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流在缅北的血》-第七十章水上源藏绝望地闭上眼睛(完结)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5日 星期五 16:25:52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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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声哀求和惨叫刺痛人心,水上源藏绝望地闭上眼睛,泪水自眼角滑落。他还能做什么?他又能做什么?这场侵略战争不止给被侵略者带来痛苦。

筏子开始剧烈摇晃,丸山抽出了佐官刀。

刀光飞舞,一只只断手跟随飞舞,被砍断手的士兵惨叫着滑回水中。鲜血将丸山喷溅成一个血人,看上去仿若恶魔。

“丸山大佐,你相信有地狱吗?”藤原冷野突然问。

丸山嗬嗬的笑声让他更不像人:“藤原少佐不相信吗?这难道不是地狱吗?”

丸山的脑袋突然迸裂,还未等他倒地,藤原冷野的步枪已经上肩。疾风骤雨般的枪声里他还是分辨出了这声枪响,那杆春田步枪的枪声早已刻进他的灵魂。他追来了,他就在西岸!

岸边人潮涌动,全部是驻印军,活着的日军竟然向他们举起了双手。这一幕深深刺痛了藤原冷野。疾速搜索中的瞄准镜突然顿住,镜头里现出一张脸,岳昆仑的脸,他的枪口正对着自己。他怎么会认出自己?来不及多想,藤原冷野扣下扳机,镜头里的枪口同时火光一舔。

岳昆仑身边的一人中枪摔倒;藤原冷野身边的一人中枪摔进江中。俩人已在对方的有效射程之外,而且突然起了风,俩人都没能命中。

岳昆仑再开枪;藤原冷野再开枪。这回连身边的人都没有中枪。

筏子在向东岸拼命地划,风呼呼地刮。

“回来——你给我回来——”岳昆仑在浅滩上飞跑,一次又一次地击发,但这已是徒劳。筏子在江面上渐行渐远。

藤原冷野望着浅滩上那个奔跑的身影。他能理解对手的心情,因为他和对手是一样的心情。他们都需要一个结果,但命运没给他们这样的机会,彼此心中的仇恨,将成为永远的遗憾。

“岳昆仑!岳昆仑——”七八个人也在浅滩上飞奔,溅起一路水花。

岳昆仑慢慢回转头。七八个人一下抱上来,跟他紧紧地团在一起。他们在笑,他们也在哭,他们是A排还活着的弟兄。

“兄弟,你他妈的死哪去了?你他妈的急死我了……”剃头佬哽咽了。

“我没能给排长和青狼报上仇……”岳昆仑很悲伤。

“不,你报了,你给中国人报仇了。”费卯用力捶捶岳昆仑,“军报上说你打死了一百多个鬼子。”

“你已经是个英雄了,密斯黄天天在写你的事。”嘎乌用看一个英雄的眼神看着岳昆仑。

“我不是什么英雄……”岳昆仑望着灰重的天幕,仿佛又看见了那些死去弟兄的脸,“他们才是英雄。”

伊洛瓦底江缓缓流淌,满江的浮尸随波逐流,江水是红色的。

水上源藏的目光逐渐迷蒙,他想起在日本的一次入缅动员演讲——下面是无数张热烈而年轻的脸,里面有学生、工人、农民、丈夫、儿子、父亲、哥哥、弟弟……那些热烈而年轻的脸现在都在哪里?都成了异域的鬼了吧?

“将军……”副官递过来一饭盒稀粥。

水上源藏摇摇头:“逃出来多少人?”

“……连伤员一起,总共800人。”

水上源藏望向那些幸存的部下:“你说这些逃脱了死亡的官兵会被如何惩罚?”

“……将军,”副官再也压抑不住悲痛,他跪在水上源藏面前,“您这个时候还在想着他们,谁又会想想将军回去后的处境!”

水上源藏叹口气:“给第33军司令官和方面军司令官各发一份电报,电文内容如下:一、因下官指挥不力,终未能确保密支那,致使陷入最后阶段,深感歉疚;二、伤员排除万难已乘木筏顺伊洛瓦底江而下,祈求在八莫给予救助。”

记下电文,副官没有离开的意思,只是担忧地望着他。

“去吧……”水上源藏疲惫地挥挥手,“我想一个人静一会儿。”

副官离开。

水上源藏柱着指挥刀站起,慢慢走到江边的一棵树下。

树皮粗糙,水上源藏抚摩着,抬头仰望树冠如盖。

“是菩提树啊……”水上源藏无限留恋地拍拍树干,转身倚树而立,右手拔出了佩枪。

藤原冷野正坐着发呆,江边突然传来水上源藏异样的呼唤。

“藤原君——”

藤原冷野猛然回头。

“托付你们了,永远托付你们了,藤原君——”

一声枪响结束了水上源藏的呼喊。

藤原冷野和几名军官沉默地围站。水上源藏再没顾忌自己的面容,他把枪管塞进嘴里开了一枪。他还靠树站着,左手的指挥刀撑住了身体,枪管塞在嘴里,眼球已被击飞,两个眼眶里空无一物。

军医从水上源藏的心口抬起头:“还有心跳……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帮他一把。”

藤原冷野将短刀架上水上源藏颈动脉,在他耳边轻轻说:“老师,我送你最后一程。”

刀刃猛然一拖,水上源藏“哈哧”一声喷出一口带血的长气,身体这才顺着树干缓缓滑跌在地。

藤原冷野做了一个决定。他收刀后退几步,突然向几名军官分腿跪下,惊得几名军官纷纷让开。

“请各位把将军的遗骨带回日本。就算不能全部带回去,也请带回一部分。拜托了!”藤原冷野双手撑膝猛一低头。

“藤原少佐不和我们一起走吗?”副官问。

“有一件事我必须回去处理。”

藤原冷野的背影被雾气吞没,军官们默然无声。

“他还能活着回去吗?”副官问。

“密支那已全面被敌军占领,他不可能能活着回去。”一个军官回答。

“是将军的死让藤原君萌生了死志啊……”一个军官叹息。

“别说了,将军的遗骨该如何带走?”军医问。

“我们分别带回一部分吧。”

水上源藏手肘以下部分被切下,和军刀、佩枪、肩章等遗物分别由七个人携带,剩下的遗骸就地掩埋。战后其亲属曾回来寻找遗骨,但伊洛瓦底江早已数易河道。白云苍狗、沧海桑田,岁月深处那场战争还在带来隐痛。

剃头佬是在水塔上找到的岳昆仑。他站在四层的窗口,望着对面的那幢砖楼,望着杜克和青狼开完生命中最后一枪的窗洞。这已经是全面占领密支那的第六天,驻印军就地休整,岳昆仑每天都来这里待上一阵儿。他总觉得有些事还没有结束。

“看开点吧……”剃头佬说。

“是不是有命令了?”岳昆仑没有回头。

“……密斯黄刚送来的。A排解散,编进38师。”

岳昆仑并不感到意外。A排已经减员到丧失建制的程度,如果杜克还活着,还有可能重组,但杜克已经死了。

“弟兄们有什么打算?”岳昆仑问。

“回去再说吧。在等你开会。”

帐篷里一圈人围坐,算上黄任羽,总共十个人。黄任羽语调沉重迟缓,其余九人沉默地听着。

“已经收到上峰的命令,原驻印军扩编为两个军,孙立人任新1军军长,廖耀湘任新6军军长……”

这本是好消息,可大伙和黄任羽一样都高兴不起来,因为后面有坏消息,他们都听闻了一些。

“副总指挥由郑洞国将军担任,魏德迈接任史迪威将军的中国战区参谋长和驻华美军司令职务,索尔登继任驻印军总指挥、印缅战区美军司令职务。”

除了郑洞国,另外两个外国名字A排的弟兄都不熟悉。

“那史迪威去哪?”嘎乌问。

“……罗斯福同意了委员长的请求,将史迪威撤回美国。”

众人沉默。可以说没有史迪威就没有驻印军,他们心里都为史迪威不平。

嘎乌又问:“史迪威帮你们打了大胜仗,你们的委员长为什么要赶他回去?”

“这就是他妈的政治!”费卯已经很久没有表现出愤怒了。

“有什么奇怪的?卸磨杀驴,过河拆桥,这种缺德事重庆那帮人干多了……”

剃头佬这话太露骨,黄任羽赶紧打断:“等雨季结束,也就在十月初吧,会向八莫和南坎扫荡前进。你们有没有想过接下来怎么办?”

费卯奇怪地瞟他一眼:“不是要编进38师吗?还能怎么办?”

黄任羽迟疑一下,有些话他不好明说。

“过段时间……我可能会去美国。”黄任羽咬咬牙,“这场仗已经胜了。我希望你们离开部队,不要再参加下一阶段的战斗……”

弟兄们都望着黄任羽。虽然他们都这样想过,私底下也都聊过,但他们还是意外。还从来没遇见哪个长官劝士兵开小差的。他们能明白一些黄任羽的意思。黄任羽是不希望在抗战胜利前夕还有A排的弟兄阵亡。但这只是其一,更深的原因是黄任羽已经预感到抗战胜利后内战的爆发。

长久的沉默。有些决定只能做不能说。

黄任羽从包里拿出一页纸递给岳昆仑:“有你的一份电报,从第8军发来的。”

岳昆仑有些奇怪。他并不认识第8军里的人,也从来没有人给他发过电报,连信都没有过。

“要不要我念?”黄任羽知道岳昆仑识字不多。

岳昆仑点下头。

“我是周简,知悉你还活着欣喜欲狂。我在松山等你,盼速来。”

岳昆仑脑中一片空白。周简还活着,他还活着……

“松山打得很惨烈,1比8的敌我伤亡比例。”黄任羽紧看着岳昆仑,“我不希望你去。”

“我要去。今天就走。”

大家都看着岳昆仑。没有人劝,劝也没用,他们了解岳昆仑。

弟兄们都站着,岳昆仑挨个跟他们抱了。他们不知道此生还能不能见面。

“让我们送到车站吧。”费卯说。

岳昆仑笑下:“别送了,送了更难受。”

“我不会忘记你的。”嘎乌说。

岳昆仑在他肩头用力抓下:“我也一样。”

“我送你。”剃头佬不由分说地把岳昆仑的行军包挎上。

岳昆仑没再坚持,他一样舍不得剃头佬。

两个身影在灰蒙蒙的天气中远去了。

“还会见着他吗?”嘎乌似乎在自言自语。

“会的。英雄是永远不会死的……”费卯眼里盈着泪光。

站台上人来人往,一个个中国官兵从镜头里走过。眼皮慢慢阖了下来,最后一线图像快消失的时候又猛然睁开。不能睡,绝不能睡!藤原冷野把刀刃慢慢刺进大腿皮肤,尖锐的痛感像根烧红的钢丝在身体里游窜。藤原冷野趴在一个孔洞后面,那个位置是天花板和屋顶的夹层,逼仄、黑暗、潮湿的腐味、手指伤口溃烂散发的恶臭,就像被埋在地底的棺材。被活埋大概也就这个滋味,但藤原冷野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他忘记自己在这个位置潜伏了多久,他已经模糊了时间——天亮,天黑,天亮,天黑……下雨了,雨停了……云散了,云聚了……不知道多少张面孔从他的瞄准镜里经过,但那些都不是他等待出现的脸。那个中国狙击手到底会不会从车站走?他不知道,他只能等待,也许只是在等待一场幻觉,但他必须等下去,他需要一个结果。

站台尽头两个人慢慢朝这边走,是岳昆仑和剃头佬。

“痛苦如此恒久,像蜗牛充满耐心地移动,快乐如此短暂,像兔子的尾巴掠过深秋的田野……”藤原冷野低声念一首诗。

“这样一直打下去你不累吗?”剃头佬问。

“累。”

“你哪点像累了?累你还大老远跑去松山打。”

“等把日本人打出中国就不打了。”

“我没有你那样的心劲。我累了,不想打了。”

“怎么打算的?”

“离开部队,跟排里几个弟兄一起留在缅甸。”

“……也好。等打完了仗,我回来看你们。”

“说好了。”剃头佬停住,“我可等着你。你这港都可是说话算数的人。”

岳昆仑点点头。

剃头佬嘎嘎地笑:“找个女人下一窝崽等着你。”

剃头佬的笑容格外灿烂,岳昆仑用力揉一下剃头佬的头。

藤原冷野扣下了扳机。也许是伤口溃烂引发的高烧,也许是体力接近虚脱的边缘,也许是失去右手拇指的依托……没有也许了,他打偏了,在最需要打中的一次,他打偏了。命运就像一个玩笑。

剃头佬胸口喷出一蓬血雾。岳昆仑步枪上肩的同时完成了压栓送弹。

枪火一闪,瞄准镜猝然迸裂,血光。

藤原冷野被子弹大力掀起,头撞上屋顶又猛然摔落,天花板轰然塌陷。

岳昆仑半抱着剃头佬。剃头佬躺在他怀里,脸色在急遽变得灰白。

“倒霉呀……”剃头佬轻轻地叹息。

“你叫什么名字?”岳昆仑问。

“你这个港都……我叫剃头佬啊……记住了,你有个兄弟叫剃头佬……我去找林春了……我累了……”

剃头佬永远闭上了眼睛,他这颠沛流离的一生终于得到了安宁。火车从身边啸过,高亢的汽笛像在为他送行。

眼前很多只脚在晃动,藤原冷野努力地伸手。他想分开那些脚,他要见一个人。这是他残存的意识。

那些脚分开了,为一双破烂的作战靴让开了路。

作战靴在眼前停住,然后一颗弹头落在面前,98K用的弹头。

他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他喉中发出嗬嗬的声响。他想问问他,他不想带着疑问死去。

作战靴的主人蹲下来,锋寒坚毅的眼睛,岩石般峭砺的面容。

“是排长让我还给你的。岳昆仑把手捂上藤原冷野的眼睛:“安心去吧。”

手再拿开的时候,藤原冷野已经闭上了眼。

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个姑娘在北海道的小镇里年复一年地等待。

松山上一声惊天动地的大爆炸就像一声丧钟,宣告了日本的彻底失败,缅北和滇西成为第18、56师团的“玉碎”之地。他们被周简说中了,他们都成了死在异域的鬼。

驻印军从密支那开往八莫之前,嘎乌离开了部队,返回了野人山深处的山寨,成为他们部落的首领;

费卯参加了驻印军的后续战斗,多次立下战功晋升至中校,国共内战中因为拒绝率部与****交战,被收押监禁,之后被带往台湾;

缅甸大****胜利后不久黄任羽赴美定居,后成为著名中国史学家。

内战全面爆发后周简和岳昆仑神秘失踪,传说有人在解放军队伍里看见过周简,但再没有人见过岳昆仑。

大山里亮着两点灯光,一个老人提着马灯站在木屋门口。

“伢子——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我会回来的——”

岳昆仑的声音在大山里久久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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