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一章剃头佬在吃肉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0:10:04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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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佬在吃肉,人肉,烤熟的人肉。

岳昆仑出现在山道上,慢慢向这边走过来。剃头佬两眼死盯着来人,就像一头正贪婪吞咽食物的饿狼盯着另一头逐渐逼近的食肉动物。十几年刀头舔血的生涯,让剃头佬对潜在威胁的判断成了本能。他确定那个人是吃肉的主。

这已经是溃军进入野人山的第二个月,几万人在前面席卷而过,蝗虫一样吃尽了沿途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就只差挖地三尺了。岳昆仑是剃头佬遇见的溃兵中的异类——他似乎并不急着赶路,步伐不大,但步距和步频异常稳定,这种保存体力的走法让他看起来不像在逃命,倒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从容地跟踪猎物;肩后露着刀把和枪管,沉甸甸的棉布弹带围在腰上,他没丢弃武器减轻负重,说明还有足够的体力。这些细节让剃头佬神经紧绷,他一路上见了太多为争夺食物相互残杀的溃兵,他正在吃的这个人就是为几枚蛇蛋被一伙兵刚刚射杀的。

剃头佬加快了撕咬吞咽的速度。不止是他在吃人肉,不少饿得发狂的溃兵也在吃人肉,他不确定这个装备齐全的家伙会不会对他手上的东西感兴趣。

剃头佬既意外又失望。岳昆仑经过他的时候就像经过一棵树,神情没有一分变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这种被人无视的感觉很不好,就像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就算自己是个死人,他也应该赏光看一眼。剃头佬又想起在上海滩时的风光,那种天堂般的日子和现在的处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这让他在沮丧中生出了愤怒。剃头佬用力地吧唧嘴,以显示自己的存在,好像他正在享用的是仙乐斯餐厅肥嫩多汁的牛排。

岳昆仑没什么反应,但他的眼珠没转向剃头佬不代表他没有看见。他早就习惯用眼睛的余光去观察视野边缘的物体,注意和捕捉每一点异动。事实上他的这种观察方法比大多数瞪大眼睛细看的人视野更为开阔,注意力更为敏锐。他的视线随时都在左右移动,就像相机的快门一次次按下,一帧帧的画面被定格和分析,这是他作为一个猎人更是一名狙击手形成的本能。围绕剃头佬十步以内的画面刚才已经被定格和分析——破烂肮脏的军装和依稀可辨的胸章在说明他是第5军的溃兵;眼里的凶光和微微呲牙的动作基本能判断出这个人的性情和对自己的戒备;虽然饿得皮包骨头,可从他紧绷的姿态和撕咬烤肉的力度能看出体力还算充沛;边上那个被割掉腿肉的人显然刚被枪杀。不是吃肉的人杀的,他身上没有枪,但有很锋利的刀,从腿肉的割痕上可以看出来……这一切都来自瞬间的观察和判断,完全出自本能。

如果死人的肉能救下活人,如果活人能靠死人肉存活,这也是一个选择,但愿他们能分清哪些死人是没病菌的。岳昆仑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他还能怎么办?他帮不了任何人。野人山和他以往所熟悉的山林不一样,这是雨季中的原始丛林,泥泞、山洪、沼泽、瘴气、蚂蟥、传播疟疾的蚊虫、片刻能把人吃成一具白骨的食肉蚁、被无数腐尸污染的山涧溪流……如果仅是这些,至少还可以找到能吃的植物,至少还有野兽可供猎杀,可前头走过的部队几乎扫净了类似芭蕉根、野果、野菜这类的植物,野兽逃得无影无踪。一路上他都不用分辨方向,路边累累的尸骨和奄奄一息的伤兵就是路标。这是先头部队用砍刀和无数士兵的生命硬开出来的一条小道,就连岳昆仑这样的猎人也只能顺着走。两边浓密的树木和曲张盘旋的绞杀藤就像密不透风的高墙,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空,带来地狱般的黑暗与绝望。岳昆仑没得选择,只有一步步地往前走,走向未知的死亡,亦或是未知的生机。

剃头佬慢慢站起来,右手****裤兜,握住那把锋利的折叠剃刀:“等等——”

岳昆仑停住,慢慢回转头。

剃头佬先把左手的肉放到衣兜里,再伸出食指向岳昆仑勾勾:“过来,我有话问你。”

岳昆仑走到剃头佬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同样面无表情的剃头佬。

“你为什么不看我?”剃头佬问。

“……重要吗?”

剃头佬有表情了,异常的严肃认真:“很重要。”

“有什么区别?”

剃头佬是那种没有丝毫预警就会杀人的主,聚起的目光如针尖麦芒:“你看不起我!”

剃头佬自信在上海滩混过的流氓打手都听过他的威名,但他已经跑路两年了,也许新出来混的生蛋子不知道也没准。剃头佬沉浸于曾经的荣耀中,但也只是一瞬间,他知道这个对手不弱,他要像往常一样放翻对手赢得别人的敬畏,就必须集中注意力。

岳昆仑不想把体力用在这种莫名其妙的纠缠上,他转身要走。

剃头佬不会在人背后下手,这无论对他自己还是他的名头都交代不过去。

“嘿!”他的左手搭上岳昆仑后肩。

岳昆仑回头。剃头佬出手。

那把剃刀是他师父送给他的,剃头师父,原意是想叫他在上海滩有个凭手艺吃饭的家伙。那个慈眉善目的剃头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苏北乡下来的小徒弟,既用他给的剃刀剃头修面,也用来割开别人的喉咙。剃头佬的名头很快在上海滩传开。

剃头佬控制那把剃刀就像控制自己的手指一样灵活,五寸长的刀刃啪地弹出,寒光直掠对手的咽喉。剃头佬对自己出刀的速度和拿捏的力度相当自信,至今为止,他一次也没有失过手,但他很快就不这样想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快得超过他的想象——上身硬生生往后一挺,刀刃擦着他咽喉的皮肤切过,留下一条极细的血丝。剃头佬来不及遗憾,手腕灵巧地一翻,刀锋又反掠回来。岳昆仑现在要是想站稳,就正好是把喉咙送上刀刃,他加速往后翻倒的动作。刀刃贴着鼻尖掠过,能感觉到森森的寒气。岳昆仑后背还未接触到地面,剃刀又从下往上斜撩上来,向他落下的脊背迎去。三次出刀一气呵成,流畅自如。岳昆仑来不及多想,左手一撑地面,身子凌空往左侧翻,但还是慢了半拍。

剃刀就像剃头佬手指的延伸,高速运动中的刀锋轻微地一滞,剃头佬心中一喜,得手了!

刀刃发出一声脆音,吃上的并不是皮肉,而是金属。岳昆仑估算得很准确,后背的武士短刀挡住了剃刀的一击。剃头佬一愣的霎那,岳昆仑的身体落地,双腿同时剪上剃头佬的脚脖。剃头佬扑通倒地,没等他翻起,脖子上一凉。剃头佬身体一僵,觉得自己玩完了,那是刀刃接触的感觉。

等了片刻,并没有想象中的痛感,刀尖没有顶进去,剃头佬睁开眼。

“为什么?”岳昆仑还是没有表情,手上的武士刀顶在对手脖子上。

“什么?”剃头佬很平静。为生存他能不择手段,但真要逃不过死,他心中亦是坦然。常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从出道那天起,他就没奢望过好死。

“我们有仇?”

“没有,我不认识你。”

“那为什么下狠手?”

“你看不起我。”

“就为这个你就要杀人?”

“别啰嗦,给老子来个痛快的!”剃头佬眼里凶光毕露。

岳昆仑收回了刀,他不会杀中国人,更不会杀第5军的弟兄,如果可以选择,他连日军都不想杀,他不想杀任何人。

剃头佬诧异地看着岳昆仑慢慢走开,又恢复了之前那种走路的方式。他突然觉得自己能走出野人山了,只要跟着这个人。

雨越下越大,山路更加泥泞,几米以外就是白茫茫的一片。剃头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前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一刻也不敢停。从早上起他就一直跟着,岳昆仑走他也走,岳昆仑停他也停。他的步调开始与岳昆仑合拍——每分钟105步,每小时休息5分钟。剃头佬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抬头咒骂了一句老天,但他看不见诅咒的对象,浓密苍黑的树冠遮蔽了天空。处于雨季的野人山就是地狱,就连想看见一块完整的天空都是奢望。剃头佬把左手手腕凑到耳边,表还在嚓嚓地走。这块欧米茄防水表是他从一个英官手上脱下来的,那时候手表的主人再也用不上手表。荧光时针在昏黑的光线里指向四点,剃头佬觉得该找地方过夜了,按他在野人山走了一个月的经验,天很快就会变黑。剃头佬一直认为自己算是意志坚强的人,但前面那个人就像长了颗石头心——他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一直在稳定坚韧地往前走,好像没有什么能阻挡他走出野人山的决心。剃头佬的脚很痛,他不知道前面那人的脚痛不痛,在泥水和石砾上走了几十天,就是块铁也蚀了。

“嘿——”剃头佬忍不住了。

岳昆仑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天色黑透之前还可以再走二里路,这二里也许就是生与死的界限,要想活着走出去,就在这点点滴滴的坚持。

剃头佬不再发表意见。同样是长了卵蛋的人,他能扛住,自己就也能扛住。

野人山的黑夜是剃头佬见过的最黑的夜,他懂得了伸手不见五指是什么意思,庆幸的是,前头那个人在最后一点儿天光消失之前,在一个山洞口停下来,精准得像他腕上的表。

雨布张开扯在洞口外,被密集的雨点打出寂寥的声响,雨水顺着雨布叮叮咚咚淌进一个铝饭盒。黑暗里俩人面对面靠坐在洞口,疲惫和饥饿让他们一下也不想动弹。湿透的衣服紧贴着肉,山风潲着雨丝往洞口里灌。剃头佬打个寒战,摸着地想往洞里爬,里头或许会干燥点。

“别进去。”黑暗里岳昆仑的语气不容置疑。

剃头佬停住。他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知道的,他眼睛睁得再大,面前还是一片漆黑。剃头佬没问原因,坐回刚才的位置,尽量把身子蜷成一团。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剃头佬还是睡不着,饥寒交迫,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有……有火吗?”剃头佬迟疑着问。

“淋湿了。”

窸窸窣窣响了一会儿,剃头佬摸出兜里的烤肉。

“吃吗?”剃头佬把烤肉往前递递,忘记了对方看不见。人在如此的绝境中,会自然亲近一切同类。

“不。”岳昆仑闻到了那股焦糊酸腥的气味。

咀嚼声里夹杂着干呕声。他在努力克服来自身体本能的排斥,用力往下吞咽。毕竟还是个人。岳昆仑想,一边把接满雨水的饭盒放到剃头佬身前:“喝点水。”

咕咚咕咚的喝水声。剃头佬吐出一口长气,他觉得好过多了。

“你叫什么?”剃头佬问。

“岳昆仑。”

“朋友跟仇人都叫我剃头佬。”

“剃头的?”

“……算是吧。”

“不像。”

“像个打手吧?”不等岳昆仑回答,剃头佬嘎嘎地笑了,“我原先在上海滩混。”

“怎么会到第5军的?”

“帮老大除了个对头,谁晓得这王八蛋要灭我的口,跑路要吃饭,就投了军。”

岳昆仑不再说话。这世道谁都活得不易,但愿都能走出去……岳昆仑胡乱想着,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剃头佬在岳昆仑一阵阵擦火镰的声音里醒转,先看见的是蒙蒙亮的天色,雨已经停了,再转头望向洞里,惊得一个激灵蹿起来。洞里影影绰绰坐躺了上百个死人,轻重武器整整齐齐地码放在中间,瞧着像一个整连,也就死了一两天的模样。

剃头佬震惊地望向岳昆仑,他正耐心地点着一堆湿柴。

“你做什么?”剃头佬问。

“熏瘴气。”

剃头佬这才注意到洞里浮着淡黑色的雾气。这就是所谓的瘴气,由无数携带各种丛林病的微小蚊虫汇聚而成,能跟随呼吸进入体内。这一连****就是误入有瘴气的山洞过夜,睡着后就永不再醒。剃头佬头皮一阵发麻,昨晚要不是岳昆仑叫住他,他要从通风的洞口爬进瘴气滞留的洞里,那百来号死人里就铁定有他一个。

烧着的湿柴丢进洞里,空气里响起一阵噼噼啪啪的细密响声,浓烟顺着洞口滚滚而出。等了十来分钟,岳昆仑用湿布蒙住口鼻进了洞。剃头佬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岳昆仑从洞里出来,手上拎了几双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防水靴。

一双防水靴丢到剃头佬脚边,剃头佬的鞋已经露了脚趾,被泥水泡得惨白。

“换上。要想走出去全凭一双脚板,脚要烂了命也就留这儿了。”

剃头佬抓住鞋底一扯,鞋直接烂了。脱袜子就没这么容易了,几十天没脱过,袜子跟皮肉粘在了一块,撕起来跟撕皮差不多。剃头佬犯了难。

两钢盔烧开的热水里溶了肥皂,两只脚泡在里头,剃头佬舒坦得哪个毛孔都张开了,一边斜睨着岳昆仑忙乎。

岳昆仑正把搜集到的东西分门别类——军毯、雨衣、防水靴、火柴、爽脚粉、奎宁丸和其他一些药品……摆开了跟个杂货摊差不多,就缺了食物。哪一样东西都是丛林行军的必需品,但不可能都带得走。岳昆仑把精挑出来的东西用雨布细心地裹严实,再分别装进两个行军包。

剃头佬小心地撕脚上的袜子,嘴里嗤嗤地抽凉气,一边不以为然地发表意见:“我说——又不能吃,带这么多,我可背不动。”

岳昆仑瞟了剃头佬一眼,说:“想活着就带上。不想活可以不带。”

剃头佬不言语了,心里骂:“谁不想活着?王八蛋才不想活着!”

弄好行军包岳昆仑又去搬石头封洞口,剃头佬边绑鞋带边说:“死都死球了,还费那劲。这一路上都是死人,你管得过来吗?咱俩自己死活都还没个谱,留点儿力气逃命吧——”

“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知道报恩,不然跟畜生有啥区别。”岳昆仑把最后一个空隙用石块填上。

临走前,岳昆仑在洞口钉了一根木桩,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中人”。

如果能活着走出野人山,如果能活着回来,一定要把他们带回中国。岳昆仑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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