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第八章接到开拔命令的那一天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9:27:54 作者:


关灯
护眼

接到开拔命令的那一天,是二月十六日。部队走前替百姓打扫干净院子,水缸里挑满了水,然后到村口大树下集合。一万人在打谷场列队,眼睛齐刷刷地望向破败的古戏台,戏台上的戴安澜一身戎装。打谷场后支起的几口大锅冒着肉香,百姓在自发地杀猪宰羊犒劳****。

“这里,据说是诸葛亮当年出征的点将台,诸葛亮就是从这里出发,征服南蛮,七擒孟获!今天,我们200师的将士,也要从这里出发,到缅甸去驱逐倭寇,保卫滇缅公路,保卫国家,保卫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女人!我们的孩子——!日本人说我们是‘东亚病夫’,我们要用枪炮和刺刀让他们看看,中国的男人不是孬种,中国的爷们要让鬼子血溅太阳旗——!”戴安澜一拔佩枪,朝空中连鸣五枪。

“杀——!杀——!杀——!”一万人齐声怒吼,山岳震动,风云色变,一杆军旗猎猎作响。

运载200师的军车排成长龙,蜿蜒在滇缅公路上,士兵们齐声拉歌,声透云霄: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弃我昔时笔,着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

昂然含笑赴沙场,大旗招展日无光,气吹太白入昂月,力挽长矢射天狼。

采石一载复金陵,冀鲁吉黑次第平,破波楼船出辽海,蔽天铁鸟扑东京!

一夜捣碎倭奴穴,太平洋水尽赤色,富士山头扬汉旗,樱花树下醉胡妾。

归来夹道万人看,朵朵鲜花掷马前,门楣生辉笑白发,闾里欢腾骄红颜。

国史明标第一功,中华从此号长雄,尚留余威惩不义,要使环球人类同沐大汉风!

军运卡车上贴满了用中、缅两国文字书写的标语——“驱逐倭寇,扬威异域!”“为国争光,不胜不还!”……岳昆仑混杂在一辆军车上,抱着步枪望着路边。一路上都是欢送远征军的百姓,这些人脸上布满艰辛生活留下的痕迹,但这一张张苦难的脸上却绽着淳朴真诚的笑容。他们手上托着陶罐、筲箕或其他一些东西。陶罐里是水、米酒,筲箕里是白面馒头、红枣、花生、水果……这已经是他们能收集到的最好食物。他们把希望与真诚都捧在手上,他们把朴实的爱国热情捧在手上,他们把对这些年轻战士的感激捧在手上……士兵们眼眶潮湿,他们愿意为这些父老乡亲而战,他们愿意为保护他们流干最后一滴鲜血。

车队在人流间缓缓驶过,无数只手伸向车厢,鲜花、水果、香烟,雨点一样抛向士兵。一双红绳系紧的布鞋落在岳昆仑怀里,布鞋红布里子,千层底上密密匝匝的线脚,这是一双嫁鞋。岳昆仑的目光穿过人群,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在人群里望向他,红扑扑的脸蛋上一双眼睛水亮水亮。岳昆仑抓着布鞋,右手缓缓举到额前,这是他第一次敬军礼,为一个善良姑娘的期望。

岳昆仑所在的598团为前卫团,一连作为598团的搜索和前哨,最早一拨到达位于中缅边境小镇畹町,车队在畹町小河前缓缓停下。已经快到晚饭时间,天际暮色苍茫,空气里漂浮着菜香,一阵阵鞭炮声从镇里传来。岳昆仑左右看看,一车人都默不作声,今天是年三十,不知道爷爷一个人怎么挨过这个年。

“弟兄们——”连长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岳昆仑跟着一车人站起来。段剑锋站在车顶上,手上端个大碗。炊事班抱着酒坛、酒碗,挨车倒酒。

“弟兄们——!今天是年三十,你们想不想家——?!”

“想——!”一连的士兵齐声吼叫。

“我也想!想家里那桌热气腾腾的团圆饭——!想被窝里媳妇暖烘烘的身子——!”

下面的士兵一阵哄笑。

“可是,咱们不能回家,咱们的家,正在被鬼子砸烂!咱们的亲人,正在被鬼子欺辱——!”段剑锋的一双虎目迸出怒火。

“为了过年能够回家,为了踏实地搂着媳妇睡觉,为了咱们的孩子不再像我们一样——!咱们得在今天,一九四二年的除夕,离开国土,踏入异邦!咱们是去干啥——!?”

“杀鬼子——!”一连士兵齐吼。

“前面,就是九谷桥,跨过这座桥,咱们就离开了祖国。过桥之前,我段剑锋敬弟兄们一碗酒,喝了这碗酒,咱们就要出国远征——!咱们要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爷们的铮铮铁骨——!”段剑锋一仰脖,一碗烈酒灌下,士兵们一仰脖,饮下一腔豪情。

辣酒如刀割喉,胸中块垒未平。车队缓缓驶过九谷桥,桥的那边就是缅甸,岳昆仑站在界碑处回望,山影憧憧,一只苍鹰掠着天宇滑过,故乡已经遥远。与岳昆仑一起回望的还有无数士兵,他们这一眼,也许是最后一次眺望自己的祖国。

部队从畹町出国境入九谷,经贵街至腊戍。一路上岳昆仑没看见几个缅甸人,所有部队经过的城镇,缅甸百姓已经逃空,举着小旗子站在路边热情迎接的都是华侨。路上华侨设了很多站点,里面向****提供免费的香烟、面包、糕点,还有一种涩嘴的苦茶。岳昆仑看周简喝得美滋滋的样子,也上去接一壶,结果喝一口就喷了。

“啥玩意,中药?”岳昆仑拧着眉头问。

“哈哈……这是咖啡,你得兑着牛奶和糖喝。别糟践了,这东西喝了提神,不打瞌睡。”

岳昆仑用舌尖再舔一下,还是觉得苦。部队进了缅甸后,岳昆仑就开始吃不习惯,虽不再像在保山一样吃霉米,可炊事班发的都是罐头、饼干。罐头上印着洋字码,用刺刀撬开,黏黏糊糊一股子洋人的膻味。听连长说,入缅远征军的全部后勤补给都由英国佬提供,英国佬很不情愿,经常拖拉着不给汽油和军粮。

到腊戍那天是三月一日,城市空荡荡的,街上的店铺关门闭户。车队直接开去了腊戍火车站,部队要在那里换乘火车。岳昆仑跟着大伙从车上跳下来,一眼望见热情洋溢的欢迎华侨和火车站上堆积如山的物资。

“我的娘诶……这么多东西!?随便让我拉几车回去我就发了!”田永贵瞪着火车站广场上无边无际的货柜,咕咚吞口唾沫。当时国内物资紧缺、纸币贬值、物价飞涨,很多人冒着风险从滇缅公路拉货到昆明贩卖,跑一趟有几番甚至几十番的赚头。这些人中很多是国民政府官员或军官,大肆利用职权倒卖美国援华的宝贵军用物资,昧着良心大发国难财。

“净做白日梦!”班长杨玉成踢一脚田永贵的屁股,侧过头问边上的周简:“你学问大,这里咋这么多物资?”

“腊戍是滇缅公路在缅甸的中转站,中国所有外援物资在仰光上岸后用火车拉到这里,转用汽车经滇缅公路运到国内。”在保山的两个月,周简详细了解了缅甸战局,几个参谋让他折腾得不胜其烦,看见他就绕道走。周简没有告诉他们,腊戍还是极其重要的战略枢纽。后来日军第56师团主力,在几天之内完成了迂回缅北的千里大奔袭,就在远征军向腊戌方向集结的时候,日军占领腊戍,无数在腊戍来不及运走的物资落入敌手。

一连在月台上列队等候598团主力到达,华侨们手拿小旗,满脸笑容地挤在月台两旁,一幅“欢迎祖国远征军”的巨大横幅标语在他们头顶猎猎飘动。

“长官!我们是中国人,你们需要翻译吗?我们愿意随军,打杂也行!”人群里的华侨青年冲连队大声地喊。

“叔叔,你们要买东西吗?我领你们去买。你们不懂缅甸话,买东西会吃亏的。”一队小学生涌了上来,一个小女孩牵着岳昆仑的手问,稚嫩的小脸上是认真的神情。

岳昆仑摸摸孩子的脑袋,黝黑瘦削的脸上露出微笑,他从未如此强烈地感受到自己是个中国人,感受到中国人如此强大的凝聚力。

“敬礼——!”段剑锋笔挺地立在队伍前方,一声膛音喝出,同时双脚一并,“啪”地向华侨们敬上一个标准的军礼。全连官兵“哗”地举起右手,一双双手有力地举在额前,一张张脸刚毅地望向人群。人群沸腾了,“远征军万岁!祖国万岁!”华侨们热泪盈眶,声嘶力竭地欢呼。这些漂泊在异国土地上的游子,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身体里奔涌着中华儿女的热血,一刻也没有忘记胸膛里一颗火红的中国心在蓬勃跳动。鲜花如雨般抛向士兵,岳昆仑的心逐渐平静,他要为他们而战,他要为中国而战!

598团乘火车一路由缅北南下,穿过曼德勒后于三月四日到达平满纳占领阵地,以掩护200师主力的集中。平满纳往南再走百来公里就是同古。在平满纳岳昆仑看见很多从南面溃退下来的英军,英国士兵穿皮鞋、料子衣服,身上只背枪和子弹,背包都用骡马驮,但一个个无精打采,队形零乱。当时英军在缅甸的军队有英缅军第1师、英印军第17师、英澳军第63旅、装甲部队第7旅、总计兵力约四万人,配有坦克159辆、飞机45架。驻缅英军的士兵大部分为缅甸人和印度人,连以上军官多由英国人担任。就这支装备精良的军队,面对日军一触即溃,到后来只要听见日军的枪炮声,几乎不作任何抵抗就向后溃退,以致远征军在缅孤军奋战、腹背受敌。

三月六日,第599团和军部骑兵团到达同古。两天后,师部、直属队、第600团相继于八日到达同古,随后598团归建。也就在200师孤军深入一千多公里,抵达同古的同一天,仰光失守,英国由此萌发放弃缅甸而确保印度的想法,远征军沦为掩护英军向印度撤退的工具。

同古位于下缅甸平原,是缅甸中部公路、铁路和水路的要冲,离被日军占领的仰光仅二百多公里。同谷的存亡,关系到能否制止日军继续北上。当时驻扎同古的英军为英缅军第1师,看见200师抵达,未等交接防务便迫不及待地卷铺盖走人。同古除城东的色当河,其余三面皆为平原,并无地形可供依托。经侦察,在同古南十公里处,左右两面各有一个村庄,左为坦塔宾村,右为鄂克春村。200师派598团为第一线,在两村设前进阵地,与同古主阵地互为犄角;由200师步兵指挥官兼598团团长郑庭笈率其余两团在同古城区及色当河两岸构筑主阵地带;师指挥所设于同古北面的机场及车站附近,由师直属队及军直工兵团守备。

留言

写下你的评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