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十四章剃头佬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0:58:3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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剃头佬是被杜克带回去的,毫发无损。他本来就是个最底层的二等兵,降无可降,作为象征性的处罚——记大过一次,训练期间被取消外出。对前者,剃头佬嗤之以鼻,他从来就没想过升级,记多少次大过跟他也没啥关系;叫他难过的是后面一条,他想女人,想的都快疯了,不让外出还怎么弄?

宿舍里一班人整齐地站成一排,个个挺得像根标杆,面上难掩喜色。

“很值得高兴吗?”杜克一张张脸看过去,脸上没有一丝表情,突然一声大吼,“收起你们愚蠢的笑容!你们看起来就像一群傻瓜,别让我瞧不起你们!”

一班人不止是面色沉下来,心也沉了下来。杜克看起来比扎姆更像个疯子,往后的日子似乎更难过了。

“如果你们以为加入A排可以在无知的新兵面前炫耀,可以方便勾搭女人,那就滚出我的队伍!我告诉你们什么是A排,是孤军作战,是九死一生,是比别人更多被枪杀的机会!”

杜克的愤怒似乎毫无缘由,岳昆仑却能理解他的心情,这是源自对战争的厌倦和痛恨。

“有想退出的,现在就可以站出来,我不会把自己和战友的生命,交到一个时刻想着退缩和逃跑的废物手上。”

杜克等了片刻,一班人没有一个动。

“我当这是你们对我也是对彼此的第一个承诺。从现在开始,我就是你们的教官。你们最好有足够的心理准备,我对你们的训练会超越你们身体的承受极限。能忍受并通过考核的,留下;不能忍受的,中途随时可以退出。要想赢得扎姆那些美官的尊重,就拿出你们的本事来。在这期间,你们要把我的命令当成上帝的旨意。我不是扎姆,你们中间有谁就是恨到想打爆我的头,睡觉的时候也最好用胶带贴上嘴,谁让我察觉到一点对我的不敬,我就恶搞到他后悔来到这个世上。听明白没有?!”

杜克暴躁、蛮横、不近情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让人喜欢的人,但就是这些缺点混杂在一起,却有一种强大的煽动力和感染力。

“明白——”一班人齐喝,人人眼中都放着光。

杜克走了好一会儿,一班人都还站在原地回不过神来。

宝七呆望着门口,嘴里嘟嘟囔囔:“我真是信了老卡的邪……在收容站的时候也没看出来这么凶噻。”

“得嘞——换了个更生猛的主,以后苦可要吃大发了!”费卯直挺挺地倒上铺位。

“瞧这模样是不想干。怎么样?要不退了?我替你跑个腿,告他一声。”剃头佬成心拿费卯开涮。

“大爷的,你就拿我打镲吧。野人山都走过来了,还有什么苦爷们儿扛不住的。剃头佬,你怎么不退?你是跑路才入的行伍,也不是为打鬼子。没听老卡说啊,入了A排就是九死一生——你说你往哪儿跑不好跑,偏往鬼子枪口下凑。”

“就他妈你长了卵蛋,老子也是中国人!”

花子凑到剃头佬跟前问:“老大,你说A排到底是干啥的?”

“就是杀鬼子第一个上!”剃头佬咋咋呼呼地答一句。

“我说花子!你他妈究竟有几个老大?”费卯又骂上了。

花子干笑一下:“班里除了大个儿和宝七,都是我老大。”

“听见没?丫挺的瞧不起你俩嘿!”费卯趁机撺掇大个儿和宝七收拾花子。

大个儿呵呵一笑,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宝七佯怒,冲上去就揪住了花子的一只耳朵:“说!我是不是你老大?”

花子痛得嗷嗷叫:“你是我爷爷还不行!”

岳昆仑看着他们打闹,心中喜忧参半。不知道这一班弟兄能不能全部通过训练和考核,就是再苦再难他也一定得留下,他追上第5军就是为了打鬼子,一线是他想去的地方。岳昆仑估摸着青狼也是这样想的,杜克走后他一言不发,眼中那种仇恨的亮光更亮了。

几天后岳昆仑一班人被送去了一个专门的训练营,和他们一起送到的,还有几百名志愿老兵。新装备很快发到了每个人手里,全套的美式装备——M1钢盔;装有10组8发加兰德步枪弹的步枪腰带;一个紧急随身医疗包;由帆布背包、杂物干粮挎包和M1936挂件三部分组成的背包挂具;装有铁铲或工兵拆卸镐的帆布袋;单兵水壶加水壶套;绵质斜纹作战裤和绵质斜纹衬衣;M1941夹克、M1938绑腿和3型作战靴。把这些繁杂琐碎的东西全部披挂上,确实比英军那套东西看着威武雄壮。可大伙没能高兴多久,加上步枪、雨衣、杂物这些东西,单兵负重接近30公斤。

美国大兵是属骡子的!一片骂声。

在训练营里岳昆仑一班人意外地遇见了一个故人,野人山供给站的站长,他志愿报名参加特训选拔。也许是看这个班没个年龄稍长的人,杜克让站长当了这个班的班长。

苦到不堪忍受的丛林作战训练开始了。除了睡觉,永远背着全套装备,他们算见识到杜克说的“极限”了。

匍匐前进:烂泥、刺网、荆棘、内脏碎肉……

翻越障碍:堑壕、铁丝网、高墙,高到叫人头晕的独木桥和溜索……

武装泅渡:皮筏、木筏、缆绳、利用雨衣背包作浮具……

野外生存:分辨方向、帐篷宿营、忍受饥渴、吃树皮草根、吃昆虫生肉……

实弹射击:测距、伪装、静靶、动靶、近射、远射、站姿、蹲姿、坐姿、卧姿……

宝七一伙人嘴上骂娘,心里却是服气的。史迪威在大会上说过:“练兵是为什么?是为了狠揍日军。”中队要都能接受这样的训练和装备,小鬼子还能猖狂到现在?大伙私底下都这样议论。所有的训练科目最后都要考核,不合格的就得灰溜溜地遣送回国。这太丢人了,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死去的弟兄都交代不过去。大伙咬紧后槽牙捱着,他们不怕吃苦,他们是苦过来的,他们要通过考核,他们要打回缅甸去。在这期间他们惊讶的发现,青狼也是个神枪手,一班人都不知道青狼和岳昆仑谁会更准些,俩人没有比过。

两个月下来,几百人淘汰得不足三成,有中途退出的,有单项考核通不过的。岳昆仑那一班人倒一个不少,谁也不想被当成孬货。

此时的驻印军经不断空运补充,已由8000人扩充到32000人,从单兵战术到协同作战,全部由美国教官进行规范化训练。兰姆伽基地每日黄沙滚滚、杀声震天,就像一炉沸腾的钢水。

风把藤缆吹得晃晃悠悠,花子就像藤缆上的一个果实,也在随风摇晃,他觉得自己再也爬不动了。往上看,离终点还有七八米;往下看,一班人正仰头望着他。

“我没力气啦——”花子喊。

杜克看一班人一眼,把笔尖放上了考核簿,准备在花子的名字后面打个红叉。这已经是花子的最后一次机会,前两次他这项训练的考核都没能通过。

“长官……都不能再等等?”岳昆仑望着杜克。

杜克想一下,还是收起了笔。

“花子!再加把劲!加油啊!”弟兄们在喊。

“花子——”剃头佬冲上面挥舞着拳头,“你要敢不爬完就下来,我削死你!”

花子眼眶一热。这一班弟兄是不想抛下他,要离了他们,活着还有个什么劲。花子一口咬上了手臂,钻心的疼痛带来力量。

花子从高架上下来,昂首挺胸的模样像个凯旋的英雄。一班人欢呼着冲上去,给他一拳踢他一脚。花子的笑里带着泪,他通过最后一项考核了,他不会被丢下了。

杜克合上考核簿,脸上闪过一丝放松和笑意。528名老兵参加训练考核,淘汰到现在还剩下34人。杜克没觉得人少,A排已经基本成型了。

“岳昆仑和青狼跟我走——”杜克的背影已经远了。

丛林中一片开阔的营地,由木头和竹子搭建的房舍和刁斗,来回游弋的日军巡逻队,重机枪壕里不停叫嚷的曹长……这是一个日军据点。岳昆仑和青狼各趴在一丛茂密的植物后面,身上的伪装网和脸上的油彩让他们和周围的景物融为一体。俩人都握着一杆狙击步枪,目光透过瞄准镜盯住一栋建筑的出入口。目标出现了,一名大佐军衔的日军军官从屋里走出来,前面挡着几个卫兵。青狼的呼吸变粗,眼里透出凶光,食指死死地扣住扳机;岳昆仑没什么变化,目光依旧清冷,食指放松地搭在扳机上,枪管跟随目标微微移转。他们只有开一枪的机会,枪声一响,刁斗上的哨兵和重机枪壕里的射手马上就会发现他们的位置。现在还不是开枪的最佳时机,岳昆仑在捕捉目标的头颅完全露出的一瞬。

杜克透过玻璃看着眼前的一幕,身后满是仪器。

“军士长,青狼的心跳加快了20%,血压也在升高。”一个美国中士看着仪器说。

“岳昆仑怎么样?”杜克问。

中士回头笑着问杜克:“他是不是睡着了?各项指数没有任何变化。”

屋里红灯一闪,是青狼开枪了,没有击中目标。绿灯紧跟着一亮,目标中枪,岳昆仑开的一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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