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兴》-后记(一) 我和高兴

更新时间:2020年07月11日 星期六 16:02:44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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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高兴

三年前的一个下午,我在家读《西游记》,正想着唐僧和他的三个徒弟其实是一个人的四个侧面,门就被咚咚敲响。在电话普及的年代,人与人见面都是事先要约好的。这是谁,我并没有在这个时候约任何人呀,我就故意不立即去开门,要让这不速之客知道我是反感这种行为的。咚,咚,门还在敲,而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是哐的一下,用脚踢了。

我有些愤怒,一把将门拉开,门口站着的却是刘书祯。

他说:哎呀,我还以为你不在家哩!

我说:是你呀,几时进城的?

他说:我已经城市生活啦!

他的嘴里永远没有正经话,我就笑了,让他进屋坐下,说:书祯,你个嘴儿匠!

他说:你不要叫我书祯,我现在改名高兴了,你得叫我刘高兴

这就是刘高兴。这也就是我第一次见到过着了城市生活的刘高兴

如果读了《秦腔》,而且还记得的话,《秦腔》书中的书正就是他的原型。我们是一块长大的。小的时候,我并不热惦他,他头发有些卷,鼻孔里老流着黄涕,但我崇拜他大。我们那儿把父亲都叫大,因为他大不是贾族人,叫叔时前边要加上名字,就是五林叔。五林叔不识字,但出口成章,能背戏本子,能讲三国和岳飞大战朱仙镇。尤其一米八的个头,在骂老婆的时候,要盘脚搭手坐在蒲团上,骂得没有火气,却极尽挖苦,妙语连珠,像是在说单口相声。“文革”中我和书祯又是一起从初中辍学回乡务了农,后来他去当兵,我上了大学,再后来我是逢年过节回老家看望父母,他已经在乡政府做起饭,但人家嫌他不卫生,又常常将剩菜剩饭要送回家喂猪,就辞退了他。再再后来,我写我的书,他做过泥水匠,吊过挂面,磨过豆腐,也三六九日的集市上摆过油条摊子。他几乎什么都干过了,什么都没干出个名堂,日子过得狼狈,村里许多人都在笑话他。但我一回去,他逮住消息了,天晴下雨或黑漆半夜,肯定要跑来看我。我们便嘻嘻哈哈谈说几个小时,不累不困,直到我母亲做过饭一块吃了,他嘴里叼着纸烟,耳朵上再别上一根,才走了。

我喜欢和他说话,他说话有细节。

有一年夏天回去,儿时的伙伴来了几个,却没见他,我问书祯呢,他们说可能在西河地里插秧吧。那时节村里的麦早收过了,秧也开始浇二遍水,书祯竟然才插秧?他们说还不是娃们都小,就他一个劳力,地里活啥时候干到人前去?!到了晚上,月光一片,我去西河滩地看他,地是个窄长溜,他弯着腰在那头插秧,隐隐约约像是鬼影,这边地堰上却放着个收音机,正唱宋祖英。我大声喊他,他哗里哗啦蹚着泥水跑了过来,说:咱回,咱回!我说:你插你的秧!他说:反正黄瓜菜已经凉了,看它还能凉到哪儿去?他的家新盖在半石间上,门口没有场地,但门框上还保留着过年时写的对联,一边是:张开口除了吃喝还要笑;一边是:一闭眼都在黑里就睡美。我说:词儿你编的?他说:不对仗。就在牙上刮牙花子,把左联翘起的一角粘上,说:我在村里宣布了,谁揭我房上瓦可以,谁揭这春联,我打断他的腿!

一进院门,他就喊老婆烧开水,说城里人讲究喝开水不喝生水的,把水往滚着烧!开水端上来了,他从柜里取了一包白糖,抓一把就放进去。又对老婆说:快炒上几个鸡蛋来!他老婆愣了,说:咱没养鸡哪儿有鸡蛋?!他说:没鸡蛋?我赶紧圆场说这么晚了吃什么鸡蛋呀。他嘎嘎笑起来,说:你这老婆不会来事,没鸡蛋你就说我给咱借去,你一借再不闪面不就完了,你偏说没鸡蛋!说得我也笑了。他说:不吃鸡蛋了,咱不吃鸡屙下的东西,总得让平凹高兴呀,你把咱钱柜子拉来!老婆还是没配合好,说:钱柜子?他说:母猪还不是钱柜子?没脑子!结果已经关了圈的猪又放出来,这是头拖着大肚皮的母猪,一赶进屋他就搔猪后腿,母猪立马舒服得卧,乍起了四条腿。而十二个猪崽也一溜带串儿从门槛上往里翻,一翻一个肉疙瘩,一翻一个肉疙瘩。他说:不得了啊,一个猪崽五十八元,五十八元哩,你算算,十二个猪崽是多少钱?

那天我们谈说得非常久,原本他后半夜插秧也没去成。问起村里的事,他说了,咱这儿啥都好,就是地越来越少,一级公路改造时占了一些地,修铁路又占了一些地,现在又要修高速路呀还得占地,村里人均只剩下二分地了,交通真是大发达了,可庄稼往哪儿种,科学家啥都发明哩,咋不发明种庄稼?他说了,村道里你还看见有几个小伙姑娘?没了,都出去打工了。旧社会生了儿子是老蒋的,生下姑娘是保长的,现在农村人给城里生娃哩!他说了,狗日的×××总算把两间屋拆椽卖了,老婆病成那样,是要人呀还是要钱呀?!他说了,××终于结束光棍生活了,那女的是三个娃,丈夫从树上摔下来成了瘫子,他被招夫养夫了的,不出力就有三个娃了!他问我有没有认识治精神病的大夫?我说咋啦?他说知道×××吗,我说我记不起了,他说×××你记不起?就是咱小时偷人家的杏,让人家撵得咱掉到莲菜池里的×××么!我说×××疯了?他说两口子苦命,成年磨豆腐卖供儿子上大学,儿子大学毕业了不愿意回县来教书,在西安做盲流,文化盲流。这还罢了,那小女儿出外打工,出去了两年没音讯,×××没疯,他老婆疯了,你介绍个大夫给治治,要不我不敢从他们家门口过,她不知了羞耻,动不动不穿裤子往出跑,我眼睛没处瞅么。听了他的话,我就叹息了,他说:你叹息啥哩?我说:农村还这么苦。他说:瞧你,苦瓜不苦那还叫苦瓜?!

先前他来过西安,曾费尽周折寻到了我家,但我去外地开会,回来听孩子讲有一个自称是我同学的人来了,来了一身的土,倒茶不喝,要到水龙头接喝生水,在地板上吐痰,吐了痰,又用脚蹭,说了一堆他们听不明白的话,后来就起身走了。我听了,觉得肯定是刘书祯,就埋怨孩子慢待了他。家乡生活苦焦,苦焦人心事多,最受不了的是城里的亲朋好友慢待,如果你待他们好,他们便四处给你扬名,你是个科长也会说你就是局长,坐小车,住洋房,读砖头厚的书,即便吃豆面糊糊里边也放着人参燕窝。他们还会竭力保护你的老屋,院子里的梨不会少一颗,清明节去上坟,也要在你家的祖坟上培几锨土。如果你慢待了他,他们就永远记仇,你就是在外把事情干得惊天动地,那是你的事,与他们无关,来了人问起你,他们说:噢,他那人呀,该怎么说呢,不说了吧。你回去了,他们避而远之,避不及的,最多说一句你回来了,脚不停就走了。你在老家过什么红白事,摆上酒桌他们不来,来了就提个水桶,吃一碗往水桶里倒半碗,把一桶剩菜剩饭提回去喂猪。我们邻村就有一个在县上当局长的,慢待了老家人,他坐着小车进村,村道里有人铺了席晒包谷,就是不肯收席让小车过去,而后来小车轮子碾着了包谷,拦住车须要数着被碾碎的包谷,一颗赔一元钱,不赔不行。所以,我告诉孩子,以后不管我在家不在家,凡是老家来了人,一定要笑脸相迎,酒饭招待,不要让他们进门换鞋,不要给人家纸烟了又把烟灰缸放在旁边,他们说话要看着他们,认真倾听,乡里人有乡里人的不文明,他们却有城里人没有的幽默和智慧。

我只说孩子慢待了刘书祯,刘书祯再也不会来城里找我了,但他这一次又来了,而且他成了刘高兴

他这次进城投奔的是他的儿子。他的儿子多年前就来到西安打工,在一家煤店里送煤。他的儿子没有继承他和他父亲的乐观幽默,总是沉默寡言,又总是愤愤不平,初中毕业后一直谋着要出外打工,他就让儿子去打工了。他说:父子是冤家,让狗日的去吧,饿不死就算成功了!可当儿子春节回来过年时,儿子却穿了件西服,每次打扑克小赌,输掉一元钱了就从怀里掏出一指厚一沓百元钱来取出一元,然后把那沓钱装进怀里,再输一元钱了,又掏出那沓钱再取出一元。但儿子没有把钱交给他。他说:我这个人民咋就没有个人民币?!也就出来打工了。他已经五十三岁了,一张嘴仍然是年轻的,腰和腿却不行了,跑不快,干活就蔫。他在儿子的煤店里干了一个月,他说和儿子住在那个塑料板搭成的棚子里,垫得他夜夜在地上泼了水,铺上张竹席睡,这些他都不在乎,恼气的是儿子和他想法不一样。他是有了钱就攒,儿子有了钱就花,他要儿子把钱交给他了他在老家给儿子盖新房,儿子就是不给。父子俩矛盾了,大吵了一顿,他一气出来单独干,单独干只能拾破烂,他就拾起破烂了。

拾破烂?我可是从来没有关注过这个行业,甚至作想也没有作想过。事后琢磨,虽然我在西安三十多年了,每天都看见城里有拉着架子车或骑着三轮车拾破烂的人,也曾招呼着拾破烂人来家收过旧书刊报纸,但我怎么就没有在脑子里想过这些人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来拾破烂,拾破烂能顾住吃喝吗,白天转街晚上又睡在哪儿呢?城市人,也包括我和我的家人得意我们的卫生间是修饰得多么豪华漂亮,豪华漂亮地修饰卫生间认为是先进的时尚的文明的,可城市如人一样,吃喝进多少就得屙尿出多少,可我们对于这个城市的有关排泄清理的职业行当为什么从来视而不见,见而不理,麻木不仁呢?这就像我们每时每刻都在呼吸着,却从不觉得自己在呼吸一样吗?我也时常在鼓呼着要有感恩的意识,可平日里感动我们的往往是那类雷锋式的好人好事,怎么就忘记了天上的太阳,地上的清水?!

那天,我们谈论就尽是有关拾破烂的事,而且,他的拾破烂的经历似乎成了他考察了解西安和来西安打工者过程,他见我惊讶的神色越发得意洋洋,盘脚搭手坐在沙发上一边口水淋漓地吸纸烟一边慢条斯理地排说。他让我知道了在这个城市打工的哪儿人都有,但因各地的情况又不相同:关中的东府和西府,经济条件相对还好,人也经见得多,他们多是在经济开发区的一些大公司打工。陕北的来人体格高大,又善于抱团,更多的是聚集在一些包工头手下,去盖楼,去筑路,或在宾馆和住宅区里做保安。陕南的三个区域,汉中、安康人貌如南方人,性情又乖巧,基本上都是在一些服务行业做事,如在店铺里卖货,如在饭馆、茶楼、洗脚屋里当服务生。而商州呢,商州是最贫困也最闭塞的地方,既不是产粮区也没有石油煤炭天然气资源,历来当地挣钱的门道就是开一个小饭店,偏又普遍地喜文好艺,尤其注重孩子上学,上学的目的就是早早逃离这山地。比如我们县,三十万人口,年财政收入两千多万,而供大学生上学,每年几乎从民间都要付出一亿元。每年一亿,每年一亿,老百姓就是一捆子谷秆,被榨着被拧着被挤着,水分一滴滴没有了,只剩下了一把糠渣。这些学生大学毕业后却极少再回原籍,他们就在城里的一些单位、公司做临时工,不停地跳槽,不停地印制名片。可怜的商州山区水土流失了,仅有的钱被学生带走了,有了知识的精英人才也走了,中国出现了历史上最大的一次人口迁徙,迁徙地就是城市,城市这张大口,将一碗菜汤上的油珠珠都吸了。刘高兴说:新衣服都穿上走了,家里扔下的是破棉袄!商州的经济凋敝不堪,剩下的人也还得出走呀,西安在他们的心中是花花世界,是福地,是金山银海,可出走一没资金,二没技术,三没城里有权有势的人来承携,他们只有干最苦最累最脏也最容易干到的活,就是送煤拾破烂。但凡一个人干了什么,干得还可以,必是一个撺掇一个,先是本家亲戚一伙,再是同村同乡一帮,就都相继出来了,逐渐也形成以商州人为主的送煤群体和拾破烂群体。

自从刘高兴这一次来到了我家,我们的往来就频繁了,每到下雨天,下雨天他就空闲了,他说那是他们的节日,要么到我家来,要么叫我去他租住处。从他的口里,我也才知道我们贾姓族里其实有很多晚辈都在城里打工,但他们从来没有和我联系过,或许是我当年不回去和他们隔远了,或许他们都混得不好,觉得羞愧不愿见到我。我也曾想,即使他们来找我,我虽有文名但无官无权无钱的又能帮他们做些什么呢?刘高兴之所以来找我,他不想求我什么,他也知道我的处境和性情,又因为年龄相近,他需要说话,我需要倾听,所以我们就亲近了。当我有什么大的活动,比如给母亲祝寿,为女儿举办婚礼,我当然得通知他。他的衣着和容貌明显地和所有宾客不一样,就像苹果筐里突然有了一个土豆。但这个土豆是欢乐的,他的大嗓门和类似于周星驰式的笑使大家不习惯,可得知他的身份后惊奇着他的坦然和幽默,又兴致勃勃地与他交谈。他就会说许多乡下的和在城里拾破烂中的奇闻轶事,他说得绘声绘色,等大家都听得一愣一愣的,他却一脸严肃了,说一句很雅的古句,爱读奇书初不记,饱闻怪事总无惊。于是那些教授却感慨了,说:刘高兴,你形象思维好啊,比老贾还好!他说:我在学校的功课是比平凹好,可一样是瓷砖,命运把他那块瓷砖贴在了灶台上,我这块瓷砖贴在了厕所么!然后又是嘎嘎大笑,擦了一下鼻涕,说:我是闰土!我赶紧制止他,说你胡比喻,我可不敢是鲁迅,他说:你是不是鲁迅我不管,但我就是闰土!

他不是闰土,他是现在的刘高兴

现在的刘高兴使我萌生了写作的欲望。我想,刘高兴和他那个拾破烂的群体,对于我和更多的人来说,是别一样的生活,别一样的人生,在所有的大都市里,我们看多了动辄一个庆典几千万,一个晚会几百万,到处张扬着盛世的繁荣和豪华,或许从他们的生存状态和精神状态里能触摸出这个年代城市的不轻易能触摸到的脉搏吧。当这种欲望愈来愈强烈,告知给我的一位朋友,朋友却不以为然:历史从来是精英创造的,过去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现在是管理层的实业界的金融行的时尚群的叱咤风云人物,这样的题材才可能写出主流的作品,才可能写出大的作品。朋友的话是没有错,但我有我的实际情况,以我生存环境和我学识才情的局限,写那样的题材别人会比我写得更好,我还是写我能写的我也觉得我应该写的东西吧。我在这几年来一直在想这样的问题:在据说每年全国出版千部长篇小说的情况下,在我又是已经五十多岁的所谓老作家了,我现在要写到底该去写什么,我的写作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我掂量过我自己,我可能不是射日的后羿,不是舞干戚的刑天,但我也绝不是为了迎合和消费去舞笔弄墨。我这也不是在标榜我多少清高和多大野心,我也是写不出什么好东西,而在这个年代的写作普遍缺乏大精神和大技巧,文学作品不可能经典,那么,就不妨把自己的作品写成一份份社会记录而留给历史。我要写刘高兴和刘高兴一样的乡下进城群体,他们是如何走进城市的,他们如何在城市里安身生活,他们又是如何感受认知城市,他们有他们的命运,这个时代又赋予他们如何的命运感,能写出来让更多的人了解,我觉得我就满足了。

在一次会上,有个记者反复地在追问我:你下一部作品写什么呢,下一部作品写什么呢?我不耐烦了,说了我的计划,不想这位记者就在报上发了消息,闹得到处的报纸转载,都知道我要写进城农民工的作品了。而这时,一个陌生人,可能是读者吧,他寄给了我一信,信里什么也没说,只是两个纸条,一条写着:“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一条写着:“每有制述多用新事,并以文采妙绝当时。”这些话都是古人的话,而陌生人这个时候将此话抄寄给我,我知道这是提醒,这是建议,这是鼓励和期望。这就让我感动,也很紧张,有了压力。原本动笔写便觉得我仅仅了解刘高兴而并不了解拾破烂的整个群体,纯是萝卜难以做出一桌菜的,我得稳住,我得先到那些拾破烂的群体中去。

于是,我开始了广泛了解拾破烂群体的工作,这项工作我请了文友孙见喜先生给予帮忙,因为以前听他说过,他的老家村里几乎有三分之一的人在西安拾破烂。老孙也是商州人,好冲动,又极热心,他立即联系在西安拾破烂的一个亲戚,并实话实说是我想去他们租住处看看。这位亲戚第一个反应是:贾平凹?是那个写书的吗?老孙说:你还知道贾平凹呀,是他,他想去看看你们。这位亲戚沉默了,说:他来看我们?像看耍猴一样看我们?!老孙说:不,他不是那样。这位亲戚说:要是作为乡里乡亲的,他啥时来谝都行,要是皇帝他妈拾麦图个好玩,那就让他不要来了。

老孙把这话转达给我,我想起了以前摄影界曾引起了一场争论的一件作品。那个作品是一个骑自行车人在马路上摔倒的瞬间,画面极其生动,艺术性非常的高,但这个作者是为了拍这张照片,特意在马路上挖了一个洞而隐身于旁拍摄的。我告诉老孙:咱们虽然是为了更丰富写作素材去了解他们的,但去了就不要再想着要写他们,也不要表现出在可怜他们同情他们甚至要拯救他们的意思,咱们完全是串门。我们就去了,没有带笔记本,没有带录音机,也没有带照相机,而是所有口袋里都装了纸烟。

那是一个傍晚,我们按照老孙亲戚提供的地址寻去,没想在西安南郊城乡接合部的村子是那么多,这个村子和那个村子又没特别的标志,我们竟进入了另一个村子,这村子又有几十条巷道,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没寻出个眉目。去问路灯下那个蹴着吃纸烟的人:这村里有没有个叫×××的租住户?那人说:满天都是星星,你问哪个?我又问:住没住拾破烂的?那人说:前边那条巷里都是拾破烂的!我们走进去,果然巷道里有许多架子车,有妇女在那里分类着破烂,而两个男的端了碗在门口灯下吃饭,包谷糁稀饭里煮着土豆,土豆没有切,吃的时候眼睁得老大。我们问知道不知道个×××的,只摇头,不说话。钻进一个院子,四边的房像个炮楼,几十户人家门上都吊个门帘,看着如中药店的药屉,老孙放声喊:×××!有人揭了门帘出来倒水,说屋里有个病人哩,你不要喊。老孙说:我找×××。那人说:这里没个×××。

我们到底没有寻到×××。但是,也就在那一夜,我们以找乡党为名,钻进了十多个院子,接触了十五六个拾破烂的人,看了他们住的怎样,吃的什么,大致询问了他们各自的进城的原因、时间和收入状况。他们大多目光警惕,言语短缺,你让他多说些,他说这有啥说的或说我不会说,哧啦一笑就躲开了。他们中没个刘高兴,这让我遗憾。还好,最巷头的那个院子里一个瘸子健谈,他接过了我给他的一包纸烟,拆开了就天女散花一样分别给站在各个门口的人扔去一根,扔去的纸烟没有一根不被在空中接住,然后就围过来说:吓,贵纸烟么!瘸子说他是老破烂,来西安十年了,院子里的人都是他先后从村里带出来的,就像当年闹革命,一个当红军了,就拉了一帮人当了红军,现在他们村就叫破烂村。老孙说我们老家村里有个老者,儿子孙子里七个人当兵,人叫老者是兵种,那你是破烂种了!没想一句笑话,站在另一个门口的妇女却说:他算什么破烂种,连个老婆还没有哩!说得瘸子顿时尴尬,领我们到他的住屋,一边拍打着床沿上的土让我们坐,一边说:我又不是没有过老婆,我是有过三个老婆哩,合不来,都是不到一年我就撵走了。那是肮脏不堪的十平方米的小屋,没有窗户,味道难闻。老孙翻人家的被褥,揭人家的锅盖,又把人家晾在床头木板上的几块干馍掰开来说霉成这样了还能吃呀,再就是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杂志,老孙说:还看杂志?他说:看么。老孙说:知道不知道有个作家……我忙制止了老孙,把杂志拿过来,杂志上却有一半张页粘在一起揭不开。问怎么粘成这样,他一时脸面通红,支支吾吾说睡下胡思乱想哩就动了手,又嫌弄脏了褥子,就……把杂志夺过去又塞进枕头下。我没有反感他,也没有说什么话取笑他。我问了他的名字,他说白殿睿,不是建设的建,是宫殿的殿。名字起得很文雅。

我记住了白殿睿,过后又去找过他几次,他已经是拾破烂中的老油条了,我拿给他一条纸烟,他要把他拾来放在床头的一扇铝窗送我,我没接受。他问我是干啥的,是不是记者,是记者了给他拍个大照片,登到报上多好。但再次去我拿了照相机,他却病了,拉肚子拉得爬在床上不得起来,拒绝了我给他照相。

而老孙的那个亲戚,我们再次联系,终于弄清了那个城中村的位置,这次同我和老孙去的还有一位美术教授,他有私家车,说他也想画画拾破烂的人。车一到村口,×××已经在那里张望,穿了双皮鞋,但腿老弓着。老孙说:这鞋是拾的吧?他说:哪能拾到这么新的鞋,人家送的,本来要留给儿子的,你们要来就穿上了,有些小。却低声问:穿西服的是贾平凹?老孙说不是,用手指我。他说:个子不高么!我当然还是带着纸烟,但他说他把烟戒了。进巷道,入一户院门,后边是一座六层简易楼,×××就住在顶层,而顶层一共七个房间,分别住了他的六家亲戚。他们都是才从街上回来,正生火做饭。我去每一家看的时候,他们也都是笑脸。后来我们就坐在×××的屋里,屋里小得打不开转身,天又热,一股子鞋臭味。美术教授就呆不住了,他说他下去转转,要走的时候给他打个电话。美术教授是没在农村生活过,我生活过,我就脱了鞋坐上了床,问这房的租金,问他在哪条街上拾破烂,那么远的路早晨怎么去晚上怎么回来,就自己取了碗从保温瓶里要倒水喝。他脸上活泛多了,但回答我的话都是些通用话,比如,他说这租金合适,我们能接受,在朱雀门外那一带拾破烂,收入挺好,他有一辆自行车早上带老婆进城,架子车却是存在收购站上的,日子比才来时好,日子会越来越好。老孙说:你不要那么正经,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胡谝!他说:还真胡谝呀?我说:胡谝!三个人就都笑了。我们就乱七八糟地胡谝了,他竟是那样健谈,虽然没有刘高兴说的那么形象,但拾破烂中的一些事记得很准确,一件一件连时间地点都说得清,我先还真会逗引,逗着他说,后来完全沉浸在他的故事中,随着他的高兴高兴,随着他的难过而难过。他老婆在门外炉子上做饭,进来说:你只排夸你出五关斩六将哩,咋不说你走麦城!你出来。他出去了,又进来说:老婆问你们吃了没,没吃了就在我这儿吃?我说:就在你这儿吃。他就对老婆说:在咱这儿吃哩,你去村商店买些挂面。我赶紧说:买什么挂面?做啥我吃啥。我就又问了怎么个走了麦城?他讲了三宗,一宗是他在建筑工地被人家打了一顿,一宗是被街上的混混骗了三百元,一宗是被市容队收没了架子车。饭做熟了,是熬了一大锅的包谷糁稀饭,给我盛了一大海碗,没有菜,没醋没辣子,说有盐哩,放些盐吧,给我面前堆上了一纸袋盐面。筷子是他老婆给我的,两根筷子粘连在一起,我知道是没洗净,但我不能说再洗一下,也不能用纸去擦,他们能用,我也就用,便扒拉着饭吸吸溜溜吃起来。×××一直是看着我吃,把那个风扇从床下取出来,那是个排气扇,吹过来的风是一股子,而且电线断了几处重新接上没缠绝缘胶布,我担心他触上了电,他说:没事。不停地转动着排气扇的方位给我吹。我把一大海碗饭吃完了,他说:够了没?我说:够了。他说:我估摸你也够了。

老孙的这位亲戚,后来虽然和我称不上朋友,却绝对成了熟人,他常到老孙那儿去,而他一去,老孙必定会给我电话,我也就去了。他有时拿着一些拾来的好东西送给我们,比如一个笛子,一个老式的眼镜盒,我们付给他一百元钱。他知道我喜欢收藏,有一次拿来了一个小黑陶罐,以为是个古董送我,我欣然接受,但我知道那是个几年前才烧制的罐子。我给他付钱的时候,他坚决不要,却说:要是今日我只收入十元钱,那我会收你的钱的,可我今日已经收入了十八元了,这就够够的了,我只求你帮个忙。原来他的一个兄弟拾破烂时把架子车停放在了马路边,而那一段马路立了牌子不准人力车通过,他兄弟不识字停放了,市容队就拉走了架子车,他兄弟去讨要,市容队说罚五百元了才能把架子车拉走。他求我能不能帮着把架子车要回来。

我说:我给你要回来。

他说:真能要回来了,我请你喝酒!

其实,我和老孙哪有疏通市容队的能力呀?但我必须得帮他要回架子车,就叫来了电视台的一个朋友,商量出一个计谋:让他带着摄像机,如果他们不给架子车,便威胁着媒体要曝光这种粗暴对待弱势群体的行为。我们是一路上都在给自己壮胆,可万万没想到的去了市容队,那里竟有人认出了我,对我的到来兴奋不已,我成了座上宾。那就好,寒暄之后,我便说了情况,架子车不费吹灰之力要回来了。×××激动地抱住我,说我牛,牛得很,并要了我的名片,说以后谁再欺侮他,他就拿出我的名片,说他是我的表哥。便问我:我能说是你的表哥吗?我说:是表哥!

几个月后,我终于写起拾破烂人的故事了。

但我没有想到,写起来却是那样的不顺手,因为我总是想象着我和刘高兴、白殿睿以及×××的年龄都差不多,如果我不是一九七二年以工农兵上大学那个偶然的机会进了城,我肯定也是农民,到了五十多岁了,也肯定来拾垃圾,那又会是怎么个形状呢?这样的情绪,使我为这些离开了土地在城市里的贫困、卑微、寂寞和受到的种种歧视而痛心着哀叹着,一种压抑的东西始终在左右了我的笔。我常常是把一章写好了又撕去,撕去了再写,写了再撕,想为什么中国会出现打工的这么一个阶层呢,这是国家在改革过程中的无奈之举,权宜之计还是长远的战略政策,这个阶层谁来组织谁来管理,他们能被城市接纳融合吗?进城打工真的就能使农民富裕吗?没有了劳动力的农村又如何建设呢?城市与乡村是逐渐一体化呢还是更加拉大了人群的贫富差距?我不是政府决策人,不懂得治国之道,也不是经济学家有指导社会之术,但作为一个作家,虽也明白写作不能滞止于就事论事,可我无法摆脱一种生来俱有的忧患,使作品写得苦涩沉重。而且,我吃惊地发现,我虽然在城市里生活了几十年,平日还自诩有现代的意识,却仍有严重的农民意识,即内心深处厌恶城市,仇恨城市,我在作品里替我写的这些破烂人在厌恶城市,仇恨城市。我越写越写不下去了,到底是将十万字毁之一炬。

我不写了,我想过一段时间再写。恰好这一段时间发生了一件特大的事,几个月就再没去摸笔。事情还是出在老孙的那伙拾破烂的同乡里,一个老汉,其实比我也就大那么几岁,他们夫妇在西安拾破烂时,其女儿就在一家饭馆里端盘子,有人说能帮她寻一个更能挣钱的工作,结果上当受骗,被拐卖到了山西。老汉为了找女儿,拾破烂每当攒够两千元就去山西探,先后探了两年,终于得知女儿被拐卖在五台县的一个小山村里。老汉一直对外隐瞒着这事,觉得丢人,可再要去解救女儿时没了路费,来借钱,才给我和老孙说了。我和老孙埋怨他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及时报案,也为什么不给我们说,而且凭你单枪匹马一个人去能把人解救回来?我们当即带他去报案,但他租住地的派出所却以他不是当地户口为理由不理睬这事,是老汉和他们吵了一场,案是报上了,派出所却强调要让去解救可以,但必须提供准确无误的被拐卖人的地址,并提供最少五千元的出警费。为了确凿地址,老汉再次去了五台县,我们给他出主意,叮咛如果查访到女儿,一定要稳住那家人。十几天后他回来了,哭着给我们说:我只说咱商州穷,五台县的深山野洼里比咱那儿还穷,一年四季吃不上白馍。咱女儿年纪那么小,整天像牲畜一样被绳子拴在屋里,已经给人家生了个娃了……他哭,我和老孙也流眼泪,拿了钱去给派出所,派出所却说当时警力不够,要等一个月后才能抽出人手。我和老孙又联系老孙老家的派出所,那里的派出所有认识的人,派出所长答应亲自去解救,花销还可以减到三分之二。几番折腾后,组成了解救队伍就出发了。那个晚上,按计划是应该到了五台县的村,被拐卖的女儿能不能见到,那家人和村民会不会放人,可能发生械斗吗,去的车辆夜里走山路能安全吗,我和老孙心都悬着,一直守在电话机旁,因为事先约好,人一解救出来就及时通报我们的。九点钟没有消息,十点钟没有消息,十一点了还没有消息,老孙拿出一小筐花生,说:应该没事,派出所长有经验,他解救过三个被拐卖的妇女哩。我们就以吃花生缓解焦虑,但花生已吃完了,花生皮也一片一片在手里都捏成了碎末,十二点电话仍不响。我说:电话是不是有毛病?检查了一遍,线都好着,拿手机打了一次,立即就响了。老孙的母亲一直也陪着我们,七十多岁的人了,紧张得就哭起来,说那女儿多水灵的,怎么就被四十多岁的丑男人强迫着做媳妇生娃娃,如果这次失败了,肯定人家就转移了那女儿,那就永远不得回来了!老孙说:你不要说么,你不要说么!他母亲还在说,老孙就躁了,母子俩都生了气,屋子里倒一时寂静无声,只有墙上的钟表嗒嗒嗒地响。到了十二点二十一分,电话铃突然响了,老孙去接电话,老孙的母亲也去接电话,电话被撞得掉在了地上。电话是派出所打来的,只说了一句:成功啦,我们正往沟外跑哩!我和老孙大呼小叫,惊得邻居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咚咚地过来敲门。到了一点,老孙说他想吃一碗面条,他母亲竟然就擀起面来,结果老孙吃了两碗,我吃了两碗。

这次成功解救,使我和老孙很有了成就感,我们在三天内见了朋友就想说,但三天后老汉来感谢我们,说了解救的过程,我们再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解救过程中发生了村民集体疯狂追撵堵截事件,他们高喊着:我们为什么就不能有老婆?买来的十三个女人都跑了,你让这一村灭绝啊?!后来就乱打起来,派出所长衣服被撕破了,腿上被石头砸出了血包,若不是朝天鸣枪,去解救的人都可能有生命危险,老汉的女儿是跑出来了,而女儿生下的不足一岁的孩子没能抱出来。这该是怎样的悲剧呀,这边父女团圆了,那边夫妻分散了,父亲得到了女儿,女儿又失去了儿子。我后来再去老汉那儿,老汉依然在拾破烂,他的女儿却始终不肯见外人。

我还是继续去那些拾破烂人租住的村巷,这差不多成了一种下意识,每每到城南了,就要拐过去看看,而在大街上碰上拾破烂的人了也就停下来拉呱几句,或者目视着很久。差不多又过去了一年,我所接触和认识的那些拾破烂人,大都还在西安,还在拾破烂,状况并无多大改变。而那个供着孩子上大学的,孩子毕业了,但他患上了严重的哮喘病,已不能再拾破烂又回到老家去。其中有一个攒了钱,与人合伙在县城办了个超市,还在老家新盖了一院房。他几乎是拾破烂人的先进榜样,他的事迹被他们普遍传颂。当然,也有死在西安的。死了三个,一个是被车撞死的,一个是肝硬化病死,一个是被同伴谋财致死。

当那个被同伴谋财致死的消息见诸了报纸后,我去了白殿睿租住的那个村子,白殿睿不在,碰上了一个年轻人,他是拾了两年破烂,我们说起那个被致死的人,他说他见过那个人,他想不通受害人拾了十年破烂积攒了十万元为什么不在西安买房呢?我说:那你有了钱就首先买房吗?他说:肯定要买房!买不了大的买小的,买不了新的买旧的,买不了有房产证的买没房产证的!我说:再不回老家啦?他说:我出来就在村口的碾盘前发了血誓,再也不回去!

高兴当然还在西安,身体似乎比以前还要好,他是一半个月回去照料一下地里的庄稼,然后又来到西安,每次来了不是给我个电话说他又来了,就是冷不防地来敲门。他还是说这说那,表情丰富,笑声爽朗。

我就说了一句:咋迟早见你都是挺高兴的?

他停了一下,说:我叫刘高兴呀,咋能不高兴?!

得不到高兴而仍高兴着,这是什么人呢?但就这一句话,我突然地觉得我的思维该怎么改变了,我的小说该怎么去写了。本来是以刘高兴的事萌生了要写一部拾破烂人的书,而我深入了解了那么多拾破烂人却使我的写作陷入了困境。刘高兴的这句话其实什么也没有说,真是奇怪,一张窗纸就砰地捅破了,一直只冒黑烟的柴火忽地就起了焰了。这部小说就只写刘高兴,可以说他是拾破烂人中的另类,而他也正是拾破烂人中的典型,他之所以是现在的他,他越是活得沉重,也就越懂得着轻松,越是活得苦难他才越要享受着快乐。

我说:刘高兴,我现在知道你了!

他说:知道我了,知道我啥?

我说:你是泥塘里长出来的一枝莲!

他说:别给我文绉绉地酸,你知道咱老家砖瓦窑吗,出窑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就显得牙是白的。

是的,在肮脏的地方干净地活着,这就是刘高兴

他说得比我好,我就笑了,他也嘎嘎地笑。那天我们吃的是羊肉泡馍。

我重新写作。原来的书稿名字是《城市生活》,现在改成了《高兴》。原来是沿袭着《秦腔》的那种写法,写一个城市和一群人,现在只写刘高兴和他的两三个同伴。原来的结构如《秦腔》那样,是陕北一面山坡上一个挨一个层层叠叠的窑洞,或是一个山洼里成千上万的野菊铺成的花阵,现在是只盖一座小塔只栽一朵月季,让砖头按顺序垒上去让花瓣层层绽开。

我很快写完了书稿,写完了书稿是多么轻松呀,再没有做最后的修改,我就回了老家一次。老家的那条一级公路在改造之后,许多路段从丹江北岸移转到了南岸,过去的几十年老是从北岸的路上走,看厌了沿途的风光,而从南岸走,山水竟然是别一样的景致。每次回老家,肯定要去父亲的坟上烧纸奠酒,父亲虽然去世已有十八年,痛楚并没有从我的心上逝去,一跪到坟前就止不住地泪流满面。这一次当然不能例外,但这一次我看见了父亲的坟地里一片鲜花。我的弟弟一直在父亲的坟地里栽种各类花木,而我以往回去却都不是花季,现在各种形态各种颜色的花都开了,我跪在花丛中烧纸,第一次感受到死亡和鲜花的气息是那样的融合。我流着泪正喃喃地给父亲说:《秦腔》我写了咱这儿的农民怎样一步步从土地上走出,现在《高兴》又写了他们走出土地后的城里生活,我总算写了……就在这时,一股风吹了过来,花草摇曳,纸灰飞舞,我愣了半天,蓦地又觉得《高兴》还有哪儿不对。从坟地出来,脑子里挥之不去的仍是父亲坟地里死亡和鲜花的气息,考虑起书稿中虽然在那么多拾破烂人的苦难的底色上写着刘高兴在城市里的快活,可写得并不到位,是哪儿出了问题,是叙述角度不对?我当然还没有想得更明白,但已严重地认为小改动是不行的,要换角度,要变叙述人就得再一次书写。

我终止了还要到商州各县去走一圈的计划,急匆匆返回西安,开始了第五次写作。这一次主要是叙述人的彻底改变,许多情节和许多议论文字都删掉了,我尽一切能力去抑制那种似乎读起来痛快的极其夸张变形的虚空高蹈的叙述,使故事更生活化,细节化,变得柔软和温暖。因为情节和人物极其简单,在写的过程中常常就乱了节奏而显得顺溜,就故意笨拙,让它发涩发滞,似乎毫无了技巧,似乎是江郎才尽的那种不会了写作的写作。

这期间,刘高兴又来过几次,他真是个奇怪的人,他看我平日弄些书画玩的,他竟也买了笔墨在旧报纸上写起了书法,就一张一张挂在他租住的屋里。更令我吃惊的是他知道了我以他为原型写这本书,他也开始了要为我写文章,在一个纸本上用各种颜色的笔写出了我和他少年时期的三万字的故事。我读了那三万字,基本上是流水账式的,错别字很多,但过去的事写得活灵活现。我能对他说什么呢,写这样的文章发表肯定是不行的,他在那样的条件下写了只能是一种浪费精力和时间,可我能让他不写吗?我说了这样的话:刘高兴,如果三十多年前你上了大学留在西安,你绝对是比我好几倍的作家。如果我去当兵回到农村,我现在即便也进城拾破烂,我拾不过你,也不会有你这样的快活和幽默。

但是,就在我写到了四分之三时,一个不好的消息传来,几乎使我又重新改写。那是一个文友来聊天,我一激动,就给他念写好的前三章,他突然说:你开头写了民工背尸回乡的事?我说:这开头好吧。他说:这材料是哪儿来的?我说:是看了凤凰卫视上的一则报道而改造的。他说:你看过电影《叶落归根》没?我说:没看过,怎么啦?他说:《叶落归根》就写了背尸的事。我一听脑袋大了,忙问那电影是怎么个样儿,这位文友详细讲了电影的故事情节,我心放下了。电影可能也是看到了那个报道,但电影纯粹演义了背尸的过程,我的小说仅仅是做了个引子罢了。文友说你最好改改,我不改,在2005年我在初稿中就这么写了,怎么改呢?电影是他的电影,小说却绝对是我的小说,骡子和马那是两回事。

又是过了二十多天吧,那天雨下得哗哗哗,我正在写小说的结尾,电话就响了,我烦这时候来电话,不去接,可过一会儿电话又响了。我拿起电话,说:谁?!声音传过来是刘高兴,他说:怎么不接电话呀?我说:我正忙着……他说:知道你忙,我不能贸然去敲门,可我打电话约时间你又不接!忙什么,是不是忙着写我,什么时候写完呀?我说:快完了,还得再小改小改。他说:你写东西还这么艰难,我可写完你的传记了!说完他在电话里嘎嘎嘎地大笑。

其实他就在我的楼下打电话。

于是我放下笔,开门,刘高兴就湿漉漉地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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