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四十三章大龙河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1:32:33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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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大龙河在银白的月光下像一条玉带蜿蜒,两岸的丛林夜雾氤氲,一切都很安宁。

岳昆仑趴在一个枝桠上,茂密的枝叶和身上的伪装隐去了身形轮廓。空气湿润而清新,带着植物清香。岳昆仑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滇黔交界的那片大山里。山里有间木屋,木屋里亮着灯,一个老人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眺望着山梁。老人在等孙子回来,两年前的这一刻,他就是从那道山梁上走的,背着一背架的山货,去盘石镇赶圩,他说他会回来……岳昆仑把眼在袖子上用力擦擦,这些都是他瞎想的。走的时候爷爷还病着,现在病好了么?还是更重了?又或是……在同古往家邮的信爷爷收到了么?

“睡了?”临近的一个枝桠上青狼压着声问。

“没。”岳昆仑答。

“我先眯一会儿,一会儿换你。”

“睡吧。”

杜克多留了个心眼,除了在阵地前的明哨,还在树上安了暗哨,岳昆仑和青狼就是暗哨。

不一会儿青狼那边响起微微的鼾声。岳昆仑不敢再走神,打起精神紧盯阵地前缘。弟兄们和自己一样,都有一个回家的梦,他希望他们都能活着回家。那杆98K自那晚之后就再没有响过,但那个狙击手绝没有离开。岳昆仑能感觉到来自敌阵的压力,和那杆98K原先的主人交手时一样的压力,甚至还要强烈些。

一道长满灌木的土坎后面潜伏着整支狙击队,从这个位置望过去,那棵大榕树并不远。

“目测距离四百米,可视度良好,射界开阔。”牟田口峻放下望远镜,目光转向一边的藤原冷野,“少佐是不是过于谨慎了,管尾这几天打下来并没有在包围圈里发现狙击手。”

“也许他是在等我,或是在等你,等你我的脑袋出现在他的瞄准镜里。”

藤原冷野又用那种冰冷的语调说话了,又说得牟田口峻浑身发瘆。

“这一点也不好笑!”牟田口峻条件反射地把头缩到棱线以下。他可不想自己的脑袋被十字线锁定,尽管他时常锁定别人。

藤原冷野左右看一眼,所有的队员已经各就各位。他把98K在土坎上架稳,瞄准镜罩上那棵榕树:“通知管尾开始。”

一组日军士兵在地上爬,爬得很慢很小心,身后的树丛里,几百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是段艰难的路程,一个年轻的士兵停住,就连喘气也是小心翼翼。往前看,那棵该死的榕树就像一头巨大的妖兽蹲踞在夜色中;往后看,一片黑黢黢的丛林,但那里头潜伏着那些眼神凶狠的官长和同僚,等着他排除诡雷或是被诡雷炸成碎片,而后发起进攻。

士兵不敢再停留,他已经被左右的同僚落下了一段,一想到那些严厉的惩罚手段他就不寒而栗。他继续往前爬,用刺刀扫雷——刺刀在面前的地面小心地扫过,扫一个扇形推进一点,发现浮土就马上停住。这种扫雷方式在宽阔地带管用,在这种植被密集的丛林里,纯粹是自我安慰。他只能在心里祈求天照大神的护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十字线锁定。

岳昆仑轻轻拉动枪栓,步枪顶上了火。他盯着那几个鬼子好一会儿了。他准备开枪。

“你别动——”声音从右后方传来。

岳昆仑回头。杜克的一双蓝眼睛在黑暗中亮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上的树。

那个年轻的日军士兵还在继续往前推进。被汗水沁湿的后襟冰凉地贴在背上,连裤裆里也是冷飕飕的。他希望正在做的事不过是一场噩梦,等睁开眼,他会看见卧室熟悉的房顶。他想家,比任何时候都想。他突然停住,僵硬地往后缩了一点,抬头看,一根细线横绷在头盔上方,顺着细线看过去,一颗美式手雷悬挂在身体左侧的灌木里。

小心地摘下手雷,剪断细线,士兵已是满头满脸的汗水。汗水流进眼睛,微微的辣痛,他抬手擦去汗水,顺势往后看一眼。一片匍匐的身影。他的同僚摸上来了,和他相距不过十几米。士兵挤出个笑脸,转回脖子,一团火光映入瞳仁,而后轰地一响。世界黑了,一片宁静。就在他擦汗的时候,背包挂动了另一根细线。

岳昆仑眼瞧着那个鬼子被诡雷炸翻出去,火光闪动瞬间,映亮了几十个趴着的鬼子。

“前进——”

跟随着鬼子指挥官的嘶吼,鬼子嚎叫着起身前冲,每人都端着一根长竹竿,竿梢挑着个沉甸甸的炸药包。这是管尾选出的敢死队,他一定要摧毁那个榕树据点。

“打——”杜克一声怒吼,手上步枪连点。

榕树上下顿时枪声大作、枪火闪动,除了岳昆仑继续保持静默,A排所有的弟兄都在开火。要被一根竹竿捅进树冠,那几公斤炸药足够炸飞半个排。

藤原冷野那张线条硬挺的脸在明灭的枪火中更显峭砺。没有他的命令,狙击队谁也不敢开枪,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挺着竹竿前冲的同僚一个个栽倒。

“少佐,你在等什么?”牟田口峻握枪的手青筋暴起。

藤原冷野流露出一丝失望,他没听见春田步枪的枪声。

“少佐——”牟田口峻已经是在吼叫。

藤原冷野突然举枪,人枪似乎合二为一,那种稳定有力的姿态让所有人都相信,他只要扣下扳机,就会有一人送命。

“你又在等什么?”藤原冷野微微移转枪口捕捉目标。

牟田口峻忙跟着举起枪,枪口的方向却有些茫然。

“树下的机枪手是你的。”藤原冷野瞄准的是树冠里那点不停闪动的机枪炽焰。

“3——2——”藤原冷野倒数。

两发子弹几乎同时出膛,尖啸着撕裂空气,穿过战场,分别钻进两个机枪手的头颅。

两声重叠的98K枪响,两架勃朗宁轻机枪欢快的击发声戛然而止。岳昆仑浑身一震,那杆98K又出现了!

“大个儿——”A排的弟兄一片悲吼。

机枪手大个儿死了,死得很彻底,前额一个枪眼,后脑一个血窟窿。

更多的枪声响了,鬼子的九九式狙击步枪,好几个弟兄身上噗地腾起血雾,石头一样从树上坠落。

“三点钟方向敌军狙击手——注意隐蔽——”杜克大叫。

岳昆仑向枪声方位开枪,盲射。九九式狙击步枪的枪口几乎不会发出炽焰。

藤原冷野身边的一名队员中枪翻倒,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眉心鲜血喷涌。

藤原冷野僵住,不是因为队员的死,是因为那声清脆的枪响,春田步枪的枪声。

“是他……”牟田口峻看着藤原冷野。

岳昆仑一拉枪栓,弹壳抛起,没等开第二枪,被一只手从后面大力一拽,他往后翻倒。两声98K的枪声接踵而至,两发子弹几乎是贴着脸掠过。岳昆仑感觉到弹道的灼热,如果不是被拽倒,现在那灼热感就在他头颅里。杜克把他拖进了机枪巢掩体。

枪声、爆炸声、叫喊声、惨叫声、咒骂声……周围一片混乱。岳昆仑呆呆地看着大个儿,大个儿似乎也在呆呆地看着他。那是双没有焦点的眼睛。大个儿真的是死了。岳昆仑把步枪架上沙袋,瞄准镜罩上刚才98K响枪的方向,搜索,等待、捕捉。那两个狙击手很厉害,已经盯上他了,他必须冷静,冷静,更冷静。杜克在对步话机大声喊着什么,岳昆仑一句也没听清,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瞄准镜里。他必须找到他们,杀死他们。

藤原冷野和牟田口峻靠在土坎棱线以下,俩人都不确定是否击中了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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