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六十六章一个黑影从地底冒出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6:22:25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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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面上一块井盖慢慢移开。一个黑影从地底冒出,又一个黑影从地底冒出。是两个身披斗蓬的军人,脸上抹了硝黑,看不清脸,只两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走。”牟田口峻的声音。

“粗心会让你送命。”藤原冷野的声音。

俩人把井盖盖回原处后才离开,两个黑影很快消融在黑夜中。

黑猫的叫声充满不祥,它轻盈地跃下墙头,追随两个黑影的方向飞速逝去。它嗅到了死亡的气息,有人就要死了。

坑里靠着一个逼真的偶人,戴美式钢盔穿美式军服,它歪着头,像在看着边上的岳昆仑。岳昆仑正趴在坑沿上专注地看着瞄准镜。散兵坑用油布撑了棚,棚上伪装了杂草泥土,很隐秘,从正面看不出破绽;后背一条几十米长的浅壕走了个T字,保证了撤退路线,再往后不远处就是驻印军的一个阵地。

身体有些发麻,岳昆仑略微侧过一点,让血流通畅,但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瞄准镜。镜头里有一辆击毁的九七式坦克,炮管扭曲,被炸断的履带散落一地。坦克的位置过于开阔,四周可供隐蔽的地方很多,所以岳昆仑不知道坦克背面的情况,他不会为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去冒这种无谓的险。一周前他来的时候,坦克看上去炸坏没多久,四周都是炸翻的泥土。一周的日晒雨淋,岳昆仑看着坦克慢慢爬满铁锈,青草一点点从泥土里钻出,长势凶猛,直至湮没到坦克肩部。这种感觉很微妙,时间好像变成液态,从眼前慢慢流过,你能看清它的波纹,和它所带来的每一丝变化。

田野里悄无人声,风吹草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很平和,这片敌我交错的地域里好像除了他就再没有第二个人。如果换个人,或许已经放弃了,一周的时间,168个小时,10080分钟,守候着悄无声息,守候着自己的幻觉,守候着无边无际的孤独……大部分人会崩溃。但他是岳昆仑,他会耐心地守下去,直至发现那个可能存在的炮火观测员。岳昆仑后背所在的驻印军阵地不断遭受远程炮火精准轰击,上峰怀疑这附近潜伏了日军炮火观测员,他和宝七受命找到他,干掉他。可宝七在哪呢?宝七在后面那条浅壕里,正小心地往岳昆仑的位置爬,他刚从营地回来。

“排里怎么样?”岳昆仑后背像长了眼睛。

宝七沉默,把带回来的补给一样样掏出来码好。自花子死后宝七就很少说话,变得郁郁寡欢。

岳昆仑扭过头看着他。

“……死人了。”

“谁?”

“别的班的……死了三组,都是被98K打死的。”

岳昆仑咬肌逐渐绷紧。

“排长叫你这趟任务一结束就马上回去。”

岳昆仑把眼凑回到瞄准镜上。现在不是悲伤愤怒的时候,他还有任务。等这趟任务完成,他要跟老卡说,他再也不要执行其它任务,他要去找那两杆98K。不管最后结果如何,自己都一定要找到他,做一个彻底的了结。

“你歇会儿,我来看着。”

岳昆仑往后摆下手,示意宝七别说话。镜头里一成不变的景象好像变了一点,具体变在哪岳昆仑一下也说不上。他让自己更静,不断把记忆中的景象和眼前的景象叠加。

找到了!岳昆仑眼睛一亮。坦克右前方的草丛里多了个白点。

岳昆仑慢慢调整瞄准镜的倍数,那个白点在逐渐变大——是一团揉皱的纸,还很硬挺,没被雨淋过,应该是刚刚丢出来,就在他回头和宝七说话的时候。对手终于犯错了。岳昆仑又换裸眼确认了一次。

“坦克里躲了人……”岳昆仑用瞄准镜罩住坦克。他几乎看见了狭窄的坦克舱里挤着两个鬼子,正透过潜望镜观察自己的方向。当然,这是他的想象。

“怎么弄?”宝七兴奋了,“步枪可打不透。”

“记下坦克的炮击数据,通知后面的阵地,让他们瞄准了打一炮。”

宝七很快就回来了。岳昆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没有变化一分。

“怎么还没打?”岳昆仑问。

“瞧好吧,我让他们等我到了再打。”

宝七话音刚落,后面阵地一声炮响,哨音指向明确地从头顶啸过。

弹着点落得极准,一声巨响,坦克猛地一震,顿时被硝烟爆尘湮没。

岳昆仑扣紧了扳机,他等待。

烟雾里果然冲出了人,一个,又一个,是日军,跑得飞快。

一声枪响,前头的一个栽倒。第二个刚变换奔跑路线,又被枪响撂翻。

“全部命中!”宝七举着望远镜,这一组里他当岳昆仑的观察员。

“赶紧离开。”岳昆仑推着宝七往后面的浅壕退。

“还有东西。”宝七指着那一堆刚拿来的罐头和口粮。

“别管了!”

宝七还是顺手抓上了偶人,这玩意他做了很久。在当兵之前,宝七是个偶戏艺人。

俩人刚退到T型浅壕的横向一边,敌阵方向飞来一发炮弹,精准地击中刚才开枪位置。散兵坑轰然爆开,罐头、口粮和泥土草屑漫天飞舞。

“东西啊……”宝七探着脑袋看,他心痛得要命。

“别露头。”岳昆仑一把将宝七拉趴下。

“两个都被你打死啦。”

“附近还藏着鬼子,不然炮怎么打那么准。”岳昆仑在一丛草后面架上枪,开始观察搜索前方180度范围。

宝七想想也是。他懈怠下来,无精打采地趴着。

“别想太多。”岳昆仑很少安慰人,他也不擅长干这个。

“我也不想啊……”宝七无神地望着阴霾的天空,“他们总在我的眼前晃……大个儿、花子,还有好些数都数不清的脸……我有时候都觉得自己已经死了,跟着他们一起死了……”

岳昆仑心里一阵刺痛。有时候记性太好会给人带来很多痛苦。他和宝七一样,没法忘记,也不可能忘记得了。

“有时候真想回到打仗前的日子……那时候也很苦,从南走到北,又从北走到南,磨破了嘴皮,陪尽了笑脸,就为换几个活命的小钱。可那时候不打仗啊,身边的人不会说没就没了,日子再苦,好像也能看到老了死在床上的那天……我现在就经常想啊,能死在床上的都是有福气的人……”宝七的脸上像罩着一层灰雾,如果有相面的在他面前,一定会说他印堂发黑,将有大祸临头。

“等仗打完了,就都好了。”岳昆仑说。

“等不了了,心劲已经耗光了……在国内的时候,天天盼着能打场胜仗……从印度打回来,终于开始打胜仗了,又开始盼着身边人别死,自己别死……打胜仗也是打仗,也要死人的……”宝七不知不觉流了泪,他用力揩掉,“我想好了,等密支那打完就不走了。”

岳昆仑转头看向宝七:“你不回家?”

“家里早没活人了……附近有很多缅甸人愿意招中国兵当女婿,我去见了一家。有些家底,女人还不错,模样也还算端正。这辈子就这么着吧。”

岳昆仑不知该说些什么,他把脸转回了瞄准镜。对这些从尸山血海里走过来的老兵,谁也没有权力指责他们,他们悲痛过了,他们热血过了,他们厌倦了。

“有情况。”岳昆仑示警。

宝七拿起望远镜,尽量在杂草缝隙里往前方观察——400米开外的地方,两顶日式头盔在草丛里若隐若现,从高度判断应该是在散兵坑或者是壕沟里。他们也许以为对手已经被炮弹炸死,他们在往这边观察。

边上砰的一声枪响。一顶头盔被击中,血光一闪;另一顶头盔飞速缩了回去。

俩人马上转移了位置,之前那几十米浅壕没有白挖。

等了一会儿,没有枪声炮响,只有风声,外面很静。

“我引他出来。”宝七冲岳昆仑晃下手上的偶人。

宝七在浅壕里爬,偶人背在背上。从外面平视过去,偶人的脊背若隐若现。

岳昆仑盯着前方,食指虚扣着扳机。他在等对手开枪暴露。

宝七爬完了整段浅壕,已经爬到了顶头。那个位置是一棵小树,叶子被风吹得唰唰地响。

宝七回头看一眼岳昆仑。这拐子的子弹又要吃肉了。宝七这样想。他控制偶人抓住步枪,慢慢把步枪从树底下探出,然后是偶人的头盔。偶人的脸凑在瞄准镜上,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狙击手,但它的头多露出了一点,足够被对手发现并击中。宝七不动了,偶人就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趴着,动得太明显反而会被对手识穿。

过去了五分钟,或许是十分钟,很漫长。岳昆仑和宝七在等待,对方一直没有动静。宝七想一下,掏出了香烟。

烟雾从一根小管吹进去,小管直通偶人的口鼻。以前卖艺的时候,宝七用这一招总会赢得掌声。

偶人在抽烟,烟雾自杂草中丝丝缕缕地飘起。

枪响,头盔当地一响,再枪响,对面惨叫。

宝七终于笑了,他向岳昆仑一翘大拇指。

“离开那儿!”岳昆仑边爬边喊。

掷弹筒击发声,连着两声,太近了,哨音瞬间到了头顶。两声爆炸,一声在岳昆仑刚才开枪的位置,一声在宝七的位置。宝七被炸翻。

“宝七——”一声悲怆穿透原野,穿透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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