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第三章 过了十天的光景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5:56:46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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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十天的光景吧,一个中午,我拉了架子车刚进八道巷,有人问我愿不愿去拉货,货不重,是百十个纸箱装的,拉到八道巷的一栋楼上,纸箱全部归我。我问到哪儿去拉,他说塔街,塔街我不知道,他又说魏公寨知道不?魏公寨有个邮局,我和五富去那儿汇过钱,并不很远,我就跟他走了。

这人半个脸都是胡子,街上一个小孩一直看着他,说:叔叔没嘴?他一掀胡子,说:这不是嘴是你娘的×?我觉得这人挺逗。

到了魏公寨,果然有条丁字街叫塔街,街口却是偌大一个古董市场。那里的店铺都是清一色的简易平房,一排一溜纵横交错,形成数十个南北东西走向的窄道,平房里出售着各种瓷器、陶罐、石刻、木雕和奇奇怪怪的玩意儿。古董市场上的人很多,大胡子领我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店铺,我才知道要拉走的是百十个彩色陶罐,而大胡子本人就是个收藏家。但是陶罐的价钱并没有谈妥,好像是店铺的老板又要加价,先前的一个陶罐两千元变成了三千元,两人就争执不休。我知趣,没有发表意见,呆呆听他们一会儿红着脸吵一会儿又勾肩搭背地称兄道弟,就不想在他们讨价还价时有我碍事,我说:你们谈妥了喊我一声,我出去转转。我到旁边的店铺去瞧瞧新鲜,可刚一进去,店主人就迎上来,问:买些什么呀?我能买什么呢,只好出来,又进一店铺,店主人还是问:买些什么呀?我就又出来,在窄道里看人。人群里时不时就有一些异人,要么是大胡子要么是长头发在脑后梳个小辫儿,而且衣服长长短短,颜色大红大绿。又过来了一个,人长得尖嘴猴腮,却披肩长发,要不是有着大喉结我还以为是个女的呢。

旁边有人说话。一个说:来这儿的这么多艺术家?一个说:屁!一个说:不是艺术家能是这打扮?一个说:你没见现在乡下人进城比城里人还像城里人吗?

这话像子弹一样射击了我,我脸刷地红了,忙看那两个人,他们并没有看我,是朝着那个披肩发说的。但我迅速地走到了另一个窄巷。站在窄巷里还要干些什么呢,四处张望,就看到了店铺的后边有着一座塔。这塔不粗,造型却奇特,似乎两头小中间大,心想塔街就因为缘于这座塔吗,而有了这座塔才形成了这个古董市场?

图清静,我去了塔下。

谁能料到这塔让我从此知道了锁骨菩萨,而以后竟数次来到这里!

但是,那个中午我来到塔前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种天意,是冥冥中的神的昭示,我那时真蠢,只感到了好奇和为自己的小聪明而逞能。

我站在塔前看了一会儿,塔实在没什么好看的,顶部已坍,长着荒草,竟还有一棵树,像是皂角树,蛇一样从砖缝长出来,树干上就站着一只鸟。我给鸟打哨,鸟不理我,拿石子往上掷,掷不到,鸟还是不理我。我也就不理鸟了,歪头看塔下一块石碑。这是唯一的石碑,而且断裂过,明显的有粘胶粘起来的痕迹。我弯腰去看,第一行话就看得我头大了。

第一行话是:昔,魏公寨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

一个声音说:那是古文,你看得懂?

塔的不远处,也就是一堵矮墙下坐着一个人,面前摆了一摊罐子烂瓦,一边用布擦着那些玩意儿,看着我,一边咳着喉咙里的痰。我是似懂非懂,中学课堂上学过的古汉语差不多遗忘了,我得慢慢恢复记忆,原本我是看一行就转身走了,这人却刺激了我,我偏蹴下去仔细地看。

碑文是:昔,魏公寨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唐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域来,见墓,遂趺坐,具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之曰:此一淫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敬耶?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所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即启以验之。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皆如锁状,果如僧言。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

我是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我以前所知道的菩萨,也就是观音、文殊、普贤和地藏,但从未听说过锁骨菩萨,也是知道菩萨都圣洁,怎么菩萨还有做妓的?圣洁和污秽又怎么能结合在一起呢?

我怀疑我把碑文的意思弄错了,还要再看一遍,大胡子满头大汗地跑来喊我。

我说:价谈妥了?

他说:这些人以前把十元钱的货当一元钱卖,现在知道这些罐子值钱了,把一元钱的货十元钱的要哩!

我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塔吗?

他说:我搞古董收藏的,能不知道?!

我说:锁骨菩萨怎么是妓女?

他说:锁骨菩萨是观音的化身,为慈悲普度众生,专门从事佛妓的凡世之职。

我说:佛妓?

我觉得好奇,还要问些,大胡子却催促我赶快装车拉货,就把锁骨菩萨的事放到脑后了。摞得高高的一车纸箱拉回到八道巷里的楼下,我一箱一箱从一楼搬到六楼,从六楼再到一楼,正跑过了四十多次,五富来找我。我问五富有啥事,五富说先搬箱子吧,他气力大,一次竟搬两个箱子,也上下跑了十多次,我们才把彩陶全部搬到了六楼。我累得靠在墙上,两条腿就颤,越是不让它颤,它越颤得哗哗哗,我说:五富,这腿咋啦,快给我揉揉。五富给我揉,他的胳膊也颤得厉害,后来就都坐在地上,像从河里提上来的两条鱼,张着嘴吭哧。等缓过些劲了,五富说:城里人住得这么高有啥好处,人要老了走不动了怎么出门呀?我说:操你的心!人要老了走不动了就是住在平房也出不了门!我再问找我有啥事,五富说翠花来了。翠花来找我,是不是还为着上次的事?我就埋怨五富既然知道我不愿意她的为什么还要领她找我呢?既然她已经来了就该及时告诉我,现在搬纸箱搬得一头汗水满身尘土怎么见人呀?五富说这模样着好,反正你不愿意她,你就邋遢了恶心她!他用手故意揉乱我的头发。我打开了他的手,我不顾我的形象啦?我让他先去招呼翠花,我拍打了衣服,洗了手脸,然后坐下来吃了一根纸烟,想好了见她该说些什么话,才到楼后的马路上去。

翠花来找我,却是让我去帮她讨要身份证。

可怜的翠花,为了能得到城里的一室一厅住房,终年伺候着植物人。植物人如同死人,翠花也一天到晚不说话,她害怕等不到植物人咽气,她也就成哑巴了。她总是希望有人敲门,但敲门进来的就只有男主人。男主人起先待她是不错的,而后来就对她胡说,甚至动手动脚,让她忍受不了,就在昨日,当男主人又来,让她烧水给植物人擦身子,两条毛巾在热水中浸着,她擦了一遍,伸手去接第二条毛巾,觉得递在手里的不是毛巾,回头看时,男主人将他的那根东西放在她的手中,她一下子愤怒了,使劲一握,男主人跌坐在地上。他们就吵起来,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要离开,但那男的却扣着她的身份证不给,而没有身份证她就没法再到别处去打工。

翠花说:我本来不想把这事给你说,我嫌丢人,我想让五富帮我去要,五富却一定让我来找你。

我看了一下五富,五富说:我要不了么。

我骂了一声。我骂的不是五富也不是翠花,我骂了那个不要脸的男人,流氓,你已经非法和另一个女人同居了,还吃了碗里看锅里,以为打工的乡下女子好欺负吗?我同意了去要身份证,我说:没世事了,吃屎的还缠住了屙屎的?!

我那时表现得非常义愤填膺,我问那人多粗多高?翠花说不高,但虎背熊腰。我再问是知识分子还是一般机关干部?翠花说都不是,买了辆出租车雇人开着的。我说那先回池头村换身行头。五富说他不是知识分子你换什么行头?五富实在没脑子,如果是知识分子,我就用不着出马了,你五富光个膀子去,一句吓唬他就稀松了,但那人能买辆出租车雇人开着,多半也不是省油的灯,咱这么个样子去,他就先一半不怯了。

我们当然是要先把架子车拉到收购站去。瘦猴见我们这么早就收工,问五富今日怎么啦,五富嘴长,就说了去要身份证的事,瘦猴说这像讨债的,现在最难办的就是讨债,需要不需要人?五富问什么人?瘦猴说当然是专业讨债的,他讨债就坐在欠债人的门口,拿一把刀刮下巴上的胡茬。五富说,这么恶的,请个专业的花多少钱?瘦猴说得讨回债的百分之十。五富说那要个身份证呢?瘦猴说还不得几千元?五富说:你把我吃了!突然鼻孔里往外流血。

五富有流鼻血的毛病,尤其一到夏天容易流。忙舀了一盆凉水淋额头,又拿棉球塞住了鼻孔。瘦猴说:这么壮的人却流鼻血?!五富说:我血热,从小就这样,一上火就流的。瘦猴说:和女人一样,一月一次?五富恨了一声。

在剩楼,我换上了西服和皮鞋,五富不换,他说他穿上皇袍别人看他也还是五富,何况他鼻孔里还塞着棉球。翠花却一直看着我,说我穿上西服了像换了一个人,脸恁白的,比她白。五富说他身上才白哩。我没有接话。出门时我让翠花走在前边,我不愿意她在后边看我。

来到那男的住的楼下,我为了显得有身份,让五富先上去看看那人在不,如果在,就说刘处长来找他谈点事的。五富说:要当就当局长。还没见过局长哩,我说:是处长!五富就往楼上走,顺手却从楼旁的垃圾桶里捡了个木棍提着。过了一分钟,五富下来了,说那家门开着,里边坐了一个人泡着功夫茶喝,他刚一走近,那人就问干啥的,他慌了,掉头跑下来。我说:好好好。你就在这儿呆着,静静地呆着!我和翠花再上楼,果然那男的在屋里品茶,抬头看见了翠花,愣了一下,却继续喝茶,还咳嗽了一下。他这一咳嗽,我看出他并不是个太横的人,他也明白我们来者不善了。他起身挡在门口,黑着脸说:是找我的?

我说:是找你的。

我故意在平和着,我说:小日子不错么,一个人品茶啊!

他说:我好这一口。

他没有让我们进去的意思,拿眼睛看我的手,我的手在裤子口袋里,让他弄不明白我手里有什么东西。

我说:我是翠花的老表,翠花不想在你这儿干了,你把身份证还给她吧。

屋里是个小厅,左右各一个小房,左小房门口靠着一个拖把,右小房门口有个小木凳子,可以随手拿起来。我观察好了。

他说:刚才来的那人是不是你们一伙的?

我说:那是翠花的堂哥。

他说:来打架呀?

我说:你怎么能说他来打架的?

他说:他手里提了个木棍。

我说:提木棍就是打架呀?

他说:出门提木棍那就是要打架么。

我说:你出门还带生殖器,难道你就是要强暴人?!

我竟然能说出这句话来,我觉得很满意。我笑了,他也笑了。他一笑露出牙龈,这么丑的男人。

他说:你也是从乡里来的?

我说:我在报社工作。

他就再次看我,我有些紧张,如果他要看我的证件那事情就露馅了,我硬撑着,脸上没有表情,手从裤兜里掏出纸烟来吸,还吐了个烟圈。那烟圈很大,摇摇晃晃在空中飘。

他脖子不硬了,却对翠花说:翠花,你说良心话,我可没亏待你呀。

五富说:你好得很!

五富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就站在我们后边。

我把五富制止了,只要把身份证能要回来,什么话都不要说了。我说:翠花家里有事,不在城里打工了,你把身份证给她就是了。

那男的把身份证从口袋里往外掏,五富一把夺过来,拉了翠花就走。

五富抢夺时用力太猛,把那男的手都抓破了,那男的哎哎叫着要扑出来,我拦住了,我说你别惹他,他是二杆子!五富已把翠花拉到楼梯口,回了头却说:谁是二杆子?!把鼻孔里的棉球取了,血就往出流,他竟然用手把血在脸上抹,抹了个大红脸。那男的不往外扑了。

我把翠花叫住,我说翠花你要走了,你给这位大叔说声再见。我故意让翠花叫他是大叔。翠花说再见。我说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翠花说,噢,还有那房子的钥匙。她从裤带上解下一串钥匙扔进门。我说你是不是拿了工资还没干够天数,那你给你大叔退出来。翠花说不是,上月工资发了,这一月干了九天还没给一分钱哩。我当然知道这一日是九号,估计没发工资的,果然没发。我对那男的说:你把九天的工资发了吧,免得以后又来找你。那男的黑着脸不吭声。我又说羊都卖了还在乎缰绳,翠花你一月多少工资?翠花说三百。那男的掏出了一百元。我说,噢,一月三百,十天一百,一天十元。我拿了我自己的十元给了那男的。

离开了那户人家,我总算松了一口气,我夸五富鼻血抹得好,五富说我给你发凶的时候不是凶你的,我说这我知道。五富很得意,嚷嚷着要翠花请客,因为翠花白要了九十元钱。我说请什么客,翠花离开了那家,还不知道以后再干什么,你就那么欠吃呀?没想我这话却说得翠花哭了。她这一哭,我就手脚无措,我能给她寻工作吗,能让她暂时也住到池头村吗?我只有让五富送她到家属院陆婶那儿去。

翠花是不愿走的,她和五富已经走出十多米远了,她又返身跑了过来,从那个小布兜里拿出了一个纸包,她说:刘高兴,我没啥谢你,我伺候了植物人三年,落脚却是这样,我气不过,走时拿了他家一包辣面,我把辣面给你!

翠花和五富极快地向巷口走去,我打开了纸包,忽然一股风将辣面朝我脸上吹起,顿时呛得鼻涕眼泪都出来了。

在几乎一个礼拜的时间里,五富可能去陆婶那儿看望过翠花,我没有去,也再不提说帮她要身份证的事,五富曾经给黄八吹嘘过一次,说我如何的勇敢而沉稳,他还没来得及叫我是什么处长哩,那男的就乖乖地把身份证交出来了,我非常严厉地指责他不许再说。有什么好说的呢,那不是我的英雄事迹,每每想到她是不是还在西安,如果还在西安又去做了什么事情,就觉得我太无能也太无情。

人的心情不好,瞌睡就特别多。那日一觉醒来,窗子白了,还是不愿意起来,却听见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五富喊了我两次,我没有回答,他走进我的屋里,拿手摸我的额颅。我说:下雨啦?

他说你害病了吗,额颅不烫么,是下雨啦。

我说下吧,下雨了好。

他说下雨了上不成街,好啥呀?!

我说咱逛芙蓉园去。

一听说逛芙蓉园五富的脸就不苦愁了。清风镇上只要唱戏,五富会场场都不落下的,别人喝彩他喝彩,别人在人窝里挤他也挤,至于唱的什么戏他不管,只是图个热闹。芙蓉园对五富特别的诱惑,因为黄八去过芙蓉园。当我主张把黄八也叫上,黄八知道走哪一条街可以去芙蓉园的,五富坚决不让叫黄八,说黄八仅去过芙蓉园的大门口,咱把园子全逛了,以后看他还张狂不张狂。但是,出门走的时候,五富却悄悄拿走了黄八放在窗台上的一个草帽。他让我戴了草帽,他淋着。

我们问来问去,赶到芙蓉园外的广场上,雨还在下,而售票处买票的人竟然站着长队。五富说怎么这么多拾破烂的?我拿眼瞪他,咱是拾破烂的来逛园,别人逛园也就是拾破烂的?我让他胳膊不要老蜷着,脚不要抬得太高,他都更正了,却在地上捡了块硬纸板遮挡在头上,我又让他把硬纸板扔了,一块去排队。广场两边有许多广告牌,五富就说:雨把广告牌淋塌就好了,那能拉几车的破烂。我说:你咋狗忘不了吃屎呢?他便再不说话。

排到售票处的窗口了,五富说:买票,买两张票!

窗口里的人说一张五十元。

五十元,五富目瞪口呆,不会吧?

窗口里的小伙白净得像个姑娘,他看了一眼五富,立即叫道:下一个!

我这时是急了,忙从口袋掏出一百元来往窗口塞:买两张,两张!五富却一把抓了钱就跑了。他的一双脚再不避着泥水,滑倒了爬起来再跑,人跑前去了,一只鞋遗在后面。

在一片哄笑中我退出了队列,捡着那只鞋我把五富撵到了广场边,骂五富丢人。五富却异常激动,向我吼:你是光棍,我有老婆和娃,拿五十元去逛园子?!

喊啥哩,咹,喊叫啥呀?!我声没有五富大,但我镇住了五富,我不知道挣钱不容易吗,可事情逼到这一步了,癞蛤蟆支桌子,只有硬撑着!我告诉五富,现在远离售票处了,我肯定是不会去买票了,可刚才在那么多人面前咱们不能让人小看呀,再说,你得为我寻个下的台阶,应该说还有谁谁在叫我哩,我就体体面面离开了,你为啥偏就抢了钱跑,你难道醒不开在一些场合,面子比钱重要吗?

五富已经不骂我是浪子了,但还骂芙蓉园。

蹴下来。我说,蹴下来吸纸烟。

我拉着五富就蹴在地上,把一根纸烟递上了,纸烟能堵住他的嘴,因为广场上一些人仍在看我们。五富把纸烟接了,又还给了我,他搓他的烟卷儿。

我们吸完了烟,心平气和了,沿着广场边往南走。走去干什么,不知道。雨就渐渐地停了,一片灰色的云就在远处,眼盯着它并没动的,却后来就到了我们头顶。我说:再吸一颗烟吧。站住又吸烟。我在清风镇的时候,烟瘾没现在大,到西安后越来越能吸了,常常一连吸过三颗才满足。我觉得我和五富喷出的烟雾一直到了那片云上,或者,这片云本身就是更多的人喷出的烟雾所致。在我们的身后,芙蓉园的大墙内,叮叮咣咣起了锣鼓,有轰然乍起的喝彩声,五富没有扭头,我也没有扭头。

五富说:高兴,你说芙蓉园里都有啥?

我说:没进去我咋知道。

五富说:你知道镇长的二叔吗?

我说:是那个石匠?

五富说:他刻了一辈子石狮子,专门到西安的动物园看过一回真狮子,他回去给人说,动物园里的狮子不像狮子。

我说:噢。

五富说:芙蓉园里无非也都是堆些石头种些树,咱从山区来的,哪儿没见过石头和树?

我说:那石头和树要不像石头和树呢?

五富说:我没说好。

五富是没说好,他压根不晓得怎么比喻,他使我没有游成芙蓉园,那就等着下一回吧,下一回一定要进去看看石头和树怎么个不像个石头和树。再也不带五富,进去了把园子圪圪都转遍,哼,如果没人,我就到处撒一泡尿!

五富说:有啥看的?那没啥看的!咱不看!

我说:看钱!

我故意从口袋掏出一张钱来,不是一百元,是十元钱,看十元钱上的图案。五富却急忙从衣兜里掏出抢我的那一百元票子,说:你提醒我哩。把钱要给我。我说你拿着吧。他说我怎么拿你的钱?把钱往我胳膊上一拍,贴上了。

关于钱我和五富不知讨论过了多少次,我花钱痛快,五富总是啬皮,他说这不是啬皮,是爱钱,他发现越是有钱人越爱钱,越爱钱了越才有钱。这话或许是对的,可是,五富爱钱五富没钱,他是知道钱有聚堆儿的秉性,但他却不知道人与人不一样,有的人是不争取什么就没有什么,有的人越不想要什么偏就能有什么的。我刘高兴就是。

我笑着把钱从胳膊上揭下来,脑子里有了一个念想:这张钱使我和五富有了一个芙蓉园的故事?而这张纸经过了多少人的手,又曾经发生过多少故事啊!世上所有精彩的故事都在钱里藏着。

在我想入非非的时候,五富说他想尿,就跑去向不远处的几个人打问哪儿有厕所。一会儿返回来,情绪突然非常的好,我问附近有厕所了?他说:你猜他们说什么了?他们逛过了芙蓉园,说一点意思都没有。咱今日每人挣了五十元了!我说怎么挣了五十元?他说没进去不就挣了五十元吗?!我气得说这账算得好,你还尿呀不?他才说憋得很。

对于西安,我们有意见的是两点,一是夜里星星少,二是拉屎撒尿不方便,你总是寻不着公共厕所。现在五富又急了,拿眼睛看哪儿有厕所,没有,再看附近有冬青丛吧,也没有,他的腰弯下来,说:尿泡系儿要断啦!

五富的事儿真多,我恼得不理他,不理他又怎么行呢?我说:往前走,往前走!前边是下雨积起的一摊水,他要从水滩边绕,我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五富跌坐在了水滩里,水溅了一脸。

五富说:哎,哎!

我低声说:裤子已经湿了,你就坐着尿。

不远处有人惊呼着要来扶五富,五富一动不动,眼睛瓷着,等站起来了,给来人说没事,裤子就湿溻在身上。

竟然能想出这个点子解急,五富把我佩服得不得了,但我不愿和他一块走了,我嫌他有臊味。我往广场南的拐弯走去,在那里就碰到了石热闹。

哈,石热闹!

没有想到吧,石热闹的乞讨变花样了,不再跛腿,不再求爷爷告奶奶,竟然成了乐人,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瓷缸,吹笛子。我是太瞧不起石热闹了,糟蹋行当么,就会吹“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靠这两下子鬼给你撂钱啊?!

从草原来到了天安门广场,

高举起金杯把赞歌唱。

笛声吹断了数次,但笛声使我能完整地唱出那首歌。天呐,这样的歌我已经久久没有听到了,城里的商店门口常播着一些歌曲,可这些歌是把说话放慢么,是说歌,而且一句话偏偏在该断的地方不断,不该断的地方又断了。说话和唱歌的节奏与身体有关,这些人要么长着个牛肺要么就患了哮喘病?

石热闹当然也发现了我,他唔地一下收了气,笛子里发出的像一声叹息,眼睛里充满了羞愧,再是无声地笑着给我。

我差不多有过三次在梦里见到过石热闹,最近的那个梦里我好像在街心花园的树丛中,将买来的一个馒头和一瓶汽水刚刚放在树叶上,再打开油纸包里的豆腐乳。这是我的午餐,我得好好庆贺一下当日收到一麻袋的铝管。石热闹突然站在了我的面前。

你腿还跛吗?

我就不跛!

他对我的戏谑不满,手里握着一块尖锥石头,似乎我再要说,他就会向我打砸过来,而他这个时候看见了树叶上的馒头,往馒头上唾了一口。

这是你的馒头?

是我的馒头。

我有肝炎。我得借你这个馒头。

馒头送给你。

他拿起了馒头就走,树丛上挂着露珠,他一猫腰没见了,一层露珠全落下来,太阳下满地光亮。

眼前的石热闹给我羞愧地笑,甚至把放在地上的草帽捂在头上。你捂了草帽就以为你消失了吗,我把他的草帽揭了,我说:吹笛子了?

他疑惑地看我,准备着收摊子要走。

我说:这一手不错么!

我的话说得很温柔,他脸上的肉松下来,在瓷缸里拨拉着那几张零散的毛毛钱,开始有声音地发笑。嘿嘿,嘿嘿嘿。我浑身的细胞在他的笑声中活跃了起来,我说这笛子还行,从他手里夺过了笛子,擦了擦,吹起《二泉映月》。石热闹惊讶得眼都直了,张着嘴。想不到吧,你这个乞丐!

石热闹首先是鼓起掌了,围观的人也都鼓掌。我一边吹着,一边拿眼睨视着人群,后来眼睛就闭住,摇头晃脑。我想起了在那个女人拒绝了我的一个月后,清风镇的王魁娶了她,王家的门口劈里啪啦放鞭炮,那么多人都去吃宴席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吹箫,吹了一天的箫,吹的就是《二泉映月》。刘高兴,我可以自豪地说,有一根神经是音乐的,见到了笛就像猫儿闻到了腥,一吹就由不得要吹《二泉映月》,一吹起《二泉映月》就又把什么都忘记了。掌声和叫好声中人越来越多,瓷缸里的票子也一元五角地往上长,但五富却在一边给我摆手。

我把笛声戛然收住了。

石热闹把瓷缸中的钱倒出来清点,差不多有二十元吧。他说:拾破烂的兄弟!我说:叫名字!他说:刘高兴,你本事大的,一分为二,我给你十元行不?

我一拉五富就走。

五富说你就这样走了?我说走了。五富说白帮他赚钱了?我说白帮了。五富气得唾了一口,风把唾沫又吹到他脸上。

有了吹笛的经历,也可以说受了石热闹的启示,我从此出门拾破烂,就把箫带上。我是把箫别在了后衣领里,就像戏台上秀才别的扇子。嘿呀,韩信当年手无缚鸡之力而挎剑行街,最后被拜为大将军,刘高兴现在一步一个响声地走,倒要看看谁会来再羞辱我。

没人羞辱我,老铁将一沙锅三鲜丸子汤端到我面前时,还给我伸了大拇指:行,儒雅!

老铁在八道巷卖沙锅丸子汤,汤的味道重,我爱吃。老铁在八道巷开了十年沙锅店,经见多,他的话是一股子风,我旗杆上的旗子就欢了。我琢磨这句话的意思,是别着箫就不像个拾破烂的吗,是有了五富的粗陋才显得我儒雅吗?我把箫取下来放在饭桌上,一口一口喝着汤。我现在喝汤尽量不发出声。想:看着这是根普通的竹棍吧,可它一肚子音符,凿个眼儿就出来了。哼,哼哼,别以为从清风镇来的就土头土脑,一脸瓷相,只永远出苦力吗?见你的鬼吧!

旁边的桌子上有四个人在吃饭,他们都是公务员的模样,先是在议论着他们单位新调来的一位什么领导,后来就相互询问:你是第几代城里人?他们将话题突然转移到了第几代城里人的问题,我怀疑一定是瞧见了我而发什么感慨吧?就身子不动,支棱着耳朵听他们怎么说,如果他们也是在嘲笑和作践我,我会和他们论理的。但是,一番询问之后,这些人几乎都是第一代进城人,于是他们热烈地谈论第一代进城人都是胡须特别旺盛,串脸胡,而三代人之后便都胡须稀少。我以喝汤的动作掩饰着,偷偷摸了一下下巴,我的胡茬密而尖硬,之所以每日我拔胡须而就是拔不净,原因竟然如此。他们又开始在讲一种观点了,城里人其实都是来自乡下,如果你不是第一代进城人,那么就是你的上一代人进的城,如果你的上一代还不是,那就肯定是上上一代人进的城,凡是城里人绝不超过三至五代,过了三至五代,不是又离开了城市便是沦为城市里最底层的贫民。而半个多世纪以来,中国的城市发生了两次主体人群的变化,一是四九年解放,土八路背着枪从乡下进了城,他们从科员、科长、处长、局长到市长,层层网络,纵横交错,从此改变了城市。二是改革开放后,城市里又进来了一批携带巨款的人,他们是石油老板,是煤矿主,是药材贩子,办工厂、搞房产、建超市,经营运输、基金、保险、饮食、娱乐、销售等各行各业,他们又改变了城市。城市就是铁打的营盘,城里人也就是流水的兵。他们的话我多么爱听呀,我多么希望五富也能听听。可五富还没有来,早上出门时他说好中午饭辰要来和我一块吃饭的,他迟迟不到。五富你没口福,也没耳福。我又在饭馆里买了一瓶汽水,要“冰峰”牌的,要冰镇的,吃完热沙锅后再喝下冰镇的汽水,还享受着别人的高谈阔论,爽得我连打了三个嗝儿。

其实,这个时候,五富也正在一家饭店里吃饭,那饭店比老铁的沙锅店豪华。

这是五富过后给我说的。他说他拉着架子车正懒洋洋地在巷道里走,迎面过来了一群人,领头的是个大肚子,那肚子大呀,裤子就提不到腰里,完全是挂在那一疙瘩东西上。有这种体形的,应该是个老板,五富虽然避开他,却在偷着笑:猪肚,肯定自己看不见自己的×!但是,大肚子身后的那伙人,脖脸黑红,衣衫不整,一看就是劳务市场上等待打工的乡下人。这种人五富觉得亲近,就停下脚步多看几眼。其中会不会有清风镇来的人?没有,五富有些遗憾。那些人也看见了他,问:老哥,来了多少日子啦?五富说:五年。他们说:站住脚了啊?他说:不站住脚能呆五年吗?五富觉得自己的脸有盆子大。

大肚子却说:喂,破烂,跟我吃饭去!

吃饭?五富有些吃惊:请我吃饭!

大肚子说:看你这样子,是个饭桶,吃饭去!

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城里的骗子多,五富说:我不认识你。

认识不认识没关系,大肚子说想吃了跟我走!

五富半信半疑,但还是跟上走了。果然去了兴隆街十字东南角的一家饭店,饭店门口还堆放着新开张的几十个花篮,五富想,这么高档的饭店?不敢进去。大肚子就赶羊一样把他们往里赶,并安排着四个人一桌,共坐了六桌。在清风镇,凡是谁家有红白事,有人路过了,主人都肯招呼入席吃饭的,图个吉祥和热闹。五富认为一定是大肚子的老爹今日过寿或是小儿满月吧,吃人嘴软,他已经准备给人家说几句喜庆的话,却始终未见老寿星或有谁抱了婴儿。大肚子为每张桌上都买了白米饭,一人三大碗,但没有菜,凉菜也没有。没菜也罢,白吃饭还弹嫌吗?他们就在白米饭上抹了辣酱,拌了酱油,吃得狼吞虎咽。门口进来了许多顾客,一看这架势,纷纷退出又走了。大肚子就一旁站着,一口一口吸他的卷烟,说:还吃呀不?他们说:不吃啦,要喝哩!大肚子就给服务生说:上汤,菠菜粉丝汤,一桌一盆!吃饱了喝涨了,大肚子宣布:散去吧,还要吃的明日十二点在店门口集合!大家说:好!轰地一下散去。五富不敢走,看着别人真的开始走了,他立即拉了架子车就跑。跑进一条小巷里,觉得是梦吧,打自己脸,脸疼疼的,说:这就白吃啦?!

五富是白吃了饭来找我的,我那时是喝完了汽水才从沙锅店出来就碰上了他,我说:你瞧你,吃喝来了,你来了!五富说:谁请你吃喝了?我说:鬼请哩?!五富说:鬼就请了我哩!把白吃的事说了一遍。

我说:有这等事?

五富说:明日你也去,咱都去!

我说:这肯定有原因哩。

我的判断完全正确。当我们去收购站,瘦猴就传播了一条新闻。瘦猴老有新闻,不是说兴隆街十字路口出了车祸,就是某号楼跳楼自杀了一个处长,再是一个乡里人来他这儿打问见没见过他的老婆,他的老婆来城里三个月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现在的新闻是一家饭店开张了三天,饭店老板的仇人来丧摊子,每到中午吃饭时间就雇几十民工去那儿吃饭,占了桌子只吃米饭,偏不吃菜,整得老板没办法,下午吆喝了一伙朋友把仇人打了一顿,打出了人命。五富和我面面相觑。瘦猴说:五富你去了吗,有人看见饭店门口有架子车哩。五富赶紧否认:我没去,刘高兴也没去,我们都没去。瘦猴说:高兴没去我信的,你能没去?瞧你这神色,肯定去了!五富说:你看我牙缝,我牙缝里没米!

卖完破烂出来,五富说:怪了,他怎么就能看出我去白吃了?

我没吭声。

他说:你长得比我像城里人?

我想起老铁的话,提了提衣领,说:或许吧。

五富就感叹了,我说去县城里打工不来西安打工,这不,西安城里都是凤凰就显得咱是个鸡,还是个乌鸡,乌到骨头里。他说他去一家收取破烂,人家不让他进门,但他从门口看见了人家屋里的摆设,我的天,要啥有啥,那么高的柜子,那么大的电视,冰箱、地毯、餐桌、餐桌上精致的酒壶和咖啡杯,拖鞋是牛皮的、丝绸的,上面全缀了珍珠!都是一样的人,怎么就有了城里人和乡下人,怎么城里人和乡下人那样不一样地过日子?他说,他没有产生要去抢劫的念头,这他不敢,但如果让他进去,家里没人,他会用泥脚踩脏那地毯的,会在那餐桌上的咖啡杯里吐痰,一口浓痰!

我看着五富,突然想起了我在那个养狗女人家的门锁孔里插牙签的事,心里一阵急逼,脸耳就烧起来。

呸!

五富真的吐了一口痰,吐在路边的水泥座椅上。座椅上正从树上掉下一只螳螂,螳螂那么长的腿在椅角上爬动。五富就把螳螂抓过来一逗一弄,逗弄逗弄,撕下来了一只腿。

你干啥?我勃然大怒。

我咋啦吗?

五富还强辩他咋啦,我扬手就扇了他一个耳光。咋啦?把你的腿撕下来你疼不疼?咹?!

老铁,还是那个老铁,他告诉我,我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打工人,他说打工的人都使强用狠,既为西安的城市建设做出了巨大的贡献,但也使西安的城市治安受到很严重的威胁,偷盗、抢盗、诈骗、斗殴、杀人,大量的下水道井盖丢失,公用电话亭的电话被毁,路牌、路灯、行道树木花草遭到损坏,公安机关和市容队抓住的犯罪者大多是打工的。老铁说:富人温柔,人穷了就残忍。我那时心里是咯噔着,像是被戳了电棒,但我嘴还在硬,不同意老铁的结论,两人还争吵了一阵。而现在,我扇了五富一个耳光。

我扇五富耳光,五富没有犟嘴,嘴角出了血,血道像红色的蚯蚓爬在下巴上。如果我扇他耳光他反抗,或者他跑开,那我心里就解了气又安妥下来,可五富一动不动,只拿眼睛看我,还准备着再挨另一个耳光,我心里却难受了。

我说:打疼啦?

他说:疼……不疼。

我有了后悔,也想不来自己突然发那么大的火,本要说你把我也扇一下吧,我也该扇,但我没有说,只给五富解释我再不会打你了,我是急了才打的,我的意思是人穷了心思就多,人穷了见到肉就想连骨头也嚼下肚去,可咱既然来西安了就要认同西安,西安城不像来时想象的那么好,却绝不是你恨的那么不好,不要怨恨,怨恨有什么用呢,而且你怨恨了就更难在西安生活。五富,咱要让西安认同咱,要相信咱能在西安活得好,你就觉得看啥都不一样了。比如,路边的一棵树被风吹歪了,你要以为这是咱的树,去把它扶正,比如,前面即便停着一辆高级轿车,从车上下来了衣冠楚楚的人,你要欣赏那锃光瓦亮的轿车,欣赏他们优雅的握手、点头和微笑,欣赏那些女人的走姿,长长吸一口飘过来的香水味……

五富说:我最受不了那香水味,一闻见头就晕。

唉,五富没有辅导性,我叹了一口气,不说了。

五富听不进去就听不进去吧,我全当是给我说的。什么是智慧,智慧就是把事情想透了,想通了,在日常生活里悟出的一点一滴的道理把它积累起来。我为我又想通了一些道理而兴奋得想笑,我就笑了。

我一笑,五富也开始笑。

在往后的日子里,五富再没有犯过丢人现眼的错误,我们两个在兴隆街一带确实建立了很好的声誉。我在没有收到破烂的时候,或者停下架子车在路边休息着,我就吹起了箫。这使街巷里的人对我刮目相看,他们不明白我怎么就会吹箫,不明白拾破烂的倒有心情吹箫,因为我吹箫并不是为着吸引人同情了而丢下几个钱币,完全是自娱自乐么。

高兴,我一见你就高兴了!

高兴

吹个曲子吧!

常常有人这么请求我,我一般不拂人意,从后衣领取下箫了,在肚子上摸来摸去,说:这一肚子的曲子,该吹哪个呢?然后就吹上一段。

街巷里已经有了传言,说我原是音乐学院毕业的,因为家庭变故才出来拾破烂的。哈哈,身份增加了神秘色彩,我也不说破,一日两日,我自己也搞不清了自己是不是音乐学院毕业生,也真的表现出了很有文化的样子。

这一天,我到一个小饭馆去收破烂,这个饭馆的后院墙根足足堆放了三四百个空啤酒瓶子,老板以瓶子数量大而抬高价钱,原本一个瓶子一角,他要一角二。一角二就一角二吧,我说,那你得给我盛一碗面汤,我渴了。老板端来一碗面汤,我喝了一口,认为是头锅面的面汤,要求喝二锅面的面汤。老板说:咦呀,你口还奸得很么?!我当然口奸得很,我不是能凑合的人。饭馆里坐着一个老头,相貌酷似老板,估摸该是老板的爹。他一直在看我,这阵对老板说:你给刘高兴盛二锅面的面汤!我给老头笑笑,说你老知道我的名字?老头说,知道,我听你吹过箫。老板有些不高兴,但还是第二锅面下出来了,盛给我一碗汤。老头就把凳子移近来,说世上最好喝的就是面汤,会喝的人才讲究二锅面汤。我解释说我口重,喝头锅面汤嫌味寡才要二锅面汤的。老头说,这就显得你贵呀!从前有个公主战乱中走失了,十几年后战争结束,好多人冒充公主来宫里,测试真假公主就是在十几层褥子下放一颗豌豆,是真公主那就垫得睡不着,而能睡得着的便是假公主,公主的身子骨贵呀!我说,哈,老伯,你是夸我还是骂我,我还贵呀,贵了还拾破烂?老头说你不是真拾破烂的,你哄了别人,哄不了我的,虽然你穿得破旧,皮肤粗糙,这些都是假相,你可能是个文化人,我听说经常有文化人装扮成一些苦力人模样去体验生活,你是要写出一本关于城市拾破烂人生活的书吗?

天,老头竟这么看我?!我还能说什么呢,啊,这……你老的胡子真好!

老头便捋他的胡子了,说:我自信没有说错!

我赶紧起身去后院往麻袋里装空啤酒瓶子,我真的是无言以对,而老头则以为说穿了我的真相,得意地给店里的服务生说,人虽说肉疙瘩难认,可从眉宇之间你完全能看出一个人的成色,前日咱饭店来的那个老头子,长的不起眼吧,穿的也不起眼吧,但我一看那目如点漆,两个指头捏着酒杯喝酒的样子,就认定他不是凡人,果然是个教授,西安是个地下文物最丰富的城市,盖一所房子挖地基,没有不挖出一堆古董来,都是这教授鉴定哩。大人物都小心,是圣贤才庸行啊!

老头太自以为是了,但老头是好老头。我在后院装空啤酒瓶子,我知道有几个服务生趴在窗台上看我,我不急不慢地装,尽量保持着动作的优雅,似乎那已不是空啤酒瓶子,是珍贵的古瓷器。

装好了一麻袋。又装了一麻袋。还要再装第三麻袋,饭店门外有了嚷嚷声。街面上经常有吵嘴斗殴的。过往的人又都有起哄的毛病,我也没在乎。可嚷嚷声越来越大,而且有人说:一样是拾破烂的,差距咋这么大呀?!我就提了麻袋到了店门口,才发现他们骂着的是五富。

五富咋啦?!

我弄清楚了,这一天五富也是收到的破烂特别多,就早早来找我,他正拉着架子车顺着道边走,后边一辆小车为给迎面过来的卡车让道也顺了道边,顺道边了五富的架子车走得慢,小车司机就不住地按喇叭。五富当然想让路,可架子车不能拉到马路沿上去呀,何况前边又是行人和自行车挡着。那小车就挤住了架子车,司机伸出头骂五富是狗吗,好狗都不挡路的。五富忍了,但他仍是拉着架子车走不前去,受着司机再骂。而饭店的老板端了一盆涮锅水出来倒,看见了五富被骂着,他也就骂,骂你和小车挤呀,你把小车的漆皮剐了你赔得起?!五富恨这种帮凶,说前边人不让路,你让我飞呀?这一顶撞,老板骂你还犟嘴,你这个瞎狗!五富说:一样!老板把一盆脏水哗啦就泼了五富一身。

我站出来说:咋啦?咹,这是咋啦?

五富看见了我,眼泪流了下来。一边流眼泪一边擦脏水泼在衣服上的米粒和茶叶。

我说:你不要擦,让老板擦!

我的话竟把老板唬住了。老板歪着头看我,我脸静平,让他看。那个老头,肯定是老板的爹了,他出来用苍蝇拍子打儿子的头,低声说:你逞什么能,你知道这刘高兴是什么人?!

老头的话我都听见,感激老头,我对着围观的人群,挥手说散去吧,都散去吧,再对老板说:你去把他身上的脏物擦了!我声音不高,低沉而坚定。

老板真的去擦五富身上的脏物,他说五富:我倒水,你就往水上撞呀?五富却抬起一只脚,说:鞋上还有!

老板并没有弯下腰去擦鞋面上的那根面条,他丢了抹布对我说:你们这行怎么有他这样的人?

我告诉他:老伯不是还有你这样的儿子吗?!

那辆小车再不鸣喇叭,车窗玻璃已经摇上,我看不清司机的脸。围观的人都在交头接耳,他们一定在奇怪我怎么就制服了饭店的老板?而老头还在对服务生说:看人要看人的气质!是的,我是以气质制服了老板。我并不立即离开,故意慢条斯理,招呼那些服务生把装了空啤酒瓶子的麻袋往架子车上装。小心点,小子,把麻袋边的空隙塞实呀,你是让瓶子撞碎吗?麻袋全部装好了,我对五富说:你给老板付三十六吧。五富掏了三十六元。我和五富拉着架子车走了。

五富拉着架子车走得太快,我叮咛走慢点,再走慢点。

到了另一条巷里,我把三十六元钱还给了五富,告诉他为什么当时要让他付钱,我不愿意当着那小脑袋老板掏出一沓零钱来一张张地数。五富说:他们怎么就不欺负你?我说:我狐假虎威。五富听不懂狐假虎威,我就解释小市民看碟下菜,他们以为我本不是拾破烂的,是别的什么身份故意来拾破烂的。五富说:噢,城里人也是瞎眼子。

五富又开始了他的清风镇式的咒骂,骂老板过河溺水,上山滚坡,天打雷击,断子绝孙,甚至咬牙切齿说他如果是小偷他就专偷这个饭店,如果他是黑道人今夜就去抢这个老板,把老板的头按在涮锅水里,在老板的饭锅里拉屎撒尿,让叫他是爷爷。

我说:闭了你的臭嘴!

五富说:你让我心里干净,我能不龌龊吗?

我看着五富,我的眼泪却流出来了。我第一回流眼泪,我的眼泪一流出来就止不住。吧嗒吧嗒落在地上。五富当下是愣住了,他说你咋啦高兴,咋啦,是我不听话吗,那我不骂了,我再不骂了。我的眼泪还在流。

事后五富告诉我,我的眼泪在那时好像没拧紧的水龙头,又像是被砍了一刀的漆树,流出来汁是稠的,泪滑过脸,脸上就有了明显的痕道。他说他没有想到我为他这么伤心流泪,让他非常害怕。

错了,五富,我不会为你流泪。我用不着为任何人流泪。我之所以能当着五富的面流泪,是那一刻我突然地为我而悲哀。想么,那么多人都在认为我不该是拾破烂的,可我偏偏就是拾破烂的!我可以为翠花要回身份证,可以保护五富不再遭受羞辱,而鞋夹不夹脚却只有我知道。

当一只苍蝇在这座古老的城市飞动,我听到过导游小姐给那些外地游客讲这是从唐代飞来的苍蝇。我已经认做自己是城里人了,但我的梦里,梦着的我为什么还依然走在清风镇的田埂上?我当然就想起了我的肾。一只肾早已成了城里人身体的一部分,这足以证明我应该是城里人了,可有着我一只肾的那个人在哪儿?他是我的影子呢,还是我是他的影子,他可能是一个很大很大的老板吧,我却是一个拾破烂的,一样的瓷片,为什么有的就贴在了灶台上,有的则铺在厕所的便池里?

我说:我要找一个人!

五富又是惊讶地看着我,他说:你也找人?找!我总有一天要找那个饭店老板算账的!

我仰起头,天空上正飞过一架飞机,飞机拖着长长的一道白云,不,是飞机把天划开了一道缝子。我的眼泪止住了,但回到了池头村,却一夜腰疼。

就是从这一夜我的腰开始不舒服了,摘除肾后可从来没有过这种现象呀。腰不舒服就用手去撑一下,这差不多成了下意识动作。五富以为我在作势,说你如能再胖点,侧面像毛主席。他说的是钟楼广场上那个大型宣传栏里毛主席站在延安窑洞前的照片,我也特意去那幅照片前仔细观看,伟人的目光注视着远方,这我没有,我无论看什么,目光在十几米处就落下来。从此我注意克服着这种毛病,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腰不舒服时就用手去撑,而撑成了习惯,另一种情况就出现了:腰并不疼时,每每手只要一撑到后腰,腰就又不舒服了。

我问五富:你知道你的胃在哪儿吗?五富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了好。五富问咋个好?我说那你胃好。五富说,胃好算什么好,多糟蹋些粮食。我本来要告诉他当你清楚身上某个器官位置的时候,很糟糕,那个器官肯定是病了,这就如我现在腰疼。但五富不晓得我话的意思,他热衷于给我打小报告,说黄八的不是。黄八在拾破烂时弄到了一辆旧自行车,旧得生了锈,每日回来都在楼下折腾着修理,五富就怀疑自行车是黄八偷的。我说要偷偷那么旧的车子?!黄八一定是看着咱们来回有车子骑,才想着他也要有一辆自行车吧。五富说,他凭啥看咱的样?我就指责五富:人家过得不如你了你笑话,过得比你好了又嫉恨!这当儿,黄八却喊我,要我帮他修修车的链子,我便下了楼去。

修了一会儿,需要用扳子拧紧一个螺帽,五富是捡回来个扳子的,我让黄八喊五富把扳子拿来,五富装着耳朵背,三声五声喊不应。我说,你骂他,骂他一声他就听见了。黄八骂:五富你耳朵塞了狗毛啦!五富在楼上说:你耳朵才塞狗毛了!把扳子拿下来,却向黄八借起了钱。

黄八你借我三元钱。

三元钱?去给咱买啤酒呀?

我有九十七元,想存起个整数。

黄八骂狗日的,用一下扳子就得借给你钱呀,但还是掏了三元钱给五富,说:可以不还!

五富说:这可是你说的。

黄八却有个条件,车子修好了,得五富驮着他到村巷去兜一阵风。这五富自然乐意,真的车子收拾得能骑了,他果然就驮了黄八去了池头村的巷道。

他们一走,我在水池子里洗衣服,洗到天黑严了他们才回来,五富给我用塑料袋提了一碗胡辣汤。我说:你又勒剋着黄八请客了吧?五富说:老板请的客。老板请的客?哪个老板?我盯着五富,上次白吃了一次请险些闹出事来,又白吃去啦?!五富说:我记吃不记打呀?你问黄八,是黄八让老板请的客。黄八说:你就说是我买的不就完了?!却掉头进了他的屋再不闪面。

黄八的神情倒使我生了疑,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五富才说了他们骑车转到池头村北边的巷里,那条巷住着的拾破烂人都在各自租住的门口分类整理破烂,竟然有那么多的废塑料和破编织袋,一问都是从郊外等驾坡的大垃圾场拾来的。这让他们好生眼红,问等驾坡大垃圾场具体在郊外的什么地方,如何去,那个分类整理破烂的人却说城里有点子公司哩,出卖一个点子几万元的,要想知道等驾坡怎么去,就得请客吃一顿饭。他们就请那人去村前饭店吃饭,说好请吃沙锅米线,去了却请吃了胡辣汤,胡辣汤比沙锅米线便宜一元钱的。三个人一人要了三碗胡辣汤,吃到快完时,他对黄八说你答应请客的你得出钱,黄八说让老板请,便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里边装了几只死苍蝇,捏起一只就放进了自己还剩下一点的胡辣汤里,喊:老板,老板!老板是个女的,过来问什么事,黄八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啥?用筷子把苍蝇夹到桌上,再捣捣,苍蝇的头就扁了。黄八很凶,说:我们再不卫生也不是可以吃苍蝇呀,咹,让我吐呀?!大声响动着喉咙,做出要吐的样子。老板立即一抹手,把苍蝇抹掉到地上,说对不起。黄八说对不起就完了?老板要黄八声低点,免得让别的顾客听到,黄八竟高了声:汤里有苍蝇我能不说,我就要说,这汤里有苍蝇!老板就提出可以免单,而他趁机又让老板再赔偿一碗,他就给我用塑料袋提回来了。

五富说:黄八身上的火柴盒里装了四只死苍蝇,他肯定用这办法白吃了不少饭哩。

我说:那你向他学么,他放一只苍蝇,你放两只苍蝇么!

五富说:我没他那贼胆。还热着哩,你吃吧。

我说:我那么欠吃的?!

起身上楼,回到我的屋里生气。

五富在楼下喊黄八,说黄八呀,你骗来的胡辣汤你吃去,高兴生气啦!黄八说谁让你舌尖嘴快地说话哩?!五富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黄八说国民党把共产党的干部抓去了,问谁是你的同党,共产党的干部明明知道谁是同党,偏说不知道,这说谎是善意的谎,你就不会说善意的谎?!五富说你说刘高兴是国民党?黄八说你狗日的就会打小报告!

过了一会儿,五富却扑沓扑沓上楼来到我的屋里,他说:你生气了?我没理他。他又说:那袋胡辣汤我把它扔了,我还要来和你商量个事的。他就坐在我面前说等驾坡的大垃圾场破烂肯定好拾的,咱们是不是每天早晨起来早点先去等驾坡一趟,然后再去兴隆街,这样说不定每天多赚六七元吧。我还是没吭声。他说:你说话呀,这可是正经事。我说:我不去。他说:咋不去?我说:咱已经有辖区了还去那儿抢吃的?他说:你是嫌那儿脏,你嫌脏了不去我和黄八去。我说:睡吧睡吧。他站起来往出走,走到门口还说:那我和黄八去了你不要生气。

看着五富那个样子,我还生什么气,不生气了,想把他们叫进来再详细问问等驾坡的事,又取消了念头,便扫了一遍地,再把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取下来擦灰。西安城看着干净却其实灰大,门窗都关着,三两天皮鞋上就一层灰。

我在摆弄那双高跟皮鞋,黄八是偷偷上楼来看过动静,然后他去了五富屋里说话。我听见黄八说,他真的不去?他擦女式皮鞋是想他老婆了。五富说,他哪儿有老婆?!黄八说,他能没老婆,离了婚啦?五富说,你少胡说,小心我拧嘴!我就无声地笑了,擦完了一只鞋,又擦起另一只鞋。

每晚擦拭高跟尖头皮鞋是我要做的工作,这有点像庙里的小和尚每日敲木鱼诵经。小和尚敲着木鱼那是在固定的节奏中为了排除念头,心系一处,我擦拭高跟尖头皮鞋也是我的想法太多了,得好好梳理一下,只想着高跟尖头皮鞋的事。是呀,这样或许是不能忘记过去的经历,或许在提醒着自己未竟的愿望。

但是,擦拭着,我的手又撑到了后腰,啊,腰又不舒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五富和黄八已经去了等驾坡大垃圾场,他们没有做饭吃,冰锅冷灶。我就做饭,饭熟后我吃了两碗,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突然萌生了又一个想法:五富和黄八趁早起的时间去等驾坡,我何不在这一段时间里去逛逛城市?

拾破烂是只要你能舍下脸面,嘴勤腿快,你就比在清风镇种地强了十倍,你也就饿不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不愿意去等驾坡,一是觉得没必要再去等驾坡,在大垃圾场还能扒拉出几个钱呢?二是钱挣多少是个够呀,有兴隆街辖地已经顾得住吃喝了。逛逛这个城市!总不能来西安这么久了,只知道个池头村和兴隆街吧?

我把我的这项行动看得很重,它既可以全面地认识这个城市,又说不定,阿弥陀佛,会碰上我想见的那个人吧。我早就意识到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差别并不在于智慧上而在于见多识广,我需要这些见识。五富和黄八,瞧瞧那两个人吧,他们就是地上咕涌爬动的青虫,我要变成个蛾子先飞起来。

这个早上,我把锅里的剩饭给五富留着,真的是骑了自行车独自去逛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每天早晨五富黄八他们先去了等驾坡,我就骑车子进城了。五富不理解我的行为,但他也没什么反对,他从等驾坡回来后,就和黄八骑一个车子,是黄八先把他送到兴隆街的收购站了黄八再去他的那条街。

生活在西安城的人,大家津津乐道这个城市曾经阔过:看那城墙吧,地球上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城之墙,那还是明朝的城廓,仅仅只是汉唐时的八分之一,而两千年前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两个城市,除了罗马,那就是西安了,四海相揖,万邦来朝!我可惜不是生于汉唐,但我要亲眼看看汉唐时的那三百六十个坊属于现在的什么方位。哈哈,骑着自行车不是去为了生计,又不是那种盲目旅游,而是巡视,是多么愉快和有意义啊!我去看了大雁塔,去看了文庙和城隍庙,去了大明宫遗址,去了丰庆湖,去了兴善寺。当然我也去高科技开发区,去了购物中心大楼,去了金融一条街,去了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我还掌握了这样一个秘密:西安的街巷名大致还沿用了古老的名称,又都是非常好的词语,你便拿着地图去找,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吉祥。比如:保吉巷、大有巷、未央街、永乐街、德福巷、广济巷、霁旦巷。还有那些体现古时特点的街巷,更使你浮想联翩,比如木头市街、羊市街、炭市巷、油巷、粉巷、竹笆市街、辇止街、车巷、习武巷。遗憾的没有拾破烂的街巷。中国十三代王朝在这个城里建都,每朝肯定有无数的拾破烂的人吧,有拾破烂人居住的地方吧,但没有这种命名的街巷。

如果将来……我站在街头想,我要命名一个巷是拾破烂巷。不,应该以我的名字命名,叫:高兴巷!

我们的剩楼,显得越来越挤狭了,因为五富和黄八每日去等驾坡拾回来的破烂总是乱七八糟地堆在楼下的院子里或楼台上,甚至楼梯上都是那些晾晒的发霉发湿的水泥纸袋。他们到了傍晚回来才一一分拣,分出纸质类的,铁器类的,塑料制品类的,这些类别的破烂得积攒到一定数量才去废品收购站出卖,现在就用塑料绳子捆着,或用木条子压着,上边再放几块砖头。后来,五富的屋里,黄八的屋里,黄八做饭的伙房顶上,厕所棚上都堆满了,散发出一种酸臭味,而苍蝇和蚊子比先前多了许多。

我能说什么呢,能说这样太不卫生,把咱们吃住的地方变成了垃圾场?这话我不能说,我说:天越来越热了,东西都燥燥的,你们小心闹出火灾呀!他们才在一个早晨没去等驾坡,把一部分破烂要交售给池头村西边的一个收购站。五富说:高兴,今日我得用自行车去送货,得来回几次哩,你要不去逛城你就等我,你还要逛你就得步行了。

我说:我为啥步行,我不能坐出租车吗?

黄八说:坐,坐一次!满街那么多的小轿车都叫狗坐了,高兴你该给咱坐一次出租车!

五富说:你就会唆弄着花钱!

黄八说:我把这些货卖了我也要坐出租车,一次要两辆,一辆坐着,一辆厮跟着!

五富说:高兴,黄八手气好得很,昨日早在等驾坡拾了几十斤的水泥纸袋子。你就是不去,只逛城哩,眼睛是看饱了肚子却饥着哩。

我说:是吗,你有了这些破烂,我却有了一座城哩!

那次在魏公寨的塔街,古董店的老板和大胡子讨价还价,老板说了一句:大收藏家是用眼睛收藏的。那么,我拥有了这座城,我是用脚步拥有的。我可以这么说,老门老户的西安人不一定走遍全西安城的街巷,而我,刘高兴,你随便问哪一条巷的方位吧!

离开了剩楼,我一出巷口就搭乘了一辆出租车,坐出租车真好,很快经过了南城门外的城河马路,朝霞照来,满天红光,一排凹字形的城墙头上的女墙垛高高突出在环城公园的绿树之上,那是最绮丽壮观的。这样的景色是可以作诗的,但我除了啊啊之外,只把手伸出车窗招摇。这一招摇,我想起我脚心那个痣来,脚踩一星,领带千兵,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出租车上而是坐着敞篷车在检阅千军万马。这样的场面在电影上看过,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群众的回应: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首长才辛苦——!鬼晓得我又竟然说出了声:同志们晒黑了——!

出租车嘎地停下来,司机看着我,说:你喊什么?

我说:我说你晒得这么黑。

司机说:你更黑!

我拿眼睛瞪他,他坏了我美好的憧憬。

同志,司机立即在讨好我,要下车吗?

不下!我生气了。

司机说请你不要把手伸到车窗外,那样危险,并问我到哪儿去呀?

这是个啰嗦得令人讨厌的家伙!上车时我已经讲明随便开,开到哪儿是哪儿,这会儿却又问。司机也是少有说话的机会而这么喋喋不休吗?可再寂寞也不是这么个烦人呀。

我说:到锁骨菩萨塔去!

我是一闪念间想到锁骨菩萨塔去,我说不清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再一次重复着:去锁骨菩萨塔!

司机说:锁骨菩萨塔?有这么个塔?

开出租车的竟然不知道锁骨菩萨塔,我非常得意了。

我说:进西市街向南拐,再到东市街,往北,绕过一个街心公园,进去就是塔街了。

司机说:哦,东市西市我是知道的。

我说:那知道什么叫东西吗?

司机说:东西就是东西么。

咦,蠢得如五富。

我告诉你?我提了提衣领,咳嗽了一下,给他讲东市西市原是两个杂货市场,后来就把日常用品简称为东西。明白吧。

我完全戏谑了这位西安城里的出租车司机。那一天共花销了五十五元是值得的。在几乎两个小时的行驶中,除了看风景,我也留意着过往的人群,企图能碰上移植过我的肾的人。但没有碰上。

清风镇的上元寺有个和尚,曾经给我讲过:凡出门在外,碰着一个人了,明明是生人,但你感觉面熟,或者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好感,请注意,那就是你前世的亲属或朋友所托生,这就是缘。

谁和我有缘呢?

那个移植肾的人,肯定是和我有缘的。

但一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中,没一个面孔是我觉得似曾相识。出租车到了塔街,塔街上竟然还有一个寺庙,庙门口刻了一联,上联是:是命也是运也,缓缓而行。下联是:为名乎为利乎,坐坐再去。好对联!我从出租车上下来,已经看见那纵纵横横一大片的古董市场的简易平房了,看见那玲珑的锁骨菩萨塔了,就在街中一个斜巷口的花坛沿上坐。坐了干啥,我先吃吃纸烟。

那时我还在琢磨:锁骨菩萨塔早先也是一个寺院吗,为什么寺院荒废了,是嫌寺院敬着一个佛妓而荒废了,怎么塔依然保存呢?一声尖锐的刹车声就把我惊动了,于是发生了我在西安城里最勇敢也最值得向人炫耀的一件事。

一辆小车,准确地说是一辆黑色的陕ABC1444牌号的小车。记住,所有的车的造型都是野生动物的形象,或者说它们就是一些野兽的幻变。这辆小车是金钱豹的。它吼着声从巷里冲出来,一个骑自行车的孩子正穿过马路一下子被撞倒了。小车嘎喇停在那里,司机开了车门要走下来,而趴在地上的孩子很快爬了起来,爬起来了却原地打了个转儿,又坐在地上。但司机是看见孩子没什么大事吧,已经从车门里伸出来的一条腿又收了回去,开始发动车。孩子是没有流血,自行车却严重变了形,这司机是要逃逸吗?我赶了过去,喂,喂,你也不看看孩子是不是撞成了脑震荡,也不看看自行车还能不能骑吗?司机说:你避远!西安人把滚说成避,上古语言散落在民间成了骂人的土话,雅是很雅的,但这是能避远的事吗?偏不避远!我去拉车门,车门拉不开,车就发动了。这让我更来了气,我把纸烟吐掉,趴在了车前盖上。车前盖上满是尘土,谁在上边用指头画了个王八。我只说趴在了车前盖上了司机就不敢开动的,车竟然还开了,司机一定以为车一开动,我就会松手溜下地去,我偏不松手,抓住了刮雨器,把身子紧紧贴在车盖上。王八蛋司机,是疯了,要灭绝我的人命呀?!我大声叫骂,街巷两边的行人看见了也一起惊呼,而车依然在开,速度越来越快。我那时是不骂了,没了力气来骂,只死死抓着刮雨器。我没有腿了,我也没有头了,唯有十个指头和肚子,指头像钳子,钳着刮雨器,肚子像装了吸盘,憋着劲地吸。我企图往上挪,但身子往下溜,胳膊先还屈着,慢慢慢慢全拉直了。我盼望风把我的衣服吹翻起来,衣服遮住了车前窗司机就得停车吧,可衣服被我压着,后背上仅仅鼓起个包。车开出了八里地,穿过了一条巷子又穿过一条巷子,我快坚持不住了,头贴在车盖上,再不扬着让风吹得变形,我准备着我要掉下去了,将来的死相不至于太难看。这时候车停下来,是警察终于在巷口把车截住。车停下来了,司机被警察拉了下去,而我没有下车,我的四肢僵硬得下不来。围观的群众把我抬了下来,抬下来的我还是壁虎状。我骂了一句,王八蛋,你要把我摔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件事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五富也没告诉。做了好事是不应该张扬的,雷锋还记日记哩,我不给人说也不在任何纸上写下只言片语。当时正好有个戴眼镜的人,是他帮着揉搓胳膊腿儿让我站了起来,问我怎么如此勇敢,在挺身而出时又是怎么想的?我什么也没告诉他,一棵树如果栽在城里,它都力争着在街边长得端端直直,我来西安,原本也是西安人,就应该为西安做我该做的事呀。我哪里想到他是个记者,竟在第二天的晨报上报道了这件事,还配发了我的照片,就是壁虎状地趴在地上的样子。那个形象实在不好。更令我气恼的是在报道中说我是党员,我想到了一个党员的责任。天呐,我哪儿是党员?!既然把我塑造得那么高大,却又写了我的那句骂:王八蛋,你要把我摔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那句话是我气愤极了说的,说得没了水平,而把它写出来,把我刘高兴混同于没文化的五富了么!

报纸上刊登了我的照片,五富是从来不看报的,他不知道。他已经又连续五天没和我在一起,抱怨他和黄八早上从等驾坡回来后我就走了,晚上我很晚回来了他们又累得早早睡了。他问我都忙啥的,我说忙着逛城哩,他说爷神,你把好事耽搁了。我是把好事耽搁了,没能再看到锁骨菩萨塔。五富不明白锁骨菩萨塔,他说你说啥?我说你说啥?他说黄八贼奸贼奸的,吃独食不给咱们说,除了去等驾坡还一直到一些私人诊所收医疗垃圾去卖给郊区的加工点,输液瓶一斤一毛七,针管和输液器一斤两元二,又轻松又卖好价钱。

捡医疗垃圾?

我有些不相信五富的话。医疗垃圾有市医疗废弃物处置中心专门管理的,那是有法令不能随便捡,所有的废品收购站也不能收买的。五富说这就是咱们太老实了,他这几天跟黄八跑,得知法令是这么写的,但许多医院都不把那些废弃物往处置中心送,因为处置中心要他们交处置费,尤其私人诊所,不但不上交还集中起来卖给拾破烂的。

五富说:黄八那个熊样,其实胆儿大哩!

我说:你光看贼吃哩,咋不看贼挨打?

五富说:黄八挨什么打啦?我和他这五天就挣了三百元!明日我领你去,咱撇开黄八!

城市生活以来,我这是第一回听五富的调遣。我并不是觉得不应该去收医疗垃圾,我也希望能多赚钱,我感兴趣的是五富真还有了能耐,带我就能收到这些废品并卖个好价钱。我试试他。

第二天起来个大早,黄八还在睡着我们就出门了。我和五富只拉了一辆架子车,果然在一些私人诊所里收到了许多针管和输液器,装了两大编织袋。五富直念叨到底是我的命壮,他说他和黄八还没一次收过这么多的货。塑料加工点在西南郊区的几个村子里,田里的麦子已经抽穗,我们沿着一条土路走,蚂蚱时不时就在脚面上飞溅。五富的情绪非常高涨,给我讲那些村中人家都是些高围墙院子,虽然大铁门在关着,但你只要听见院子里有机器的夯夯声,就肯定是在加工塑料。来这里送医疗垃圾的大多是一些回收站,也有我们这样的拾破烂的人。输液器粉碎后称为“软料”,针管粉碎后称为“硬料”,由于针管本身材质好,无论是否粉碎过,摘去针头,都可直接加入粉碎过的生活碎料中,加工成“造厘子”,然后运到塑料厂,生产各种塑料制品。五富说,咱这两袋货最少可以卖一百二十多元吧,可“硬料”从加工点再卖出去则是七千三百元一吨,把他的,人家吃肉咱只啃啃骨头。

到了好几家加工点,五富都是让我拉了架子车在院外呆着,他去问价钱,他绝对是要在我面前逞能,可都没有交易成功,因为有两家的收购价是一斤两元,一家是一斤两元一角,他都不满意,要再到前面另一个村子的加工点去卖。

这是个小村子,村东头一座土院外有片小树林子,五富让我拉着车子就在林子边,他又要到院子里去交易。他说:你不怪我不让你去吧?我说:你比我精么。他说:不是的,你那样子不像个拾破烂的,上次我和黄八来,人家还怀疑不是记者吧,他们怕出事。我说:你去吧你去吧。坐下来吃纸烟,心想,我这样子人家可能是要担惊受怕的,就反刍了,嘴里咬得咯吱咯吱响。

但是,事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

我正反刍着,村头的小路上突然驶过来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了六个警察,极快地向那个土院门里冲去。我知道要坏事了,第一反应就是拉了架子车跑,可拉架子车必须经过面包车前边,车上的司机会不会就发现了我拉着的是医疗废弃品?我那时稍一思索,就把编织袋扔到树林子里,拉了空车子走出来。我得哼着曲儿吧,我就哼社火鼓曲:锵!一个人从土院墙上掉下来,是五富,但过了一会儿却没有动静。我轻声叫:五富!五富!五富满头草叶子,一跛一跛走过来。我说怎么啦?他脸色煞白,说警察来查封啦,嘴唇就哆哆嗦嗦说不出话来。我让他赶快趴到架子车上装病人,拉了往村外走。

事后回想起这件事,我觉得人的智力都是在紧急时显露的,但这需要有静气。我那时不慌乱,让五富趴在架子车上,他个子大,一条腿耷拉在车下,我让他把脚收收,车子一拉动,路上满是坑儿,他的头又在车帮上碰磕,他说:慢些,慢些。我说:不要吭声!架子车经过了土院门口,我不往土院门里看,也不拿眼看那辆面包车,面包车上果真就下来两个人,把我挡住了。

干啥的?

送病人去看医生。

不是吧,是来送医疗废弃品的吧?!

我像是拾破烂的吗?

警察看着我,我拢了一下头发,从兜里取纸烟要给警察散的,却掏出了那个真皮钱包,把真皮钱包又装进去,掏出了纸烟盒。这一切都是我故意安排的,警察就不看我了,看五富。

你也不像拾破烂的?

我肚疼。

五富哎哟哎哟地呻吟,他哎哟得太夸张了,警察本要去面包车上的,警察又不让我们走了,说:是不是送货的,让加工点的人去认认就清楚了!让我把架子车往土院里拉。五富当然就急了,说:我肚子疼死了你负责?!他们说:咦,肚子疼还这么大的劲?五富说:我一气肚子不疼了。我拿手戳了一下五富,五富不言语了,重新趴下哼哼。到了土院,让加工点的人认我是不是来送货的,加工点的人当然不认识我,摇了摇头,我们终于被放行了。

就在我们走在村外的土路上,面包车吼着从我们身边驶过,腾起了一团土雾。土雾里我瞧见面包车里坐着戴了铐子的加工点的人,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后看,脸平扁得像个柿饼。

下来下来,警察已经走了,还让我拉着你吗?我把五富从架子车上掀开去。五富说:妈耶,吓死我了!

是够吓人的。我问五富怎么就从院墙上掉了下来?五富说他进去后,人家提着水壶正给冒着蒸汽的土塑料拔丝机降温,那人也太张狂,咬死一斤二元二的价,他就气得想尿。多亏了他去了厕所尿,当看见警察进了院,就踩着厕所的隔挡板翻到院墙上,原准备往下跳的,没想却掉下来了。

五富说:我利索吧?

我说:利索成跛子了!

五富这才觉得腿疼了,提起裤管看腿,腿上肿了个拳头大的青包。好,好,他说,裤子没摔破。

他使劲在地上跺着脚,腿就站直了,却拉起架子车往土院那儿去,我问他干啥呀,他说得把那两袋货拿回来呀。你说他胆大,他比黄八胆小得多,你说他胆小,他又胆大得光屁股敢撵狼,果真去小树林里把两袋针管又拉了过来。

我们最后是把这批针管拉到了瘦猴的收购站里,悄悄问瘦猴收不收,瘦猴警惕地说:害我呀?我说:我是来问问。瘦猴说:你敢从下面收,我就敢从你这儿收。我说:这你就不怕警察啦?!瘦猴说:你见过一网能把河里的鱼打尽吗?他是接收了那些针管,却只给我们一斤一元九角钱。五富心理不平衡,还在讨价还价,瘦猴就拿了报纸看,说:你要觉得吃亏,你可以到别的收购站去卖嘛!五富说:资本家!咋不再来个“文化大革命”呀?!

瘦猴笑笑的,看他的报纸。突然换了个姿势,说:刘高兴,这是你?他看的正是刊登了我照片的那份报纸。他把报纸拿过来也让我看,说这照片是不是你,我说是我,他就叫起来,一字一句把那篇报道念了一遍。

五富说:这是啥时候的事?

我说:前天的事。

五富说:爷呀,你命真大!你想没想过手要抓不紧那掉下来就死了?!

五富和那记者问同一个问题。我说:想了,当然想了。

五富说:咋想的?

我说:我死了肯定有人哭哩。

五富说:哭的那是我!

我说:是不是哭我死了你咋办呀?

五富说:我咋办呀?我会把你背回去的!

好兄弟!我永远记着了这句话!我拥抱了五富,他身上的汗味很重。我又扳住了五富的双肩,久久地看他,把他眼角的眼屎擦了,告诉说,如果我真的死了,五富你记住,我不埋在清风镇的黄土坡上,应该让我去城里的火葬场火化,我活着是西安的人,死了是西安的鬼。

瘦猴听了我的话,脖子却伸得老长,他问做了这么一件英雄事迹,是不是市政府要给你个城籍户口呀?我说没有。他又问那是奖励你钱了?我说没有。他把脖子收回去了,从怀里掏了酒壶来喝,说:刘高兴呀刘高兴,你爱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却不爱你么!你还想火化,你死在街头了,死在池头村了,没有医院的证明谁给你火化?你想了个美!

这话我和五富都不爱听。

什么东西嘛,一句暖人心的话都不说!

五富恨恨地说:刘高兴死了我把他往回背,我要死了刘高兴往回背,让我在城里火化我还不愿意哩!

数个月后,每当回想起这一番对话,我心里就怦怦地跳。这是不是一种命运的先兆呢?世上总有一些神秘的东西,而瘦猴却总是嘲笑我们商州人迷信,神神道道,他哪里晓得生火有蓝焰,珠玉有宝光,在高山之上拉屎怎么就立即有苍蝇出现,清风镇要死人了,前半个月必然就有猫头鹰夜夜啼哭?

瘦猴占了我们的便宜,又奚落了我们,五富气得说吃去,有被瘦猴勒索的还没咱吃的,吃!我们就吃了一顿羊肉泡馍,还买了一瓶烧酒,喝得头重脚轻。

回到池头村,暮色苍茫,剩楼的院子上空盘旋了一大群鸟,树是最包容的,鸟群悠然落进去就全看不见了,树便成了有声响的树,并且时不时还有黑白相间的稀粪撒下来。黄八已早早回来,努力地把一大捆塑料袋往伙房顶上架,但塑料袋掉下来了,就砸在伙房门口那一堆锈铁丝网上,铁丝网上搭晾着拾来的一件肮脏不堪又湿乎乎的破褥子,趴在上边的苍蝇轰地飞开。黄八重新把塑料袋捆架上伙房顶,又在窗台上晾干馍,这些干馍全是从垃圾桶捡来的,长了黑斑白毛。五富过去摸了摸破褥子,说:这上边还有血点子,是医院里扔出来的?黄八说:里边是好棉花套子,嫉妒了吧?五富哼了一下,又说:干馍霉成啥啦还能吃?黄八说:咋吃不成,前日你从这儿拿了两块,你以为我没看见?五富说:胡说!却上了楼去。五富一走,黄八却对我说这些干馍的确是吃不成了,他晾着攒起来,已经攒了一大筐了,拿到村东头饲料厂去卖,一斤一角钱的价哩。我说:你这么鬼的,日弄五富偷吃。黄八就笑了,说:这门道我轻易不给谁说的。就开始抓痒,后背心抓不着,拿了个树棍儿戳。我说:我有个治痒的偏方哩。黄八说:啥偏方?我说:这偏方我轻易也不给谁说的。黄八说:你报复我哩,我不是已经给你说了吗?我说:那你到树上蹭蹭。

黄八就这样被我捉弄了,但他可以骂政府,骂有钱人,骂街上的汽车和警察,他不敢骂我,嘿嘿嘿笑一笑,还是走近槐树去蹭,却说:你们倒洗锅水不要往楼下泼,我没意见的,是人家回来了!

我说:谁?

黄八向楼下东边的房里努嘴,房里却有了女人尖锥锥的叫喊声:黄八,黄八!舌头绕得快,听起来是王八王八。

黄八拉着我就往楼上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把舌头摆顺,我是黄八不是王八,你才是王八,母王八!

女人就哐地拉开了门,站在了树下,说:是你刚才上的厕所,你屙了那么一大堆,坑槽子都满了,你不冲水?

这座楼只有一个厕所,厕所里只有一个蹲坑,就在黄八住屋的旁边,没有门,吊着个布帘子。谁要上厕所,故意脚步要重,以探询里边有没有人,而里边如果蹲着人,目光正好透过布帘子的下边能看到来人的脚,于是咳嗽一声,来人就走了。

黄八说:不是我屙的!

女人一直冲着黄八的屋门说的,听见黄八在楼上说话,脸就又冲着楼上。不是你屙的是狗屙的?

黄八说要是我屙的让我得痔疮!我今天吃了甜瓜,你扒扒看屎里有没有瓜子?!

我敲黄八的头,骂他恶心。却奇怪这女人和黄八这么熟的?黄八悄声说人家比他还来得早,在池头村也算拾破烂的元老了,只是因给儿子娶媳妇,回乡去了几个月。黄八还说,那女人总带着丈夫,又总是打打闹闹,每回打闹开了,不是摔凳子就是砸锅,甚至还都拿了菜刀,气极了在门框上砍。可他想不通的是打闹得那么凶却不离婚,白天打闹了晚上就又好了。黄八说:她凶是凶,但热闹。

女人指责着黄八,瞧见了我和五富,两片薄嘴闭上了,却从楼梯台上噔噔噔跑上来,拿脚踢黄八屁股:冲水去!

嘴硬的黄八乖乖去冲水了。

女人就给我笑,说:才来的?我说是才来的,我叫刘高兴,他叫五富,咱们是邻居了,你多担承些。她说:哟,这么会说话的,不会是黄八的同乡吧?我说不是同乡。她说:要是同乡我就倒血霉了!就又骂黄八不注意卫生,脏得像苍蝇!骂着骂着却笑了,问我:怪事,为什么苍蝇就不害病呢?

这女人五官周正,上半身如果不是那件衣服有些宽大,蛮秀气的,可惜下半身臀肥腿短,像是组装的人,又组装错了。五富连问了三声:大嫂你是哪里人?她不理五富,对我说:就来了你一个,没带老婆?我说没有。她说:家里留个人着好!我们就是两口子都出来了,家里才惹了一场灾难,回去料理了几个月,只说不再来了,可不来又咋办呀,厦房烧了个精光,孩子还得上学……她低了眼,眼皮上有个疤。

我说:不是黄八说你们回去给儿子结婚了?

她说:谁肯给他说实话?你给他诉委屈,他连一句安慰话都没有。

我立即认真倾听了,这女人希望别人能听她说。

她果然就愿意给我说话,说心窝子话。能给初认识的我就说心窝子话,看来她是个直爽人,又是很久很久没有谁和她说话了。她说:我整天能憋死!就给我说她的老娘,老娘在家住着厦房,孩子住在上房,已经吃过晚饭了,孩子在灯下做作业,做完关上屋门就睡了,老娘瞌睡少还在吃旱烟。老娘吃旱烟就坐在蚊帐里。哦,厦房旧了,木绽板上老往下掉土,为了挡土老娘长年撑着蚊帐。老娘啥都好,年纪大了仍给孩子一日做三顿饭,但就是有吃旱烟的毛病。这家族代代都有女人吃旱烟的,旱烟有啥好吃的呢?老娘那晚上吃旱烟,火星落在被子上,引燃了蚊帐。孩子睡觉沉,又没经验,等烟火呛醒了,火罩了厦房,救也救不了了。可怜的老娘,最后被人抱出来,人已烧成一疙瘩。十个指头全粘在一起。老娘是用手去捏被子上的火,棉花被子上的火是钻着烧的,她怎么能捏得灭?老娘……

楼下一个声音说:你话就多得很!

楼下站了个男人,矮个子,是女人的丈夫,他对女人的诉说表示着不满。女人说,我说了又咋,刘高兴也是穷农民,他笑话我啊?你端盆水把床擦擦!她不再理会自己的男人了,又说几个月没回来,满床的老鼠屎。有老鼠就好,几时咱这地方老鼠都不来了,咱就只有饿死了。

我竭力地顺着她话,同时脸上变化表情,但我还在为她的悲伤而叹息不已着,她却把话题轻而易举地就转移到了老鼠。我脑子里也就又是老鼠,老鼠是富裕的象征吗,那么,破烂多也就是城市繁荣的象征吧。

哦,我们是为破烂而来的,没有破烂就没有我们。

五富说:那是你男人?

女人瞪五富,不是我男人是我把野汉子领这儿呀?是不是看着不搭配?噎得五富说不出话,咚地放了个屁。女人说:你还有意见了?就嘎嘎笑。楼下的男人果然端了盆子在水管子那儿接水,女人看着又说:你洗盆子了没有,那么脏的盆子你盛水就擦床呀?!

我说:你是你家的掌柜的!

本来的一句恭维话,没想她说谁当掌柜的?我先头的男人当掌柜的,钱不从我手里过,可我百事不管多轻省!她再笑了,眼里波光闪烁,说:我用过两个男人的。先头的那个长得体面,就像你这派头,可那是个没良心的贼,我给他生下两个孩子,他却撇下我就死了,是患肝硬化死的。为了治他的病,花了六万元,人没保住还是死了。六万元的债我到哪儿赚去,卖我几回也还不清。这个是我们村后沟垴的,长得走不到人前去,只是个老实听话,上了门后就跟我出来了。吃了白米细面也吃吃红薯饸饹呀。

我们站在那里说了一阵话,蚊子就在腿上咬。我客气了一下:进屋坐吧。她就进来了。她拍了拍褥子的薄厚,揭了锅盖看了看剩的饭菜,又翻开面粉袋子闻了闻,说面粉生虫了,她那儿有个丝箩儿可以筛筛,就跑下去把丝箩儿拿了来。她同时在衣襟里兜了四五个大土豆,说是她家地里种的,来时挖了一笼子。

就在她下去之后不到半个小时,楼下东边房里起了吵闹,接着一阵哐里哐啷的破碎声,女人连哭带骂。我和五富同时走出门,要下去劝架,黄八却站在他的门口给我们摆手,又跑上来快活地说:又打开了是不是?我说得去劝劝,黄八说她是人来疯,你越劝越来劲,上次我去劝,我说要打到外边去打,屋里小别把电视机撞了,那电视机是捡来的废品,修了修只能看一个频道,没想她抡起凳子就把电视机砸了!

我们终于没有下去劝架,就坐在梯台上听动静。打是没有再打,骂却骂得更凶。女人的骂似乎成了心平气和的诉说,语言都是乡下的,既粗野又有趣。我觉得又回到了清风镇,熟悉的骂声听起来是那么温暖。

黄八几乎是在享受了,女人一口气骂出了一段,他就在梯台上拉长声音叫一下:舒——服!

五富先是哧哧地笑,笑着笑着没声了,站起来说:睡。远处的火渐渐地暗淡了,天上有了星星,槐树上的蚊虫加紧了排泄,雨点一样的脏水滴在我们的脸上和脖子上。我知道五富是想老婆了,但我不道破,也说:睡。各回自己房去。

有老婆骂是幸福的吗,听到别人的老婆在骂丈夫而怀念起了自己被老婆骂着的日子,这些我都没感觉。我回到了屋里,拉开被子就睡,只说呼呼噜噜睡着了就像死了,但总觉得床没铺平,睡不着。拉灯起来,重新铺床,床上有一块干馍疙瘩,把干馍疙瘩啃着吃了,歪头看起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过去擦了擦灰,似乎想了许多事情,似乎什么也没有想,拉灭了灯,月光还是从窗口进来,眼睛一闭,一切都黑暗了。

不知在什么时候,我又醒了,是一阵叫声惊醒的。楼下的吵闹还没结束吗?但叫声像唱又像喘,拖着颤音,不仅是耳朵有了异样的感觉,连皮肤也有了异样的感觉。我起来开了门,要听听这是什么声,来自哪里,五富也披了衣服站在他的房门口,瞧见了我说:你也听到了?我说:什么声?五富说:她叫床哩。

五富说这话的时候,很诡,眼睛发亮,如是猫眼。我感到了惭愧。我是没老婆的,丢人么,竟然不知道女人叫床的声音是这么瘆人而又诱惑。但我弄不解的是,擦黑时还打打骂骂的不可开交,才过了三四个钟头就又做爱,叫唤成了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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