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第八章 剩楼是我在西安的一个窝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6:00:46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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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楼是我在西安的一个窝,我就像一只疲倦而受伤的野兽,只有回到窝里来默默地喘息,舔那伤口的血。

睡吧,睡吧,我心里发闷就想睡觉,一睡着就什么事都没了!可我这回睡不着。这张床使我习惯了无法很快入睡,因为孟夷纯来过这里以后,每次一到床上,我的那个东西就起来了,闹腾得我得用手。我就动它,我只说我累了,麻醉了,迷迷糊糊要死去了,却有了一声响动,扭头一看,还是那只猫,隔壁院子里的那只猫,它钻进来就蹲在床前看我。猫在看我,那一次我和孟夷纯做事它在,这一次它怎么也在?我突然觉得这是什么时候了我还这样,就一脸羞愧,用被子蒙住了头。

孟夷纯是在美容美发店的楼上被抓住的,她是怎样被恫吓着,羞辱着,头发被扯着拉下了陡峭的楼梯?她现在受审吗?听说提审时是强烈的灯光照着你,不让吃,不让喝,几天几夜不让睡觉,威胁、呵骂,甚至捆起来拷打?你不是漂亮吗,他们偏不让你洗脸,不让你梳头,让你蓬头垢面,让你在镜子前看到你怎样变形得丑陋如鬼。或许,他们就无休止地问你同样的问题,让你反复地交代怎样和嫖客的那些细节,满足着他们另一种形态里的强奸和轮奸。这些我都不敢想象下去了。或许,或许孟夷纯现在是一个人被关在一间房子,那间房子没有窗口也没有灯,她就坐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她在想什么呢,想到我了吗?她知道我一定会知道消息的,就盼望着我能去赎她吗?

可我没有五千元!

我只能等待着五富黄八和杏胡夫妇回来,把这一切全告知给他们而筹措五千元。

杏胡夫妇是首先回来的,他们买了麻纸,竟在楼下的水池子旁焚烧。焚烧的火光照着我屋子的窗子,我开门出来,杏胡说:高兴你回来早?我说:你们这是干啥?杏胡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老娘了,老娘在梦里给我说房子坏了。我知道这是老娘让我一定要把烧毁的房子盖起来,免得让村里人笑话。我中午就把钱汇回了老家,从邮局回来时买了些麻纸再给老娘烧烧。

杏胡说:高兴,纸灰飞起来是不是老娘把钱收了?

我说:都是这样说的。

杏胡说:城市这么大,老娘还能寻着!

她笑了笑,又说:你怎么早早回来了,没事吧?

我再不能对杏胡说什么筹钱的事了,我说:有啥事?没事。

杏胡在纸灰前磕了个头,却跑上来,她在口袋里掏,掏出了一百八十四元,还扭头看了一下也在磕头的种猪,悄声说:这是我和五富黄八给你的那个孟,孟什么来?我说:孟夷纯。她说:是孟夷纯的钱。黄八定协议的时候满口满应,可今早我让他交钱,他却说怎么又收钱啦?这人不可靠!

我的手抖着,把钱收了。

杏胡说:孟夷纯还好吧,你几时得把她领来我瞧一瞧呀!你怎么啦,没精打采的!

我说:我好着的。

杏胡说:好个屁,我给你挠挠!

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按在楼梯栏上,手像蛇一样钻进衣服里。

黄八几时回来的,我不清楚,我也不指望了黄八,而天麻麻黑时,我把一进院的五富叫到我的房间告诉了孟夷纯出事,五富没吭一声就蹴下了。

我说:你说话呀。

五富说:你没钱,我没钱,黄八肯定也没钱,你没给杏胡说说?

我说:她比咱强不到哪儿去,何况她才给家里汇了钱。

五富说:那怎么办?

我说:我也不知道了。

五富说:你都不知道了,我更不知道了。她关在哪儿,咱赎不了她也得去看看她。

我说:说是在劳教所。

五富说:劳教所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五富说:你不是说西安城里没有你寻不着的巷巷道道吗?

我说:……

五富说:咱咋不捡个钱吗?上次都捡到了韦达的钱夹,咱明日上街就专翻垃圾桶,孟夷纯她要是命大的,说不定再捡个钱夹。

我估摸讨不出五富个什么好主意,果然是白说了一通。我说:你去杏胡那里给我舀一碗浆水。五富说:立秋后不敢喝凉浆水的。我说:我肚里烧。五富拿了碗下楼了,五富刚才的话却提醒了我为什么不去找韦达呢?对呀!应该找韦达,韦达是有能力救她的。老板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并没有提到韦达,韦达一定是还不知道孟夷纯的事的。

去找韦达!我让五富陪我一块去找韦达!

我们没有韦达的电话,我们是第二天查询114,知道了韦达公司在尚义街,就去了尚义街。山穷水尽时突然有了柳暗花明,我的心情开朗了,就感激着五富,五富是个烂套子,烂套子却堵住了漏风的墙窟窿。于是我在路上才说了韦达曾同意我们一块去公司干活的事,并说了这全是孟夷纯从中撮合的。五富说:孟夷纯好。又说:她长得漂亮还这么好。我说:好就是好,怎么是长得漂亮还这么好?五富说:人都说漂亮人心眼瞎。我说:胡说哩。就又想起我的那个比喻,说人为啥漂亮,就是各部位搭配得匀称,就像盖房子,房子盖得端正了通风透气,阳光能照进来,当然也就牢固,如果房子歪歪扭扭,能通风透气吗?能阳光照进来吗?能牢固吗?五富说:那我就是活不长?我说:你说晦话!五富笑了笑,就去路边一个垃圾桶里翻,翻得两手脏,没翻出个什么。

到了韦达公司,公司门口站着四个彪形大汉,五富拉了我就往一旁走,他说:门口有警察,是不是警察也来抓韦达啦?我说:你看清,那是保安还是警察?他看了,说:这保安穿的比警察还警察?!进了公司大门,但韦达并没有在公司,办公室的人拨通了他的手机,韦达是在一家饭店里,听说我找他,要我接电话,他说:噢,刘高兴!你们到饭店来吧,我请你们吃饭!

韦达是好人。阿弥陀佛!

五富听说韦达请吃饭,嬉皮笑脸了,说:大老板请吃饭,你说能吃什么饭?我提醒他:不管什么饭,吃时不要狼吞虎咽,慢慢嚼,不要咂嘴,不要话多,遇到没吃过的东西了,拿眼睛看别人怎么吃你就怎么吃,看时要不经意地看。

到了饭店,不仅是韦达,还有四五个人,韦达就介绍了这些都是大老板,又介绍了我们是拾破烂的,将要到他的公司干活。韦达的那些朋友对我们并没有歧视,这从他们的目光中可以看出,韦达交结的都是有品位的人。他们当然在夸奖韦达,说韦达还有这样的朋友,而且还请吃饭,如果有媒体的人在就好了,应该宣传宣传。于是一个人就讲笑话,说某一个领导也是体察下情的,到山区去扶贫,给了一个老农一床棉被,问老农的一日生活安排,老农听不懂,旁边的乡政府干部解释说,一日就是一天,一天就是一日。老农说,噢,一天一日我还行,一日一天不行了。他们就哈哈大笑。五富没听清,见他们笑他也笑,但我没笑。韦达就喊服务员:加菜,再加一个带荷叶饼的粉蒸肉!五富看了我一下,我没吭声。菜开始端上桌了,也就是除了那一大盘粉蒸肉外,却都是粗粮和素菜:饸饹、莜面、豌豆糊糊、水煮豆腐、烧茄子、炖萝卜、蒸山芋、炒笋尖、蕨粉皮、干豆荚、洋葱木耳、核桃仁、枣糕和香椿,品类繁多,盘盘碟碟,摆满了一桌,而各种豆面擀成的粗的长的短的面条一小碗一小碗,再加上小米糜子绿豆麦仁黑米熬成的稀粥,又是一小碗一小碗,直垒起了两三层。韦达说:慈禧太后每顿摆六十个菜,咱也上六十碗,喜欢吃哪个吃哪个!整个饭局,韦达给我和五富夹了三次粉蒸肉,最后将粉蒸肉盘子直接放到了我们面前,而他和他的朋友少半是吃,多半在说黄色段子,每一个段子一落点,就轰地爆发一阵笑。从韦达的神情中,我看出他果然是不知道孟夷纯出事,但我不能贸然地去问他,可以说也没有我插话的机会。我就不吃了,端端地坐着,又怕坐着走神发呆,暗中掐我的腿,谁只要一看到我,也便礼貌地回以微笑。这么坐了一会儿,腰有些疼,手在后腰处摸摸,又把手放在桌面上,尽量做出平静和安详。五富吃完了粉蒸肉也坐着,他明显是坐不住了,在椅子上辗转不已,我在桌下踩他的脚,他坐直了,手也搭在桌面。哎呀,他的手指甲那么长,又都很黑!我再一次踩他的脚,他低声说:咋啦?我说:听他们说话。他说:他们的口音我听不懂。我说:手!他看看手,手上沾有油,舔了一下。我立即站起来。韦达说:别拘束啊刘高兴,要上洗手间吗?我说:不,上个厕所。韦达说:洗手间就是厕所,服务员,领他去洗手间。我嫌五富丢人现眼,没想我倒丢人现眼了,一时脸烫。我上洗手间完全是为了让五富去洗洗手的,但五富坐着不动,我说:你也去洗手间吧?五富才说,唔,我也尿去。

在洗手间,我让五富洗手,我说:咱把厕所叫茅子哩,而厕所还有一个名叫洗手间。五富说:我还以为是鱿鱼海参呢,没……我说:闭嘴!

回到饭桌上,韦达他们的话题变了,互相在询问着身体状况,天呐,他们都在说高血压、高血脂和糖尿病,说是谁的指标降下来了又上去了,谁谁又成了新三高。韦达就说,都是吃的来,过去吃得太差,现在什么好吃什么,吃出毛病了。五富低声说:吃还能吃出毛病?!我说:别插嘴。一个说,我家的金鱼老养不活,后来才知道是保姆总是喂食,鱼没有饿死的,全是吃死的。一个说,可能咱们的孩子长大了就不会得这些病了,他们吃肯德基麦当劳,长大了吃什么好东西都适应。一个说,唉,过去发愁没啥吃,现在还是发愁不知吃什么着好!就问韦达:韦总,你换过肝后保养得不错么!韦达说:行,还行。

他们说吃饭的事,我忽然明白了这些大老板们因为都太胖又都是患有病了才来吃粗粮素菜的。但是,我吃惊的是韦达换的是肝而不是肾!他不是换了肾?他没有换我的肾?!

韦达说:要不要炖个鸡汤,来一个鸡汤吧。

一个说:要炖鸡炖土鸡!

一个说:你要小姐的时候讲究要洋的,吃鸡却要土的。

我悄声问五富:你听着了那人说韦达换了肝?

五富说:我听着了,韦达换的肝。

我说:真是听着了?

五富说:听着是换的肝。

我一下子耳脸灼烧,眼睛也迷糊得像有了眼屎,看屋顶的灯是一片白,看门里进来的一个服务员突然变成了两个服务员。韦达换的不是肾,怎么换的不是肾呢?我之所以信心百倍我是城里人,就是韦达移植了我的肾,而压根儿不是?!韦达,韦达,我遇见韦达并不是奇缘,我和韦达完全没有干系?!

天呀,世事咋会是了这样的世事!

我已经听不清他们还在说什么了,恍惚里看韦达是那么陌生,也突然变得那么丑陋。我失态了,他们在互相招呼着吃喝,又让我和五富一定要吃好喝好,这些我都没理会。我觉得冷,腿在桌子下哆嗦。韦达说:刘高兴,你怎么不吃呀?吃!吃!我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豆腐。

豆腐根本没味,世上还有这么难吃的豆腐?

我怕五富耻笑我,因为我平时给他说得最多的是韦达身上有我肾,但五富又开始喝鸡汤,喝得很香,一额颅的水。

我又一次进了洗手间。我洗了脸,又坐在马桶上。我听见韦达在问五富:鸡汤好喝吧?五富说:好喝!韦达说:那你连这鸡肉也吃了,刘高兴呢?五富说:去洗手间了。韦达说:又去了,刘高兴肾不好吗?我担心五富要说出我摘除了一颗肾的事,还好,五富没有说,他嘴里正塞满了鸡肉,说不成话。我立即拉马桶水,哗哗啦啦响,要让外边人听见我是在解大便。

韦达没换我的肾就没换吧!没有换又怎么啦?这能怪韦达吗?是韦达的不对吗?反正我的肾还在这个城里!

洗手间里有一个小窗户,我打开了窗户想透透气,觉得自己太不沉稳了。但是,窗户一打开,外面却是一股风像刀子一样戳了进来。天变了?!我重新关上窗户,站在玻璃镜前直等到我的脸色稍稍好看了一些,走出了洗手间。饭桌上已经在上水果,是一盘切开的西瓜,西瓜瓤并不红,泛着白,像失血似的,我吃了一块,连瓜子也吃了下去。

饭局结束了,韦达的朋友陆续离开,我说:韦总,我要给你说个事。

韦达又是那么文雅地笑着,说:事情不是让小孟都告诉你了吗?再过一礼拜,你们就来吧,沣峪口那片山上已开始修围墙了!

五富说:沣峪口山上?不是说到公司吗?

沣峪口是城南四十里的秦岭一条沟,种猪曾给我们说过,那里现在建了许多度假山庄,还有温泉中心、高尔夫球场、野生动物园,沟里的山民很牛了,光卖土鸡蛋就发财了。杏胡也说过什么时候了我领你们去看看,如果破烂拾不成了,咱也进沟养土鸡去!但杏胡的话今天说过了明天就忘了,我们到底没去过沣峪口。

韦达说:是到公司呀。公司新买了一片山地开发别墅区,三万多亩的面积,圈了五个山头,你们来后的任务就是每天早晨把红旗插到五个山头上,晚上了再把五个山头的红旗取下来……

五富说:就像北京天安门前升国旗?

韦达说:不是国旗,是咱们公司的旗。

五富说:就只插旗?

韦达说:就只插旗!

韦达是领会错我的意思了,我也恨五富这阵话这么多!我说五富,把你嘴擦擦。五富就擦嘴,我悄声说:咱来是干啥的,你狗扯羊蛋?!五富噢噢着就先下楼了,我对韦达说:孟夷纯被抓了你知道吗?

我只说韦达会变脸失色,会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会泪流满面痛不欲生,韦达却去把房间门关了,又取了个牙签在嘴里掏,他并不看我,说:这我知道。

他竟然知道!他知道了还请客吃饭,还谈笑风生,回答我又这样平淡?!

我说:你知道?

他说:美容美发店的老板给我打过电话了,唉,好好的小孟,她怎么就干了那事呢?

他这话啥意思?好像他才知道孟夷纯是从事那种职业的?!

我说:你不知道她在美容美发店里……的身份吗?

他说:美容美发店的老板打电话了,我才知道。

我说:那你和她……?

他说:你说什么?

韦达却矢口否认了。否认了好,但愿他否认。但是,孟夷纯是在欺骗我吗,我亲眼看见他几次用车去接送孟夷纯也是眼睛欺骗了我吗?如果孟夷纯没有出事,我盼不得韦达一口否认,可事情到这一步了。韦达却矢口否认,使我吃惊和气愤。

或许,大老板是要有面子的,他不愿意别人知道他是嫖客。韦达,那我就成全你。我吁了一口气,我说:不管怎样,韦总,咱们得救救孟夷纯。

他说:那当然呀。你去看过她了吗,你应该去看看她,我给你备些纸烟,小孟她吸纸烟的,你要再去看她的时候代我送上。

我说:五千元就可以赎回她的,美容美发店的老板说了,只需要五千元!

他说:别听那老鸨的话,她哪有实话?能被抓进去就不是用钱可以赎出来的。

我说:可以赎的,老鸨就是赎回来的,你去试试,只需要五千元,五千元就救她了!

他说:刘高兴,你不了解,做事要有个原则。

韦达,韦达,这就是韦达的话吗?孟夷纯把韦达当做了朋友和知己,当平安无事的时候,当满足欲望的时候,韦达是一个韦达,而出了事,关乎到自己的利益,韦达就是另一个韦达了。你可以雇两个人专门每日到山头上插旗,却不愿掏五千元救孟夷纯,九牛不拔一毛是什么原则?!

我说:韦总!韦总!

一个女孩,可能是韦达的秘书吧,端了一杯水和三粒药丸推门进来了,她就站在我和韦达的中间,嘱咐起韦达吃药。韦达把药丢进了口里,用水冲下,开始给我说:刘高兴,这事我会处理的,你回吧,回去把三轮车卖了,一个礼拜后就到公司来。我给你写个条吗,你拿条直接找人事部……

吃你的药吧,韦达。我走出了房间往楼下走,楼道拐弯处是块玻璃墙,我以为是门开着,一低头咔嚓把玻璃撞碎了,服务员赶忙跑过来,我说:多少钱,我赔玻璃钱!服务员说:这都怪我们,对不起先生!他扶住我看我头上破了没破,但他一扶,我吐了,吐出了一股酸水。

五富在楼下等我,楼下的风很大,吹得他一脸灰土,见我捂了嘴,忙问怎么啦?我说了韦达不愿意出钱赎孟夷纯,五富说:我说咱和有钱人不是一个道上的车,你总是说韦达好,好他娘个脚!他都是换了肝的人了还能活几年,把钱看得那么重?!韦达,达你娘个×!我说:你就和黄八一个样?五富说:不能骂?你是说咱吃了人家的嘴要软?那我也吐呀!五富就啊啊地往出吐,吐不出来,拿指头在喉咙里抠,吐出了一堆。他说:好了,咱不欠他的,现在咱和他黄河里杀羊,刀割水洗!

一路上风还在刮,而且越刮越大,天开始黄起来。我不说话,五富也不说话,我们走得很快。

或许都是命吧,萝卜籽生出来的就是萝卜,白菜籽生出来的就是白菜,白菜籽永远生不出萝卜来,孟夷纯为了案子自己又犯了案子,刘高兴不是韦达,刘高兴只能是刘高兴。走着走着我笑了:哼,哼,哼哼。

五富说:你笑呢?

我说:咱幸运,多亏还没卖了车子到公司去。

刚过了一条街,天就暗得厉害,风刮得更猛。我说到黄昏了?五富说才吃了午饭呀。韦达把我气得糊涂了,我说不是黄昏,怕是天要变了。但我无论如何没有估计到这是一场沙尘暴!

在清风镇的时候,一年要经历三次沙尘暴的,我以为西安城里楼房高,城外都是绿化带,是不会有沙尘暴的,而即使有沙尘暴也不会那么严重吧。可我错了,我和五富才走到了南大街,天上就再看不见太阳,沙尘弥漫,也看不见了远处的楼房,好像整个城市都在淡化,在消失。而街上顿时人车混乱,四处逃散,半个小时后,街上空荡了,连警察也没了,远近是狼哭鬼叫的响声,树叶、废纸、塑料薄板醉汉一样在路上踉跄、滚动。我说:好,好,五富,天怒人怨了!五富没有接应我的话,他跟着那些东西跑,能撵上的就拾起来,撵不上的就骂,往往只骂半句,另半句让风堵了嘴。

我站在一家商店门口,商店已关了门,我把身子紧紧贴着门,眯了眼往空中看,混沌的天空上似乎看见了孟夷纯。孟夷纯,对不起啊,我没办法去赎你,谁也没办法赎你,你就老老实实给人家劳教吧。

这也好,要破案的心结就可以消解了,用不着再去应付那些男人而委屈自己了,走不出来也就从此走出来了。

如果这也是你的命,是天意要对你惩罚,那就忍耐着这种惩罚吧。不就是三个月的时间吗?

等你出来你也就知道谁是对你最好的,韦达,那个换了肝的韦达将再不会成为我的对手。在这个城里,我是真正有一个女人了,这个女人也真正地有了一个人:刘高兴

我望着天空喃喃自语,当商店的三层楼台上一盆花掉下来,才发觉我的脸上有了泪水。花盆在我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粉碎,我没有感到害怕,弯过身去捡了那粉碎了盆的一枝花,那是棵玫瑰。

哗啦,又是一块窗玻璃掉下来砸在地上,五富抱着一堆破烂跑了来,他大声呐喊着让我快离开楼下,我没有动,他放下拾到的破烂,过来拉我,说:风把你刮蒙了吗?你想被砸死吗?但他放下的破烂却又被风刮走了。

我总算清醒了,脑袋清醒的我就训斥五富太咋呼,我是那么容易死吗?我在城市生活才起身,要做的事还多得很,整个楼坍下来我也不会死的!五富再没有撵上被风刮走的那些破烂,他说:风沙要刮就再往大的刮,把地皮揭起来,把西安变成一城的破烂就好了!

我说:五富,咱得赶快回去,咱们跑,看谁跑得快!

我们就跑起来,比赛着跑,风把我们的衣服先是鼓成了包,后来扣子绷掉了,衣襟张扬,就像长了翅膀。我还拿着那棵玫瑰,玫瑰的花瓣被吹散了,我把最后的一瓣放在嘴里咽了。五富跑着跑着风把他吹得掌握不住了方向,他竟向一根路灯杆跑去。我说:路灯,路灯!他收不住脚,咚地撞上了。

这个晚上,沙尘暴还在继续,我把韦达的那些旧西服,包括我曾穿过的,五富黄八种猪也曾穿的,全拿给了韩大宝。

我给五富讲这样的道理:刚到西安时去见韩大宝,现在再去见韩大宝,都是要重新开始。你有过这样的哀叹吗?一个人从小长大,自一加一等于二学起,终于感到有知识了有智慧了,年纪却也大了即将死去,而你的孩子,你多希望他从你现在的知识和智慧上再学习,可事实呢,你的孩子又得从一加一等于二学起。但是,五富,你要清楚,现在的刘高兴却再也不是刚进城的刘高兴了,我,当然还有你,我们是在积累了丰富的城市生活经验后重新启动的。

我梆梆梆地敲韩大宝的门。

韩大宝隔门问:谁个?

我说:刘高兴

五富擦了一下鼻涕,他鼻子从街上回来后就觉得不舒服,流清涕,他把清涕抹在了门框上,也说:五富!

韩大宝在屋里开一瓶干红葡萄酒,用刀子撬软木塞,撬不开,又拿筷子使劲将软木塞顶进了瓶子里,他说:给人送酒也不送个起子!见我们把那么多的西服拿去,他一一看了牌子,穿着试了,问这些西服的来源。我说这绝不是偷的不是捡的,也不是买了死人或病人穿过的,刘高兴的人品道德你应该相信,当年你离开清风镇时满村巷的人寻着要打你,我可是给你了一个蒸馍让你跑走的。我故意旧事重提,要让韩大宝不得太张狂,以免苛刻我们。果然韩大宝一摆手,说:老鼠再大毕竟是老鼠,再小的猫它还是猫,韩大宝是清风镇浅水里的王八?笑话!推了一下他还得拉他,我说:就是,你现在是城南的破烂王!他说:你以为我仅仅做城南的破烂王?我说:不光你做城南破烂王,你要壮大你在破烂界的势力,形成个咱商州帮!他说:行呀刘高兴,见解不一样了嘛!五富说:我和刘高兴还不是蝌蚪跟鱼浪呀。韩大宝就给我们发散纸烟,说:浪着浪着尾巴就没了!五富说:没了尾巴那就成蛤蟆啦?!韩大宝说:我就是把尾巴浪掉了的蛤蟆,毛主席也是个蛤蟆,大蛤蟆!我说:这你就胡说了。韩大宝说:我没你文化高,可我能背诵毛主席的一首写蛤蟆的诗:坐在池塘如虎踞,柳阴下边养精神。待到明日开春后,哪个虫儿敢出声。我说:嗯,这诗好!韩大宝说:当然好,蝌蚪就要做蛤蟆哩!我拿了镜让韩大宝照看穿了西服的模样,韩大宝肚子大,西服有些窄,五富说:像个蛤蟆!我们就都笑了。我告诉韩大宝,这些西服是一个大老板给的,这个老板钱多得能砸死人,什么西服都有,他穿不过来,就送了我们这些件,但这些西服太高档,我和五富穿上糟蹋了,活该是你穿的。韩大宝说:到了城里,能结识些大款是好事,结识得越多越好,咱那儿的人凡是恨城市的恨富人的,没一个能去这儿呆得时间长。我当然附和了点头,我也就说:有个事儿我们得给你汇报的,兴隆街那儿来了两个拾破烂的,娘的,他们竟敢谎说是你让他们去的,你名声大了,什么人都借你的势,狐假虎威,我们得打断他们的腿!韩大宝说:打了?五富说:准备着打呀!韩大宝说:打不得,那两个人是我让去的。我故作吃惊,说:是你让去的,不可能吧?韩大宝说:人家寻到我了,我不能看着他们饿死呀,兴隆街那儿单位多,住的富人多,破烂好拾,让他们去那儿先混住嘴,我再给调腾个地方么。我说:这可使不得的,兴隆街地盘不大,再去两个人……人家有了饭吃,我和五富嘴就吊起来了!五富也说:今天我就只喝了三碗米汤,还没菜。我再说:咱们可是乡党,近水楼台先得月!韩大宝说:那就实话告诉你们,你知道那两个人是谁介绍的?我说:总不会是市长吧?韩大宝说:你这是讽刺我?市长不会寻我,我也不会寻市长,我这辈子只吃破烂饭。可城南的破烂王不是我的志向,现在我和南郊最大的废品收购店老板联合着要吞并那些小收购站,办个收购公司。你想想,那老板介绍了他们老家的人来,我能不安置吗?你们先将就一下,等公司办起来了,我让你们也办个收购分站。五富立即说:大宝,你说话要算话!

我只说拾上三年五年破烂了就能成为韩大宝第二,没想他又谋着大了,韩大宝,日弄鬼,你叫我怎么嫉妒!如果他真办成了大公司,又能让我们承包个收购分站,五富就把老婆孩子接了来,我呢,我让孟夷纯来,对,坚决不让她再去美容美发店了。嫖客韦达,你见鬼去吧!

可孟夷纯现在劳教所。我不能想孟夷纯,一想到孟夷纯我就又蔫了。

我说:大宝,你给我们画了个大饼,但现在饿着呀,你能不能借给我一笔钱,三个月后还,有利息也行。

韩大宝说:借钱?咱那儿的人怎么都向我借钱?!前几天张拴子来找我借钱,张拴子你知道吧,他要买个补鞋机在街头摆摊呀。我的原则是不借钱,我可以给他钱,我给了他一百五十元,我说这一百五十元不要还了!你借钱干什么?

我不借了,我说我一个亲戚来西安住医院,本想借五千元的,可想到你投资公司呀也正用钱,我就不借了。我说了谎。

韩大宝说,刘高兴到底是刘高兴,但我还得帮你呀,这样吧,我让你们先去挣一笔大钱。

我嗯嗯地笑。五富说:小钱都没法挣了,还挣大钱?

韩大宝说:大钱不是谁都能挣的,我让那两人去,他们才到城里,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就不敢去么!你们要愿意,陆总今日正好在我这儿,我让他给你们说。

我就看五富,五富说:去不去?

我说:只要能尽快挣到五千元。

五富说:那我跟你,你到哪儿我到哪儿。

韩大宝就拨手机,一会儿一个人就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包着一大块腊汁酱牛肉,要和韩大宝喝酒。韩大宝说这是陆总。龇牙咧嘴的人也能当老总呀?五富就没当回事,说他尿呀,就上厕所去了。

我和陆总交谈,他的话我有些听不清,韩大宝说陆总是西府岐山县人,北人南相,公司的实力可是不得了,现在咸阳有一个工地,需要挖一条管道沟,管吃管住,挖一米工钱付十五元,如果愿意去,后天公司还有辆车来池头村,正好可以搭便车。事情谈妥,陆总就叫嚷着让韩大宝拿酒喝,他们让我喝,我没喝,也就去了厕所。

五富在厕所的马桶上坐着,脸上笑笑的,我进去说:你笑啥的?他说:我没笑,我努屎哩!五富平时脸苦愁得像个猪脸,用力拉屎了脸纹却像在笑。我说:那你就真的笑笑。他真的一笑,脸又不好看了。他说:事情能成?我说:挖地沟哩,挖一米十五元。他说:是五元?我说:十五元。他说:拾钱哩?我说:就是一米十五元,陆总的话我听不清,韩大宝说了两次。他说:那一天还不挖三米五米?!他激动得过来用拳头戳我,裤子溜在了脚面。我说:你拉吧。别把心也拉了下去。站在厕所门外,想好事来得是不是太快,快得有些不真实。五富却很快也从厕所出来,我说:拉好了?他说:这几天火结,拉不出来,不拉了。但又说:陆总那个样子,是不是骗咱?他去了韩大宝的门缝朝里看,过来说:狗日的腕子上挂了那么粗一个金链子,可能是真的。咚地在楼道里蹦了一下。否极泰来,我们也该时来运转了,但我告诉五富:脸放平,不要太激动,太激动了陆总就怀疑他吃了大亏,又反悔了。

我们并没有订合同。我那时还没有订合同的习惯,连想法也没有,不就是打工吗,又不是长期在那里干。但我动了一下心眼,就在韩大宝和陆总喝酒吃腊汁酱牛肉时,我们告辞出来,出来了又把韩大宝也叫出来,我说:那里的活干完了,我们还回来收破烂呀!韩大宝满口满应。

咸阳是离西安不远,而我们都没有去过,以我的主意,去时把黄八和杏胡夫妇都叫上,人熟了,到生地方不孤单,何况有杏胡,男女搭配着干活不累。但五富坚决反对,一个萝卜可不敢几头切,挖地沟的事,你可以少干我能多干,拾破烂还得看人的眉高眼低,这只是个挖地沟么,他说:我一天挖六米!

我完全是信任了五富,也可以说我也有吃独份的私心,就打消了通知黄八和杏胡夫妇的念头,我说:你一天挖六米,那是挖金窖啊!

五富在那里算账,一天挖六米,一米十五元,五六三十,一六得六,六十加三十,天神,那是九十!一天赚九十,那有多少米的地沟呢,三十米?五十米?越长越好,长到一万米!

五富不算了,给我说:这事咱要沉住气。

我说:怎么沉住气?

五富说:你不要给任何人说,馍没熟不要揭笼,漏了气馍就蒸不熟了。

我需要他指教吗?

五富在他的屋子里收拾衣服,后来又坐在楼台上收拾他的鞋,他的一只鞋后跟掌子掉了,重新钉一颗钉子,嘴一直闭着,脸色通红。黄八又在树下分类新拾来的破烂,分出铁丝螺钉一堆,分出可口可乐瓶子矿泉水瓶子一堆,分出废纸一堆,还有一副铝质窗框,窗框得拆开来,就拿石头砸,砸得咣咣响。五富说:黄八黄八,你知道不知道四难听?黄八说:你说。五富说:杀猪铲锅驴叫唤,石头窝里磨铁锨。黄八说:咦,你能说顺口溜?五富说:你以为哩!砸得我耳朵都聋啦!黄八说:这窗框是铝的!五富说:就是铝锭又能赚几个钱?!黄八说:你口气大,你拾到钢管啦?五富说:我吓死你!五富却不说了。黄八砸开了窗框,就从废纸里拣了一张牛皮纸叠钱包,说:五富,瞧我叠的。五富说:就叠那么小呀?黄八说:咱拾破烂的有多少钱,这还小?五富说:万一赚大钱呢?黄八说:拾破烂的没有万一。五富说:为啥不能一天赚九十,十天赚九百,一个月赚三九二十七,两千七?!我看五富是憋不住了,就咳嗽了一下,他不说了。拿个铁管子钉鞋钉,又要说:黄八你就……铁管子砸了手,把手指塞进口里吮,就彻底不说了。

楼下有人喊:刘高兴!探头一看,是巷道对面的房东老范,穿件大红毛衣,提了一把韭菜,进院上梯台来了。老范平日端个茶壶蹴在门口喝,待我们不理不睬,眼睛长到脑门上去,这会儿他寻我有啥事?

五富在梯台上腿伸拉得多长,挡住了老范的路。老范说:五富,收收腿。五富说:我那次推车子进巷子,你坐在巷道里也不收腿么!老范说:这事我咋记不得?五富说:你记不得,我记得!老范说:咦呀,五富你咋啦,突然就牛啦?!我说:五富五富,瞎狗都不挡路的!我骂五富,其实也骂老范。

老范上来亲热地抱住我要给我说话,我让他高声说,就在这儿说,他却拉着我进了屋,才是向我借钱的。他说他老婆是个母老虎,平日管着钱,老婆回娘家了,他要向我借二百元。我立即拿了二百元给他。老范不让我出声,就走了,下梯台时,摸了五富的头,五富的头一甩。

老范一走,我兴奋得就跳起来,又拿了箫吹,吹了:从草原来到天安门广场,各族人民齐声,高,唱——!五富说:咋回事?我说:你知道老范来干啥了?五富说:我不愿理他,不就是有一院子房能出租吗?!我说:他向我借钱了!五富说:他向你借钱了?我说:向我借钱!五富说:你借了?我说:借了。五富说:你都向韩大宝借钱借不来,你还借给他钱?我说:咋不借?就是只剩下五百元了,我也要借给他二百元!五富说:是不是咱要挣大钱呀你才借的?你不是说咱不能张狂吗?我说:这不是张狂,你想想,他来借钱说明了什么?五富说:说明了什么?我说:说明在他眼里我是有钱的人了!五富还疑惑地望着我,我拿了箫敲他的脑门。

五富的头发又长了一脑袋,又粗又卷。笨人发重啊。

那个中午,我和五富把剩下的面粉烙了饼,饼子里垫了从村口花椒树采下的椒叶,又把剩下的米做了干饭,还买了些豆腐做了水煮豆腐。给黄八了一块饼,一碗米饭和豆腐,给杏胡了一块饼,一碗米饭和豆腐。杏胡说:高兴你过生日?我说:不过生日也不能吃些好的?五富说:这都猜不来呀!我们要……我在他屁股上拧了一下,说:平日没少吃你的,我们得回报一下呀!这五富,还讲究让我沉住气,他动不动就冒气,既然决定不让人家一块去,何必说出来让人家嫉恨?再好的朋友,人家喝稀的你吃稠的,朋友心里总还是不平衡么。

第二天一早,五富要我把他积攒的钱全拿出来,说既然去挣大钱呀,得把攒的钱寄回家吧。我同意,主动去邮局帮他汇款,我说留一半汇一半吧,他说不留,都汇回去。钱不多,总共六百元,他开始扳指头算,算出一共寄回家有两千八百元了。他说:我吃的和你一样,喝的和你一样,我攒了近三千元,你却手里还是空空。我说:你能行么。他说:高兴,你说说,我这人会过日子吧,对得起老婆和孩子吧,这一生是个好人吧。我说:你是要我给你盖棺论定呀!

说完这话,我就觉得这话用词不当。

五富说:这话没啥,盖棺就盖棺,再去挣一笔大钱了,清风镇没人敢说我是窝囊鬼了!

我嫌我用词不当,五富却又这么说,我就批评五富目光短浅,志向不远,以前已经告诫他要做那长远的规划,怎么就满足了?!但是,我并没有意识到五富这话是一种兆言,以至后来就发生了天崩地裂的惨事。

咳,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我那时的糊涂,是一塌糊涂!

糊涂还在继续着,在给五富汇过了款,我竟然就一出了邮局大门直奔了兴隆街北边的美容美发店,我以前每次帮五富寄过了钱就要去美容美发店的,这好像成了一种习惯,而这一次我走到了美容美发店门口了,才醒悟孟夷纯已不在了店里,心里难受了一阵,默默在店对面的墙上划了一道,又给店老板说:孟夷纯回来了,你让她一定来找我。老板说:她还能回来吗?我说:怎么能不回来,或许三个月回来,或许明天就回来了!老板见我凶狠,她说:到哪儿去找你?

到哪儿找我呢?我这是要去咸阳,我又没有电话,孟夷纯会怎么找我呢,我无言以对,扭头就跑出那条街巷。身后的老板骂我神经病。

我跑着跑着脚步慢下来,突然一个人撞了我的肩头,我下意识地避了一下,还是小跑,那人又伸出棍子绊了我的腿。定睛一看,是石热闹。

城市这么大,却老碰着石热闹,石热闹是城里的鬼缠我?

石热闹又是乞丐的装扮了,跛着腿,拄着竹棍儿,拿着的还是那个瓷缸子。

我说:我没钱给你!

石热闹说:你要挣五千元哩,你没钱?

我说:我哪儿有五千元?

石热闹说:你嘴里嘟囔着你要挣五千元的,一定会挣五千元的,你能没钱?

我说:我刚才这么嘟囔了?

石热闹说:就这么嘟囔了。

我拿眼睛看着他,看了他一分钟,我踢他的腿,他站直了。

我说:你不是卖乐器吗,做些小生意总比你乞讨强呀,你这么乞讨就得装跛子,装跛子你就真的站不直腿了。

前面的街上,正有人迎亲,十几辆彩车停在那里,一群人拥簇着新娘从一座楼的门洞里出来,鞭炮劈里啪啦响。

石热闹说:我不装跛子了。他把竹棍儿扔了。却说:你能给我带来好运气,遇上婚礼了,你等着,我要喜去,要下了给你一个红包。他就向婚车走去,回头还对我说:你等着啊!

石热闹于婚车前坐在了地上,我听不见他在说什么,反正不停地拱手不停地说,就有人给了一个红包。他不行,又是拱手和说话,又得了一个红包。他拿了红包嬉笑着让道,再拱拳恭喜。迎亲的车队离开了,石热闹跑过来,一定要给我个红包,我不要,不要不行。红包拆开,里边是两元钱。我说:你讲究拱手恭喜哩,就为这两元钱?跟我去咸阳打工去吧,我和五富去挖地沟呀!

石热闹说:挖地沟呀,多辛苦的,你给我根纸烟。

我说挖一米十五元,你还不去?一根纸烟给他,他吸溜着把纸烟叼在嘴里。他说:出那么苦的力干啥?

我从他嘴里把纸烟夺了,说:那你去要饭吧。转身就走。

世上咋还有这种人,你要是因贫穷而乞讨,那我也会帮你的,你却懒得怕出力,饿死在街头那活该!但是,我走出去了十米远,石热闹却跑过来,说他要跟我去的。

他是真去还是哄我?我说:这事我还不叫任何人哩,叫你去是为了救你!

石热闹认真地给我点头,我就把那个瓷缸扔了,扔了又怕他再捡起来,用脚踩了。我说:往前走,端直走!他往前走,走着走着腿又跛了,我说:腿!逼着他走直。

我把石热闹带到了剩楼,五富对我意见蛮大,带石热闹不如带黄八。我开导五富:黄八在城里有营生干,你忍心让石热闹要一辈子饭?五富说:你是政府啊?!其实,我之所以要带石热闹,除了帮他救他,还有一点,就是石热闹比五富黄八有趣。真有意思,有些人对你有好处,甚至是你的恩人,但他没趣,你就不愿和他呆在一起,而有些人,明明是你的拖累,是你的灾星,但他有趣,你却就是想和他在一起。

到了下午,我们准时到了韩大宝那儿,果然那儿早早停放着一辆大卡车,大卡车上装了煤,陆总没来,只有个司机。只说会让我们坐到驾驶室后的座位上,我第一个爬上去,司机却说:下来下来!我说:不是这辆车吗?司机说:往后厢去!我说:让我们坐在煤上?司机说:那你们还要坐到金銮殿去?!司机领了一个女的,女的坐在副驾驶座上。

他娘的,不就是有个女人吗,驾驶室的后排椅空着也不让我们坐,司机不是个善辈。我们上了后厢,石热闹说:我和五富坐这儿,你怎么也坐这儿?我说:坐在司机楼里我头晕!石热闹说:我也头晕。煤上盖了一张帆布,我们就坐了,五富说他头不晕,低声骂司机重色轻友,他午饭吃得多,屁不断,骂一声司机努一个屁。算了,五富,那女人不坐在驾驶室难道让她坐到后车厢上吗?何况即便让咱们坐在驾驶室后排椅上,司机和那女人觉得不自在,咱看着他们就自在吗?

五富说:那算什么好女人!高兴你看见了吗,你说她长得好不好?

我说:她脚脖子粗,穿不了裙子。

五富说:你连脚脖子都看到了?!

石热闹一坐上去就寻了个坑窝儿把身子躺下了,他说:我对女人没兴趣!

车开出了池头村,穿过西安的大街小巷往咸阳开。平日在城里拾破烂,看的都是街巷两边的建筑和门面屋,坐在了车上,又经过一座一座立交桥,哇啊,城里又是另一种景象!我说过,清风镇那儿是山区,镇子之外山连着山,山套着山,城里的楼何尝不也是山呢?城里人说我们是山里人,其实城里人也该是山里人。五富大呼小叫,不停地指点:那不是大雁塔吗?从这儿都能看见大雁塔呀!啊啊,那不是五十五层的城中第一楼吗?听说过没见过,果然是高啊!石热闹说:五富你可怜!五富说:我可怜?石热闹说:可怜!五富说:噫,我可怜?要饭的说我可怜?!那我问你,你认识城南破烂王韩大宝吗,你认识大老板韦达吗?石热闹说:不认识。我认识公安局长和市长。五富说:小心牛皮吹扯了!你怎么认识公安局长和市长?石热闹说:我在收容站里见过公安局长,公安局长陪着市长问我话,我把上访信交给了市长。想不想知道市长长了个什么样的脸?五富斗不过石热闹,就说:黄八!黄八!他习惯性地要黄八帮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车上。石热闹说:黄八是谁?五富就不理他。

我看着他们笑,就问石热闹:你给市长交上访信,你上过访?石热闹说:我上访了八年,我是老上访户。我说:为啥上访的?石热闹说:不说了,我上访的是啥,我都忘了。我说:忘了?石热闹说:上访上成西安城里人了,我还记着上访内容干啥呀?他不说了,闭上了眼。我也不问了,不管他是为啥上访的,上访又是干啥的,反正现在他是要饭的。

车驶过了城区,进入西郊的高速路上,司机把车开得真快,车上的风森冷森冷,像耳光子在扇我们。冷还不要紧,我们都穿了毛衣,恼气的是铺在煤上的帆布不停地被吹得鼓起来,似乎随时要把我们卷起来撂到车下去,我们就用身子紧紧地压住帆布靠前的一头。先是五富压一个角,石热闹压一个角,都有些压不住,五富和石热闹就和解了,五富索性把帆布角裹住了身子,一只手死死抓着车帮,双脚使劲地蹬,蹬不实,石热闹就也伸过脚去,和五富脚蹬脚,说:用劲蹬,把我往死里蹬!我就趴在了他们中间,抓住他们的胳膊,帆布就压住了。

车翻过一个梁儿,石热闹整个身子就蹦了起来,又重重落下去。我让他起来,那样躺着太颠,也太危险。石热闹说:猫腰悬蹴着,我的痔疮犯了!五富说:就你事多!把帆布上的绳子系在石热闹的腰里,自个一手抓着车帮,绳头又缠在他另一条胳膊上。

风越来越大,加上颠簸,煤灰就腾起来,迷得我们都成了黑人。那个黑呀,只有眼睛是白的,五富的牙平时总发黄,现在张开口白生生的。石热闹说:高兴你说老板给咱派专车的,这就是专车吗?我说:有车坐就可以啦,人家不拉你又咋的,你还不得花钱去搭车?五富说:咱不骂老板,只骂司机,司机你把车开得这么快是急着进火葬场呀!石热闹说:不敢咒司机,司机死了咱就不得活了。五富就骂驾驶室的那个女人。

如果要骂,我是最应该来叫骂的,煤灰迷了我的头和脸,下来后洗洗就可以了,可煤灰迷得我的西服没了样子,我就把西服脱下来,脱下来又冷,再把西服穿上。我说:谁也不准骂了,咱说说别的事,石热闹给咱说说要饭的事吧,这要饭怎么个要法?

石热闹来劲了,说:想知道我们要门的事?那得给我点根纸烟!我说:风这么大吃什么纸烟?!要门,要门是什么意思?石热闹说:要饭的在江湖上就称做要门,这就像你们拾破烂的,应该叫拾门。五富说:要饭的,还起这个中听的名儿,好像你有学问似的。石热闹说:你以为呀,你知道要门里分几个行,你知道什么叫善要和恶要,还有喜要?就说喜要吧,那不是能讨要顿饱饭就满足的,我们志向高远,更需要幸福,更需要沾染结婚的过寿的过满月的考上大学宴请老师的喜气!

于是,石热闹给我们讲了乞丐的文行和武行,文行靠吹拉弹唱行乞,武行靠杂耍、自虐行乞。善要里有丢圈党,就是叩头作揖;有钻格子党,就是沿街挨门挨户敲门;有观音党,就是带老婆孩子做可怜状;有诉冤党,装相党,他装跛子就是这种。恶要不好,他不使用,恶要有顺手牵羊窃盗钱物;有伏虎,偷鸡摸狗;有捍疙瘩,开锁撬门。石热闹说完了,问五富:你的职业知识有我丰富?五富说:要饭的没好人!石热闹说:你敢说你没偷没盗?!五富还要强辩,一张嘴,呛了一口煤灰,也就不言语了。拾破烂的哪有不偷不盗的,走长路的能鞋上不带泥?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我就让石热闹说别的事,石热闹问:去年城里开全国煤炭会的事知道不?

要饭的真是什么都知道,我说你说吧,石热闹又讥笑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去年的煤炭会开了一星期,全国来了十几万人,一下子妓女的生意红火了,会结束了十天,妓女们尿尿还都是黑的。一说妓女,我就想到孟夷纯,不愿意他再说下去。五富就接茬了,听过了,听过了,都是胡说哩,开会的都是老板,老板又不亲自去挖煤,妓女尿什么黑水?石热闹瞧不起了五富,说:没幽默,没水平!五富不服气:谁没水平?石热闹说:你没水平!五富把绳子一头丢了,石热闹一下子从煤堆上往后溜,五富趁势踹了他一脚,石热闹从煤堆上爬起来,但爬起来又跌下去,爬起来又跌下去,手就抓住了五富的腿,五富也倒在煤堆上。

到了咸阳,我们在公司的楼道厕所里洗的脸,洗完脸到三层的办公室去见陆总。陆总与我们初次见面简直可以说成了两个人,我们给他笑,他不笑,却对他手下的人说:带他们出去吧,出完了就去工地。

这态度让我生气,而且使我在五富和石热闹跟前很没了面子。五富和石热闹就看我,我说:咱出去吧。一出门五富说:知道他摆架子,我就不给他洗脸了!

我问带我们出来的人:陆总这是怎么啦,我们是他招来的工人,他让我们出去?

那人说:不是出去,是吃去。

我说:明明是让我们出去,怎么是吃去?

那人说:陆总是岐山县人,岐山县人说吃去发音就是出去,是让我带你们吃过饭了到工地去。

哦,原来是这样,我就对五富和石热闹说:误会啦!

石热闹说:岐山县人发音这难懂的!

那人说:这就需要我给你们交代了,陆总是岐山县人,才到咸阳时他常常因发音遭人耻笑,但他把事业弄大了,他要求公司里的人都必须学岐山发音。

五富和石热闹就乐了,说:好,咱们出去,出鲍鱼,出鱼翅,出红烧肉!

那人说:出扯面,扯面好出。

我说:岐山县人发音还有啥特点?

那人就开始教我们:二不是二,是饿,啥不是啥,是傻,猪不是猪,是只,入不是入,是日……

石热闹说:广东人富了,广东人把八念发,全国人都把八念成了发,咱现在入了陆总的伙,咱就日陆总……

我们那顿饭,真的吃了扯面。

从此,我们一天三顿都是扯面。公司管待我们吃饭,我们只能吃扯面。

我们的工地是正在施工建设一个大型粮库的工地,那里已经盖起了四五个高耸的圆筒仓,又有几处正做地基处理,一台一台很奇怪的像是高架着的大夯在砸着地面。要挖的地沟在一排新楼后,新楼还没住人。穿过地沟后的一片荒野地,路过一个村庄,村庄最东头的一座废弃楼,那就是安排的我们的住处。我们每天早上从废弃的楼里去工地,每天晚上从工地回到废弃楼,都要经过村庄。这村庄如池头村一样,居住的都是农民,池头村已经成了城中村,而这个村庄在大型粮库建成后也即将城市化,村人就家家加紧临时盖房,企图拆迁时赢得多的补贴。乱七八糟的村道里布满了各种小吃店,但我们按规定只能吃扯面,好的是扯面量大,调和重,合乎我们口味。石热闹总是吃完扯面了还要喝汤,喊:原汤克原食,来一碗汤,汤烫些!我催他快走,他说:催耕不催食,总得让我把汤喝够!

我和五富起身就先走了。我们得回废弃楼上要睡一觉。

废弃的楼看得出原是个什么单位,因为废弃了,差不多的房间门窗都被挖去,我们就住在二层东北角的空房里,唯独那扇门还在,却没门锁,一个大木棒从里边顶住。我们睡着是万无一失的,其实有什么可失的呢?每人一个被子卷儿,我和五富的被子还可以,石热闹的被子几乎油腻得看不清那大牡丹花,他没有枕头,头油大,头热,不是枕他的鞋就是枕砖头。

才住进的第二天,午睡一会儿,门没用木棒顶,有人就进来了。我们被门的咯吱声惊醒,进来的是一个小伙,他看了看就转身走,一动门,门又咯吱响起来。我说:你要走吗,你把盆子里的水往门合页上淋淋就不响了。我知道这是个小偷,我们有什么可偷的呢,我想幽默。小伙子看着我,说:贫嘴!把塑料盆一脚踢出门,水流得像蛇,竟窜到我的铺前把我的鞋泡湿了。我们继续睡觉。

石热闹睡不着,他把衣服脱得光光的还是睡不着,说:五富你去把门顶上,进来个女人了不好看。

在这楼上,是曾经进来过三个女人,两个是我们刚搬进来时撞见的,她们正从楼西边的一个房间出来,一见我们慌慌忙忙离去。我们觉得奇怪,去那房间看了,原是她们在那儿尿尿。后来石热闹说他又发现一个女的在一楼的一个房间里解大便,而一楼北边那几个房间更成了公共厕所,过路的人,村庄的人,紧急了都进去方便。这让我们对陆总安排的居住条件极为不满,几次和负责监工的交涉,结果仍在这里住宿,但多了三块稻草编的草垫子,比以前睡觉暖和。我就在一楼门洞的墙上用煤块写了:严禁大小便,违者必罚。写了并没禁住,再写:危楼闹鬼,小心缠你。从此才没人进来。

地沟挖到第五天,我们已经知道,我们是上当了。

前三天里,一切进展得顺利,一共挖出二十米。二十米就是三百元,每人可以分到一百元。这可是我们从来未有过的平均日高收入啊!我当然计算着以这么个数目下去,何时能达到赎回孟夷纯的五千元,并且向五富说好,一旦两人收入加起来到了五千,我就先独自回西安去赎孟夷纯,然后再返回来,我将以后所挣的钱还他。五富说:那你一走只有我和石热闹了?我管不住他!我说:也就三二天么。他说:那你回来了给我买一包腊汁酱牛肉,陆总那晚上吃腊汁酱牛肉看得我眼馋。当然用五千元赎孟夷纯的事我和五富是不会告诉石热闹的,石热闹说:你们是给嘴过生日,钱呢,钱在哪儿?五富把我拉到一边,却说:够五千元了你回西安,可钱还不够五千元时咱把钱放哪儿,这里没箱子没柜,门上又没锁子,我不敢信任石热闹。我说:那就装到你裤衩的口袋里。五富说:我睡觉都是脱光的。那就穿裤衩睡。

五富不信任石热闹,石热闹却对五富最好,他一直说他要请五富喝酒,要把每天所挣的钱花掉只剩十元,他的原则是身上只保证十元钱。

但是,陆总并不是按天结账。五富的裤衩兜里没有钱,石热闹也没有十元钱,他总是向我讨纸烟。

挖到第四天,地沟下面尽是石头,一个上午竟然没挖下几尺。村庄里的人告诉我们,挖地沟曾经雇用过两次民工,都是干了几天嫌太吃亏就走掉了。天上没有掉馅饼的,我去找陆总,当然找陆总我尽量学说岐山县发音,我的意思大致是两点:一、提高工钱和吃住条件。按目下的挖地沟进度,收入根本还不如在西安拾破烂,一天三顿又都是扯面,扯面再好吃,也吃厌了,现在一打嗝儿都是一股酸烘烘的杂酱味,再是住在废弃楼里,天越来越冷了,怎么还能睡得住?二、若不增加工钱和改善吃住条件,那就付过这几天的工钱后我们走人。陆总的眼睛原以为就那么小,瞪起来却大得出奇,但他话音不高,叽叽咕咕说了一堆,我听着是西安城的那条塔街的古董市场上有数百家店铺摊子,每年二十多家就退吃(出)了,又有二十多家又进日(入)。

我说:你舍(说)这是傻(啥)意希(思)?

他说:傻(啥)意希(思)?你们太不吃(知)足,你当农民一天能管出(吃)管住了还净落十几元钱?你失(拾)破烂还能赚多少钱?挖地沟不挖出石头挖豆腐呀?!

我说:出(吃)亏可以,总不能大出(吃)亏么!

他说:你考虑,日(入)党退党都自由哩,我不拦你,但走了人那这几天的工钱就没了。

我是以很强硬的口吻和陆总谈判的,但陆总软沓沓地回应我,他的软不是棉花包,是棉花包的都是针。是的,永远不要和老板摊牌,摊牌必须是你能拿住他,否则只会自取其辱。我谈判失败,回去却怎么给五富和石热闹交代呢?我蹲在陆总的办公桌前,无言以对,陆总说:就世(是)这意见,你回去考虑吧。我往起一站,头撞在桌角上,桌角把我头撞破了,两滴血滴在地板上。陆总没让我擦地板上的血,我顺手把桌下的那盆假山石上放置的一个微型小塔攥在手里拿走了。

这个小塔是我蹲在办公桌前时就看见了,它使我当时心中一怔:锁骨菩萨塔!其实并不是锁骨菩萨塔,但这小塔的造型太像那个锁骨菩萨塔了。我的血不能白流的,我得拿走这个小塔,何况这小塔让我清醒若不在这里挖地沟,回去又没了拾破烂的地方了,五千元怎么赚?

我回到了废弃楼,五富和石热闹在吵架,石热闹埋怨五富看见一个女人跑进一楼房间去方便却不制止,五富强辩人家不怕楼内闹鬼,何况已经在房间里方便了怎么制止。石热闹说:你还不是想看人家屁股吗?五富说:人家的屁股就是像白石头么。我骂了他们,告诉我流血谈判的结果,可我隐瞒了许多真相,我说:陆总虽然没有松口增加工钱,但也没有完全拒绝,让我们继续干下去,干完了,这一段下边没有石头就不说了,如果后边石头还多,就以难度适当地增加工钱,而伙食一时无法改变。

石热闹说:永远吃一样的饭我受不了。

五富说:你吃百家饭把嘴还吃馋了?!扯面就扯面吧,可他说如果后边石头多了就以难度适当增加工钱,他没说怎么个适当?

我说:他倒没具体说。

五富说:那等于没说。

我说:怎么是等于没说?如果后边还有石头,他敢再不增加工钱?这次是不小心撞出了血,下次我就当面给他碰出个血头羊来!

我一说血,五富就抱了我的头看,从被子里掏出一疙瘩棉花点着烧成灰敷在伤口上。

我说:没事。陆总临走送我了一个塔。

我把小塔带到了工地,放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石头上。

有了这个小塔,我觉得孟夷纯就看着我。

我们又继续挖地沟,一整天下来,手指蛋全都磨破了皮,三个人没有敢休息,挖了三米。傍晚监工员来验收,却说我们挖的深度不够,还得返工,又一直干到了晚上。回到住处,我浑身就散了架,腰酸背痛,站起来坐不下去,坐下了又站不起来,我的身体确实不如五富和石热闹。五富说:我给你挠挠背。我说我背不痒,只是皮肉绷得紧,你给我拍拍。他拍起来却总是掌握不了节奏,而且拍的不是地方。往下,往下,左边,你不知道左右吗?我趴在那儿,他的手拍下去习惯把掌弓着,真笨!让他干脆用鞋底子拍打。

五富却害怕用力太重,你让他重些重些,他仍是不敢使力。我就说让石热闹来,五富就生气了,打,打,他嘴里吐纳着。啪,啪,啪,脊背扎痒扎痒的,啪,啪啪,感到每一块骨头都松开了,疲倦从骨头缝里往出透。他越打越快,越打越重,他已经在仇恨我了。

咹?!我鼻子哼了一下。

拍打声又不轻不重地均匀了。

又挖了两天,地沟里的石头是少了,却出现了石层。石层虽然是那种麻石层,但它是整块,镐挖下去弹起来,石层上只显出一个白窝儿,就只有拿八磅锤和钢钎先砸出一个茬面,然后用镐慢慢去撬。石热闹抡八磅锤是总抡不到钢钎上,让他撑钢钎,他又怕八磅锤砸了他的手,我就撑钢钎,砸出茬面了,他拿镐去撬。天已经很冷了,又扫着溜溜风,五富的虎口就裂开血道口子。五富对监工员说:能不能给我些猪板油。监工员说:要猪板油干啥?五富说:抹些猪板油在裂口,用火烤烤,裂口就好了。这种办法是清风镇的偏方,冬天里凡是脚上手上风寒出裂口了,都是用这种偏方治愈的。但监工员说现在到哪儿去弄猪板油,用胶布缠缠就行,便要去村庄里的小药店买胶布。石热闹却要去买,我说:你好好干活,你去干啥?石热闹说:我以为你领我上天堂,才是来下狱么,再这么下去,我挖地沟就是给我挖坟墓了!

石热闹去买胶布,中午没有回来,下午也没有回来。他走了。这个乞丐,干什么都觉得没乞讨自由自在了。人是没有贱的,贱却自生,这道理我现在知道了。石热闹的离去,我担心影响到五富,五富还好,五富说:他就不想过正经日子!

白天里不知石热闹出去干了什么,晚上他却摇摇晃晃回来了。他给我们讲他多半天讨要了二十元钱,十元钱在饭馆里吃了烤肉又喝了啤酒,还净落十元。他说:啥力都不出还落了十元!

五富说:却不要脸了么!

石热闹说:你倒要脸,脸瘦成巴掌大了!

五富摸自己脸,对我说:我是不是瘦啦?

我说:别听他胡哇哇!我就训石热闹:我是叫你来做个正经人的,你倒来咸阳要饭了?你就要一辈子,最后死在街头人不埋狗不吃的?!石热闹说:人不埋狗不吃了就让我臭去!我就火了,骂道:那你就滚,晚上不要再回这里来!我是平常不发火的,发了火就厉害,石热闹就胆怯了,说他再不出去了。他过来就给我拍脊背,我不让他拍,他说不拍不行,抓起我腿一拉,一反,我趴下了,他骑上去就拍打。他拍打得倒比五富还到位。但他却说:刘高兴,你是不是党员?我没理他。他说:你是党员,我就跟党走!

可第二天一早要上工,石热闹说他要上厕所,又跑了。跑了一天晚上再回来,而且连续着早出门晚上回来,我对他彻底失望了,也怀念黄八。黄八嘴臭,爱骂人,但黄八干活踏实。有心让黄八也来,却苦于黄八那儿没电话,无法联系。五富说石热闹这样也好,他毕竟还干了几天,咱就不给他发那几天的工钱了。

我说:你要是老板,和陆总一个样!

五富说:我要是能打过石热闹,我早把他打成……

五富不说了,石热闹又回来了。石热闹见我们骂他,知趣地不吭声去睡觉,他一躺下就脱内裤,把内裤扬手一丢,丢在了那个烧开水的壶上。我们又要骂,见他赤光光的身上,生殖器上竟然还套了个安全套。这使我们大为惊讶,扑过去捶他,问他还戴着安全套回来是不是来给我们显摆的?石热闹交代了,他没干坏事,可他白天去红灯区讨要,那里的钱好讨,他怕有了钱了也想干那事,却怕得性病了怎么办,便买了个安全套。我们把他压在了铺上,硬把安全套拽下来,让他吹成气球,最后拿脚踩了个爆响。

闹腾了半夜睡下,五富和石热闹鼾声如雷,我却睡不着想孟夷纯。把小塔从口袋取出来,放在窗台上,这样躺在被窝里就借着夜色幽幽忽忽地能看到。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时候睡着了的,再睁开眼,吓了一跳,孟夷纯就在窗口那儿站着。孟夷纯!我叫了一声,定睛看时才发觉是月光将楼外的那一棵法国梧桐树的影子反映在了窗上。影像在风里散乱了,五富和石热闹还在沉睡,我把头埋在被窝里哭泣。

以前为孟夷纯流过眼泪,但我没有哭出过声,这次竟然哭出声来。我想我半夜里醒来想到了她,她也会半夜里醒来想到了我,我们分别在冰冷的黑屋子里,思念着却不能见面,凭的就是这个小塔。小塔能让我在陆总的办公室看到又拿来,这一定是一种天意的安排,那么相信了天意的安排,也就相信着我和孟夷纯一定会重逢,我们会挣到五千元,很快重逢。

黎明我就起来了,独自看楼后那法国梧桐,一树凋敝,我吹起了箫。箫声里,有两只鸟,红头白尾的那种鸟,飞来了就投入树上,再没看见它们的身影,却咕咕地鸣叫。

箫声里五富和石热闹也都起来了,五富问:你眼睛咋啦?我说:好着呀!五富说:我夜里梦见孟夷纯了……我说:你不要提她!五富说:不提她?这五富,你让我提她如何提起,可我放下她又如何放下?!我说:去吃饭吧,吃了饭加紧开工。

到了工地,我又把小塔放置在那个四四方方的石头上,我们忙忙迫迫地就干了半天活,休息的时候,我拿了箫给小塔吹,五富跑到村庄的杂货店里买了个背夹子。

背夹子是把煤块往住宅楼上背的那种木头架子,五富是越来越会用脑子了,他却想到用背夹子从地沟里往外背挖出的大石块。但五富去买背夹子的时候却从村道里拾了一大捆废塑料管子,气喘吁吁地抱了过来。他说:高兴,这村庄没有拾破烂的,咱晚上吃饭后也能收一收的。我有些生气,说:狗忘不了吃屎,来这里是挖地沟的就好好挖地沟!五富不吭声了,拿了背夹子就跳进了地沟。都是我心情不好,对他发脾气,我又觉得委屈了他。

我说:五富,歇一会儿。

五富说:我不累。

他背了一块大石头从地沟往沟沿上,吭哧吭哧的却回头给我笑一下。

我说:憋住气,别笑。

他说:我想起我老婆了。

我说:天没黑哩想什么老婆?脚蹬牢!

五富把大石头背出了地沟,咚地撂到了沟沿外,他踢了一下石头,说有一年春上他和老婆去深山换包谷,就是春上粮食不够吃,碾了米到深山里的人家那儿用米换包谷,一斤米可以换一斤八两包谷。那天正好是老婆生日,因为在深山里没办法给老婆吃长寿面和荷包蛋,他就把老婆背起来上到坡里,又从坡里背着下来。五富说:我老婆胖,我背这石头就想起她了。

五富的话让我感动,但我没有说话,拿箫又吹,却怎么也吹不响了,想:等我接孟夷纯出来的时候,我一定用三轮车拉上新买的床垫,让她就坐在床垫上,我从北大街拉到南大街,从东大街拉过西大街!

远处的另一处工地上,十几个钢架上在往下砸着铁坨,震天动地,这响声在呼应着我的誓言。

地基怎么是这样的处理法呢?清风镇盖房,都是用石夯捶地的,西安城里也多是用电夯桩基,哪有这么大的铁坨,那简直是个碌碡,不,比碌碡还大的铁坨子从钢架上往下砸!五富走过来开始歇,我给他倒水喝,钢架下一个人也走了过来。五富说:他过来干啥呀?我说:是不是口渴了想喝咱的水?那人就已经站在了地沟沿上,说:你们是拾破烂的吗?我和五富面面相觑,我说:你说啥?你没长眼睛看见我们挖地沟?

那人说:我姓牛。给我们扔过来两根纸烟,我没有动,五富在半空中接了。牛同志说:那怎么听说你们是拾过破烂?!

我说:你们是在处理地基?

牛同志说:当然是处理地基。

我说:哪有这样处理地基的?!

牛同志说:这是新技术呀,去看不看?你们没拾过破烂?我还真以为你们拾过破烂?

我说:你这是啥意思呀,是不是看我们穷看我们长得难看就认为我们是拾破烂的而拾破烂是最下贱的事?!

我火气有些大,五富也不喝水了,去拿了钢钎,准备要打架。

牛同志却笑了,说:不是啥意思,不是啥意思,我也做过环卫工,我想如果你们真是拾过破烂,咱们应该是同行,大的同行。

五富说:高兴,他是弄垃圾的,拾破烂比弄垃圾还强么!

五富沉不住气,他把我们的身份暴露了,牛同志就从地沟沿跳过来,亲热地说:我就感觉我们能成朋友哩!

牛同志果然成了我们的朋友。他一有空就从那边工地上过来和我们聊天,也领我们去看他们处理地基。他确实干过环卫工,而且他们那一帮人中就有三个当过环卫工,一个也拾过破烂,但现在他们是一个公司,叫地基基础工程有限责任公司。这使我和五富极为兴奋,弄垃圾的拾破烂的竟还能办起一个公司,且从事的工作仍然没有脱离原先的行当!牛同志,我们的新朋友,他告诉我,公司的董事长是一位高级工程师,发明了地基、环卫、机械领域内的专利技术,他们专业施工队就采用了他的专利技术。承担的这座大型粮库的地基,属于强风化辉绿岩的石坡上,基岩深浅不一,软硬不均,不能以桩基或分层强夯来处理,只能实施DDC。什么是DDC,我不知道,但我感兴趣的是他们处理地基用料广泛,凡是无机固体材料,也就是说任何固体垃圾都可使用。

那天收工的时候,我给五富说:天上出太阳了!

五富说:天才黑了哪里还会出太阳?

我说:你没上过高中,不知道天再旦。

五富说:天下蛋?!

我不愿意辅导他了,我说:五富,好好干,拾破烂的韩大宝要办大公司,处理垃圾的这帮人搞起了DDC工程,咱将来说不定也鱼龙变化哩!

五富说:咱办收购分站,瘦猴是三间房的院子,咱弄四间房的院子!

我说:目标就是收购分站?

五富惊讶得看着我,突然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我亲你一下!他要扑过来,我制止了,他站在那里给我皱嘴梆的一声。这憨人也学会城里人的飞吻了,我用手做个接受的动作,却重重扔在地上,说:臭!

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牛同志给我们带来了欢乐,这欢乐一直持续了数日,天就更凉起来,但天却愈发晴朗,所有的树叶子变红变黄,红黄的颜色使我们废弃楼周围,使工地周围一派艳丽。黄土地上怎么就有这么艳丽的颜色让树木表现了出来呢,我觉得这都是给我和五富准备的。

好事还没完,就在村庄口的那个银杏树也变成一身金黄的第二天,陆总给我们了一桶酒。

那天的中午,我和五富在村庄的小饭店里吃扯面,五富去饭店的后院上厕所,回来给我说后院里有一堆废铁皮桶应该便宜收了。他已经是每日拾了好多破烂拿回到废弃楼上,准备什么时候拉到咸阳的收购站卖掉。我是曾反对过他在这儿收破烂,但他已执意收起来了也就随他去收。他和饭店老板谈价钱,虽然价钱不贵,可我们身上的钱所剩无几,即使不留备用,也不够收这批破烂,五富就埋怨干了这么多天陆总还是不发工钱,是不是起了故意拖欠工钱的黑心?五富一埋怨,我也就急了,因为五富毕竟是我鼓动来的,如果陆总真要起了故意拖欠的黑心,那就得采取措施。我对五富说:这事你不要管,下午我找陆总去。

在我们这二十天里,陆总是来工地了几次,他一来,我们就翘着舌头说岐山县话,希望他能满意我们,给我们发工钱。但陆总第一次给每人发了五元,第二次给每人发了三十元,第三次只说能把所欠的工钱一次发完,仍是每人给发了六十元。当我下午再找到陆总,我的口气就硬了,只要求他给我们回西安的路费,再付清二十天的工钱,即便不按每米十五元,就以每天二十元,全当还是拾破烂的收入算了。我这样说既是无奈,也是威胁,就看陆总的态度。陆总还是那么声不高,黏黏糊糊,说他绝对不会亏我们的,地沟工程彻底完成就付全款。他这么说着,却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桶,桶里装着三斤白酒。

陆总说:再停(穷)不能停(穷)教育,再肯(亏)不能肯(亏)小姐,我能肯(亏)你们?把活往完里干,干下去对我好对你们更好,一米十五元总比一天二十元强吧,和钱志(致)气吗?这桶酒我送你们,拿回去喝吧。

陆总话说到这里,又把自己的酒送给我们喝,我心稳了也软了,提了酒回来。

那天晚上,月亮很亮,也没有风,法国梧桐树上的鸟叽叽咕咕的,我和五富就在废弃楼里喝酒。五富说:你说陆总这人还行?我说:不是陆总行不行,是咱运气好了啥事都顺着咱们的。五富说:那咱就喝!我说:喝,你能喝多少就喝多少!我们是好长时间没有喝到白酒了,三杯下肚,觉得酒真香,喝着喝着就喝高了。石热闹是我们喝过一半酒了还没见回来,我说:要饭的怎么还没回来?五富说:他只要没死,肯定回来的,瞧你招的啥人?咱喝,趁他回来前咱把酒喝完!我们就开始划拳。五富出手笨,对数字老记错,我就趁机赖他。他说:我划不过你,咱们打老虎杠子!他还是赢得少输得多,他就眼睛眯得睁不开了。楼外有了脚步声,他突然把酒桶塞在被窝里,说:要饭的回来了!可脚步声并没有响到楼上来,扑沓扑沓又传远了。他说:狗日的没回来,他死在外边了。取出酒桶又喝了一杯,五富却说:要饭的会不会真的死在外边了?我说:他这么多年哪有固定睡处,今日就死啦,死不了,要饭的有九条命哩。五富说:你说要饭的最后是不是就死在外边?我说:那还不就死在要饭的路上了。五富脸苦愁了,他的脸一苦愁真像个猪脸,我说:瞧你难看样儿!他却突然就流下眼泪。我说:五富你喝多了。他说:我没喝多,那咱是不是最后也就死在打工的路上呀?咱要死在外边了那可咋办?我说:石热闹就不想这些。他说:石热闹没老婆没娃,他不想我想哩。他说这话我不爱听,我也是没老婆没娃么。我说:你都死了你还咋办?!他说:那不行,你得管我!我说:活着我管你死了我还管你?他说:我不能不埋在清风镇吧,我不能不是清风镇的鬼吧?我说:喝多了,喝多了。他说:不多!又喝了一杯,说:你把我带了来的,你现在让我回我寻不着路,那我的鬼能寻着路吗?你要管哩!我说:好,好,你死了我送你回去行了吧?他就嘿嘿嘿地笑,他一笑就没完没了,疯了地笑。我说:醉了,醉了!其实我也醉了,跟着他的笑我也笑。他说:喝酒喝酒!我说:喝!喝!我们碰了一下杯。他说:哎,刘高兴!你是,两个刘,刘高,兴!用手指我,指到了旁边。我也看见五富是无数的五富,就像孙悟空用猴毛变出了一堆孙悟空,一样的高低胖瘦,一样的鼻子眼睛嘴,在房间里游离移动。但不久,无数的游离移动的五富里却又有了黄八,有了杏胡和石热闹。

我说:你是五富,你也是黄八杏胡石热闹!

五富说:我是你!黄八杏胡石热闹都是你!

我说:都是我!都是刘高兴

我们就相互追逐纠缠,嘎嘎嘎狂笑。后来我看见五富是倒下了,立即无数的五富都倒下,黄八杏胡石热闹全都倒下。我说:你装蒜,你装蒜哩!我也就扑沓下去了,扑沓得像一摊泥。

我们在欢乐的醉酒中不知道了风是怎样刮掉了窗子上糊着的板纸,不知道了走扇子门如何呻吟不已,直到有重重的东西击打着我的后腰,我觉得是孟夷纯,是孟夷纯穿着那双高跟尖头的皮鞋踢我。果然是孟夷纯,她站在铺前,说:这么冷的天,怎么睡地铺呀……高跟尖头的皮鞋又踢着我的屁股,我不嫌疼,皮鞋一点土,我把土揩了。孟夷纯你怎么到这儿来了,我没有告诉说我到了咸阳,我是要挣一大堆钱赎你的,还要给公安局的破案费的,你怎么寻得着来了?!孟夷纯的脸突然变粗变宽?咹?!我一愣怔,才看清面前站的是监工员。

我说:你不是孟夷纯?

监工员说:你还要往猛的睡?!

我说:噢……这是什么时候了?

监工员说:快吃午饭呀还不去开工,要睡觉回家去睡呀!

我爬起来,才知道我们从昨天夜里一直醉到现在了。五富仰面睡在墙角的地方,身上的衣服也没脱,张着嘴,浑身是土,表情狰狞。我赶忙去推他,他眼睛还是不睁,说:黄八,那里还有一张……监工员踢了他一下,说:起来,起来!

事后,也就是我们离开房间后,五富告诉我,他做梦正拾钱哩,他是和黄八在街上拉着架子车,看见有警察追赶一个罪犯,罪犯突然在人群里撒了人民币,人民币像雪片一样飞舞,街上的人群就炸窝了,抢着拾,警察就无法通过了。他是先拾了一张,他真傻,还对着太阳耀,看是不是假钞,再拾时,就见地上已没了人民币。他叫着:毛主席,毛主席!因为人民币上有毛主席的头像,他就叫着,真的也发现一张人民币如同蝴蝶一样飘过路边的铁护栏,他喊黄八去拾。然后他俩跨脚往过跃,护栏卡在了他们的裆,磕碰了他的卵子,疼得就势坐在了护栏上。

五富睁开眼,说:钱呢,我的钱呢?

监工员这一次踢在了五富的腰里,他把鞋踢掉了,一边单脚跳着去找鞋,一边骂:做梦都拾钱呀,不挖地沟你拾冥钱去!

我有些愤怒,我说:你骂谁的,我们是来打工的,不是你贩的黑奴!

我在电影里看见过外国人打骂黑奴,我把监工员的那只鞋踢出更远。

狐假虎威的监工员,那个弯鼻梁的小人,他欺软怕硬,不吭声了。

我说:五富,把扣子系好,咱干活去。

监工员说:另一个呢?

我说:他早都不干了!

监工员说:不干了?话说清,那就没他的钱!

我说:他就不爱钱!

我这才醒悟,石热闹压根一夜没回来。

五富是把所带来的衣服全穿在了身上,又从石热闹的破被子里掏出一团烂棉絮塞在他的鞋里,这样脚能暖和些,就和我拿了镐、锨、钢钎、八磅锤走出了房间。我们是偏不厮跟着监工员,等他先走了再下楼梯。出了楼道,刚刚下了楼道外的台阶,五富的左腿就挪不动了,咚的一下,身子靠在了墙上。

我说:还没清醒呀?

五富说:我的腿呢,我的腿呢?

我说:你的腿不是长在你身上吗?

我把他拉起来,一松劲,他却扑沓坐在了地上。

五富说:这不是我的腿,我使唤不了它了。

是麻了,睡的时候蜷着酸麻了,我说:我给你揉揉。

我给他揉腿,他没有反应,脸却蜡黄,淌着汗,汗都是稠的。

我说:你给腿说说好话。

这办法我是一直使用的,我常常在睡觉时或闲着没事时就给我的身子说好话,比如眼睛、鼻子、喉咙,比如胳膊腿和心肝脾胃,我整天干体力活,又没吃好的喝辣的,这些部位还在好好地为我工作,我要给它们说好话,感谢和鼓励。我的肾只剩下了一个,它承担着两个肾的功能,它之所以还让我很健康,这都是我给肾说好话的原因。

我靠在那棵法国梧桐上,一树法国梧桐叶子比昨天更多了一些颜色,红的分成了血红和朱砂红,黄的分成了铜黄和佛黄,还有深绿浅绿,还有蓝的,海蓝色和土织布的靛蓝色。天上是灿灿的阳光,一片叶子落下来,是划着半圆的线往下飘。我说:说说好话就好了。

五富在那里说:腿,腿,你动一动,你可不能吓我,你不动我就活不成了!

我嘲笑地看着他,五富也学会矫气了,五富你是会矫气的吗?五富还在给腿说好话,反复说了三遍,努力地要抬起腿,腿只抬起四指高,人累得头上滚水豆子。

我觉得不对。忙过去说:还真的不行了?五富说:高兴,我心暮乱得很,我头痛。就彻底地跌坐在了地上。我立即有了不祥的感觉。

看着五富不行了,我大声喊监工员,但监工员却不知去了哪里,我想背五富去医院,又不知道医院在什么地方,就放下五富往村庄跑,跑到一家小卖部拨打120电话,再跑回废弃的楼前,五富已经趴在那里,脸和土一个气色。

医院很快来了一辆救护车,把五富弄到车上了,五富的脖子有些撑不住头。我抱住他,说:五富,你撑一下,到医院去了就会好的。五富的黑眼仁竟然没见了,我害怕得很,又叫:五富,五富!黑眼仁又回到了眼中,他看着了我,说:去医院干啥,咱能住医院……我说:这你不用管,你这病得莫名其妙,不敢耽搁。五富说:我是不是要毕呀?黑眼仁又跑进眼角里,不见了。五富,五富,我再叫他,他不回应了,眼角流泪,泪像脸上的汗,也是稠的,流得不快。

不但他掉泪,我一路送他去医院也掉泪。五富这到底是怎么啦,多壮实的人,多能吃能喝能出力的人,怎么毫无迹象就病了,病又来得这么急!是监工员踢了他的缘故?这不可能。是酒喝多了?这也不可能呀,他起来不是已经酒醒啦?!天呀,五富千万不要出事!我给救护车的司机说,开快点,再开快点!或许一到医院,五富就好了。我有这么个经验,每每病了,到医院坐在候诊室的椅子上排队,排着排着,还没有轮到看医生,头或者肚子就不疼了。任何病都害怕医生。

到了医院,却诊断五富是脑出血。医生问:谁的病人?我说:我的病人。医生说:我得开病危通知书了。我五雷轰顶,浑身立不起了筒子。医生在写病危通知书,我给医生下跪,我从来不给人下跪的,但我扑通就跪在医生面前,求他一定给五富做手术。那个医生是个年轻的女人,她看着我,答应去和另一个医生研究一下,她说:你给他擦洗干净!五富在路上就大小便失禁,裤裆里一摊脏物,臭得难闻。我给五富擦了,又拿手巾沾湿给他洗,另一个老医生就进来又检查了一遍,说:脑疝已经形成了么。我不懂脑疝是什么,我说:谁都可以死,五富不敢死!老医生说:手术意义不大,维持治疗。就催我尽快交钱办理入院手续。

有钱的人,在医院是可以维持治疗的,我们没钱,一个小时要三十元钱,还得有别的治疗,如果加药,那就得六十元一个小时,而住院先缴两万元。这些我都问过医生了,我们哪有这么多钱呀?五富,你没有挣钱的本事,怎敢就得了这么大的病呀?!监工员,那个出了楼去远处地坑里大便的监工员,是我打了120电话回来后他才和我一块送五富来医院的,他现在老实了,不停地问我:五富平常患高血压吗?五富家族有心血管病史吗?我知道他在尽量把自己的责任推开。我说:这你得赶快去告知老板,人命关天,老板他得管呀!我没有说与他有没有干系,我得把他拽住。监工员给了我一盒纸烟,又拍着五富的脸说:你可别吓我呀!就出了医院去请示陆总。等拿来了八百元,他一张一张让我数了,并打了收条,他说他去上个厕所,人就没了踪影。

好的是来了石热闹。

石热闹是出去了三天三夜,偏偏在这一天又回来了。事后他告诉我,他原本是不准备再来见我们了,要回西安去,就在去西安的车站上,刚进了一条巷,巷里有人喊:抓小偷,抓小偷呀!便见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过来,后边有人追。他说:我能得很,就猫腰在巷口的一棵树下等到骑自行车人经过,捡了路边一团棉纱扔向前车轮,车子就倒了。车子一倒,挂在车扶手上的皮包摔出多远,那人爬起来捡包,他用脚踩住了。那人说:好过你了!急忙骑车又跑走了。他说:我不要你的好过!唾了一口唾沫,脚并没有动,一直踩着皮包,看着后边人赶来。他说:我哪儿能想到,皮包里竟然有那么一厚沓钱!追赶人抽出了两张百元票,说谢谢你呀!他说小气了吧,那么多钱只给了二百,你看我是什么人了,我是要饭的?那人说对不起,我不是打发要饭的。又给了他一张。他说我就是个要饭的,可我现在是见义勇为的英雄!那人说你是要饭的?他说:我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对我这个要饭的惊讶,那人还行,就要请我吃饭!那人问他吃什么饭,他是故意说现在什么饭最好,是鲍鱼翅吧?那人就真的请他吃了一顿鱼翅。他是在吃鱼翅的时候想到了我们,他不是想到我们没吃过鱼翅也来尝尝,而是想到要给我们显摆。他就在吃了一半后用塑料袋装了三分之一提了回来。在废弃楼的房间里,他看见了酒桶,酒桶已没有了酒,他骂我们没有给他留。这骂声正好让进楼取铁镐钢钎和八磅锤的监工员听到,监工员向老板要了八百元,老板让他把丢在楼道的工具收拾好,偏巧刚碰上了石热闹,然后一块来到医院。

五富开始嘴角吐白沫,不停地哼哼,后来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昏迷了。住院缴两万元这是不可能的,我和石热闹商量,现在只有和石热闹商量:放弃维持治疗。石热闹说:不维持治疗那五富就死了。我说:维持治疗也维持不了几天呀。石热闹说:反正是死,就让维持治疗,治疗中他死了就死在医院,咱就不闪面了么。我说:咱再不闪面?石热闹说:人死了给你个死尸呀?!我说:尸体我也得背回去!我作出了这样的决定,突然想起昨天夜里喝酒时五富的话,真的就按他说的话来了吗?这更让我觉得我的决定是正确的。我把八百元在身上装好,石热闹就大声呼叫五富,五富竟然睁开了眼。

石热闹说:五富,五富,你狗日的喝酒哩不叫我!

我说:你咋能说这话?!你不回来到哪儿去叫你?

石热闹说:你们心里没我,我心里有你们。就又给五富说:五富,吃过鲍翅没有?

五富对没有给石热闹留酒有些不好意思,他的眼睛有些羞涩,说:啥?啥叫鲍翅?

石热闹说:你活得啥质量吗,连鲍翅都不知道!我给你买了的,你吃吧,城里人讲究吃这个!

石热闹从裤带上解下塑料袋,没有碗,也没有筷子,我就去找筷子,到处寻不到筷子,走廊里有个水房,水房里有一把扫帚,我折了两根竹棍儿,又觉得竹棍儿不干净,吃鲍翅怎么能用竹棍儿?又跑到院子,专门在一棵桂树上折了树枝儿。石热闹从袋子里夹出了几根鱼翅。

石热闹给我说:高兴你吃一口?

我摆了摆手。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鱼翅,但我说:我吃过。

五富张嘴吃了鱼翅,却吐了出来,他说:是粉条,我没吃过粉条呀?

石热闹说:傻呀你!这哪是粉条,一碗四百元哩!

五富舌头伸出来又把嘴边的鱼翅勾进去吃了,一下一下地嚼。嚼着嚼着就不动了。石热闹说:香吧,香吧,你再吃,你再吃,你现在是你们村第一个吃鱼翅的人了!高兴你也吃过?我没有理石热闹。五富还是不动,黑眼仁不见了。我拿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没有反应,用手试试他的鼻孔,鼻孔里已经没任何气息。

五富死了。

听别人说过,人死的时候是要咯地咽一口气的,或者蹬蹬腿挣扎,但五富吃着吃着就死了,他没有咯的一声也没有蹬腿。一根鱼翅还在嘴角,我把鱼翅取下来,竟从口里拉出了那么一长截。我和石热闹都慌起来,我说:热闹,他死了,五富死了!

石热闹就摸五富的头,又摸五富的胸,一直摸到脚,石热闹说:死了!

五富就死得这么快,这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我抱着五富就哭,哭了两声,我不哭了,我也不让石热闹哭。我那时的想法是哭不得,一哭医院人就知道了,知道了就得送太平间,送进太平间那就得去火化。我给五富做了承诺的,他死了要回清风镇,要埋在他父母的坟旁边,他的妻儿得按乡俗过七七四十九天,以后的冬至清明要有烧纸祭奠的地方,我得把他送回去!我给石热闹说:不哭!快离开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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