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第四章 黎明起来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5:57:4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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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起来,又是一天开始了。过去的一天和新来的一天并没有区别,五富在楼台上熬稀饭,挽了裤腿察看腿上的伤,我靠在门扇上,一只手摸着下巴,一只手拿夹子在下巴上夹着拔胡子。楼下东边房和西边房同时打开了门,黄八鼻梁凹上的白癜风越发白,眼睛也肿了,好像生什么气,嘴里嘟嘟囔囔不停。五富说黄八今日还去等驾坡不?黄八说去呗。五富说你把火柴盒撂上来。黄八进屋取了火柴盒撂上去,五富撕了火柴盒上的磷片,把磷片贴在了伤口上,火柴盒又扔下去。黄八说你把磷片撕了?五富说我贴了伤口,贴了磷片好得快。黄八说伤了,咋伤的?五富看了一下我,我不回答,他也不回答。女人端了尿盆往厕所去,经过黄八了,问做了啥饭,黄八说没做饭,女人说没做饭了等会儿我给你盛一碗米粥。

黄八说:得盛两碗!两碗才能赔了我的瞌睡。

女人说:没睡好?

黄八说:声那么大的聋子都睡不好!

女人咯咯咯笑个不停,说:让你带老婆哩你不带!现在明白了吧,我为啥不和你朱哥离婚,我俩性生活和谐么。

黄八说:那你悄悄的么。

女人说:快活了为啥不叫?!

这话让我们都丧气。

她以后的每天晚上都叫床,从不顾及楼上楼下人忍受的程度,我甚至觉得她是故意显摆的。我观察过这一对男女,以为每晚这么折腾,白天哪有力气干活,可这女人欢得像个轴子,永远地手脚不停,她除了上街拾破烂,一回来就收拾房子,洗衣淘米,又永远地话不停,一会儿笑哩一会儿又骂哩。那男的是个闷葫芦,早晨吃完饭就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去拾破烂,天黑回来就吃饭,吃过饭又上厕所,总低着头,不吭声。这样的男人吃饭上厕所是自己的事,剩下的就是干活,白天晚上都干活。

五富给黄八说:他们夜夜干那事,咋不嫌厌烦?黄八说:你一天三顿吃饭吃厌烦啦?

男人姓朱,叫朱宗,女人对我们说话时喜欢说你朱哥长朱哥短,但我们从来不叫朱哥,叫种猪。女人的名字是王彩彩,我们也不叫她彩彩,她眼睛大得像杏胡儿,就叫她杏胡,她倒乐意接受。种猪和杏胡重新住在了剩楼,我和五富每天从兴隆街回来就早了。后来发现,黄八也回来得早。杏胡会喋喋不休骂种猪,也会因一些琐事把我们指责过来指责过去,我们都说:烦不烦?!明日回来晚些!但第二天还是早早就回来了。说不清这是为什么,贱呗。

这一天我回来后,头暮得难受,也懒得做饭,缩个身子坐在楼梯台上。杏胡又在训斥五富一脸尘土像个烧窑的,你给我到水管子下洗去!五富听了话就去洗,她又嫌洗得太急,是狼撵你呀,水溅得到处都是!五富说你给我洗,杏胡说你想了个美!黄八就呱呱地笑。杏胡不理黄八,却对我说:高兴,兄弟,嫂子要问你个话哩。

我的眼皮很沉,抬了抬:嗯。

我叫你哩你带理不理?她说,你屋里的高跟皮鞋给谁买的?

我说给老婆买的。

你哄我!五富说你没老婆!她窝着眼看我,眼光像锥子。你一定是勾搭了哪个狐狸精,给你双鞋让你想她?老实说,是不?!

种猪说你就是话多,给我挠挠背。把背给了老婆。杏胡手伸进衣服里挠,眼睛还看着我。种猪被挠得舒服,吸着气,腮帮子松弛,身子几乎要溜下去。杏胡常常当着大家面给种猪挠背,每一挠背,大家的浑身都痒起了,心里骂:要挠到屋里挠去!然后情绪都不好,黄八摔过厕所的布帘子,五富也曾经过杏胡在台阶上晾着的浆水盆时把盆子撞翻了。

杏胡说:我话多了你把我嘴缝上?高兴,你要是个好的,把鞋送给嫂子?

我瞅她,她眼睛就不停地眨,我说:我不是个好的。

她又挠了一下,一把推开种猪。啬皮!你就是送给我,我脚胖得还塞不进去!试验你哩,果然啬皮!

我浑身难受,勉强笑了一下,缩得如个乌龟。

她说你咋啦,我给你说话哩就这态度?我说我身上不美,肉发紧。她说病啦?就口气强硬了:过来,过来!我也给你挠挠,挠挠皮肉就松了。

我赶忙说不用不用,杏胡却已经过来把手伸到了我的背上。女人的手是绵软的,我挣扎着,不好意思着,但绵软的手像个肉耙子,到了哪儿就痒到哪儿,哪儿挠过了哪儿又舒服,我就不再动弹了。我担心我身上不干净,她挠的时候挠出垢甲,她却说:瞧你脸胖胖的,身上这么瘦,你朱哥是个贼胖子!

五富和黄八瞧见我享受了如此的待遇,嫉妒了,嗷的一声,狼哭鬼嚎。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从此以后,每日的傍晚,天上的云开牡丹花,杏胡给种猪挠背,也就给我挠背,五富和黄八虽然竭力讨好,比如扫院子,清洗厕所,杏胡洗了衣服他们就拉晾衣绳,帮劈柴火,但他们才终于有了被挠的资格。嗨,挠痒痒是上瘾的,我们越发回来得早了,一回来就问候杏胡,等待着给我们挠背,就像幼儿园的孩子等着阿姨给分果果。我们是一排儿都手撑着楼梯杆,弓了背,让她挨个往过挠,她常常是挠完一个,在你屁股上一拍,说:滚!我们就笑着蹦着各干各的事了。为了报答这个女人,我送给了她一个捡来的小圆锅。她就拿了小圆锅给五富和黄八看,五富说:有锅就得有勺,那我以后捡到个铝勺了一定也送给你。五富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洗一条裤子,这裤子是新捡的旧裤子,杏胡说:要有孝心,把这裤子给了我穿!五富说裤子是前开口的。杏胡说:城里女人哪个穿的不是前开口!随手就拿过去了。五富送了裤子,倒嚷嚷着黄八为什么不送?黄八便把他的一尊瓷制的断了一条胳膊的财神给了杏胡。这尊财神其实是关公像,是黄八在一家饭馆重新装修时倒出的垃圾中捡来的,捡来了自己放在床头,现在放置在杏胡的屋里,杏胡买了香每日早上敬,也要我们每日出门前去她房里敬。上香的时候她让我们用左手插,说上厕所和打人都用右手,右手不干净。

白天在街上不停地拉着架子车走动,人浑身要散了架。消除疲劳恢复体力那不仅仅是挠挠背呀!这话我没说,五富黄八也不敢说。一到晚上杏胡的叫床声使我们仇恨种猪,仇恨到咬牙切齿。我去过五富的屋,那间屋在五富来住前就贴着一张画,画上有一辆车,车边站着一个长腿女人,我就发现那女人的长腿被五富用刀砍了三刀,每一刀都用力过狠,砍得露出了墙土。我没有说他。在街上的公共厕所里,隔挡板上常常能看到一些女人的裸体画,旁边还配着顺口溜,而我们的厕所墙上也有了这样的画。我害怕杏胡猜疑是我画的,就在楼下说:谁在厕所里乱画?!都不言语。杏胡出来说:没有女人就让他画吧,只是把奶画得那么大,那是奶呢还是篮球?!黄八却在他屋里说:你以为你奶大呀?!黄八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这是黄八干的。我去他屋,他正往床头贴捡来的一卷画,黄八不识字,不知道那是预防艾滋病的宣传广告,只觉得那上边有一个女人头像,就围了床贴了一圈。我说:好么黄八,你要睡到女人窝里了!黄八说你要不要,我给你一张。我不要。我说你去把厕所画的东西给我擦了!黄八说擦就擦,但你得制止杏胡叫床。

我能制止杏胡叫床吗?杏胡叫床有叫床的好处呀,我是一躺在床上听到杏胡的叫床就用手……这话我怎么给黄八说呢,我没给黄八说。我是二十岁以后就一直是用着手的,我不知道别人是不是和我一样,我说了怕别人笑话我。但是,现在用手几乎成了另一种习惯,就是每夜一躺下来便等待着杏胡的叫床。而杏胡糟糕,有时偏偏叫得很晚,害得我也便直等到半夜,事情完了,才能安然入睡。

快乐在了池头村的剩楼上,就越发感到在街巷中收破烂的单调和寂寞。五富黄八,还有那个种猪,他们原本话少,几乎一整天都不说话,脾气就全生嶒硬倔了,在收拾破烂时常常讨价时不耐烦,人家就不卖给他们了。他们都有了一种心理,就是盼望街头有斗殴事件发生,一旦有围观的人吆喝起哄,他们必在其中,发出很怪的一种叫声。我们都不爱足球,因为在清风镇压根就没有踢过足球,而西安城里竟然是每十天左右就有一场足球比赛,球场偏偏就在兴隆街东边的那条街上。但凡比赛,黑压压的人群就挤满了球场周围,甚至兴隆街的交通也陷入混乱,西安的球队一直踢得不好,球迷又都十分疯狂,常常在输球后就闹事。我们是不去进场看的,票价太贵,三十元看人家踢球划不来。逢着比赛的日子,我们的收入肯定减少,交通混乱得你拉着架子车根本走不前去,可我们都有兴趣在比赛开始后拉着架子车去球场外看热闹,不但我和五富去,黄八也去,许多拾破烂的人都去。球场似乎就是这个城市的公共厕所,是一个出气筒,我们在球场外都可以听见球场里铺天盖地同一个节奏在吼:×!×!×你妈!这我就不明白城里人还有这么大的气,像沼气池子,有气了怎么能这样叫骂?等到球场里数万人齐声骂:×!×!×你妈!黄八也就扯开嗓子喊叫:×!×!×你妈!

我就制止他:不许喊!

黄八说:那么多人能×,我不能×?

我说:人家骂裁判哩,骂球队哩,你骂谁?

黄八说:我才想呀!

但他立即就想出要骂的目标了,骂人有了男有了女为什么还有穷和富,骂国家有了南有了北为什么还有城和乡,骂城里这么多高楼大厦都叫猪住了,骂这么多漂亮的女人都叫狗睡了,骂为什么不地震呢,骂为什么不打仗呢,骂为什么毛主席没有万寿无疆,再没有了“文化大革命”呢?

我制止他,制止不住,气得我拉着五富就走了。五富说一会儿散场了或许球迷会闹事哩,我恨不得又要扇五富的耳光。五富到底和黄八有质的区别,他听我的话,还是跟我走了,而黄八就等着散场,有一次果然是球迷闹事,警察来镇伏,警察在抓一个用石头砸车的闹事者,闹事者在逃跑时崴了脚,要黄八拿架子车拉他跑,黄八就真的拉了他跑,警察追上来把那人抓走了,警察又来抓黄八,黄八说我是拾破烂的我没进球场。警察说那你帮闹事者逃跑你就也是闹事者。但警察看见了黄八的脸,警察认不得那是白癜风,看见黄是黄白是白,说:你他妈的有病,是不是艾滋病?黄八说:有病,传染给你!警察不抓他了,踢了黄八三脚,裤子踢破了。

我是永远不会做这样的傻事的,以后的足球比赛日,宁愿没收入也不去上街。平时上街了没人和我说话,我就吹箫,吹了箫我便和架子车说话。

架子车会听懂我的话的。

我一直记着一件事,那是我拉着架子车经过兴隆街北头的那个巷口,一个女人就提着塑料桶一直在我前边走。街巷里的女人我一般不去看,不看心不乱,何况呆头痴眼地去看人家显得下作,也容易被误解了惹麻烦。但提塑料桶的女人穿着的皮鞋和我买的那双皮鞋一模一样,我就惊住了!皮鞋虽然是厂家成批生产的,却从来没碰见过穿那种皮鞋的女人,我说不清道不明地便有了勇敢,加紧步子要赶到前边去,想看看她的脸,看脸是否似曾相识。这个时候架子车的轮胎突然爆了,而女人拐进了旁边的一家美容美发店。这家美容美发店早就给我留过深刻印象,因为我看见过店里有一个女的在门口极快地伸了一下头,那姿势,那神气,使我一下子心里铮地跳了,就像触了电。我还从来没有这么触电过。自那以后每次路过那条巷那个店,我都有一种亲近感,忍不住要往店门里瞅一眼。我和五富在数天后借口理发就去了那店里一趟,理发的费用太贵我们就出来了,店里的理发员虽然都是女的,但没有发现我好感的那一位。而这位穿高跟尖头皮鞋的女人是不是我曾经好感的那个人呢?觉得是,觉得又不是,关键是她竟然就穿着同样的皮鞋,我正要加紧步子赶到她前边去,架子车轮胎爆了。爆了轮胎,车子拉着就十分沉重,而周围并没有个修理铺。我就急了,也就第一回给架子车说话,我说:架子车呀架子车呀,你怎么在这时候爆了胎呢?既然爆了,你要坚持哩,坚持我能拉动,千万不敢折了内胎,一定要让我能拉着到修理铺!听话呀,架子车,你听话了我要给你洗个澡,把你擦得干干净净的!架子车竟然就轻了许多,拉着顺顺利利经过一条巷到了一家修理铺。

架子车能听懂我的话,这已经有了数次经历,而且五富也相信,但架子车不能说人话,毕竟遗憾,我又寻思着谁又是在城里同样寂寞的人呢?

交警就寂寞。

交警在十字路口站着,来来往往的人多得像蚂蚁,但没有人肯和交警说话,交警因此黑着脸要找茬训人。我观察过交警,交警每每找茬训了你,你只要再和他多说几句,他的态度就改变了。我拉着架子车经过十字路口,故意在黄灯已经闪了才要通过,而且要走得很慢,等着交警跑近来,交警果然就跑近来了。交警勾着指头,让你过去你就得过去,其实你要交警过来也很容易。他大声命令着让把架子车往路边拉,又寻衅着说破烂没有装好,坚决不让通过。于是我们开始说话。

喂,拾破烂的!

我叫刘高兴。叫我名!

咦!是不是我还得给你敬个礼?

这倒不用。

你以为你开的是小车吗?

这不是主要大街,交规上没有说不让架子车过呀!

哟,知道得不少么?!

我仍是有文化的!

呸!有文化的拾破烂?

不拾破烂那当交警呀?!

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不说了。

说!

嘿嘿嘿嘿。

给我贫嘴哩!这是啥?

你不认识箫?

拾破烂的带个箫,滑稽!

你才滑稽,天都这么热了戴个手套!

放肆!

嘿嘿嘿。

嘿嘿啥的?

咱不就是想拉拉话么?

谁想和你拉话?我忙得很哩!

眼忙着嘴闲着。

走吧走吧。

交警快活地在我屁股上踢了一脚。

此后的我,带着箫的刘高兴,每天都拉了架子车要经过那个十字路口与交警见面拉话,甚至让交警定个时间,要专门来吹一次箫。我说:为你而箫!

这一天,是约好了来吹箫的,我拉着架子车刚一冒头,交警就给我摆手。我以为他在打招呼,也摆摆手,小跑近去,他却说快把架子车往背巷里拉,今日这条街戒严啦!交警又恢复了那种凶狠,对着一位说了句“扰民”的年轻人大声喝斥,并将小车上的钥匙拔下来。

西安城里动不动就戒严了,因为它是个历史文化名城,外国的元首或是北京的什么大官来,从飞机场到市里最豪华的宾馆必经街道和必经街道的所有路口就十步一岗五步一哨,任何车辆和人群都不得通过。

我拉了架子车往背巷里钻,还一边给那些蹬三轮车送煤的,送瓶装水的,送奶和推销盗版书刊的,说:戒严啦!戒严啦!推销盗版书刊的是个塌鼻子,瓮声瓮气地说:去你的吧,瞧,那儿有垃圾桶哩!

我当然已经看见了前边有垃圾桶的,是一排儿三个,我一入巷口就看见了。但塌鼻子的态度令我反感:还瞧不起拾破烂的,推销盗版书刊你就是文化人了?呸!你往大街上去吧,看交警让不让你过去?!我向垃圾桶走去。我很有点职业的敏感了,看见垃圾桶就自觉不自觉地走过去要揭开盖儿往里瞧瞧,希望有所收获。运气好得很,果然第一个垃圾桶里有着三个空易拉罐,一个罐能赚五分钱,三个就是一角五。一角五也不少呀,到商店买东西少一分钱人家肯卖给你么?这一角五分毫不费事就捡到了!

像做铺面生意一样,早上一开门就来的顾客,再便宜都要卖给他,取个吉利。拾破烂的也是如此,我常常以第一个拾到破烂的时间和破烂的价值判断当日的运气,这种判断没有不准确的。

拾到了三个空易拉罐,我非常愉快,敲着罐底听响声:,。旁边站着一个小孩,睁大眼睛一直看我,突然说:不要动垃圾,垃圾不卫生!我给小孩笑笑,还做了一个鬼脸,问你叫什么名字呀,小孩一溜烟跑掉了。

我开始翻第二个垃圾桶,尽是些剩饭剩菜,酸臭难闻。翻第三个垃圾桶,吓,翻出了个皮夹来。这是一个棕色的很大的皮夹,上边有一条很恐怖的鱼的标志,我的脑子轰的一下,感觉到我的大运气来了!我迅速地看了一下四周,四周没人,不远的一棵树上站了只麻雀,它叽叽喳喳叫着。麻雀它知道了这秘密,但我把它赶走了。一个穿着长裙的女人扭动着水蛇腰经过身边了,她一边走一边手在鼻子前扇动,哼,有那么严重吗?我庆幸她没有朝我的手上看,漂亮的女人其实命薄又迟钝的。

还是那个麻雀,被赶走了又飞回树上,它看到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皮夹已经塞进了刘高兴的怀里,而且他拉了架子车就走,一直走过这条巷子。我的脚步匆匆,目光似乎盯着前方,但余光扫视着身体左右,甚至感觉到后脑勺上,屁股上都长了眼,观察着一切动静。天上的太阳真光亮,一丝杂云都没有。人熙熙攘攘地走过去,人熙熙攘攘地走过来,世人都是忙,忙忙的人多愚蠢呀,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件!

真好,拾破烂的就是城里的隐身人。

在巷左边的那一堵涂了深红色的围墙下,行人稀少,风卷着一堆树叶像球一样滚过来,我是一脚把球踏散,侧身打开皮夹。打开皮夹如同酒桌上赌酒揭开碗看骰子。说实话,我并不企图在皮夹里发现太多的钞票,只要有这么个精致的真皮夹子就了不得了,这个皮夹和我那个钱夹就又成对儿了。

拾破烂有一个奇怪的现象,就是拾到破烂常常会成双成对,这种现象当然只有我有,比如你上午收到了废铝,下午肯定就收到铝制的烧水壶或者门窗,你在这一条街巷收到了一件半旧的衣服,在另一条街巷肯定也有人会送你一双鞋的,所以,每当我收到一件满意的破烂后,我就耐心地等待同一类的破烂到来,它没有不准的。五富说过我是有什么神附了体,或许什么妖变的。清风镇的风水先生文化并不高,他说人死了几时入土下葬就得几时入土下葬,不按他定的时辰就容易出怪事,这些可能都是一个职业干久了,它本身就有了神气。有这种神气的人都是感觉特好的人,五富他没有这种感觉。

这个皮夹是我的那个皮夹引来成对的,它里边没有钱,但里边有一个手机,一本护照,有红的蓝的白的一共七张磁卡,还有一大串各式各样的钥匙。

如果是三百元或者五百元,我一定是将钱收了,收得心安理得,不会告知别人。而皮夹里还有这么多的东西,我就害怕了。你可以放鞭炮,但你不可以放炸药包!我立即把皮夹像掏鸟窝掏出了一条蛇一样扔到了围墙下的树丛里,拧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不对,返身回去捡起皮夹把东西倒出来只把皮夹拿走。差不多走出百米了,又担心起扔掉的东西一定很重要,丢皮夹的人可能已经急疯了吧,再返回去把那些东西又捡了装进了皮夹。这下,皮夹深深地藏在了我的怀里,才知道了什么是祸随福存,我的腿灌了铅了。

在收购站里,我没有把这事告诉瘦猴,也没有交售那三个易拉罐。瘦猴以为我在池头村还专门存放了一批易拉罐,然后抬价再卖的,骂道:人都说商州炒面客老实,老实得很么,担粪不偷吃!回到剩楼,我把三个空易拉罐放在窗台上,没有香烛供奉,就双手合十作了个揖。五富说:这又咋啦?我说:这是运气神!五富说:运气神?我说:你瞧瞧我的印堂,印堂发暗还是发亮?

没有一点敏感度,五富竟然说我印堂上长出了个疖子。我要让他见识见识,一晃皮夹,五富大呼小叫。我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五富蔫了下来,说:他妈的,皮夹是装钱的,他不装?!

就知道个钱!我让五富看护照,告诉他护照是出国的证件,就像咱们用的身份证。能用护照的都是大老板呀!这么多的磁卡,或许里边存着钱,或许去打折吃饭,或许能直折购物,咱只是不会使用罢了。瞧瞧这钥匙,多大的一串!你有几个钥匙?在这个城市里,能体现一个人身份的除了住房和坐车就是从钥匙的多少来看哩。

五富却玩起了手机,手机是关着的。我们都没有用过手机,不知道怎样才能打开。五富说他去过二道巷的手机市场,一个旧手机可以卖到三百元:高兴,卖了它,你权当是捡了三百元!

我说:我恁爱钱的?!

五富说:你是皇帝他妈,拾穗图新鲜呀?

有些东西是能要的,有些东西就要不成,我说:月亮能要吗?

得了小便宜我当然高兴,而且盼望着它天天光临,大的便宜突然到来,我只有恐惧。我不知道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了:扔掉护照磁卡和钥匙,单单把皮夹留下,手机卖掉?这如同见了一个孩子落水而不去救,见了谁家的房子着火而不去灭?我刘高兴不是个随便的人,我随便了就不是人!那就决定把皮夹交给池头村的派出所去,让派出所去找失主。唉,命里八尺,难求一丈,让我心坦坦地睡个安稳觉吧。

但五富说了一句话,使我不敢去派出所了。五富说:交派出所?会不会人家说你是偷的?皮夹里有护照有手机有磁卡和钥匙而没有钱,人家能信吗?五富的脑子从来是一盆糨糊,今天的话却说得好。我突然觉得五富是不是也怀疑我拿走了皮夹里的钱,甚至我在瞬间里也怀疑了皮夹是自己偷来的或者我把钱拿走了。

五富说睡吧,明日睡起来说。

我睡不着。夜深人静后去池头村西巷敲开了韩大宝的门。

韩大宝听了我的叙述,把皮夹翻来覆去看,然后拿眼睛盯着我。盯了一分钟,不说话。又盯了一分钟,还是不说话。我嫌他脸上的麻点不好看,把目光挪开了。韩大宝突然恶狠狠地审问起了我。

偷的?

不是!

抢的?

不是!

真的不是?

不是不是不是!

我心慌意乱,但不能忍受韩大宝的诬蔑,愤怒了,要夺过皮夹走,韩大宝嘿嘿嘿笑起来,阴森得像夜猫子。

他说:咱们要发财了!

我说:发财?!

韩大宝刚把手机打开,嘟的一声信息就出现了,机屏上出现:同志,你捡到了我的皮夹,皮夹里的东西对你没有用,对我却重要,如果我们肯交朋友,请你把手机拿走,而把机卡还我,因为卡里存了我大量的客户电话。你可在明日或后日晚八点将护照、钥匙、磁卡和机卡放到青松路第三根电杆后的花坛上,那里有一个纸包,装着感谢你的拾捡费一千元。这简直是天大的喜讯,韩大宝也真是福人,一到他这儿问题就解决了!我给韩大宝递上一根纸烟,又给他点着,说:后日晚就是明晚么。韩大宝说:是明晚。我说:他说给一千元,他真能给一千元吗?韩大宝说:你脑子简单!

我脑子简单吗?我知道韩大宝的意思,我立即表态:真有一千元了,咱三人三余一,余一的一百咱吃一顿!我这脑子简单吗?知道他要分钱,也就把五富硬扯了进来。

韩大宝说你以为人家真会给一千元吗,那人一定会藏在附近等你出现就突然抓你,不但不给一千元还要认为你是贼,扭你到派出所去!我说还有这号没良心的?韩大宝说你以为呢?我说那咱不要他一千元,他敢说咱是贼?韩大宝说为什么不要一千元,他补办一个护照得多少钱,把家里所有的锁子换了得多少钱?一千元我还嫌少哩!我说那咋办,吃屎的把屙屎的箍住了?!韩大宝说这得我出马。

第二天的晚上,韩大宝先不同意五富去,后来又主动让五富也去,他的意思我明白,怕出现变故或要打架,五富是个好打手。我就暗中叮咛五富,去了眼睛活些,韩大宝让你干什么你不一定就干什么。五富说:我只听你的!我们到了青松路,果然第三根电杆后的花坛沿上放着一个纸包,拆开看看,一千元。韩大宝将那一千元一张张揉着听响声,又拿到灯地里看了看,说:真的。让我放下皮夹。皮夹里有护照、钥匙、磁卡和手机,韩大宝就把手机拿了,取出机卡放到皮夹里,让我和五富都不要出声,然后三人分别朝左右前后观看,撤退到马路对面去。在没人处,韩大宝拿出五百元给我,说:见一面分一半。

好生的三人三余一,韩大宝却只给我和五富五百元,这是狼么!但他已经把另外的五百元装进他的腰包了,我还能怎样?行噢,五百元就五百元,全当用那五百元认识了流氓无赖韩大宝!我抽出二百五十元给五富,五富说:咱成了二百五呀?!又退给了我十元。

韩大宝并不让我们走,他拉了我们又从灯影黑处猫腰过了马路,藏到一辆停着的车后,观察起取皮夹的人。约摸十分钟吧,从东边慢慢走过来一个人,因为背着路灯看不清眉眼,走近了花坛边就坐下来,一只手从坛沿后极快地把皮夹攥在手里。这场景有点像电影里的镜头,我咯地笑了一下,正要说咱们是特务么,而这时,韩大宝豹子一样扑了过去,抱住了那人。

韩大宝不是个正经人,这我清楚,但他坏到了这程度我是没有想到的。已经取了人家致谢的一千元,一千元还不满足吗?那人肯定是一个来的,没有同伙,不是下饵……这显得我们多么小人!

我和五富同时喊:大宝,大宝!

韩大宝根本不理睬我们,他紧紧抓住那人胳膊说什么。街上有一辆车开了过去,灯光明晃晃地照着他们,我看见了那人头发整洁油光,穿件带格儿的衬衣,扎着领带。车过去了,花坛又处在昏暗中。这人怎么面熟呢,是在哪儿见过吗?在我认识的人中肯定没有这么体面的人,也从没一个能认识的人穿得这么整洁。那怎么面熟呢?那张脸看起来是多么亲切啊!

我说:五富,你看清那人了吗?

五富说:看清了。

我说:咋面熟的?

五富说:我没见过。

韩大宝和那人还在远处说着,都不停地做手势。后来那人顺着北边街巷走了,韩大宝跳跃着过来。

我问你们说什么了?

韩大宝说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一千元就把咱们打发了?

我说你敲诈人家?

韩大宝说对这种有钱人客什么气?我让他再补五百,我是准备再分给你二百的,他妈的,有钱人都啬,只给了三百。

韩大宝没有说这三百元再是给我分一半,就是他要给我一半,我也不会要的。我鄙视他!就在我们分别返回后,整整一个夜里,我没有睡好。原本那人是感念着我们的,这下好了,该千遍万遍地咒骂了。

我向天祈祷那人能原谅我和五富,那张脸就清晰地浮在我的眼前,我便又一次琢磨这脸怎么面熟呢?

哦,哦,我真的是记起清风镇和尚的话了,是那个人和我有前世的缘分吗?

这么大的西安城里,有一个人会和我有缘?!突然间,我的脑子里闪现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判断:这是不是移植了我肾的人?

判断是那么的强烈。是这个人,肯定是这个人!

我爬起来,冲动地到五富的屋里把他摇醒,我告诉着我的感觉。五富拿手摸我的额头,说你不是发烧吧?我不发烧。五富又拍了拍我的脸,说你不是夜游症吧?我没夜游症。五富目光恍惚地说:我在做梦。

我气愤地拧了他的嘴,他脸上是松皮,嘴和鼻子就拉扯到半个脸上。

我说:我相信我的感觉!

五富说:你相信是那就是吧。

五富习惯了顺从我,而他一顺从,我却犹豫了。

但是,五富却告诉了我关于他自己发生过的一件事,他说他第一次经人介绍对象时,陪伴那个女子的就是他现在的老婆,他见到她们,他就感觉陪伴人是他的老婆,后来要介绍的那个没成,真的他就娶了陪伴人。他说着说着就又想他的老婆了,说他老婆现在可能也没睡觉,在灯下给孩子纳鞋底吧。丑人是不是爱想老婆,就像去西天取经路上的猪八戒?五富说:你嫂子细皮嫩肉的,家境也比我强,按说,我的老婆怎么也不可能是她,可偏偏就是她!

我说:一朵花插在牛粪上了么。

五富说:是一朵花插在牛粪上的。人怪得很,第一眼的感觉都准。

我说:那我的感觉是对的?

五富说:对。

我的脸却刷地变了,一声也不想吭,心里只觉得堵。

这心堵着一半应该是幸福,嗨,我终于寻到另一个我了,另一个我原来是那么体面,长得文静而又有钱。另一半则是我懊恼寻到了另一个我竟然是在这么一场不愉快的事件中!韩大宝呀,我该怎么骂你,你把一锅米饭做成醋了,我和另一个我成了仇人!

此后的多日,我拉着架子车总要到青松路那儿转悠一阵。青松路不属于我拾破烂的区域,那里的拾破烂者向我威胁,我保证只是路过,如果有收买破烂的行为,可以扣压我的架子车可以拿砖头拍我的后脑勺。但是我没有再碰见那个人。我把那人的相貌告诉了青松路拾破烂者,希望让他们也帮我寻找,他们问:那是你的什么人?我说:是另一个的我。他们说:打你这个神经病!把我从青松路上打走了。

接着是连续的三天雨。雨对于城市的任何行业都是有益,对我们却是一场灾难,窝在屋里不得出门,不出门就不可能有收入。我和五富的米面吃完了,指望着卖了新拾的破烂才买的,现在气得也不再去买,仅有的三把挂面煮到了锅里,盐瓶子又底儿朝天了。五富骂道:咱这是寡妇尿尿,只出不入么!下楼到黄八那儿借一勺盐。黄八正啃窗台上晾着的干霉馍,五富进来就不吃了,喝开水。五富说:做啥饭?黄八说:没做饭,能省一顿是一顿,喝水。五富说:只喝水?黄八说:树只喝水,我也只喝水。我一直在楼上吹箫,这会儿突然停了。我停箫是听了黄八的话觉得好笑,而大家,在我吹箫的时候可能并不觉得我在吹,各人干各人的事,不吹了却一下子觉得空旷,像鱼游着游着忽然没水了。杏胡从她屋里出来,说:咋不吹了?五富说:你白米干饭地吃哩,他冰锅冷灶的,哪有心思吹?杏胡说:有买高档皮鞋的钱还没自己吃的,给谁省的?却盛了一碗米饭,上边放着白菜豆腐端上了楼。

我不接她的饭,说:你送的我不吃。杏胡说:我给你放老鼠药呀?我说:我怕种猪打哩。楼下的种猪高声说:我让端的!我就笑了:那饭里倒真要放老鼠药了!种猪说:药放得不多,毒不死的,吃了咱到老范家打麻将去!杏胡说:你敢?!昨晚输了二十元,你还去呀?种猪说:我让高兴给我参谋么,正是输了才要往回捞哩!杏胡说:你去吧,我可把话给你说清楚,你一夜不回来都行,反正九点钟我必须做爱!五富和黄八嘎嘎大笑,我就说:种猪,乖乖在屋呆着,闷得慌了,我陪你下象棋。象棋你去买,谁输了谁请喝酒。

巷道斜对面的老范家又在拆了前边的旧屋重新盖楼房,巷道里满是砖头和沙,雨天里不能施工,老范他们就在后边屋里打麻将。老范的日子滋润,曾对杏胡说过:你们好啊,到城里挣钱,挣一个落一个,即便挣不了了还能回去再种地么。我们是能出租房屋过活,可下辈人怎么办呢,没工作又没了地还把身子惯懒了,往后的日子就苦了!老范的话是实话,这使我感到了充实和幸福,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可现在老范又在盖楼房,要盖五层,那一月的租金又该翻了几番!唉,瘦猪哼哼,成了市民的老范,肥猪也哼哼,人家这一辈钱赚多了,可以让子孙办公司做生意么,而我们呢,怎么撵得上呢?所以,老范也来吆喝我也去打麻将,我坚决不去。

吃过了饭,我们就玩起了象棋。棋要逢对手,但五富黄八不是我的对手,种猪也不是我的对手,下了几盘兴趣索然,就看着五富和种猪下。种猪老是悔棋,而五富又极认真,两人不时吵嚷,言语开始难听。黄八对我说:你管管么,要翻脸呀!我不管,坐在那里反刍。果然不久,五富和种猪就开骂了,五富抓起几颗棋子往巷道一扔,说:下×哩,不下了!赌气回屋睡了。

我依然不去理会。雨开始小了,但拆房拆下来的墙土被雨泡软了,一部分摊在巷道,又成了稀泥糊糊,但来往的人,猫和狗,不是滑倒就是脚上带两个大泥坨子。我就在那里看着,像在看电影,又像是狩猎,专等候着谁要倒霉滑跌了。但是,我发现了巷道靠我们这边的一堆泥土上竟生出了许多包谷苗儿。这堆土是老范将旧墙土随便壅在那儿的,里边有烟熏的砖头和坯块,黑灰色的泥土上生出二指高的包谷苗儿显得格外鲜绿。

呀呀,这本不是种包谷的季节,三天前还什么也没有的土堆上怎么就长了嫩嫩的包谷苗儿呢?土堆里可能是混杂了包谷粒的,这不足为怪,它是一有了水就生根发芽的,可包谷粒哪里知道这堆土不久就要被铲除运走,哪里知道这次生长不可能开花结果,恐怕长不到半尺高就会死亡呢?

多么想活的包谷苗儿,包谷苗儿又是多么贱的命呀!

我当然由包谷苗儿想到了我们。

五富赌气回屋睡了,是黄八在巷道的稀泥里拣了那几颗棋子,他骂五富不经耍,又骂种猪悔棋,骂着骂着想起了这雨天城里有钱人去歌厅哩,去保龄球馆哩,咱日他妈的连饭都没啥吃,这政府咋不管呀,市长讲究深入基层哩,咋不到咱这儿体察民情呢?!

黄八是一肚的牢骚,包谷苗儿的好处是它没有牢骚,反正它是一粒种子,有了土有了水有了温度就要生根发芽的,所以它也没痛苦。黄八不如包谷苗儿,我们都不如包谷苗儿。

我还能想些什么呢,似乎我想到了许许多多的事,比如池塘里根本没有鱼,谁也没放过鱼苗,就灌了那一池,一年两年后池塘里就有了鱼,这鱼是哪儿来的呢?比如穿衣服,穿得时间长了怎么就生了虱子?中学的课本上有达尔文的进化论,可池塘里的鱼和衣服上的虱子是什么进化的,进化得就那么快?这些我都想不通。我一边反刍着一边想把一些事情想明白,但没有想明白,反倒还要想什么就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我不想了,觉得头痒,使劲搔头发,头屑像雪片一样落在衣襟上。我大声叫起了五富,因为槐树上飞来了一只红顶白尾的鸟,这种鸟从来没有见过。五富没有吭声。

杏胡却吭声了,她说:天一下雨啥都湿了,咱的人咋一个比一个燥?

我说:噢。

她抱着几块烂砖头在院子的泥地铺列石:铺一块砖,跨一大步,再铺一块砖。头上的草帽在她弯腰时掉下去,雨把衣服淋湿了溻在身上,显出肥嘟嘟的臀。

她臀上好像长了眼,说:你看啥呢?我辛苦地给大家铺列石,你也不把楼上的砖头拿下来帮我?

我抱了几块砖头下去。

我说:铺列石干啥,又没小孩怕滑倒。

她说:滑不倒就不会把院子踩成泥窝?天晴了,你让五富和黄八把巷道里那些烂砖头拉来把这院子全铺了,等到冬天,再把这院墙也垒起来,满巷道里就咱这院子没院墙!

我弯腰把土堆上的那些包谷苗儿拔了。

她说:你手痒啦,拔它干啥?

我说:它长什么呀长?

她说:它碍你啥事啦,它是种子你能不让它长?把院墙垒起来了,咱得想办法安个院门,你拾破烂时给咱留心着。

我嘿嘿地笑起来。

她说:你笑啥?

我说:你这是一步步计划呀!

她说:你咋和你朱哥一个样,不计划这日子怎么过?我不计划我能活出现在的样儿吗?!

就是这个下雨天,就是眼前这个女人,她给我上了一课。韩大宝给我上了一课让我知道了什么是坏人,杏胡的这一课却教给了我如何生活下去的法宝。虽然她不是文化人,她也没有意识到她的话那么富于哲理,而我之所以在这个城市奋斗着,我靠的正是她教我的法宝。

她是这样说的,自从她第一个男人死后,她曾经不想活了,觉得活得没意思,因上有老娘下有孩子,她把绳索挽了一个圈一头抛上屋梁时,她没有自杀。没有自杀就往下活,从那时起她就做起了计划:一年里她要重新找个男人结婚,二年里她要还清一半欠债。她就是这样定的,坚决要完成,结果她就招进来了朱宗,她和朱宗起早贪黑做豆腐,吊挂面卖,还清了一半欠债。等两年后,她又定计划:一年里还清所有的欠债,翻修上屋房。两年后果然又还清了所有的欠债,也翻修上了屋房。她从此吃了定计划的利,就再定计划,她的计划是一年后买一套家具,还要有存款,五年后把孩子供养上大学,十年后把旧院子盖楼房,二十年后在县城办个公司,三十年后公司办到西安。她知道三十年后她差不多快八十岁了,但她的计划年年重新修正和补充,甚至计划定到了一百二十岁。

杏胡给我说这些计划的时候,眼里放光,她说:你永远不要认为你不行了,没用了,你还有许多许多事需要去做!我家隔壁的老王原先是在县造纸厂工作的,工厂倒闭后他下岗了,他觉得他没用了,结果回来第三年就死了。还有我们村的马老三,身体壮得能打死老虎,把老爹送终后,又给儿子盖房娶了媳妇,他给我说他任务完成了,现在啥事都没有了,我就知道他也是快死呀,你想想,他觉得他啥事没有了那他还活什么,果然一年后他就死了。

我看着杏胡,我觉得杏胡说得真好!

我说:我,我……

杏胡说:我知道你想说啥呀,你的高跟鞋还没人穿哩,你还没娃哩,你还不是西安户口哩,你还没钱哩,你还没城里的楼房哩,你还没出人头地哩,你心劲大得很哩,是不是?

杏胡的眼睛其实是锥子,嘴是刀子,她好像是在光天化日下剥我的衣服,剥我的皮,剖我的心,剖我的肝,肠肠肚肚全摆出来了!但是,我一个男子汉,一个让五富黄八还有那个石热闹完全服从的刘高兴,怎么能在一个女人面前成了个玻璃人?!我说:我,我……

杏胡说:我说得不对?你说你想咋?

我说:我想抱你!

我说完我就后悔了,觉得失礼,一时面红耳赤。

杏胡却说:只准你抱我的衣服!

她竟然把我一拉,拉得太突然太猛,我的头撞在她的奶上,立脚未稳就滑倒在了地上。她咯咯咯笑起来,大声地说:朱宗,朱宗,你瞧瞧刘高兴这个胆儿?!

几天没到兴隆街,只说能多多地收些破烂了,丧气的是,破烂比往常还少。没有了好的收入,五富就会苛刻自己,中午在街上再渴也不买一瓶汽水,能不买着吃饭就不买着,晚上又多熬包谷糁糊糊,奢侈了,在糊糊里煮些挂面和土豆片。吃饭的时候黄八爱端了碗上来,五富遗憾来时没带些炒面,问黄八的老家吃不吃炒面,黄八说我肛门细,吃了屙不下,五富就说你们的炒面肯定是稻皮子里只拌柿子,磨出的面当然吃了屙不下。黄八说我们的炒面肯定比你们的还要强,里边拌有大麦。两个就争来争去,各说自己的比对方的好。楼下的杏胡说,争究个啥呀,有句成语叫画饼充饥,人家饥了还想着饼哩,你们就只会说炒面?!杏胡是买了三条猪尾巴,坐在槐树底用温水刮洗着,又说五富五富,你真的揭不开锅了?五富说谁说我揭不开锅了,我在肉铺里已定好了一个猪头!杏胡说那好呀,做猪头肉的时候得把猪毛拔净!气得五富和黄八端碗进了五富的屋里,五富说她给咱显摆哩,喝米汤的时候钻在屋里不出来。咋弄的,一样都是拾破烂的,她家的生活总比咱好?黄八说那婆娘门道稠。五富问啥门道?黄八说你看见这几天她起得那么早了吗,咱是去等驾坡,她两口专跑鬼市,那里卖货的都是些小偷,有偷了下水道井盖的,有从建筑工地偷的钢材,她便宜买了再卖到收购站,利大着哩!五富说那咱也去么。黄八说那里歪人多,我都不敢去,你敢去?五富说咱也是歪人!

五富说这话,其实五富心里怯着。他把这消息告诉了我,问我知道不知道鬼市,我当然知道,鬼市就在东城门内的马道上,市的形成聚散无定,去的人又极其复杂,原本那里是一个文物古董交易点,天不明交易,所以叫鬼市,后来文物古董市场移到了塔街,那里却慢慢成了小偷销赃地。我骑自行车曾路过一次,就看见打群架,一伙人硬是把一个胖子压在地上撕耳朵,耳朵就血淋淋地撕下来了。但我却从没想到去那里收买破烂,便感叹杏胡和种猪是老江湖,怪不得人家这个时候了还有猪尾巴肉吃。

五富说:咱能不能去?

我说:要真能收下货,人家能去,咱咋不能去?

五富说:有你这话,我胆就壮了。

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我说:瞧你这轻狂劲,真的就拾金捡银呀?

五富说:对,沉住气,我不给杏胡说,也不给黄八说。

这一天,我们起得特别早,杏胡和种猪还没开门,经过厕所时,厕所里传来吭哧吭哧声,五富轻着嗓子说:黄八你在厕所里屙不下吗?黄八说:嗯。五富说:那你慢慢屙啊!就用自行车带了我进城。

到收购站取了架子车,两人朝东门城墙去,路上五富买了四个葱花油饼,说今早咱好好吃一顿,一人两个,边走边吃。他问我带了多少钱,我说二百六十元,他说不够吧,要收得多了咋办?他告诉我他带了三百一十元,就用手按了按口袋。我说:手不要老按那儿,让贼知道你装钱了吗?他说:我收货的时候你一定得站在我旁边啊!我叮咛到了鬼市,能收多少货就收多少货,没有可收的就走,千万不要和那里人黏糊,眼睛放亮,一有什么不对就赶紧跑。我说:记住!他说:记住了!

经过兴隆街十字路北的巷道,那里的铺面竟然全改造了,成了清一色的美容美发店。清风镇南边的山里有野猴,冬天里一个野猴在阳坡上掰腿晒太阳,所有的野猴都掰腿晒太阳,城里人咋也是这样,巷口的那家美容美发店生意好了,就惹得一条巷都成了美容美发店?这些店的门面装饰得一个和一个不同,但同样的却是磨砂玻璃门扇开了一半,另一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紧身的上衣隆着大奶,高高跷了腿,脚尖上挑着一只高跟鞋,一晃一晃和着店里音响的节奏。五富问我:你说的那个店是不是靠巷口的那家?我说:店多了,弄不清了。我这是哄他,我能弄不清吗,一进入这条巷我就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不吃油饼了,而且手心里出汗。五富头扭来扭去地看,看每个店门口的女人穿没穿和我买的一模一样的高跟鞋,但是没有。

半开的门里女人给五富笑,说:先生洗头不?

五富说:洗头?

女人说:洗头好舒服噢。

五富说:洗头还用得着到街上来洗?!

女人扭了头,看她的指甲,指甲上绘着花。

我戳了戳五富的脊梁,自个先往前走了,走到了那家美容美发店门口,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油饼屑,再眨了眨眼,提起神来。门口站着三个女人,用长竿刷子蘸水刷门脑上的尘土。五富的头又俯下去,我拧他耳朵,五富低声说:我看都穿的啥鞋?我说:没有。五富说:你看过了?走近去,果然三个女人都穿的不是那种高跟鞋。而这时,一件意外的事就发生了。

那个女人,染着红头发的那个女人,举了蘸水的长竿刷子用力一抹,脏水就溅开了,溅了我们一头一脸。我立即擦了,五富不擦,脏水从额上流到了鼻子上,他说:干啥么,干啥么?

红头发吃吃地笑。

五富说:还笑?!

红头发说:不就是溅了一点水吗?

五富说:那是脏水!

红头发说:拾破烂的还嫌脏?

我就生气了,说:你说啥的?拾破烂的就应该脏?!

红头发说:我不是说你,我说他的。

五富见我帮腔,就声高了:说我也不行!

双方一吵,店里出来了一个人,三个女人叫她老板,她就是老板了,这老板一口牙特别长,而且发黄。老板让五富先把脸擦净,五富还是不擦,老板说是不是要闹事呀,要闹事我给110打电话!五富说:谁闹事啦?谁想闹事啦?!老板说:瞧你也没闹事的能耐!是不是要赖着赔钱呀?五富说:那你看着咋办?老板说:我可告诉你,钱是不给的,一个钢镚儿都不给!五富说:那我就被脏水白溅了?那我也给她溅溅。说着手往脏水桶里伸。我把五富制止了。老板说:你还会来这一手!好吧,念你是个拾破烂的,我可以让进来收些破烂,楼上有两个门框和三个窗框,铝合金的,便宜卖给你们,好了吧。五富说:这好。老板却只让我进店,拒绝了五富,五富傻眼了。

我把五富拉到一边,告诉说能收到两个门框和三个窗框也不容易,我去收了,赚的钱可以一人一半。五富得独自去鬼市,这他又来怯了,说:我一个人行?我说:行!他骂了一句:狼牙!骂了老板,拉着架子车走了。我又撵上,说:我叮咛的你记着了?五富说:嗯。再骂一句:狼牙!

世事真是说不来的蹊跷,明明是要去鬼市走另一条街巷的,五富偏要买油饼就走了美容美发店的街巷,原本路过这家店门口最多也就是往店里看一眼罢了,又偏是三个刷门头的女人把脏水溅到我们的脸上,而且五富应该进店去收旧门框旧窗框,又偏偏老板选中了我。事后回想起这事,你不能不惊讶这是多么周密而精妙的安排!

现在,我开始进店了,一只左脚先踏进去,一只右脚再跟上来,店里却迎面又进来了我,谁,刘高兴,我吓了一跳,才发现正面墙上嵌着一整块大镜子。镜子边是三个能旋转的洗头椅,椅后站着两个女人,长相一般,也都是没有穿那种高跟鞋。难道我先前见到的那个女人不是这个店里的?还是那个女人已经离开这个店了?我心一凉,站在那里,我感觉我那时是一脸的呆相。老板说:过来。我过去。原来镜子后有个楼梯。老板朝楼上喊:三号!三号!我不明白为什么叫三号,她却对我说:你上去吧。我就上楼。这么个美容美发店还是两层,楼梯又是这么窄这么陡,我是没有想到的。虽然我尽量地放轻脚步,木质的梯板仍是一步一个响。梯板差不多有二十多层吧,你不能仰起头,你得眼睛紧盯着板面,十层……十三层,十四层,十五层,突然眼前出现了一双脚,一双穿着和我买的一模一样的高跟皮鞋的脚!哦,我抬起了头,楼梯口站着一个女人。

女人给我微笑,但没有声。

我站在十五层的梯板上,因为楼梯太陡,我的额几乎就碰上了鞋尖。我完全是吓住了。当你老在想着一件事你是从容的,甚至考虑到了一切面对时的细节和一堆要说的美妙的言词,可那件事突如其来,你就慌乱得不知所措。我身子摇晃了一下,差点要掉下去。

女人说:楼梯陡,你慢点。

我对着女人的笑也笑了一下,我不知道笑的什么意思,站住了,头上脸上都出了汗。

女人说:你上来啊。

我走上了楼上。女人的个头有一米七吧,显得又瘦又高,但她肩宽,脖子很长,穿着开胸很低的黄色上衣,锁骨凸现,似乎平行着直到肩部。我是闪电般地看了她一眼,赶快就低了头。她的裤子是黑色的,和皮鞋一个颜色。

女人说:跟我来。

她的声音很轻,虽然是普通话,但夹杂着另一种口音,是哪儿的口音我一时想不出来,有了这种口音使普通话显得柔润。我跟着她走,她身上有一种香气,悄悄地皱鼻闻闻,不是在街上常碰着女人时闻到的那种刺鼻的香水味,是清晨拔过了青草,留在手上的那种香味,是新麦面蒸的馒头,才掰时的那种香味。楼上的过道很窄也很深,两边都是些小门,每个门上都又挂着门帘,光线有些幽暗,走过了三个门帘前,我的眼睛才适应了。刚才猛地面对了女人,我紧张得手脚没处放,现在跟着她走,当然就放松多了,我用手拢了拢头发,提提衣领,还有点热,把眼角擦了一下。她的屁股并不大,但翘着,走起来微微有些内八步。我已经千真万确地认定这就是我第一次在美容美发店门口瞥见的那个女人,她是我那一回看见的提了塑料桶的女人,但女人的脸并不是我想象的一看就觉得在哪儿见过的脸。没有见过。

大哥在哪儿打工?

你怎么就看出我是打工的?

她一直是往前走的,并没有回头。我有些疑惑,我是穿了双皮鞋的,也穿了西服呀,她依然能看出我是打工的?!

我是打工的。

我也是。

漂亮的女人差不多都冷若冰霜,而她竟肯和我这样说话,我已经彻底放松了,而且兴奋,思维敏捷,努力回避着清风镇的方言。我就询问在这儿打工怎么样,店里的生意好吗,怎么一条巷全成了美容美发店?她都给我回答,虽然回答得简单又模糊。我大胆了,问了一句:你贵姓?她说:姓孟。我说:是孔孟的孟?她说:孟姜女哭长城的孟。

过道折了一个弯,里边还有四个小门,美容美发店竟有这么多小房间,难道兼顾着旅馆吗?我顺手挑了一个门帘,门开着,里边黑乎乎的,还没等我看清什么,有人在说:哎?哎?!是个男人的声音,同时又有一个女人在说:讨厌!我愣在了那里,小孟拉了我再往里走,走进了最里边的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就一张床,屋角是个卫生间。小孟转过身来,说:卫生间有水龙头,你冲个澡吧。

我说:冲澡?

她说:要冲个澡。

我说:不冲了,搬门框窗框还得出汗,要冲回去了冲。

她怔住了,说:你是……不是客人?

我说:你老板肯把拾破烂的当客人?

这下是小孟咯地笑了,她笑起来眼窝低陷,笑得很开心又有了些憨,身子倚在卫生间的门上说弄错了,弄错了,又是笑。我还在想着这小孟是把什么弄错了,隔壁的房里就传来一种呻吟,而且有床板咯吱咯吱的响动声。我立即醒悟了我来到了什么地方,而小孟领我来这房间里是要干什么。

我真傻,我怎么这么傻,扭头就走。

小孟的笑声戛然而止。我没有管她,哐哐地走,在过道的折弯处我的头碰在了墙上,我没揉,还是哐哐地走,走到楼梯口,啪啪啪地拍西服上的土。西服上本来就没土,但我还是拍打,我是想让自己清醒。这时候我看到就在楼梯口左边有个门洞直通到外边的阳台,阳台上堆着旧的门框和窗框。我过去掀那门框,门框上满是灰尘,还有一道蜘蛛网粘住了我的脸。小孟已经跟了过来,为难地看我,嘴里说:我以为,我……我没有说话,因为我正努力地把门框往楼梯上搬,楼梯太窄,搬不下去。小孟说:斜着,斜着能下去。过来帮忙,门框在往下移的时候突然前冲,她的高跟皮鞋被磕掉了,从楼梯上滚下来。我把高跟鞋捡了,就是一模一样的高跟皮鞋么,我不是提着鞋帮,而是紧紧用手握着,像握着一个萝卜,鼻翼张合地看着她,一低头,举手把高跟鞋递了上去。

小孟拿眼睛看着我,她的眼光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只被惊吓的猫。

那一瞬间我感到了她的可怜,可我又该说些什么呢?曾经为这个女人有太多太好的幻想,但这个女人原来在这儿是个妓女!

我说:你打击了我!

这打击太大了!旧门框窗框搬出了店,说定了是九十八元钱,我给了老板一张百元的钞票,让找回二元。老板说二元还找呀?我说:该找的你得找!老板从口袋掏出二元给我,我却未接,说放到车上吧,拉了架子车就走。走出巷口,风把二元钱吹走了。

我没有再去鬼市,也没有到瘦猴的收购站去交售旧门框窗框,拉着架子车毫无目的地走。走过了一条巷,又走过了一条巷。有人在喊:收破烂的,来收破烂呀!我只顾往前走,身后那人在骂:你是收破烂的你不收,巡街啊?!

我明显地看见了刘高兴就出现在了我面前的十米处,他像一根木棍一样地走,而且在说:小孟,小孟,你是妓女就妓女吧,为什么偏偏要让我碰见呢?说过了又说:小孟,小孟,你难道没有第二双鞋子吗,为什么在今天还要穿那样的一双高跟鞋呀?我怎么就看见了刘高兴?我知道我是灵魂出窍了。巷口里蓦地冲出来了两个穿着旱冰鞋的孩子,他们是在滑出巷口才发现了我,已经无法收就冲了上来,但我并没有被撞倒,一个趔趄,面前的刘高兴没见了,我看见了兴隆街二道巷的牌子,才惊觉怎么又走了回来?靠着路牌,我突然想到了过去枪毙犯人的事,过去枪毙犯人时公安机关偏要犯人家属必须掏一粒子弹钱的。我也突然想到了以前听到过的一个故事,就是贼把一个人拐卖了,在拐卖的时候那个人还帮贼数被拐卖的钱。我就是那个被枪毙的犯人吗?是那个帮着数钱的被拐卖者吗?残酷,这对我太残酷!远处有了卖镜糕的,一声接一声地叫:镜糕!镜儿糕!一只狗跑来了,谁家的宠物,四蹄短短的,立在路沿看我。我说:来,过来!我想给狗说说话,狗过来了却在我面前乍腿尿了一泡。我正要骂句什么,但话咽了,看见五富拉着架子车从巷道那头过来了。

五富!五富!

五富的目光迟钝,看我一下,竟没有反应,又看了一下,他走近来似乎有些火气,说:你逗狗哩,你咋不去鬼市,逗狗哩?!

我说:不要说话,跟我走!

五富疑惑地跟着走,走不到二十步,就哇地哭了。

那天的日子,对于我们来说,绝对不是好日子。五富告诉我,他是去鬼市,鬼市上果然卖什么的都有,他刚在一个摊前立定,就有人提了一包铜管问他收不收。他当然就收了,并付了钱,心想仅这一包铜管就可以抵住他一架子车的废报纸了。但他才把架子车拉到背巷,另一个人便撵了上来,凶神恶煞的,说这铜管是他们工厂的材料,问他是从哪儿弄的,一定是他偷盗的。他忙辩解他没有偷,他也没有那个胆,即便有那个胆,还不知道在哪儿偷,便如实交待了:铜管是在鬼市上收购的。那人竟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认定他是和小偷合谋盗窃贩卖国家工厂材料,是一个团伙,问这个团伙有多少人,谁踩点谁偷盗谁销赃,一共作案几次,赢利多少,在作案中有几次奸淫了妇女,有几宗人命?他一下子吓蒙了,瘫坐在地上给人家起誓发咒,说鬼市上卖铜管的不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卖铜管的,没有团伙,只他一人。

五富说:我没有说出你!

我说:八竿子打不着我。后来呢?

五富说他只说他一人,从商州来的,才来,除了兴隆街一带和这鬼市,西安城里别的地方他还没去过。那人啪地就扇了他耳光,他一颗牙掉在地上,他弯腰找牙,那人用脚踩住牙,说:商州的,好么,城里出的盗窃杀人案三分之二都是商州打工的人干的,市政府已经成立了打击商州人犯罪活动专案组。

五富说:是不是有打击咱们的专案组?

我说:咱犯罪啦?!

五富继续说那人踩着他的牙,还使劲地蹭,说:要牙?跟我到公安局去,你再寻你的一条腿吧!那人扭他的胳膊,他没有和人家对打,他知道这铜管肯定是工厂的材料,心虚,但他不轻易就范,他的胳膊就是不打弯,他有力气,胳膊直撑着好像根铁棍,那人扭不到背后去。但那人一戳他的胳肢窝,他一痒,受不了,胳膊就被扭到背后了。这时候他向人家求饶,唯一能说的是小时候从电影里学的话:我家有娃娃,还有八十岁的老母!那人似乎饶过他了,说:那你掏三百元吧,让我犯一次错,不见义勇为,不大公无私!他是二百元收购的铜管,所带的三百元只剩下一百元,这一百元多亏五十元装在上衣兜里,五十元装在短裤兜里,他就掏出上衣兜里的五十元:没了,你搜!那人就搜了他的身,还揣了下他的裤裆。他赶忙说:那不是钱包。那人说:带这东西犯罪呀?!把铜管拿走了,把五十元拿走了。他看着那人敞开的上衣,花格子上衣,呼呼啦啦在身后飘,步子走成蛇形。但是,就在这时候他才知道上当了,因为那人走过前面一个电话亭,亭后闪出一个人,正是卖给他铜管的那个人,他们给他做着同样的鬼脸,说拜拜,一阵风跑没了。

五富呜呜地哭,他满嘴黑牙,缺了一颗,整个脸皱着,鼻子眼睛嘴呈现着五个大小不同的窟窿。他说,倒了八辈子霉了,高兴!咱没干啥坏事么,咋遇上了这邪?

我同情五富丢失了二百五十元,但二百五十元比起我的苦楚那又算了什么呢?况且,五富给我诉说着他可能心里好受些,而我能给谁说呢?我安慰他:甭哭了,没要你的命就万幸了,中午没吃饭吧?掏出三元钱,让五富去吃一碗面。

五富还在吸鼻子,说他吃了,也是一碗面。

把眼泪擦干净,五富,有苦了不要说。

五富给我点头。

起风了,城里的巷道就像山谷,风是跛着腿儿溜,时不时树叶子就聚一堆,我和五富并排拉着架子车走过,时不时那风又扭结成细绳儿竖起来,倏忽又软下去,顽皮得像孩子给我们恶作剧。我们再没说话,五富的那辆架子车咯噔咯噔响,响声特别难听。我说五富你这架子车该换一下了。五富说今日就吃亏在这架子车上,如果是轮胎的,那人来撵我我会拉了架子车跑掉的,他肯定撵不上。我说瘦猴那儿有个旧三轮车要卖的。五富说瘦猴也问过我买不买,三百元太贵了!他甭想占我的便宜。我说你不买了我买,权当我也被敲诈了一回。我这话说出口就觉得不妥了,忙改口:我要买了三轮车,我这车子给你。五富说给我?我可没钱买的。我说不要你钱,这旧门框窗框应该有你一半的。

五富好像是不悲伤了,突然问我:他摸我的裤裆,怎么说带这东西犯罪呀,这是啥意思?

我说:说你长着个×可以强奸妇女么。

我×他娘!

五富勃然大怒,骂起那人难道不让他长×吗,真他娘的不是好人,是尼姑生的,是妓女生的!五富的骂,却又使我千辛刺腹,我点了一支纸烟,狠狠地吸了一口,问五富:你见没见过妓女?五富说:没见过。我又觉得给五富说这事没意思,不说了。

一阵浪笑,斜对面的一家咖啡馆门口站着了五六个女人,都是一米七左右的高个,都是披肩长发,都是牛仔裤把腿箍得细细的,把屁股收得翘翘的。这样的女人如果是一个在那儿站着,好看是好看,但看过一眼也就罢了,五六个却聚了一堆站在那里,就绝对是一捆炸药包,过往的人都停下脚步扭头看。

五富说:什么样的女人是妓女?

我看了那五六个女人一眼,五富随着我的目光也看见了那五六个女人,看了一眼,还看了一眼。

我说:甭卖眼!

五富说:这些人里有没有妓女,你指指我看。

我不知怎么就冒了一句:美容美发店里的有!

五富怔了一下,就怪怪地看起我了,他说:美容美发店?你收门框窗框时在那儿×啦?!

两天后,我果真买下了瘦猴的旧三轮车,我的架子车就退给了五富。五富说:鸟枪换大炮了!把架子车收拾了一遍又收拾了一遍,还用拾来的一团白胶皮细电线缠车把。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时候,清风镇有人买了自行车就用细电线缠车把,现在五富还这样,我就笑他土气:不就是个架子车么,丑人就丑吧,人还不大注意,丑人越化妆就越惹人注意到了你的丑了!五富就把缠好的细电线又拆了,却在车把上挂着一个口袋,里边装了牛皮纸叠成的钱夹、旱烟袋、手巾和蒸馍。

我和五富比赛过谁的车子快,比了三次,两次五富赢了。

得意的五富时不时就轻狂,他几次放屁用手捂了屁股又极快让黄八闻他的手,或者黄八睡着了,他拿两根葱塞在人家的鼻孔里。他也试图着给我说笑话,但一开口他先笑得没死没活,等他说毕了,我和黄八、杏胡却都觉得索然无味。或者,他好不容易能完整地给我说了一个,他说:这个怎么样,逗吧?我说:逗是逗,但这个笑话是我给你说过的。噎住他了半天,他就笑了,却提出什么时候了要我带他去美容美发店里见妓女。这就轮到我不吱声了。这种要求他甚至提出过数次,我越是不理,他越以为我是在那里嫖过了,就一直背了他还去嫖,是不顾他的饥饱而我自己逮住碗不丢手。他说:我不去也好,我是有老婆的,你应该吃吃腥。这是什么话呀,同情我呀?我刘高兴没本事,在清风镇找了个女的人家不同意,进城了寻女人也只能寻妓女,是不是?刘高兴呀,别人瞧不起你了,连五富都这样认为……啊呸,我唾了一口痰,痰像子弹一样射在了对面墙上。

我再不去美容美发店,甚至蹬了三轮车去收购站,宁肯绕路,也不经过那条美容美发店的街巷。

但是,我惊慌的是自从见到了美容美发店的小孟,小孟的影子就像鬼一样钻在了心里,你赶不走它。《西厢记》的戏里,那个张生说不会相思,学会相思,就害相思。又说不去思量,又怎不思量。以前我在县城看戏的时候还笑话张生没出息,不是个男人,我现在才知道我也是张生了。一进了自己租住的小屋,眼睛就看见了墙架板上的高跟皮鞋,小孟的眉眼,拧身的姿势,笑起来时的牙齿和牙齿中间闪动的舌尖,就全出现了。我把高跟鞋用旧报纸包了塞在了床底下,而每天早晨一睡醒,第一个能想到的仍还是小孟!这是咋啦,天下的女人都死了,死完了,我想的就是一个妓女?!我觉得我害了病。

这个清早我睡起后坐在楼梯台上发闷,隔壁院子里有了哐哐哐的细碎声。什么在响,隔壁人家也有木楼板吗?小孟穿着高跟鞋在楼板上就是这种碎响,她的鞋从楼梯上掉下去,不穿袜子,她的脚趾竟然是那么长,趾甲染成银灰色。我立即咳嗽了一下,把思路打断。杏胡开始扫院子,骂谁把她放在水池沿上的萝卜吃了,萝卜她不吃有人会吃,而她不扫院子就没一个人去扫!扫地扫到黄八的伙房前,黄八的灶也是用土坯垒的,上面架一个铁锅,头天吃过了饭还没有洗,他是做这一顿饭才洗上一顿饭的锅。我们全都是这样,杏胡也没骂出个什么,却发现了灶膛里有了烧过一半的两根牛骨,她就又骂了。

黄八你烧牛骨?我说昨儿晚上那么臭的,死了人的臭,你真个是拾不下柴火了你烧牛骨?!杏胡就喊我:刘高兴,刘高兴

我拿眼往下看,杏胡从灶膛里拿出了两截骨头。

杏胡说:刘高兴,你也不管管,你当支书的就不管管?!

杏胡有一次当着四户人的面宣布过,能到西安城来就是缘分,能四家居住在一个楼上更是前世修了五百年的大缘分,所以,咱们要团结和睦像一个单位,刘高兴可以当这个单位的支书,她做主任。

这是什么支书呀,我压根就不是个党员。杏胡的叫喊,我没回应,杏胡就上楼来,说:你还没睡醒呀?

我说:杏胡!

杏胡说:处理单位的事情我就是主任!

我说:主任,我问你个事,你一早醒来第一个想的是啥?

杏胡说:我得上厕所!

我气得不与她说了。

咦,你问这话啥意思?杏胡没有了那一股严肃劲了,她似乎立马就忘掉了一个主任的权力和责任,诡诡地笑,还扳了一下我的下巴。你早上一起来想啥了,看你坐在这里发呆,想谁了,想老婆了?

我说我没老婆。

她说我知道你没老婆。没吃过肉是从不想肉的滋味的,吃过肉的嘴就得老想着肉。你知道不知道,黄八一年没回过家了,他脸色原来是青的现在成黄的啦!

我说:青了怎的,黄了又怎的?

杏胡说:先是想老婆,憋得脸发青。现在发黄了,你知道不,他现在隔三差五往城隍庙后街的舞场跑哩!我听人说过了,那里的舞场去的都是下了岗的和进城打工的,五元钱一张门票,进门给一张纸一瓶矿泉水,几百人一块跳,跳着跳着灯就灭了,摸也行,啃也行,搂也行,干也行,三下两下女的用手给你弄出来,拿矿泉水一冲,拍一张纸,走人!听说灯再一亮,地上滑得能跌了跤!

五富从屋里跑出来,半个脸都是席片印子,说:有这事?

杏胡说:你听啥的?这话刘高兴能听你不能听!

五富说:你不就是觉得刘高兴长得好么。

杏胡说:就是比你好,怎么啦?

五富嘴里像噙了个核桃,骂了一句,但含糊不清。杏胡说你不服呀?五富却故意高声叫黄八。杏胡便拍了拍脑门,说:噢,黄八,我是来给你说黄八的事哩,咋扯到那儿去了?黄八他烧骨头,你当支书的不管?

我说:他可能是没柴火了。

杏胡说:没柴火就烧骨头?他再没吃的了就吃人呀?!

我说:你已骂了,他不敢再烧了。

杏胡说:谅他不敢!

她突然又说:高兴,你刚才说什么着,你给我说的是不是睁开眼就想起一个人了?是个女人,是吧?这我是经过的,我和我那死鬼恋爱的时候,睡觉前脑子里是他,睡梦里是他,睡醒来还是他。

我说:那我是恋爱了?

如果真的这就是恋爱,那我是爱上了一个妓女?爱上了一个妓女?!明明知道着她是妓女,怎么就要爱上?哦,哦,我呼吸紧促了,脸上发烫。

杏胡拿眼睛乜视我,嘴瘪成个豌豆角:果真是爱上个女人了!谁?谁个狐狸精?!她有些怨恨,我不敢再看她。她叹了一口气,声音软了:爱就爱上了,瞒我?多少妖怪还不都谋着吃唐僧肉吗?!你让她来,行不行我给你参谋,我眼毒的,好女人坏女人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我说:说笑话的,你当真的。不能再惹她的话了,开始洗锅做饭。

火生起来的时候,我在想:杏胡的话若不是诓我,就让火笑起来。念头刚一闪过,火苗嚯嚯嚯就响。五富说:火笑了,今日肯定能收好东西!我心颤肉跳,低头瞧着火不再出声,又想:火还能再笑吗,如果火再笑,小孟就不是妓女,如果火不再笑了,小孟肯定就是妓女。想过,就等着火笑。火迟迟不笑。我用嘴吹火,稀饭就从锅里溢出来。赶紧去擦,火再次笑了:嚯,嚯,嚯!我如释重负,在心里喊起来了,并仔细地回忆着在美容美发店里的一切见闻:那间房内睡的或许是店里的什么人,真要做那事怎么房间不关门呢?隔壁的床响为什么不是在做按摩呢?小孟让我去冲澡,她一定是觉得我出了汗。她是说:我以为……以为我也是来做按摩的。按摩有什么?她的解释,她的不好意思,能是妓女吗,有这么漂亮善良的妓女?小孟不是妓女!

早晨的饭我吃得很多。五富驮我去兴隆街,我也兴奋得给他讲了许多发生在这个城里的新闻。五富惊讶我怎么知道这么多,我告诉他要读报纸,你整天收废报纸为什么不读一读呢?五富说咱拾破烂的读什么报,我一看见字头就疼,看过十遍八遍也记不住的。他冷丁却问我:杏胡说黄八去了城隍庙后街的舞场,真有那事吗?我说:那地名你咋一听就记下了,想去呀?

五富说:我只是问一下么,你能到美容美发店去,我问一下还不行?

放屁!我吼了一声。

我一变脸,五富不吱声了。我原本要建议经过美容美发店那条街巷去收购站取三轮车和架子车,也不好意思再说了。自行车依然走的是我们走惯了的路线。

这白天里,气温明显增高了。街上穿裙子穿T恤的越来越多,西安的春季实在是短。和五富分手后,我几次冲动了要拉着架子车去美容美发店那条街巷,但几次扭转了车头,又把车头倒过来。我没有理由和借口再去店里,见了小孟又如何对她说话,况且我今日没有穿那件西装,更没有冲个澡。从九道巷到十道巷,于兴隆街的转弯处,一对年轻的男女相拥着走了过来,女的头发烫得像只哈巴狗,她完全是个哈巴狗托生的,城里的许多女人都是宠物变的,男的很白净,却穿着紧身的花衫子,不伦不类。他们走过来时明明看见了我,仍是各自的一只手相互抚着对方的屁股。这让我有点生气了,他们是以为我是个拾破烂的就所以做什么也不避吗?瞧那个男的,长得就不像个男人,男人是和女人两极着长才是真正的男人,这种油头粉面的样子其实是什么都干不了的绣花枕头。而那女的有小孟漂亮吗?光那双短腿,短腿肚子上那么大的两疙瘩肉,她连给小孟拾鞋的份儿都没有。他们毫无避讳地朝着我走过来,我也就挺胸昂首地走过去。你们在恋爱,刘高兴也是在恋爱着,而且一个拾破烂的还就爱上了城里的女人,在庙里拜菩萨就敢爱上菩萨!

高兴是多么高兴呀,高兴了的我没人倾诉,我拿出了箫就在路边吹了起来。

这次吹箫绝对是自己给自己吹的,但围观的人很多。城里人比乡下人更喜欢扎堆儿看热闹,有这么多人围观,我非常得意,他们给我鼓掌,我就忘却了时间和空间,一边吹着一边将眼睛盯住某一个人,再盯住某一个人,竟然没有一个人当我目光盯住时不报以微笑的。就在这时,我的天,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小孟。箫声呜的一声没了。

小孟是坐着一辆小车经过这里而停下来看热闹的,她是一条长腿从车门里伸出来,还在侧头用手撩着扑撒到额前的长发时,我就看见了。她好像有些近视,眼睛细眯着走近来。漂亮的女人多是些近视吗,还是漂亮的女人高傲才这样仰头眯眼地走路?她站在了围观的人的身后,鹤立鸡群,当定睛发现了吹箫人是我,噢的一声,立即用手捂了嘴。于是,我们的目光碰着了目光。如果我们是在武侠电影里,这目光碰目光会铿锵巨响,火花四溅的。

难见时是那样的艰辛,能见时却是这样的容易。

我有些热,摇了摇脖子。她的身后车水马龙,街道永远是川流不息的河,一切都在流动着,小孟是固定的。吹呀,怎么不吹啦?看热闹的人群起哄着。我重新把箫拿起来,嘴对住了箫孔,我是要用一阵长音把她拉住,勾引着从人群里走近来。但是,停在路边的那辆小车摇下了车窗,一个男人头伸出来在大声说:这有什么看的呀,吹箫讨要的么!

谁是吹箫讨要的?我对这个男人仇恨了,这个男人是谁,小孟的男朋友?如果小孟有这样开着高级小车的男朋友,她还会在美容美发厅里打工吗?小孟会又坐回小车离开去吗?如果小孟被他这么一说就又回坐到小车去,她能刚才让停了车出来吗?我迅速地做出判断,我的判断是准确的,小孟转身往小车跟前去,给那男人说了句什么,小车开走了。就在小车倒转车头而去时,我蓦地认出了那男人正是丢皮夹的!我当即就喊了一声,但我喊的是小孟。

小孟!

小孟就在马路沿上站着,看见我丢弃了围观的人群向她跑去,她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未动。

事后我向五富提说过这件事,五富说我是胡编。这确实像在胡编,世上的好多好多事情巧合得就像胡编乱造。我和小孟面对面地站在了马路沿上,你能想象那是怎样的场面:一个漂亮时尚的女人和一个拾破烂的人组合在一起,而且在很亲近地说话,围观的人像看电影一样忽地又拥过来,表现了极大的疑惑不解的热情。看吧,看够了吧?我把箫别在了后衣领,挥挥手,人群走散了。

突如其来的会面使我完全陷于慌乱中,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跟她说话,只傻乎乎给小孟微笑,我自己都觉得笑得不自然。

小孟说:你拾破烂了?

我说:我本来就是拾破烂的么。

小孟的开口打破了我难堪的僵局,但我一出口却使小孟十分的尴尬了。我怎么这样说话,面对的是五富和黄八吗?小孟被噎住后,脸色开始发红,她想拿我的箫,手动了一下又放下了,说:箫吹得真好!

我说:因为是拾破烂的你才觉得吹得好吗?

她说:……你恁多的心思?

我说:拾破烂的么。

她说:我可不是看不起拾破烂的呀!

我说:是吗?

我讨厌起我的阴阳怪气了,但我着实是兴奋了。她穿了件青色的牛仔裤,牛仔裤使她的屁股显得饱满结实,腿更直更长。我又说一句:是吗?她有些难以招架,本能地往后退了一下,要把身子靠在那棵胳膊粗的梧桐树上,可向后退了一下,扑通窝在地上,立即哎哟地呻吟。突然的变故我以为她在搪塞,心里还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呢?而她的脸上已经出汗,痛苦使眼泪也要流出来。崴了脚吗,真的崴了脚吗,她的脚上依旧穿着那一双高跟皮鞋!我赶忙蹲下去要给她揉脚脖子,脚脖子像一盆火,我手不敢靠近,她说:把鞋脱了,把鞋脱了。我把高跟鞋脱下来握在手里,眼看着脚脖子就肿了。我没有了油滑劲,我说:这都怪我。她说:怪鞋,鞋跟太高了。我把她往起扶,扶起来一松手,她又坐下去,站不起来了。

伤成了这样就必须得去医院。可以给她叫来一辆出租车,但她脚不能动了,出租车即便能拉她到医院,她怎么去挂号去医疗室呢?去陪了她吧,三轮车怎么办?清风镇有话说:人轻没好事,狗轻老虎吃。我完全因我的兴奋,因我的油嘴滑舌导致了恶果!我说你能坐在三轮车上我送你去医院吗,她痛苦地吸着气,给我点头。

这就是我的拾破烂的三轮车第一回载人,载的又是我喜欢的女人。小孟的命运里肯定要和我发生许多故事的,否则她不会和我所见的两面中都是和破烂有关。当时我想把她抱上三轮车,我有些迟疑,她能让我抱吗?三轮车上满是些废纸和水泥袋塑料片,又乱又脏,这么漂亮的女人坐在里边成什么体统?我让她先坐着,就把破烂全拿下来堆在路边的围墙根,再把褂子脱了铺在车上,搀扶着她坐了上去。

马路的边上是一排紫丁树,叶子全都暗红了,紫丁树下的草一拃多高,风怀其中,灿灿不已。有一朵小花在开。

我说:你坐好了?

她说:坐好了。

我光着膀子蹬车,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一条小街,小街上行人依然很多,我不停声地摇着车铃,避让的行人看见的是一辆拾垃圾的三轮车,刚骂了一句再看见了车上还躺着一个人,以为拉运的是病人,不吭声了,却立马发现那是个女人,多漂亮的一个女人,这么漂亮的女人生病能躺在拾破烂的三轮车上吗,他们就补了更难听的骂:狗日的给女人骚情哩!我就是骚情哩,这骚情的机会是天赐给我的。我的骑三轮车的技术无人能比,在人群中拐来拐去,骂声中我快乐地将车蹬进了另一条巷子。小孟说了句:别太累着你。我的脊梁上开始发痒,痒得像撒了把麦芒。她一定在看着我的脊梁,看着我黑瘦的脊梁?我回过头来,疼痛使她的头趴在车帮上。我知道她疼,也知道她把头趴在车帮上是不让更多的人看见了她。我一边用力蹬车一边想:是我不好,没有我她不可能崴脚的。但我再想:如果不是崴脚,我能有陪她去医院吗?我又觉得我想法下作,就回过头说:疼得厉害吗?她说:会不会伤了骨头?我说:不会的,你注意着不要把头发夹到车轮里了。

又蹬过了两条巷,我累得大声喘息。小孟说:歇一会儿吧。我不歇,蹬得更快。她拿手帕擦我脊梁上的汗。哎呀,她现在看着我的黑脊梁了,那左后腰部的疤痕也看到了?我想停下来,提提裤腿遮住疤痕。我的双脚蹬空了几次。什么都不想了,又恢复了蹬,蹬快,快蹬,汗如水豆子一样在头的四周飞溅。

到了医院,扶着去急诊室,又扶着去拍片室,谢天谢地,没有伤着骨头,只是肌腱受损,医生给她服了止痛药,抹了红花油又揉搓了半天,小孟走路还得搀扶,但已经不怎么疼了。

我们离开了医院,她感谢我,这让我不好意思。她说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呀?我说叫刘高兴。像任何人一样,她说:多好的名字!我说不好,没给你带来高兴,倒让你受疼了。她说我个子高,脚小,又穿了高跟鞋,常跌跤的,这只脚已经崴过两次了。崴了的脚还肿得很大,鞋已不再穿,她赌气着把鞋在车帮上磕。

我说:这高跟鞋,挺好看的。

她说:男人就喜欢女人穿高跟,可……

她不往下说了,我也不知道再该给她说什么。一回头,看见缓过劲儿来的她却掏出一个小圆镜在照,闭着嘴,拿粉在脸上涂。她看见我看她,她说:臭美么。

她这么说,我那贫嘴的毛病就犯了。和陌生的女人在一处,人家不说话,我也就不多话,但人家要说起来了,我肯定得寸进尺,话多得像狗毛。

你恐怕一辈子没坐过三轮车呢。

三轮车好,坐小车我还头晕哩。

你这是宽慰我,刚才给你开小车的……

哪里给我开小车,我搭了人家顺车。

那男的真体面。

老板呗。

青松路的别墅区都住了老板。

是呀,我们就是从那里过来的。

是吗?他前不久丢了个皮夹,皮夹里有护照和钥匙。

好像听他说过。

哦。

你们认识?

他换过肾?

这我不知道。

他肯定换过肾!

啊,一切都可以证实了,那个男的就是丢了皮夹的人,而丢了皮夹的人也就是我要寻找的另一个的我。我激动得挥了一下拳头。小孟说:你怎么啦?我看着她,没有说话。对不起了,小孟,我无法对你解释清楚,即便我见到了那男的,我也无法给他说得清。

我拿拳又在车帮上砸了一下。

你发脾气了?

我脾气是有些不好。

是不好。那天我话没有说清,你就是不回头……

我一直避讳着说美容美发店里的事,而小孟却提说了。她提说了就好,就更说明那次我冤枉了她。她怎么是妓女呢?我笑了,说:实在抱歉,我那时以为你也是妓女。

小孟说:我是妓女。

我一下子怔在那里。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小孟,这不可能!瞧么,眼睛那么纯净的会是妓女?世上的妓女哪个能对别人说自己是妓女?!或许,这是小孟故意要逗我的,说自己丑的人其实并不丑,我说过我是农民又什么时候认定过我是农民吗?我嘿嘿嘿笑起来,我说:你这性格真好!

但是,小孟再一次说:我是妓女!

小孟真的是妓女。

小孟平平静静地给我说着她是妓女,她说她虽然已经不在乎隐瞒自己的职业,但从未对人说过她是妓女,她看出我是对她友好,话说明了或许对谁都好。那个时候,鼓楼正悠然地传来了鼓声,近暮的天空上又出现了一疙瘩一疙瘩红云,开绽如像玫瑰。我没有朝天上去看,她也坐在三轮车上没有挪动。一连串的刺耳的警笛从街的那头一直响过来,人车潮涌的街面瞬间闪开两半,似乎地裂了一般。她说,刚才你看到了,我是坐着小车来的,像我这样人怎么会坐着小车呢?那男的就是我的常客,也是我还可依赖的人,他给我介绍客户,每次也都是他来接我和送我。你不要用那种眼光看我,我需要钱,我们进城不都是为了钱吗,可我需要大量的钱,必须很快地把钱挣够,我怎么办呢,我能像你也去拾破烂吗?那条巷里的美容美发店确实都是色情场所,女服务生绝大部分就是妓女,除了洗头和刮脸外,她们为客人提供的服务是按摩,洗脚和打炮。打炮分现打和外打,现打就是在店里,一般是一百五十元,出台外打是三百元,若过夜就是五百。那天我带你去按摩,但你什么都不问就走,两年来你是唯一走掉的男人。你一走,那一刻我感到了我的可耻和可怜,但你走了,我并不认为你就是君子,来那里的人或召我出台的人可以说个个都比你有钱有地位,你是因为没有去过和没有多余钱你才走的,是不是?我这不是在笑话你,而我在你走后就觉得我可怜其实你也可怜,可怜人见着可怜人,或许我还能给你说更多的话。所以,上次我才那么喊你,现在我也愿意把事情给你说破。

她说,在这个城市里,从事这行职业的最少最少也有十几万人吧,不管在歌舞厅的,桑拿洗浴房的,还是美容美发店里的,都拿的是买来的身份证,她告诉你的都是假地址,假名字,假年龄,但小孟是真的。我姓孟,叫孟夷纯,米阳县人,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

她说,从事这行职业并不是容易的,各人都有各人的原因。我是二十二岁那年和米阳县城关的李京谈恋爱,李京爱我,但他性格暴烈,又酗酒赌博,我们就发生了分歧。我承认他对我好,那种好是我吃饱了还往我嘴里硬塞油饼,我受不了,提出和他分手,他纠缠不行,威胁说他若娶不到我,就要杀掉我。我以为他在说气话,没想到他每次喝得醉醺醺了就到我家去闹,我为了摆脱他,到邻县的姨家去住了几个月。那一次他又喝了酒,拿着刀子去我家,说要搜出他的新娘。父亲在家,就和他打起来,正打着我哥回来了,我哥抄起木棍将他打趴在地上,他拔刀就捅了我哥,捅在胸部,我哥当下就死了。他杀了人,如果他当时再自杀,这事情也就过去了,可他跑了,跑得无踪无影,这就有了冤孽债。案子办了一个月,没抓着李京,所有的线索又都断了,案子就搁了下来。

她说,米阳县是个穷县,公安局办案总是缺少经费,许多案子只要牵涉到外地,那就只好把案子搁了下来。公安局能把案子搁下来,那我怎么能了了这件事呢?我娘死得早,我爹为这事生了一场病,半年后也就死了。我爹死后一个月,有人说在内蒙古的包头发现了李京,我求公安局去抓捕,公安局说得我掏钱,管待警察的吃喝行住所有费用。我哪儿有钱?可案子不破我永心不甘啊!我就来西安打工了,在饭店里洗过碗,也做过保姆,挣来的钱仅仅能维持我的生活费。后来我认识了那家美容美发店的老板,老板知道了我的遭遇,鼓动我了出台。

她说,钱是挣了好多。我是每挣到一万元就汇给县公安局,他们是去了一趟内蒙古,去了一趟宁夏,但没有抓到李京。往后的日子里,我就不停地挣钱,汇钱,公安局也就再次去甘肃的南部,去云南,去山西的五台县,还是没有抓到李京,甚至发现的线索又断了。旧的线索断了,新的线索总会出现,李京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他一定要杀人者偿命。我继续要挣钱,不仅在美容美发店里挣,我通过你看见的那个大老板,给我介绍了一批大老板客户。这些大老板不缺女人,他们起先只是新鲜,到后来知道了我的情况,就每次付多几倍的价钱给我。

小孟,不,孟夷纯,我应该叫她孟夷纯,她毫无保留地把一切说给我的时候,我的肚子是一阵一阵响,似乎整个身子就是个洗衣机,其中的五脏六腑都在搅动和揉搓。她说完了,竟然又笑了一下,胳膊在车帮上撑了,身子要从三轮车上下来,她说:我想你不会让我再坐你的车了。刘高兴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我让她继续坐住,负责要把她送到美容美发店去。她看着我,我也就看着她,她的嘴唇干裂,刚才说了那么多嘴唇有了白沫,我想给她买一瓶矿泉水喝,但周围并没有卖矿泉水的商店。而马路斜对面的那个巷口的过街天桥上是一个小型劳务市场,孟夷纯在说话前那里还站着坐着许多初进城的农民,随着暮色降临,一些人被招工走了,一些无望者自去寻找住宿了,还留着一个姑娘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个包袱,包袱上放着十几个苹果。我跑过马路,姑娘就眼巴巴望着我。她年龄不大,丑丑的。

我说:卖苹果的,这是哪里的苹果?

她说:我是来寻活的。

我说:寻活的还带了苹果?

她说:自家树上的,来时带了些。

我说:那你还没寻到活?

她说:没人要么。

我说:这苹果卖吗?

她说:卖,卖,卖了我就能吃碗面了。

这又是一个进城的女子,她和她的苹果却没有推销出去。但我只能买一颗,挑来挑去,苹果都小,而且有的已经腐败,我扔下了五元钱,拿起一颗苹果跑回到马路这边。

孟夷纯接过了苹果,并没有吃,一直握在手里。我蹬起了三轮车,蹬得再不快了。到了美容美发店的巷口,她下车,我去扶她不让扶,几次试探着把那只崴了的脚往地上踩,就站住了,说她可以慢慢走。我掏出了五十元钱给她。我的身上只有了这五十元钱。她说:咹,你给我钱?我没付你车费你倒给我钱?我说我不是大老板,我要是大老板我会一次给你五万十万让去破案的。孟夷纯说了一句:你会当个大老板的!突然眉眼一动,流泪了。

我掏出五十元钱给孟夷纯是我毫无思索的行为,但她一流泪,我却慌了。她是一直看着我从口袋里往出掏钱,几乎掏遍了身上四个口袋,掏出的尽是些零票子,她的眼睛就慢慢变圆变深,眼睫毛在一眨一眨。我心里还说:快流泪了,快流泪了。可我不敢说出口,一旦说出口怕她就真的要流泪了。在那一瞬间,我有了极满足的快感,因为我不假思索地掏钱给她,是我并没有鄙视一个妓女,而深深地同情了一个比我还悲惨的人,我盼望着能感动她。但是,当她的眼皮重重地一闭,两股眼泪夺眶而出,我手脚无措了。我给她钱就是为了她这样吗,五十元钱对于那么大的案子能起什么作用呢,她的眼泪让我承受不起。

我急急地蹬着三轮车就走,就像是出逃,已经逃出巷口了,孟夷纯在叫我。高兴高兴!她没有连名带姓地叫,她只叫我高兴。我停下来,她一跛一跛过来,我只说她要退还五十元或者给我说什么,她却在我脸上亲了一口。梆!我怎么知道她会来亲我,慌乱中我避过了头,她亲得响声很大,口红蹭在了我的衣领上。

孟夷纯是妓女,只有妓女才这么大胆地当街亲我。

但孟夷纯的这一亲,却使我有了前所未有的受活。

我是这样想的:

我是从来没有一个女人给我说过知心话,也没有被亲过,而说了知心话又亲了我的又是我所爱上了的孟夷纯。她是在爱我还是感谢我还是在回报我,这些都不管,起码它增强了我活人的一份自信。我说过我原本是城里人,果然是,我怎么就适应城里的生活呢,我怎么就没像五富黄八那样总是骂骂咧咧呢,我的爱情也真的就在城里发生了吗?

她是妓女,但她做妓女是生活所逼,何况她是牺牲着自己去完成一件令人感慨万千的事情。我不是也想着去鬼市倒腾那些偷窃来的赃物吗,不是也去收过医疗废品吗?她不清白,我也不清白,在这个社会,谁生活得又清白了呀?!

孟夷纯绝对不是坏人,瞧她多漂亮,顶尖的漂亮!顶尖的漂亮就不是坏人吗?是的。房子盖得周正了房子就牢固,向阳通风住着舒服,只有歪歪扭扭的房子才潮湿、阴暗,又容易倒塌。她只是处境不好。污泥里不是就长出了荷花吗?

她和我应该是一路人,生活得都煎熬,但心性高傲。

孟夷纯收了五十元钱,按说,她也不稀罕那五十元钱,而她收了说明她对我是认同和好感的,那么,我会有这么个女人让我念想的,我就要隔三差五地去看她了。

我回到池头村,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人有了苦不要对人说,有了喜也不要对人说,有了喜越是能控制着不对人说就是了不起的人。晚饭开始添水生火,五富却迟迟坐在那里用菜刀削一双女式旧凉鞋的鞋跟。他笨得很,两个鞋跟老是削不齐。

我说:咋还不做饭?

他说:这鞋能留给你嫂子穿,是平底就好了。咱还有些饼子,泡着凑合一顿吧。

今日还凑合什么呀,我决定吃一顿捞面。可去擀面条时,面粉袋里仅仅剩下了半碗面,只能拌稀拌汤喝了。原本该美美吃一顿,竟比往日伙食还差。豁出去了,我掏十元钱让五富到前边街巷商店去买鸡蛋,在拌汤里煮荷包蛋。五富,要买买双,四颗!

但是,五富从街上回来并没有买鸡蛋,粗声骂着人的个头不长,鸡蛋怎么就不停地涨价呀,原先一元钱两颗的,现在三元钱才能买四颗!他买回来了一小袋土豆。五富说:煮土豆比荷包蛋好吃!

拌汤里煮土豆,土豆刮了皮后不用大火,那就文火煮着,五富不停地揭开锅盖,用筷子捅土豆熟了没有。我说慢慢煮么,肚子饥成那样?五富说:你要不做饭我还不觉得饥,一做起来肚子就咕咕叫哩。

五富是一回来便脱了上衣的,我不脱,以为五富会发现衣领上的口红印儿,五富眼里没水,就是看不出来。他说:你捂蛆呀不脱衣服?你掏钱买了土豆,我给你洗衣服。

我这褂子不洗,再也不洗!侧过身,将那印了口红的衣领朝着他,他还是没反应。

五富说:明日咱改吃两顿饭吧,能省一点是一点。说毕又骂:他娘的,人家吃肉哩,咱连一顿面条都吃不起了!

楼下的杏胡又在包羊肉饺子,连黄八也买了一捆排骨在熬着,一会儿从锅里拿一根尝着,一会儿又拿一根尝着,惹得杏胡说:没熬熟你就尝完了!

我开始给五富开导,咱这一顿没吃好,不等于咱永远吃不好么。等到哪一天咱有钱了,咱到大饭馆里去,吃鱿鱼,吃海参,吃鲍翅。五富说:我才不吃那些的,我见不得鱼腥味,前几天我在夜市上见有人吃虾,那大虾是海里来的,咱没吃过,不知啥味,可有人在吃小蛤蟆,咱清风镇泉里就有那种蛤蟆,去泉里打水,把水担回家了,如果发现桶底有一只两只蛤蟆,我会把整桶的水倒了重担的。我说那你想吃啥?五富说除了海鲜外你给啥吃啥,啥都能吃。

给啥吃啥,啥都能吃,还不成了猪吗?凤凰之所以是凤凰,凤凰是挑食的,它只吃竹实只饮甘露。而我,虽然知道吃饭穿衣要看家当,可我在收破烂时,那些高楼的电梯里贴着的菜肴照片我就爱看,要仔细辨认什么是鲍翅和木瓜血燕,我是在吃米吃面吃包谷糁中想象着鲍翅燕窝的味道。五富说:我才不给眼睛过生日,我就爱糊汤面,糊汤面我没吃够过。我说:清风镇的糊汤面是包谷糁里下面条,县城那一带是包谷面里下面条,你觉得哪一种好?五富说:都好。哼,凡是能吃的,他没有说不好的。我爱吃包谷糁里下面条,面条可以是麦粉做的,也可以是豆粉做的,也可以是红薯粉做的,最好是杂面,一半麦一半绿豆磨出来的粉。五富说:你吃过没,把土豆切片晒干和麦子一起磨出来的粉擀面条,颜色是不好看,吃起来才香哩。我就弹嫌前天中午做的糊汤面味道差得远,五富说:是酸菜不行么,咱那儿酸菜是萝卜缨子酸菜,这儿的酸菜是芹菜叶子,还有,西安的葱不好,个头大,没呛劲。我说:你记住,以后做糊汤面你得煮些黄豆,要煮土豆,不能切片儿,切滚刀的。

我们太热烈而又专注地讨论着美食,杏胡在我们身后嘎嘎嘎笑起来,说:不就是个糊汤面么,不嫌人家城里人听了笑话!

她端着一碗饺子。手里还捏着一疙瘩蒜。

五富说:糊汤面就是好吃!

杏胡说:有饺子好吃?放一碗饺子一碗糊汤面你吃啥呀?

我说:吃糊汤面!

杏胡说:我本来给你们端了饺子的,这么说我还是端回去了。转身下楼梯台。五富哎哎着,我拧了五富一下,说:就那几个饺子,能塞牙缝呀?五富也便争气地说:就是糊汤面香!杏胡已经走到梯台一半了,却突然回过头,说:高兴,你让我看看,你衣服上是啥,红红的?

鬼狐子呀!她走近看了。呀,口红么!哪个女人亲你了?

我一下子脸红,狼狈不堪,就拿勺在锅里搅,说:胡扯哩,谁亲我?你亲啦?!土豆已经烂了。

杏胡说:也好,要不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童子身!你出力了,给你补补呀,放下饺子碗,又折身将饺子倒在了我的碗里,她把自己的空碗拿走了。

吃完饭,我们都拍着肚皮说吃饱了喝涨了跟大款老板一样了,我就留了一勺水涮嘴,五富的屁不断,放了一串还故意再努出一个来。我让他也涮涮嘴,他却歪过头悄声问:你又去美容美发店了?

嗯。

你几时也带我去。

你去干啥?

让我……五富嘿嘿地笑起来。人家都说妓女和老婆不一样,老婆是一堆死死肉,妓女活泛得很,能给……

你过来我给你说。

五富脸一凑过来,我打了他一个巴掌。

但五富仍嬉皮笑脸,我的英雄气概就没了,终于发现我不是个多么了不起的人物,藏不住喜悦,就把白天的奇遇一五一十告诉了。

我也答应带五富去见孟夷纯。

我是将五富带着去见了孟夷纯。面对着美容美发店里众多的浓妆艳抹的女人,他紧张得言语含糊,满脸流汗,却时不时用唾沫去压平翘起来的一撮卷发。他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笨人的头发总是疯长,又硬如猪鬃。孟夷纯要免费给他理发,五富却希望剪短一些就是了,那不行,我还是让孟夷纯给他剃个光头。也就是刚刚剃完头,孟夷纯的手机便响了,孟夷纯在电话里说:哦,你到了吗,我马上就出来。我扭头往门外看,巷道外停了一辆小车,车牌号见过了的。我说:是他吗?孟夷纯说:实在不好意思,我还得出去一下。我便有了想法,说:能让我认识一下吗?孟夷纯说:那你得给我保证,不能让他知道也不要让他看出我告诉了你关于他的事。我点点头。

我没有让五富去,我和孟夷纯去了巷外,开了车门坐进去,这样不易让来来往往的人看见。孟夷纯把我介绍了,介绍我是她的一个乡党。那男的一直是戴着一副墨镜,见我进车后似乎有些不愿意,但却很快摘下墨镜了,没有什么埋怨和不满。我也终于知道他叫韦达,年龄和我差不多,但他比我俊朗,我是颧骨有些凸,显得皮薄,他腮帮丰满,嘴唇肉厚,要比我沉稳。我的肾就是给了他吗,他的身体里就装着我的肾吗,他就是另一个我吗?我微笑地看着他,他也报以微笑,嘴角显出几个小小的酒窝。他伸出手来和我相握,我感到我们的脉搏跳动的节奏一致。在那一瞬间,我产生了奇妙的想法:冥冥之中,我是一直寻找着他,他肯定也一直在寻找着我。不,应该是两个肾在寻找。一个人完全可以分为两半,一半是阴,一半是阳,或者一个是皮囊,一个是内脏,再或者一个是灯泡,一个是电流,没有电流灯泡就是黑的,一通电流灯泡就亮了。这些比喻都不好,我也一时说不清楚。反正是我们相见都很喜悦。

我完全可以把话挑明,说丢失的皮夹就是我捡的,但这话无法解释清韩大宝讹诈三百元的事,我就不说了。而对于肾,我差点就要表明我是卖肾人的身份,甚至要询问我的肾被移植过去之后是否合适,有没有排异现象,现在是否还每日服药,但我也强迫自己不说了,当着孟夷纯怎么好意思说呢?我有力地拍韦达的肩,我说:哦,韦达,韦总,祝你身体健康,恭喜发财!

韦达说:你的名字叫高兴,我见到你也高兴。认识就是缘分,小孟,我和刘高兴可以算朋友了吧?

孟夷纯看我,我说:我们是朋友!

韦达说:那几时有空了请你去我们公司玩玩去呀,今天有个事,我得接小孟出去一下,你们正说话么,你不会介意吧。

我的心扎了一下,怎么能不介意呢,他要把孟夷纯接到哪儿去呢,去干什么呢?但我能说些什么呀,我只有说谎:噢,我也是路过这儿了随便看看她,没事,你们忙吧,我推开车门往下走,身子不稳又跌回到座位上,孟夷纯扶了我一下,我一下车就把车门咣地给撞关了。

小车立即钻进了车流里,我无法再分辨出来。繁华的兴隆北街,两边的楼房对峙高耸,天空只剩下一条。对面的一家什么商务中心又召开了贸易会了,几百条大红布一条挨一条地从楼顶垂落在地面,像彩云流泻。在震耳欲聋的锣鼓和鞭炮声中,小车一辆连着一辆,而那些黄色的出租车就在车流中的空隙里歪来拐去,如同疯狂了的老鼠。突然间,我瞧见了一部小车底部有着一些牵挂的麦草,又是一部小车的底部牵挂了麦草。

麦草。夏天里农村的麦子收割了,农民会将麦子铺在公路上让来往的车碾轧。这些小车是从城外来的?哦,麦子收割了。我们已经进城差不多三个月了。

返回美容美发店,五富已经在店门口蹴着,五富说:你怎么让她走了?我说:走了。五富说:你爱上她了,你还让嫖客把她接走?我捂了五富的嘴,说:你胡说!掉头扑沓扑沓地朝巷的那一头走。我是爱上了她,五富他看得一点都不错,可我能把她占为己有吗,能拯救了她吗,能不让她出外她又挣什么钱呀?五富撵上了我,说:高兴高兴,我是胡说了,你生气了?我说:来时我就给你说过要尊重她!尊重她!她出去就是干那事吗?咹?!五富说:算我冤枉了她,那男的是谁呢?我说:我知道是谁?!我不想告诉五富那是韦达,就是身上有着我的肾的韦达,可令我难受的是韦达就是嫖客,是他接了孟夷纯去出台了!我觉得我那时一下子瘦了,那件西服宽大得如同披了件被单。五富心疼了我,说:兄弟,我请你喝酒去,咱喝酒去!

我突然想到了锁骨菩萨,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会儿蓦地就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我想领五富去塔街看看锁骨菩萨的碑文,只有锁骨菩萨在这时能宽慰我,我也可以给五富说清我的怨恨、痛楚和怜惜。但是,我回过头面对了五富,我却说:乡里开始割麦了。

割麦?五富说,不会吧,今天是几号吗?

我说:我看见小车底缠着有麦草了。

五富再不提喝酒的事,跑进一家米面凉皮店要看日历。米面凉皮店的墙上贴着一张画,左边是丰乳肥臀的女人,右边是日历,五富用一只手遮住了女人,另一只手指着日历数,神情就黯淡了,说:收麦天,咱在这儿……

我说:不是有你老婆吗?

五富说:她一个妇道人家……收麦天阴雨多,不及时收割回来,风把麦一吹倒,麦就生芽了……咱是不是该回去了?

我说:就那几分地,你老婆还收割不完?你要是死了人家还不活啦?!

五富说:你说的啥话?呸呸!他朝天上吐唾沫,唾沫又落在了脸上,又说:那你家的麦子谁割?

我说:谁想收谁收去,没人收了就烂在地里。

我话这么说着,其实又怎么不操心那五分四厘的责任田呢?清风镇人多地少,分给我的五分四厘地,二分是坡地栽了红薯,三分四厘是种着麦子,走时托付了邻居,讲好我能回去就不说了,若不得回去就让邻居收,收来能给我一斗麦就行了。三分四厘地种的是秦川三号麦种,来时又施过肥,浇过水,起码可以收获二百斤麦子的,如果让邻居收了,仅仅只给一斗四十斤,岂不觉得亏?可如果回去,来回折腾几天,收下的麦子又能值几个钱呢,不够车票费。这个账我算得清。五富却在地上用木棍加减乘除,算了一遍又一遍,口里喃喃道:是不划算,是不划算,抬起头了可又说:农忙不回去是不是那个呀?

我说:哪个?

五富说:你想想,刘百斗每年还回去给他爹上坟的,咱农忙……

刘百斗是清风镇出的最大的官,现在县城当着一个局长,而且全家也搬到了县城的小四合院里,但刘百斗每年清明节倒真是开了小车回去奠祖坟的。哼,刘百斗是刘百斗,我们是我们,我要是刘百斗,我不仅清明节回清风镇,月月都回去的。五富,咱是人,刘百斗是人物,人一旦成了人物才说故乡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才认为父母是天下最伟大的,才尊师敬祖,才走到哪儿都爱抱抱小孩子,才和最不起眼的人握手,嘘寒问暖。

五富还在说:咱是农民,农民在农忙时都不回去,这还是……

我火了:现在就不是农民,是城里人!在城里拾破烂也就是城里人!

我的话永远是权威,他五富不得违抗,尤其在关键的问题上。我也知道五富是不敢违抗的,谅他即使要回去,他还弄不清在哪儿搭乘又怎样搭乘去清风镇的列车。五富吸了吸鼻子,不吭声了。

我是在准备领五富去塔街时突然说到了收割麦子的事,我只说以收麦天可以分散我的痛苦,而收麦天却又惹得我们不安宁了。以各种理由强调着不回去收割麦子,是为了说服五富也是在说服我自己,而一旦决意不回去了,收麦天的场景却一幕一幕塞满了我的脑海!简直可以说,我都闻见了麦子成熟的那种气味,闻见了麦捆上到处爬动的七星瓢虫和飞蛾的气味,闻见了收麦人身上散发的气味。这些气味是清香的,又是酸酸臭臭的,它们混合在一起在黄昏里一团一团如雾一样,散布流动于村巷。啊啊,迎风摇曳的麦穗谁见了都会兴奋,一颗麦粒掉在地上不捡起来你就觉得可惜和心疼。还有,披星戴月地从麦茬地里跑过,麦茬划破了脚脖那感觉不出痛的,血像蚯蚓一样在那里蠕动着十分好看。还有呢,提了木锨在麦场上扬麦,麦芒钻在衣领里,越出汗,麦芒越抖不净,你的浑身就被蜇得痒痒的舒服。我想给五富说些让他高兴的话了,就说:咱去郊外看看麦去!

苦皱难看的五富的脸,顿时如菊开放。

其实麦田离城区并不远,出了西大街往南,再从西南角的那条大道端端骑四十分钟,还往西拐,麦田就看到了。西安城对于我们来说,那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了,可城里人总是抱怨之所以城内泥多尘大,是农村包围着城市,它不如北京上海,进城的汽车轮胎上带着的泥土可以带到城中心来。我们急切地要去郊外看麦,就把三轮车架子车停放在了瘦猴的收购站里,瘦猴作践我们不好好拾破烂要去看麦:是国家干部吗,去游览观景有收入吗?他还算是从乡里来的,哼,探望老娘也要报酬吗,吃饭还嫌牙累吗?一顿饭没吃好人就不来精神,不去看看麦怎么都不受活,浑身的不受活!

我们看到了一望无际的河畔麦田,海一般的麦田!五富一下子把自行车推倒在地上,他不顾及了我,从田埂上像跳河潭一样四肢飞开跳进麦田,麦子就淹没了他。五富,五富!我也扑了过去,一片麦子被压平,而微微的风起,四边的麦子如浪一样又扑闪过来将我盖住,再摇曳开去,天是黄的,金子黄。我用手捋了一穗,揉搓了,将麦芒麦包壳吹去,急不可待地塞在口里,舌头搅不开,嚼呀嚼呀,麦仁儿使鼻里嘴都喷了清香。

五富几乎是五分钟里没有声息,突然间鲤鱼打挺似的在麦浪上蹦起落下,他说:兄弟,还是乡里好!没来城里把乡里能恨死,到了城里才知道快乐在乡里么!

我不嚼麦仁了。五富的话让我心酸,后悔带五富来看麦子。五富,不能让五富说这话,说这话就在城里不安心了。

我说:城里不如乡里?

五富说:城里不是咱的城里,狗日的城里!

我说:你把城里钱挣了,你骂城里?

五富瓷住了,看着我,他说:不自在。

我说:咋不自在?不自在慢慢就自在了,城里给了咱钱,城里就是咱的城,要爱哩。

五富说:我爱我老婆……她可怜。哭声拉了出来。

四十多岁的人,动不动流眼泪。五富,你羞,没出息!

我是没出息。五富说,你说咱活的啥人么,一想起来我就想哭。

哭吧,哭,这儿没人,要哭就美美哭一场。

五富真的哇哇哭起来,嘴里胡乱说着,你听不来说了些啥,狼吼鬼叫地哭。我站起来离开了那片麦田,顺着河往前走,前面的一个斜坡地里麦子已经割了,割下的麦子束成粗捆立栽着,无数的麦捆栽成了队列。我在麦捆里穿行,发现了麦捆和麦捆发生着关系:或是呢喃私语,或是左右盼顾,或是相背怄气。转过身,身后却是五富,他跟着来了,脸上挂着泪水。

咋不哭了?我说,你哭得像你爹死了。

五富说:我爹死的时候你在镇上吗?我爹得的是肝癌,硬硬疼死的,可我爹咽气时是笑了一下,走了的。

我说:你爹死时都笑的,你就不会笑笑?

五富却嘟囔起来,说他是看着他爹笑了一下死了,他仍在哭。我不想听他的嘟囔,从斜坡地里走出来,地边有几株苦菜花很鲜艳,掐了一朵,花茎流着白汁,立即就变黑了。五富把那些苦菜全拔出来装进兜里,说可以煮锅,却又说:兄弟,我要死了谁会给我哭的?你哭我不?

我说:不哭!

五富吃惊地看我,我仍说:不哭!他恨了恨:你不哭?不哭算啦!他自己倒哭了一下,像呻吟,又像在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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