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四十六章岳昆仑独自坐在炮坑里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1:36:07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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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昆仑独自坐在炮坑里,两眼愣愣地看着。剃头佬蹲在坑沿上瞅着岳昆仑,他来了有一会儿了,岳昆仑没反应。这已经是老徐死后的第三天,岳昆仑丢了魂。

“我说——”剃头佬开腔了,“你饿不饿?”

看岳昆仑没理他,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芭蕉根递过去:“你再不吃,连这个可都没了。”

补给断绝的李克己连和A排现在就靠这个吊命,可仗还得打下去,三天里鬼子大大小小进攻了几十次。截止到现在,剩余的子弹人均不足十发,鬼子只要再进攻一次,弟兄们就得用刺刀和身体去挡。

看岳昆仑还是不理他。剃头佬像个老头一样叹口气。不吃就不吃吧,反正一会儿都得死。

剃头佬跳进坑里。坑不大,他挤着岳昆仑坐下,一边塞根芭蕉根到嘴里嚼。岳昆仑不吃,他可饿得心慌,就算一会儿要死,那也得肚里有食再死。

“一吃这玩意儿,我就想起去年在野人山的那段日子……”剃头佬半躺在坑里,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天像是要落雨。他又想林春了。

“千辛万苦地逃出去,又张牙舞爪地冲回来,临了还是逃不了一死……”

“这不一样。”岳昆仑终于开口说话。

剃头佬苦笑下:“对你这样的是不一样,对我都一样。”

俩人沉默,各想着各的心事。

“郭小芳现在不知道在干什么……你要壮烈了,她不知道会哭成什么样……林春之前我还有一个女人,混上海滩的舞女,对我倒是死心塌地,要知道我死了,应该也会哭一场。可惜啊,没跟她打个招呼就跑路了……我就是化成了土,她也不会知道。”

“……少想这些,想多了会惜命。”岳昆仑说。

“为打这场战,死了这么多人……要最后还是打不赢小日本,就都白死了……”

“会胜。”岳昆仑的眼神变了,变得坚定。

“这么肯定?”

“是。这场战争中国一定胜。”

“为什么?”

“因为他们……”岳昆仑望着阵地外缘那些抢不回来的中军尸体,里面有老徐,“还有我们。”

剃头佬笑了,一把将岳昆仑抱了:“这他妈的才是你,总算还魂了!”

“你俩要在美国这样,会被人认为是Gay。”杜克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俩人身后。

岳昆仑听不明白剃头佬却明白,瞧杜克那一脸猥琐的笑意,剃头佬赶紧拿开手。

“老卡啊,你在美国的时候没准是个大流氓。”剃头佬骂。

杜克在岳昆仑面前蹲下:“还有多少步枪弹?”

“八发。”

杜克沉默一下,他连一发步枪弹都没,只有柯尔特手枪弹。

“鬼子在做进攻准备,一会儿你自己找阵位,挑指挥官打。”杜克站起身,拿眼睨着剃头佬,拖长声调说,“走吧——”那神情语调活像个押解死刑犯上刑场的狱卒。

剃头佬把剩下的芭蕉根塞到岳昆仑手上,爬上坑,垂头丧气地跟着杜克走向一防战壕。

“剃头佬——”岳昆仑喊。

剃头佬一下停住,回头问:“什么事?”

岳昆仑嘴唇翕动下,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自己当心点儿。”剃头佬说。

“搞得生离死别的,我起一身鸡皮疙瘩。”杜克夸张地在身上搓,“电影里演到这样的桥段,就是后面要死人了。你俩不会咒我们死吧?”

剃头佬翻杜克一眼,话里有话地问:“还用咒吗?”

“告诉你们,咱们的援军就要到了!”杜克说得中气十足。

剃头佬跟在杜克后头走,终于还是憋不住,问:“援军真的要到了?”

这回轮到杜克给剃头佬一个白眼。剃头佬吃不准杜克是不是为鼓舞士气骗他们,但他心里总算生出了一丝希望。人总是要靠希望活着。

各种曲射和直瞄炮火又一次覆盖了那片弹丸之地,被炮火翻过不知道多少遍的焦土又一次被翻起。藤原冷野盯着中军阵地。这样的炮击他已经数不清次数,开始他以为敌人会死,可每到步兵靠近,敌人就从每一个角落冲出来厮杀。他开始明白一个道理——人是怎么都能活的。

“藤原少佐,我如果阵亡,一切就都拜托您了。”

管尾总是鞠躬,而且鞠躬的样子很可笑,藤原冷野却没觉得可笑,这非但不可笑,还让人有点儿难过。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补给异常艰难,这是第二炮兵大队对敌军阵地的最后一次集射,他们快没炮弹了。这也意味着这次进攻是管尾的最后机会,管尾决定亲自带队冲锋。

日军步兵几乎是追着炮弹炸点往前冲,直冲到中军一防战壕20米范围中军才开火。李克己是为了提高杀伤效率,也是为了节约子弹。日军第一梯队倒下,第二梯队紧跟而至,个个勇敢得近乎疯狂,像是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消耗完那些高速喷吐的钢铁弹丸。他们确实做到了,血肉横飞之中火网又由密转稀,再难挡住他们前冲的步伐。他们像兽一样嚎叫,挺着刺刀扑进中军一防战壕,把刺刀扎进敌人的身体,或是被敌人的刺刀扎进身体。

一防被强行突破,中军转入二防抵抗。枪声变得寥落,更多的是手榴弹的爆音和刺刀铿锵撞击的声音。已到了决定胜负的关键时刻,管尾亲率第三梯队发起冲锋。藤原冷野带领狙击队跟随推进,进入中军已被占领的一防战壕后散开,各自寻找狙击阵位展开狙杀。

杜克刚把枪刺捅进一个鬼子的腹部,不远处一名伍长奔他疾冲而来。杜克抽刀,没抽出,串在刀尖上的鬼子在冲他笑,笑得狰狞,两手死死地抓住枪管。杜克松开右手,冷静地拔出柯尔特手枪。伍长近了,枪刺直奔他的腰眼。杜克回手一枪,www.44pq.com,伍长颓然跪倒在杜克脚边,刺刀无力落地。杜克调转枪口,正要朝面前鬼子的前额来一枪,一柄武士刀快如闪电,直劈他握枪的右手。杜克缩手,还是没快过刀的速度。刀刃大力劈上枪管,柯尔特手枪落地。杜克变得手无寸铁,刺刀还卡在那鬼子的肚子里。容不得他左手抽刀,武士刀刀刃一翻,往他胸部高速横切。杜克被逼得往后翻倒,刀锋从面部上方掠过。杜克背部刚刚着地,刀身回转,这回变成了刀尖,刀尖往下直刺。杜克翻滚,刀尖追刺,一次次刺下,却总差那么一丝。衣服被刀锋撕裂的声音,刀尖铮铮地刺中地面,世界在旋转,杜克不敢停,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对手的脸。

世界猛然停住,杜克撞上了树,他看见了对手的脸,从地下往上看有些怪异。管尾一声大喝,双手握住刀把往下猛刺,他几乎已经感觉到刀尖插入带来的轻微滞感。枪响,金属脆响,刀身激起火花,半截刀刃折断飞离,武士刀还在高速下插。杜克一把托住管尾手腕,刀刃断面离他心口已不足半尺,如果刀尖还在,此时就刺在他心脏上。俩人都顾不上分辨是谁在开枪,管尾在往下用力,杜克在往上托,俩人双眼暴突、脖绽青筋,俩人都尽了全力。管尾占了上风,他整个上身的重量都压在刀把上,断裂的刀刃一点一点接近杜克心口,直至完全贴上。杜克没觉得刺痛,只感觉到刀刃断口在慢慢切开皮肤,切进肌肉,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忍不住想打个寒战。他不想放弃,他不能放弃,A排的弟兄需要他,家人还在等他回美国。杜克一声大吼,刀刃上抬几分。管尾一声嚎叫,整个人压上刀把,脚都悬空了。这是战争,不是敌人死就是自己死,他要活下去就必须杀死敌人,他要活着回日本,活着听女儿喊他爸爸。杜克瞪着面前那张扭曲到狰狞的脸,这很快就要成为他此生最后的记忆。面前的脸突然碎裂,红光,枪响。

管尾的脑袋像个西瓜一样迸裂,这回藤原冷野听清了,枪口急转,镜头循向枪声方向。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但他的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速。他一直在寻找的那个狙击手就隐藏在对面的某处,在他的狙击射程以内。他会是什么样子?一双眼神坚毅的眸子在心头闪过,这是藤原冷野所有关于对手容貌的想象。镜头停住,是一段战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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