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六十八章这个没骨头的家伙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6:24:11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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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没骨头的家伙……”牟田口峻的责骂里透出一丝感伤。眼睁睁看着四名同僚在眼前丧命,他却一枪没开。他和藤原冷野所在的位置和砖楼正面成斜角,除非对手靠近窗口开枪,他们才有可能打中,但对手没给他们机会。

“你留在这,我去水塔上。”藤原冷野说。

牟田口峻侧头瞟一眼。水塔是整个广场的最高点,鸟瞰砖楼正面,对锁定砖楼里的目标来说,无疑是最佳位置,但同时也意味着巨大的危险。

“我记得你告诉过我,选择过高的狙击阵位不但容易成为目标,还会被切断退路。”

“你总算记住了一句我说的话。”藤原冷野趴着往后退。

“等等。”牟田口峻一把拉住他,“让我去。”

楼道里很黑,尽力压制的喘息声。那个伍长很紧张,平端步枪警戒前行,刺刀寒光闪烁。敌人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砖楼背面的窗口全部被封死,光亮只从正面透过来。他向光亮方向慢慢推进,每一步都迈得很小心。

吱呀一声门响,伍长猛地转身——一扇单门来回晃动,一线天光忽窄忽宽。

刺刀慢慢顶上门,门被慢慢顶开,屋里景象逐次现出——落满灰尘的钢琴、花纹繁复的巴洛克风格家具、歪倒在地板上的婴儿车、墙上密布的木质相框,餐桌上两副碗碟、碟上的几片面包长满绿毛……这在战前应该是一个中产阶级的三口之家。一个在洋行供职的男人,一个温婉娴淑的女人,一个咿呀学语的婴儿。他们走得如此匆忙,连早餐都来不及吃完……这些想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过,伍长马上联想到自己的家,还有和妻子孩子早餐时的情景。将死之人或许会想得很多,但肯定会想起自己最亲的人。他将要死去。光线照亮伍长身后的一张脸,没有表情的脸,青狼的脸。他感觉到了什么,他回头。眼前刀光一闪,黑暗。

青狼回来的时候,杜克还保持着他走时的射姿,盖着油布,跟座模糊了轮廓的雕像一样。

“找到了?”杜克问。楼里一直很静,没有枪声和搏斗声。

“做掉了。”青狼在一张长案上趴下,跟杜克保持了几个窗口的距离,“你那个还在?”

“还在,不肯出来。”

“得做掉,逃了会招来鬼子。”

青狼往上欠身,想把背上的油布拉上头顶。子弹尖利的风切声,青狼胸口像被把大锤猛砸了一下,“砰”的击发声传到耳里。青狼被子弹撞翻到地上。对手瞄的是他头部,因为突然抬头,打中了肺部。

“别动!”青狼使劲按住伤口,不让血喷出来,“是98K……水塔上……能看见你的位置……”

杜克瞟一眼青狼。青狼口鼻也在出血,棉絮样的血沫子,肺被击穿的反应。

“别说话,呼吸放缓。”杜克慢慢转动枪口。对手能看见他,也意味着他能看见对手。但他必须慢,慢到肉眼分辨不出移动。

瞄准镜定在塔基上,再慢慢往上,一层,二层,三层,停在四层的窗洞上,那里是枪声的源头。水塔砖砌,每层一个窗口,四个空荡荡的窗口,风在穿行。

牟田口峻背靠着砖墙,他在笑,他真想看一看藤原冷野现在的反应。还剩一个,他希望第二个也能被自己干掉。那时候藤原冷野也许会对他说:“没想到牟田口君是这么厉害的狙击手。”

“藤原君过奖啦。”牟田口峻谦虚地回答,还装模作样地鞠躬,好像藤原冷野就在他面前。

此刻的藤原冷野远没有那么轻松,他放弃了视野浅狭的望远镜和瞄准镜,只用裸眼观察。他必须同时注意砖楼和水塔的动静。砖楼里随时会射出致命的子弹,也随时会有敌人进入水塔。断墙后面的那个士兵不再哭了,只是瑟缩成一团,但现在谁有时间管他。

青狼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口破风箱在拉,间杂着一声声咳嗽,每咳一次就吐出一口血。

“放弃吧。我带你回去。”杜克看着瞄准镜说。

青狼摇摇头:“我欠那鬼子一发子弹……替我还给狗日的……”

杜克轻轻叹口气:“现在想放弃也来不及了……”

废墟里一块东西在慢慢移动,朝水塔入口移动。是块满是尘土的伪装网,和周围的颜色别无二致。杜克认得那个伪装,是他亲手做的,又亲手披在岳昆仑身上。岳昆仑终于出现了,这一周以来他首次出现在杜克的视野里。

油布下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白得耀眼,黑得发亮。是岳昆仑,他在爬行,一寸一寸地爬,像只充满耐心的蜗牛,坚韧而执著地前行。他不知道砖楼里谁中枪了,答案并不重要,不管是杜克还是青狼,都一样痛入骨髓。他要接近水塔,他要进去,他要杀了他!他逐渐进入了离水塔最近的一个废墟。

阳光自乌云的罅隙里泻下光芒,就像黑暗舞台上的一束追灯,打亮整座广场。既诡异又瑰丽的景象,仿若神迹。

喇叭里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时间仿佛停滞,一切寂然无声。藤原冷野将食指搭上扳机,身体逐渐绷紧,状态如满弦之箭。

“呀——”一声歇斯底里到崩溃的嚎叫声。

那个日军士兵从断墙下冲了出去。他再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这比死亡更让他难以承受。

藤原冷野的注意力只分散了一瞬,也就是这一瞬,岳昆仑从废墟里跃起,猫一样迅捷疾速。

眼角余光里黑影一闪,藤原冷野霎时作出反应,但在他枪口对准水塔入口的同时,那道黑影没入了水塔。

“他进去了。”杜克没去管那个疯跑的日军士兵,他要掩护岳昆仑,另一杆98K还没有出现。

“是岳昆仑吗……”青狼的声音已经很虚弱。

“是他。”

水塔四层的窗洞里突然晃过一块光斑,杜克神经陡然一紧——有人在给水塔里的狙击手发信号!瞄准镜飞速一转,却被墙体挡住。他现在的位置看不到光源方向,他必须贴近窗口。

牟田口峻收到了藤原冷野的警戒信号。此时他正背靠墙角,步枪稳稳地指着梯口,一双嗜血的眼睛在黑暗中亮着兴奋与狂热。

他会是谁呢?应该是那个杀死藤原山郎的支那狙击手吧?

他盼望是他,他渴望是他,他要杀了他!他都等不及了。

牟田口峻瞳孔猛然一缩,梯口上冒出的不是人影,而是一颗手雷,在地上弹跳几下就到了脚边。

岳昆仑跟着爆炸声冲了进去。目光跟随枪口急转,硝烟爆尘中并不见人。身后一声嚎叫,岳昆仑身子和枪口同时后转。晚了半拍,枪管被猛然挑高,冲天一声枪响,一张狰狞的血脸逼到眼前。岳昆仑被猛撞到墙上。

牟田口峻的步枪只剩了半截,但这不影响他要用这半截步枪压碎岳昆仑喉结的决心。步枪横卡在岳昆仑脖子上,岳昆仑双手还握着枪,两只手腕都被压在半截步枪下面。

“真的是你!”牟田口峻笑得血口白牙,那杆带瞄准镜的春田步枪就在他的眼前。

岳昆仑额上青筋绽起,他双手在往外用力。这个鬼子的中国话就像夹生饭。

“没想到吧?我们会这样见面。”牟田口峻笑得像个鬼,“我也没想到,我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杀死你!”

牟田口峻突然一声惨叫。岳昆仑坚硬的作战靴大力蹬上了他的脚趾。牟田口峻手劲一松,岳昆仑反把他压在了墙上,那半截步枪现在有可能要压碎他的喉结。

“你们都会死在缅甸。”岳昆仑眼里寒光凛凛。

“混蛋——”牟田口峻一声怒吼,身体爆里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对手推得疾速后退,退向窗口。藤原冷野的枪口正等着他。

刹已经刹不住,岳昆仑干脆加快后退的速度,双手紧抓住对手衣襟。

俩人撞向窗口。

后腰撞上窗台的瞬间,岳昆仑双手借着惯性和撞力往后猛然发力。牟田口峻被往上抛起,翻过岳昆仑的头顶,翻向窗外,但他的双手也抓住了对手的双肩。岳昆仑被带翻出窗口。

窗口人影一晃,两个人连着摔出,眼看要自高空下坠,又猛然顿住。俩人手脚相连,上面的是扒住窗台的岳昆仑,下面的是抱住岳昆仑脚的牟田口峻。

是他!藤原冷野扣住扳机的食指一紧,又硬生生停住。他杀死仇人的同时,牟田口峻也要死!

电光火石的犹疑瞬间,砖楼里一声高喊:“嘿!”

本能的反应,枪口一下转向砖楼。

窗口里一个举枪的人,美式军服!

藤原冷野一扣扳机。

那人的枪口枪火一闪。

耳边同时响起第三声枪响。

血光!

藤原冷野翻倒。

牟田口峻惨叫坠落,而后是摔落地面的一声钝响。

三声枪响几乎是重叠的,至少用耳朵分辨不出先后——第一声是藤原冷野的枪响,击中了杜克胸部;后面两枪分别来自杜克和青狼,杜克打中了藤原冷野,青狼打中了牟田口峻,他亲手把一发子弹还给狗日的。

青狼像是纸糊的,原先一个铁打一样的汉子,被步枪的后坐力轻飘飘就给撞倒了。他感觉自己已经飘起来,飘着看着自己,飘着看着杜克。杜克在往他身体方向爬,爬出了一条血路。他想干啥哪?马上就要死的人了。

“青狼……”杜克碰碰青狼。

青狼睁着眼,但他无声无息。他死了。

“……你倒走得快,也不等等我。”杜克轻轻帮青狼把眼睛合上,然后挨着他躺下。

“真让那个老头算准了……回不了家了……”杜克慢慢闭上眼,他从未像现在这么想睡,他开始祷告,“祈求上帝赐予我平静的心,接受不可改变之事;给我勇气,改变可以改变之事……”

杜克的断气声像是一声叹息。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改变了可以改变的事,接受了不可改变的事,他们是有勇气的人,他们走得很平静。

广场上枪声大作,两拨赶到的队伍激烈交火。中军是之前穿过广场的那支队伍;日军是那个跑掉的日军士兵召来的。

流弹嗖嗖地从耳边掠过,在脸上一擦一道血痕,岳昆仑不管,他举着枪,枪托死死地抵住肩窝,一步步逼向一个废墟背面,藤原冷野藏身的废墟。

“他干嘛哪?”那个排头兵远远望着。

“活腻歪啦——隐蔽——”边上的准尉排长冲那身影大叫。那人像是被魇住了。

岳昆仑慢慢挑起一张烂席——没有诡雷,也没有人,简易支架下只有两张日军毛毯,一道血迹逶迤向水塔,水塔下那个鬼子的尸体也消失无踪。应该是在他从水塔下来的时候转移的。岳昆仑慢慢望向砖楼,他几乎没有勇气进去,没有勇气面对。

准尉排长领着一队人冲上砖楼——两个战友躺着,一个战友蹲着。躺着的显然已经死了,蹲在尸体边上的是刚才那个不躲子弹的士兵。他们似乎理解他了。他们隔了一段站住。他们不想在这个时候去打搅他。

岳昆仑触触青狼的手,又触触杜克的脸。都还有余温,但他们确实是死了,不可逆转,无法改变。那些暴雨泥泞中的行军,那些枪林弹雨中的冲杀,从此都远离了他们;那些后人给先人的颂扬或是诽谤,那些活人给死人的荣誉或是耻辱,对他们而言毫无意义。他们已经死了,就像烟雾消散空中,雨水融入大地,一切了无痕迹。可结果并不重要,他们在活着的时候做了该做的事,他们用生命的热度燃烧了自己,他们没有白活一场。

岳昆仑慢慢站起来,又慢慢转身离开,人群让开一条路。

“麻烦你们把我的兄弟带回去。”岳昆仑说。

准尉排长对岳昆仑的背影喊:“你们是哪个部分的?”

“A排——”岳昆仑消失在黑暗中。

“真是个怪人……”排长摇摇头。

“看上去很厉害的嗦!”排头兵望着岳昆仑消失的位置,“那眼神,那枪,啧啧……军报和传单上宣传的狙击手就是他们吧?”

“应该是。”排长挥挥手,“把那两个弟兄背上,小心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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