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十六章列多已经变了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1:00:22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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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多已经变了,说不清是一座大工地还是一座大兵营。路上各种机械引擎轰鸣,扬起呛人的黄尘;行色匆匆的军人肤色各异,表情严肃。A排走在路边,庞大的开山车从身边碾过,脚板和耳膜阵阵发颤。

剃头佬用小指在耳朵里用力掏掏,拧着眉头问:“都是修路的?”

站长回答:“是,中美联合工兵,两个美国工兵团加********工兵团。还有更厉害的你没看见,十万印度民工,赶上远征军了。”

“信了美国佬的邪!”后面的宝七插话,“野人山走都走不过,还能开出一条汽车路来?”

“站长,”花子回过头,“不会叫咱们来修路吧?”

站长笑了:“你瞧咱们像是修路的么?”

A排成员从头到脚的美式装备,就差牙齿没有上刺刀,经过的不管是军官还是士兵,都会盯着他们看一会儿。

杜克领着A排进了一座指挥部模样的院子,命令所有成员原地待命,自己进了小楼。

一个身佩将衔的军官正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作战地图,背影魁梧,头发却是花白。几名参谋站在一边。

杜克向那人敬礼:“报告长官,奉总指挥部命令,A排排长卡尔·杜克率领A排向孙立人师长报到!”

那人回转身,正是新编38师师长孙立人,面容英武白净,四十二三岁的脸庞配上一头白发,别有一种威严。

1943年春,驻印军的补充、训练大致完成,反攻缅甸和打通中印公路的时机已经成熟。孙立人被中国驻印军总指挥部任命为前敌司令官,亲率新编38师第114团作为先头部队开到列多,执行消灭盘踞在野人山之敌,掩护中美联合工兵完成修筑中印公路首段的任务。A排此行的任务是协助114团扫清前敌,但更多的是练兵的意味。

“在下就是孙立人。”孙立人的英文很流利,A排来之前他就收到了总指挥部的电报。

“A排全体成员正在外面待命,请孙师长下达任务!”杜克执拗地说着中文。

孙立人对身边一个参谋说:“找地方让他们住下来,先休息几天。”

没等参谋点头,杜克大声说道:“我们来这里并不是休息的,如果孙师长没有任务给A排,我有权命令A排自由展开对敌行动!”

几个参谋面色有些变了,虽说美官权力大,可也没有谁这样顶撞孙立人的。

史迪威调来驻印军的三百名美官虽然没能替换中官,却大都分散进入驻印军中担任教官和联络官。联络官虽然没有直接调动指挥所在部队的权力,却可以随时向总指挥部对所在部队军官做出考评,如果评语不行,这名军官就得被撤换回国;对各部队装备分配的优劣和数量,也取决于部队长和美国人的关系。

孙立人沉吟一会儿,问边上的参谋:“114团走了多久?”

参谋看下表:“半个小时左右,应该能追上。”

孙立人对杜克说:“刚刚收到英军的求援,驻守在唐卡家的英军被日军围困。我已派114团前往增援,杜克军士长要是有兴趣的话,可以参加这次增援行动。”

唐卡家位于野人山伸往印度的余脉,由一千英军担任防务。现在的野人山已经被日军第18师团搜索联队盘踞,这次派部前出下山本是为偷袭列多附近的驻印军和筑路工兵,试着咬了一口,发现很硬,便调转头扑向了唐卡家的英军。

出列多南行五十里就有一条山道进入野人山,被当地人称此地为“鬼门关”。两辆卡车载着A排赶到的时候,114团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山,主力正在做进山准备。

从车上下来,杜克去找114团团长,一排人原地待命。

周围的士兵诧异地打量这一排穿美式军服的中国士兵,有好奇心比较重的走上来发烟攀谈。

“哪部分的?”一个学生兵挨着岳昆仑蹲下,递颗纸烟过来。

岳昆仑摇摇头:“总指挥部特务营。”

“吓!直属部队。”学生兵来了兴致,仔细打量一下岳昆仑,“你这带小镜子的枪发的?”

岳昆仑不回答,只是仰望着山岭上阴森浓密的丛林。

“总算等到这天了,一会儿就进野人山狠杀小鬼子!”学生兵的眼神热情明亮,好像伸手就能取鬼子的性命。

岳昆仑猜他应该没有经历过战斗,也没有进过野人山。

“怎么当的兵?”岳昆仑问。

“响应蒋委员长的号召,十万青年十万军!去年九月在西南联大报的名,从昆明空运到兰姆伽。你是怎么当的兵?又怎么选进特务营的?”

“去去,哪凉快哪待着去!”边上的剃头佬不耐烦了,连推带踢地把学生兵轰开,自己在岳昆仑身边蹲下,“不好好上学堂,来这凑热闹。我要有儿子,死也不能让他当兵!”

“想为国家出力没有错。”岳昆仑说。

“瞧那样子,进野人山跟赶庙会似的,回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剃头佬狠狠地把烟头掐在地上,“好容易出来,又他妈要进去了……”

“这回不一样。”一架美军飞机正好从天空飞过,岳昆仑朝上指指,“有空投,饿不着你。”

“妈的,我老做噩梦,总能梦见在野人山的那段日子,想想头皮都发麻。”

岳昆仑扫一眼A排的其他弟兄,正三三俩俩地低声议论,个个都显得心有余悸。他们都是从野人山里走出来的。

“排长回来了。”岳昆仑站起来。

A排的人都站起来,慢慢聚到杜克身边。

“A排的战士们——我们就要进入野人山。”杜克目光凝肃地扫过,所有部下正沉默地望着他,“我是美国人,你们是中国人,我们之所以走到一起,是为了结束这场该死的战争。我们将要对抗残酷的环境和强大凶猛的敌人,我要求你们照看彼此,我们是在为彼此而战斗。”

A排所有的弟兄脸上都显现出庄严与肃穆,如果他们能看见自己的脸,一定会觉得怪异。他们听惯了长官慷慨激昂的战斗动员,每次听完那些关乎民族大义的豪迈话语,就意味着他们要上战场了,然后惨败,溃逃……他们早就不再相信,可他们在杜克的话里听出的是无奈和悲凉、兄弟和生死。一旦进入战场,他们可以依靠的便只有彼此,他们是为彼此战斗。就是在这一刻,他们接受和信任了杜克,他们愿意追随这样的长官上战场。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鲜花勋章,没有箪食壶浆,甚至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A排那些从野人山走出来的弟兄又重新走进了野人山。山岭上岳昆仑回望,天地间一片苍黄,兰姆伽早已了无痕迹。再见了,印度;再见了,兰姆伽。岳昆仑不知道,他和A排永远告别了兰姆伽,再也没能回来。

阴森幽暗的密林、遮天蔽日的乔木、没膝的泥沼腐叶、藤蔓草丛中游行的大蟒、多得叫人头皮发麻的蚂蟥和蚊虫、路边累累的白骨……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噩梦又回来了,他们曾经努力忘却的记忆。没有人说话,都在默默地行军,顺着一具具白骨延伸的方向。

岳昆仑望着路边的骷髅,那些空洞的眼眶,仿佛在向他诉说着什么。

“这些弟兄怎么办?”岳昆仑终于忍不住了。

“……修路的工兵部队会收的。”剃头佬声音暗哑。

“会送回中国吗?”

剃头佬望岳昆仑一眼,手在岳昆仑背上拍拍:“别想太多……”

“我真是信了他的邪,小鬼子是怎么在野人山扎下来的?”宝七嘟囔。

“我能往,寇亦能往。”费卯拽了一句文。

“么斯意思?”宝七没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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