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八章一缕阳光斜穿过窗户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0:30:2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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曙光一点点儿侵蚀黑暗,屋里逐渐明亮。一缕阳光斜穿过窗户,落在一张困惑悲伤的脸上。

阳光刺痛了眼睛。杜克眼皮动下,慢慢醒转。

目光晃动模糊,桌面上倒着一个威士忌空瓶、半杯残酒、一个骆驼烟壳、一张相片、一支点45口径的勃郎宁手枪,www.44pq.com。

杜克坐直了身子,脑袋无力地靠上椅背,眯起眼望着窗外。天又亮了,又是该死的一天。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趴在桌上睡着的,他喝了一夜的酒,头疼得像要裂开。

杜克抓过桌上的烟壳。烟壳是空的,他愤怒地把烟壳揉成一团,用力摔向窗户。烟壳被玻璃弹回到桌面,滚到酒杯边停住。杜克抓过酒杯,把半杯残酒一下灌进嘴里。烈酒如刀,顺着食道流进胃里。这种快意的疼痛没能让他舒服点儿,他眼前又出现了瞄准镜,是透过瞄准镜观瞄的景象,他又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每次他把右眼贴近瞄准镜,世界便只剩下自己——十字线架上一个戴德式钢盔的头颅,那人长着一双德国佬的灰眼珠。如果仅是这些,还不足以让他开枪,但那人正用一杆98K狙击枪瞄准,枪管指的方向是他此次任务的营救目标。没有时间迟疑,他扣下了扳机。撞针被释放,清脆地击上子弹底火。他身子还稳定保持着开枪前的姿势,就像他没有开枪,只有这样,弹道才不会在子弹射出枪管前发生偏移。那个头颅在镜头里爆开,鲜血和脑浆四散飞溅,无可挽回。就是这一幕,永远地烙在了杜克的心里,不能忘怀,恍如噩梦。他射杀的不是敌人,是一名美国大兵。

杜克突然伸手抓起了手枪,一手熟练地压进弹匣。枪机喀嚓一拉,子弹顶上了火。杜克把枪管猛然塞进嘴里,自杀的冲动突如其来,只要扣下扳机,不会有一分活着的可能。

杜克的目光触上了桌上的相片,相片里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枪管慢慢从嘴里拿出来,杜克的两个手肘无力地撑上桌面,十指用力地揪起头发。家人在等着他回去,他没有勇气抛弃他们。杜克在哭,身子抑制不住地抖动,胸腔里断断续续的声音就像一头独狼的呜咽。他厌倦战争,他痛恨战争,但他无力摆脱。他觉得自己就要疯了。

屋外响起了车声和清脆的喇叭声,是送那批中国兵去火车站的车,他们今天就要被送去兰姆伽。杜克把枪插回腰上,双手用力地擦擦眼睛,又起身用水冲了脸。男人的软弱从来都只留给自己。

岳昆仑一伙兵站在卡车上,目光齐刷刷地望着车下的杜克。对这个喜怒无常的人,他们不知道是该感谢还是漠视。

杜克抬头看着岳昆仑,说:“但愿有机会看见你开枪。”

岳昆仑没有回答,只是把右手举到额前,向杜克行了个军礼。

杜克也缓缓把右手举到额前,目视着卡车远去,在漫天的黄尘中渐渐消失成一点。

“士兵,我相信你是名优秀的狙击手……”杜克自言自语。

车轮“咣当咣当”地撞击着铁轨,声音执拗单调。车厢里一片昏黑,铁门拉开一尺缝隙,天光直切进来,晃亮十几张木讷的脸庞。岳昆仑坐在门边,望着野人山苍黑的山脊在荒原的尽头越退越远。风呼呼地灌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岳昆仑一动不动。到底是野人山远离了他还是他远离了野人山?岳昆仑感觉很恍惚。那些战友和自己的心,永远也走不出那片黑暗。

“我们还会回来吗?”郭小芳蜷在角落里轻轻地问。

“会的。”岳昆仑的回答和他的眼神一样坚定。

第二天清晨,岳昆仑在郭小芳的推搡里醒来,发现“咣咣”的声频放缓了,火车在减速。

“就要到兰姆伽了!”郭小芳惊喜喊叫。

打开铁门望出去——满目荒凉,都是起伏的山谷和干旱的河滩。

“这是么斯鬼地方噻?!”宝七显然很失望,他想象中的兰姆伽就算不是青山绿水,那也不能荒得这模样。

“宝爷,您就省省吧!”费卯含口水仰起头咕嘟咕嘟地漱口,放下头又咕咚咽下去,“兰姆伽,位于印度东北部的比哈尔省,夹在喜马拉雅山脉和恒河中间。因为地处荒僻、不易逃脱,一战时英国佬在这里建了战俘营关押两万意大利战俘,现在改吧改吧丢给史迪威,既不得罪美国人,又能防着驻印军深入印度。真他妈够精的!”

“这些孙子,在缅甸就该让他们都死球了,救他们个屁啊!”花子一脸便秘的表情。

“不容易啊,连花子都有自尊了。”费卯摸着花子的头,那神情姿态,跟摸狗头没两样。

火车喘息着停住。一伙人迫不及待地跳上站台,活动着身子四下张望。这趟火车是货车,除他们一拨落伍兵,其它车厢装的全是军用物资。上去卸货的兵全和他们穿一样的军装,就是肤色五花八门。黄、棕、白不稀罕,他们全都见过,可黑人把他们震住了。一个个满脸惊愕,看得目不转睛。

“造业啊……黑成这样,挖煤的也没这么黑噻。”宝七表示出极度的同情,他不缺的就是同情心。

“是不是从来不洗澡才黑成这样?”花子用他有限的智商分析。

费卯用力抽一下他后脑勺,“你个臭不要脸的也不洗澡,啥时候黑出这水平了?”

一伙人正不知道往哪去。一个年轻的中官走过来,微笑着问:“请问,你们是不是刚从列多过来?”

来人佩****中尉衔,一张清朗的脸上透着儒雅,裤缝笔挺,皮鞋黑亮,和他们显然不是一类人,一看就是那种没打过仗吃过苦,但绝对不会影响升迁的文职军官。

“是的——”费卯怪声怪气地答应。他自己也分不清对这类军官是妒忌还是反感,只是本能的抵触。

“你们辛苦了!”军官突然一个立正,啪地向他们敬了个有力的军礼,那尊敬的神情,就好像面对的不是从缅甸溃败下来的落伍兵,而是迎接凯旋归来的将军,“在下黄任羽,中国驻印军中尉参谋,奉命前来迎接各位前往兰姆伽营地!”

一伙人都有些愕然,在以往的经验里,还从来没有一个长官会这样对待士兵,除非一种情况,就是拿大头兵开涮。他们都吃不大准。

这时候一个白人军官拿着个文件夹走过来,戏谑地向黄任羽喊:“嗨,密斯黄!”

“抱歉,有点儿物资交接的手续要办。麻烦稍等我一会儿。”

黄任羽礼貌地道完歉,转身接过白人军官手里的文件夹,从上兜掏出一支钢笔签字。

俩人用英语交谈,语速飞快。费卯在边上听得瞠目结舌,这个中尉哪是在说外语,整个跟说母语没什么两样。

白人军官走了,黄任羽回转身,歉意地笑笑,“这里离营区有四五华里,没申请到吉普车,只能委屈各位健儿坐货运卡车了。”

“健儿……”大个儿摸摸头,问费卯,“是啥意思?”

“丫挺的!”费卯压着声音骂,“跟咱们酸文倒醋呢。”

“长官。我们能走着去不?”宝七坐火车坐得浑身僵硬,想走走道,顺便也看看兰姆伽。

“惭愧,千万别这样叫我。我这个‘长官’跟你们比还是个新兵蛋子,听着跟骂我一样。

“要不我们也叫你‘密斯黄’?”费卯一句玩笑话,‘密斯黄’后来就成了A排对黄任羽的专用称呼。

黄任羽用力拍下宝七的膀子:“走,步行去营区。”

柏油路宽阔整洁,宝七昂首挺胸地走在前头,两脚踢着正步,嘴里“一二一”地喊个不停。一队人心情都感轻快,一路所见所闻叫人振奋——路上军车川流不息,满载着物资或是荷枪的军人,很多车在他们身边停过,司机和士兵热情地招呼他们上车;无数森严盘列的营房和一排排的电线杆一起延绵向荒原深处,一切都显得忙碌而大有作为。

“嘿!你们看!”花子兴奋地指路边。

三五个站在路边的印度女人正向他们招手,一块白布从肩头斜缠下来,虽是把身子裹得严严实实,却裹出了一身凹凸,个个肥臀细腰,胸部坚挺。别说是花子、宝七和大个儿看得两眼发直,就连成天铁着张脸的青狼也多瞥了两眼。郭小芳偷偷看一眼岳昆仑和费卯,只有他俩目不斜视。岳昆仑不看是因为没兴趣,费卯不看是源自他从小受旧式教育养成的骄傲,这是唯一剩下支撑他灵魂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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