驻地,每人先喝半杯水,十分钟后,再喝半杯水,喝得太多太猛是要出事的。他说他在部队时,一次行军拉练,干渴了两天两夜,到了一条河边,有个新兵一见水就疯了,往河里扑,结果扑下去喝是喝够了,却再也没能起来。

  没有了水,又长年有风,山上没有了草木,地上也多是没土,坐在车上不断地能看见前边出现着的海市蜃楼,那是戈壁沙漠对水的精神幻化。在一个沙窝子里遇上了几户维吾尔人,都是瘦瘦的,个子挺高,询问着他们这里如此缺水,怎不迁徙到别的地方去?回答是:能长西瓜就能长人。这话使我激动得喊了一声,又赶紧记在了笔记本上。是的,西瓜原本是生长在西部的一种瓜,它在全世界的瓜的品类中是最甜最爽的,将地下水吸收着顺着藤蔓而凝聚到地面,西瓜是种出的无数的泉。人或许不能承受更大的幸福,但人却能忍耐任何困苦,生存的艰辛使西部充满了苍凉,苍凉却使人有了悲壮的故事,西部的希望也就在这里。

  在柳园去星星峡的路上,干渴使我们从车上都下来,软绵绵仰躺在沙地上看云,云白得像藏民的哈达一样浮在空中,你会明白了西部的所有洞窟壁画为什么总是画有飞天。而山就在身边,好像是遭受了另外的星球的撞击,峰丘无序,这一座是白色的,那一座是黑色的,另一座又是黄色或红色。小路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解裤要尿了,但他却叫喊着尿不出来,火结了。我趴在那里,开始在笔记本上记每天的日记——我的日记都是在路上刁空写的——我写道:如果有水,西部就是世上最美的地方了。刚刚写下这么一句,那座发着黄色的山丘和那座发着黑色的山丘之间出现了一片红光,红光在迅速放射,一层一层的连续不断。约摸一分钟,红光消失了,出现了波光摇曳的水面,而水面后边是到了山丘旁的另一座山丘,拥拥挤挤着顺丘坡而上的房子,还有一条横着的巷,巷里的房舍似乎向一边倾斜(我以前在陕南山区常见到这种街巷,但倾斜的房舍成百年没有倒塌),一个男人骑着马向巷里走去,马的四蹄很放松,有舞蹈的模样,马粪就从尾巴下掉下来,极有节奏地掉下五堆。一棵树,是一棵桑树,桑叶整齐地如扇形分布在枝干上,树下坐着一个老年的女人。我的感觉里,这老女人已经在树下坐了很久了,她一直顺着树影坐,树下的地上被身子磨蹭出了一个圆圈。水面开始悄无声息地往上涨,涌进了巷口处建在慢坡上的一所房子,门就看着朝里倒下去,接着水又退出来,收缩至慢坡下,而水退出来的时候水头上漂浮着屋子里的椅子、被褥、箱子和一口铁锅。那坐在树影下的老女人没有惊慌,我也没有惊慌,像是看着一场电影——知道那是假的,它只是电影。我站起来拿了相机去拍照。小路看着我,问那有什么拍的?我说,你快看吧,瞧那里有湖!所有的人都往我指点的地方看,看不见什么,就一起看我,小路甚至还用手在我的眼前晃了晃,说:你是不是干得连眼睛也没水了?!庆仁说:这是渴望。

  我没有为我的渴望产生的幻景而羞耻,海市蜃楼经常发生,我明明知道可能是海市蜃楼却又以为这一次是真的,这如在梦中发生到一个地方了还在想这不是梦吧的现象。但我在作想这件事的时候,那一根爱的神经又敏感了,她的形象浮现在眼前:一身牛仔服被汗水浸湿了后背,披肩的长发数天未洗,一副墨镜推挂在额上。她这一阵在干什么呢?我曾经对她问过:记着,每天一早醒来你若想起一个人的时候,那就说明你爱上了那个人,你说说,你醒来第一个人想到过谁?她说,想的是我呀!她总是这么气我,我就认真地对她说:你再记着,当你什么时候想到了我,那就是我正在想你!——那么,现在,是十点半,她在想我了。

  身后的桌子还坐着两个人在吃羊肉,听得出一个是北京人,一个是上海人。一个说:这里的羊肉不像羊肉,没有膻味。一个说:这就像你,你这个上海人最大的好处是不像个上海人。我笑了一下,便突然间感到一种忧伤,咀嚼着我对她如痴如醉的爱恋,而她为什么总不能做出让我满意的举动,甚或一句哄我的情话也不肯说呢?如果她对我没有感觉,骂我一句打我一掌,拂袖而去,再不理睬,也能使我从此心如死灰,可她消失了许久又与我联系上,依然那么漫无边际地交谈,又谈兴盎然,令我死灰复燃呢?是不是她仅仅是喜欢读我的书,我喜欢她的画,是一般只做谈得来的朋友,那么,她就是我的另一种渴望,是我的精神沙漠里的海市吗?

  夜里,庆仁又在画起了速写,我们一路上笼络所有人只有三件法宝,一就是宗林为其照相,当然他经常不装胶卷,却骗得被照相者又换新衣又梳头,留下详详细细的地址。二是庆仁画肖像,当然这是为各地接待的负责人。再就是我为一些人算卦了。算卦是不能绐那些春风得意的人算,也不能给那些面目狰狞谁也不怕、命也不惜的人算。领导者都算的是仕途上的晋升,女孩子耽于爱情,中年人差不多是情人的关系、孩子的学习和赌博如何,已经黄蜡了脸但衣着整齐的女人们往往你刚说了数句,她就泪流满面,将一肚子苦水全倒给你了。今夜我无心情为人算卦,拉了小路在院子的一株痒痒树下说话,身子在树上蹭蹭,一树的叶子都缩起来,瑟瑟地抖。小路将一包西洋参片给我,说他最担心我的身体,没想一路上我除了小毛病外竟特别精神,是不是因了她的缘故?我说了我吃饭时的想法,他严肃起来,问:你们有过那个吗?我说这怎么可能有?即便我有这种想法,她也是不肯的,她模样是极现代的,在这方面却保守得了得,她说她不能背叛丈夫,我们只做精神上的朋友。小路说,可是,把精神交给你了比把肉体交给你更背叛了她的丈夫。我想了想,这话是对的。小路又问我是什么星座,我说是双鱼星座。“你不是能仅做精神交流的主儿!”他说,“你是精神和肉体都需要的人,如果这样下去,你的内心更痛苦。”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结束吧。我说:那就结束吧。

  可这怎么能结束呢?男人的弱点我是知道的,要永远记着一个女人,就必须与这个女人做爱,如果要彻底忘却一个女人,也就必须与这个女人做爱——我和她是属于哪一种呢?一连数天,我是不拨打她的电话了,当她来了电话,我一看见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就立即把手机关掉。世界大得很,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我在鼓励着自己,也在说服着自己。

  人真的如一只蚕,努力地吐丝织茧,茧却围住,又努力地咬破茧壳,把自己转化为蝶而出来。当城市越来越大,而我的生存空间却越来越小,我的裤带上少了一大串钥匙,我只能用我的钥匙打开我家门上的锁。签过了各种各样的表格,将我分解成了一大堆阿拉伯数字。单位要找你去开会,妻子要找你去买菜,朋友要找你办事、喝酒、玩麻将,你的手机和传呼不停地响,钻进老鼠窟窿里也能把你揪出来。你烦得把传呼机砸了,关掉了手机,你却完全变成了瞎子和聋子。一连数天里,我就是这样的瞎子和聋子。变成瞎子和聋子也好,一切由同伴者安排,他们让我到哪儿去我就到哪儿去,他们让我干什么我也就干什么。嘉峪关前,看七眼泉的水几近干涸,导游告诉说,正是有了这七眼泉,嘉峪关才修在了这里,为了保住这泉水,政府曾将雪山上的水引过来,但泉水仍是难以存住,泉的七眼似乎不是出水口,反倒要成为泄水口。我说为何不淘呢,我们老家井水不旺了就要淘的,淘一淘水就旺了。导游说,不但淘,是凿过,可越发涸了。我说,庄子讲“日凿一窍,七日而混沌死”,莫非它也是混沌?在敦煌的鸣沙山,我十多年前来时沙山下的月牙泉水位很高,而这次再去,水位却下去了一人多深,听人介绍,专家们也是为了保住这一风景,在沙山转弯处修了一个人工湖,企图将水从沙下渗过去,但这一工程是失败了。在哈密,我是去了一趟吐哈油田基地,基地负责人很是自豪地陪我参观这个沙漠上建起来的工人生活区。生活区确实漂亮,高楼,马路,到处的绿草和花坛,甚至还有一个湖的公园。他们说这里的用水是从雪山上引下来的,为了维持这个生活区,全年的费用就得三亿四千万元。水对于西部,实在是太金贵了,西部的人类生存史就是一部寻水和留住水的历史。在吐鲁番,我们专门去参观了坎儿井,坎儿井是维吾尔人一项最了不起的智慧,而在秦安的汉人,又创造集雨水节灌水窖,仅一个叫郝康村的,二千六百户人家,集雨水窖二千四百多眼,便使干旱的七百七十余亩地得到灌溉。

  现在,我将讲讲善鄯的一位牧人的故事了。

  车子在石子与天际相连的戈壁滩上颠簸,经过了长久的景色单调重复令人昏昏欲睡的路程,我们来到了一个土包,土包下是黑色的羊圈和土屋,腾腾的热气将土包全然虚化,土屋就如蒸笼里的一个馒头。主人赶着一群山羊回来了,羊并没有进圈,而是叫着奔向土屋外的一口井边渴饮井槽里的水,主人也是趴在井边的一个桶口咕咕嘟嘟一阵,眼见着他的喉节骨一上一下动着,敞了怀的肚皮就凸起来,然后才热情地招呼我们。而招呼我们进屋在炕沿上坐下了,端上来的就是一人一碗的清水。他告诉我们,他的先辈原是在阿勒泰放牧的,后来随着羊群转到了这一带。这一带以前也仍是水草丰美,是放牧的好地方,可在他二十岁的时候,河床干涸了,再也养不起了更多的羊,牧民们开始了种地为生,去了善鄯和哈密绿洲的附近。但他不肯放下羊鞭,他成了惟一的一个牧人。这牧人倔强,坚信着这里还有水,就请人打了一口十数米深的井,盖好了房子,孤零零地守在这里。他现在养了五百只羊,都是山羊,他说,水太少,马是养不活的,绵羊也养不活,只有山羊和骆驼能站住。他说到的“站”字对我十分震惊,眼前的这位汉子,头小小的,留着胡子,有几分山羊的相貌,而个子很高,长腿有些弯,倒像是骆驼的神气——山羊和骆驼在这里站住了,凭着一口水井!这汉子也站住了,站住了在这片戈壁滩上惟一独居的牧人。

  善鄯的那片戈壁滩上发现了一口井,但是,不是任何戈壁滩上都有井能被发现,人在大自然中实在难以人定胜天,是可怜的,无奈的,只有去屈服,去求得天人合一。所以,我看到的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高高的个子,干干瘦瘦的身板,而我仅仅几十天里,人也瘦下去了一圈,屁股小了,肚子也缩了下去,重新在皮带上打眼。在这一点上,人是真不如了草木,瓜是通过细细的藤蔓将地下水吸上来,一个瓜保持了一个凝固的水泉,一串葡萄是将水结聚成一堆颗粒。我曾经读过在新疆生活了一辈子的周涛的一篇文章,他写道:“如果你的生活周围没有伟人、高贵的人和有智慧的人怎么办?请不要变得麻木,不要随波逐流,不要放弃向生活学习的机会。因为至少在你生活的周围还有树,会教会你许许多多东西。”列夫·托尔斯泰也说过一句话:我们不但今天生活在这块土地上,而且过去生活着,并且还要永远生活在那里。西部辽阔,但并不空落,生存环境恶劣,却依然繁衍着人群,而内地年年有人来这里安家落户。我肃然起敬的是那些胡杨林,虽然见到的差不多像硅化木石一样,枯秃,开裂,有洞没皮,它是站着千年不倒,倒下千年不腐的,那些沙柳呢?沙棘呢?骆驼草呢?还有许许多多不知名的野草,它们原本可能也是乔木,长得高高大大,可以做栋梁的,但在这里却变成矮小,一蓬蓬成一疙瘩一疙瘩,叶子密而小。更有了两种草——鬼知道叫什么名字—— 一种叶子竟全然成了小球状,如是粘上去的沙粒,一种叶子已经再也称不上是叶子了,而是刺,坚硬如针般的棘。我蹲下去,后来就跪下膝盖,将那球状的叶子摘下,也让硬棘像箭头一样扎满了裤腿,而泪水长流。

  可以说,就是在孤零零的一口井和一个牧人的戈壁滩上,我再也不敢嘲笑陇西那里的小毛驴了,再也不敢嘲笑河西走廊的女人脸上的“红二团”了,再也不敢嘲笑这里长不大的小黄白菜,麻色的蝴蝶,褐色的蜘蛛和细小的蚊虫。我又开始拨通她的电话,我是那样的平静和自然(令我吃惊的是我的话语又充满了机智和幽默),我竟然给她报告着我从天山下来是去了一次胡都壁县,车如何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奔走了数个小时,又在山窝子里拐来拐去,就是为着去看那里的岩画。看岩画就是为了看原始人画中的性的崇拜。我说,人都是符号一样的线刻,在两条细线为腿的中间,有一条线直着戳出来比腿还长,像一根硬棍,棍头又呈三角状。古人的生殖器真就那么大吗?我又联想到了曾在云南见过的女性生殖器的石刻,那是在一个石窟里,两尊佛像之中的上方就刻着那个图案,朝拜者去敬佛时也为女阴图磕头,末了用手去摸,竟将图案摸得黑光油亮。我还联想到了在我的故乡商州,前几年我曾从倒塌的一个石洞口爬进去,里面竟大得出奇,到处是新石器时期人留下的谷子,谷子已腐败成灰,脚踩上去,腾起的尘雾呛得人难以久呆,而就在谷灰边有一大堆男性生殖器的石雕。古人的东西那么大,简直令我满脸羞愧。她说,我给你讲一个笑话吧,一对年轻男女在夜里的公园谈恋爱,男的一直拉着女的手,女的却侧过身子有些不好意思,男的就冲动起来,将他的尘根掏出来塞进了女的手里,女的说了一句:谢谢,我不吸烟。我在电话里笑起来,说:好哇,你就这么作践我们男人?!她说,这就是你们现在生活在内地的汉人。我说难道你不是汉人?她说:我当然不是。这令我大吃一惊,问她是哪个民族的,她却不肯说明,只强调绝不是汉人,而且父母也绝不是同一民族。我是个混杂种吧,你想想,你们汉人能有我对你这么不近人情吗?我说这话怎么讲。她说:像你这样的人,多少美丽的女人围着你,现在的社会么,你想得到谁那还不容易吗?我说,可就是得不到你!她说,我是一个属于另一个男人的人了。我便正经说明,我是希望我们回去之后能见见你的丈夫。我说这话的时候,全然一派真意,以前我们在一起,她是曾提说过她的丈夫,我是强烈反对过她提到她丈夫—— 一个愚蠢而讨厌的女人才在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时提说她的丈夫的——但现在我想见见她的丈夫,希望也能与他交上朋友,并当面向他祝福。她在电话里连说了三声谢谢,她说她的丈夫其实很丑,又没有大的本领,但像我这样的男人轻而易举可以得到漂亮女人,她怎么忍心将美不给一个缺美的人而去给美已经很多的人呢?我们在电话里都沉默了许久,几乎同时爆发了笑声,我虽然不同意她对我的评判,但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我岔开了这样的话题,询问起她现在在哪儿,才知道她已经在格尔木的石油基地许多天了。她说格尔木的汉译是水流集中的地方,戈壁沙漠上只要有水,你就能想象出这里是多么的丰饶和美丽了。她说她去了一次纳赤台,看到了昆仑第一泉的,那真是神泉,日日夜夜咕咕嘟嘟像开莲花一样往上翻涌水波,冬天里热气腾腾,夏天里手伸进去凉得骨疼,她是舀了一壶水,明日去石油管道的另一个热泵站时要送给一位老工人。老工人那里常年需要送水,每次喝水时都要给水磕头,甚至桌上常年供奉着一碗水。听说那老工人害了眼疾,她让他用神泉水去洗洗眼呀。

  她问我,你见过原油吗?原油像熔化的沥青,管道爬山越岭,常常就油输不动了,需要热泵站加热,而且还有油锥,如放大的子弹头一样,从管道里通过,打掉粘在管道内壁上的油蜡。她说,前天她是去了一个地方看正铺设新的管道,荒原上几十个男人竟热得一丝不挂在那里劳作,她的突然到来,男人们惊慌一片,都蹲下身去,她没有想到没有女人的世界男人们就是这样的行状吗?“我没有反感他们,”她说,“我背过身去,让他们穿衣,但我的背上如麦芒一样扎,我知道这是他们都在看我,我抖了抖身,抖下去了一层尘土,也感觉把一身的男人的眼珠也抖了下去。那一刻里,我知道了我是女人,更知道了做一个女人的得意和幸福。那个中午,他们都争先恐后地干活,那个脸上有疤的队长对我说,男女混杂,干活不乏,但我们这里没有女人。”她说,她后天就要离开格尔木,往西宁去了,她将经过德令哈、香日德、莫木洪、茶卡,她准备在茶卡呆上两天,因为在小学的时候,课本上有过关于茶卡的描绘,说那里有盐山、盐田,连路也是盐铺的。同她一块儿走的是一位塔尔寺来格尔木的喇嘛,与喇嘛一起总感觉是与古人在一起,甚至还有一种感觉,她是了从唐而来的玄奘,或是了从西域往长安的鸠摩罗什。她说到这儿,我突然发了奇想,我说我是在武威拜访了鸠摩罗什曾经呆过的寺院的,就产生过以鸠摩罗什为素材写一部戏的冲动,但你更与佛有缘,何不就去了塔尔寺,然后再往甘南的拉卜楞寺,那里有着大德大慧的活佛和庄严奇特的建筑,有着无与伦比的壁画和酥油茶,和千里匍匐磕拜而来的藏民,你是高贵圣洁的,你应该去看看。“你如果到拉卜楞寺,”我强调道,“我们返回来也到拉卜楞寺去,咱们在那儿会合吧!”她说:这可是真的?有她这样的话,我就激动了,大声说:一言为定!

  在漫漫的西路上,我们终于约定了见面,这是个庄严的承诺。

  这天晚上,我把庆仁的笔墨拿了来,我为她画了一像,上面题记:女人站起来是一棵树,女人趴下去是一匹马,女人坐下来是一尊佛,女人远去了,变成了我的一颗心。推窗看去,夜风习习,黑天里有一颗星,而一只萤火虫以自己的光亮照着自己的路一闪一闪飞了过来,但我知道那花坛里的月季花开了,开着红色,那红色是从沙土里收集来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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