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3:不可饶恕》-第二十六章上海

更新时间:2020年09月27日 星期日 8:54:29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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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枪的不是岳昆仑而是朴中民。跳刀正站在岳昆仑身后,侧举的匣枪正冒着硝烟。

  朴中民额上多出了一个弹孔,血慢慢流了出来,一双眼睛中充满了遗憾和不甘。关于这场战争,他还有远大的理想抱负没有实现,所以在监狱里我宁愿丢掉骄傲伪装成一个疯子。他也曾设想过自己的牺牲,但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是被这样两个人打死。死得这样卑微和无声无息,就像是个玩笑。

  火车正减速经过一个弯道。朴中民自车顶跌落,在地上弹跳翻滚了几下后,彻底消失在了黑暗里。

  枪声一响,吴良义马上反应过来了。人在车顶!

  “上车顶!”吴良义吼叫下令。

  人纷纷探出车窗,向车顶攀爬。两道黑影从车顶跃落地面,接连几个翻滚减速后,飞快消失在了夜色中。

  等吴良义和一队人到了车顶,留给他们的是十几具倒卧血泊中的尸体。

  后来吴良义虽然在铁路边找到了朴中民的尸体,还是因为失职被敲掉了饭碗。不久云南政府几个重要机关都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全部是举报吴良义的。吴良义家中被抄出大量黄金和美钞。调查之后,吴良义因贪污、渎职、虐杀犯人等几项罪名,被游街后押往刑场枪决。

  天黑前老族长又去彭英和珠珠住过的房子转了一圈。

  老伴怪他多事,说:“烧都烧了,你每天去看啥?”

  老头说:“可怜啊,孤儿寡母的,硬是把房子给烧了。”

  老伴骂:“又不是你逼的,你叹啥气?有那份闲心还是多管管地里。”

  老头说:“还管啥,欠年比丰年米价还收得贱,税又重,还种什么地,城里人现在都买洋米洋面吃。”

  老伴更生气了:“城里人城里人,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揍!”

  老张家那个在城里当教授的儿子,学校每月发一千纸钞的薪水,能干什么?一百纸钞只能买一条鱼,靠那点钱全家人都要饿死。

  老头叹气:“这世道,人都没活路了,是要变天啊……”

  老头说着往外去。

  老伴没好气:“又要去哪?”

  老头答:“解手。”

  老伴说:“不是刚解过!”

  老头摇摇头出了门。人老了连尿都尿不干净。

  外面黑黢黢的。老头凭感觉往后院走,经过柴房的时候突然被一人捂着嘴拉了进去。

  黑暗中那人说:“别出声。”

  老头点点头。那人放开了手。

  老头说:“后生,我知道你是谁,你回来晚了。”

  老头听力和记忆力不错,对方是岳昆仑。

  从火车上跳下后,他决定回去找彭英和珠珠,带上她们和跳刀一起去上海。一路日夜兼程,岳昆仑终于又站到那几间屋前,等待他的却是烧塌的残垣断壁。

  岳昆仑问:“怎么了?”

  岳昆仑问的是房子怎么会被烧掉的。

  老头说:“前一阵子来了警察,还带了当兵的,是来找你的,说你逃了。见你没回来,就埋伏了等着抓你。当天那房子就起火了……”

  岳昆仑心中发紧,打断老头问:“人怎么样?”

  “人倒没事,母女两个都在屋外。”

  岳昆仑松一口气:“怎么烧的?”

  “女人是说灶膛起的火。其实我们心里都有数,灶膛一处火哪着得了那么快,扑都扑不灭。女人是怕你回来被抓住,所以自己把房子点着烧了。人家对你真的是没得说啊,可惜就是……唉,也是个苦命的人,这世道谁活得都不容易。”

  岳昆仑问:“她们人在哪?”

  “带着孩子走了,去了哪不知道,我们也不好问,警察问她她也不理。”

  岳昆仑道声谢转身往外走,后面跟着一人,是跳刀。

  老头在后面说:“别再回来了后生,找着了好好待人家母女……”

  那枚酒筹,岳昆仑离开时留给彭英的,叫她生活不下去时就想办法去上海,这也是彭英能找到他和他能找到彭英、珠珠的唯一线索。

  岳昆仑之前想去上海是因为哨牙和剃头佬,现在又加了彭英和珠珠。林子墨跟他一起跳崖后生死未卜,彭英和珠珠就算去到上海,也不一定能找到他。他一定要去,去上海,找到她们,是他活下去的目标和意义。

  岳昆仑和跳刀出现在了上海的街头。

  有轨电车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从街道间驶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密密麻麻的房屋商铺、广告牌、电线、车辆、人流、各种声音汇聚成的噪音……

  这就是哨牙一直想来看看的上海,也是剃头佬生前打拼过的上海……

  岳昆仑按酒筹上的店名地址找到了那间酒吧,但酒吧已经变了饭馆。问原来酒吧的消息,饭馆老板说他是向房东租的店,之前的租客不清楚。岳昆仑又找到了房东,房东说之前的酒吧是租客开的,两个月前退租搬走了。岳昆仑问能不能找到对方。房东说没办法。岳昆仑又问对方长相,可房东形容的并不是林子墨的样子。

  从房东那出来,看着街上的车流人流,岳昆仑有一种失重的感觉。一段时间以来,珠珠和彭英成了他继续生活下去的目标。现在这目标突然消失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走,该往哪去,眼前的世界似乎离他很远。

  “也许人还没到上海。”跳刀说。从云南到上海是从国统区到沦陷区,一路他们也费了很多周折。如果不是跳刀身上带的钱够充足,又是个老江湖,他们也不会这么快就到上海,“先安心住下来,饭馆那边也打了招呼,只要人来了一定能找到。”

  跳刀先领岳昆仑去了澡堂。从越狱到现在他们还没洗过澡,另外从牢里出来先洗澡也是惯例,去晦气。

  澡堂大池里雾气弥漫,岳昆仑和跳刀泡在大池一角。大池里人很少,身在乱世,人连狗都不如,能活着就不错了,没多少人还有这闲钱和兴致来享受泡澡闲暇。

  两人都在沉默。跳刀是懒洋洋的昏昏欲睡,岳昆仑是在想着心事。

  一人突然跳进了大池,水溅了跳刀一脸。

  “你妈的!”跳刀怒了,一摔毛巾蹚着水就上去了。

  “刀哥?!”那人惊问道。

  “面蛋!”跳刀也吃了一惊,“你没死在云南?”

  这话问的。面蛋不但是跳刀和岳昆仑的狱友,也跟跳刀一样是上海的混混。那晚越狱他也有份,跟跳刀跑散了,跳刀还以为他跟其他人一样被枪打死了。

  大池的角落里,面蛋说个不停。他一直也以为只有他活着跑出来了,现在一下又见到跳刀和岳昆仑,生死重逢,一时话多也能够理解。

  “还有谁跑回来了?”跳刀打断了面蛋。

  面蛋摇摇头,面有戚色。那些一起越狱的兄弟里,上海的有好几个。就面蛋所知的,活着逃回来的就他们几个。

  “对了。”面蛋突然想起来了,“常半吨跑回来了!”

  “操他妈的!”跳刀拳头都攥紧了,“该活的没活,该死的也没死。”

  “他在哪?”一直沉默的岳昆仑开口了。常半吨在云南杀了那一家人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据面蛋所说,常半吨回到上海后马上做回了日本人的狗。前段时间几个上海报界的人被暗杀,都跟他有关。其中一个头都被割了下来,就悬在霞飞路的电线杆上,在上海传得沸沸扬扬。

  被杀的几个都是上海报界的“顽固分子”,经常在报上发表对日方不利的文章。这样的进步人士一般都有一定的社会影响,上海日军不便公开动手,常半吨这样的汉奸流氓就有了作用。背后有日本人支持,汉奸流氓们更是横行无忌。

  面蛋说常半吨现在不好接近,平时住在旧日租界的新华酒店。新华酒店原来是中国人的产业,后来被上海日军征用,门口常年有日军站岗。

  “哥。”跳刀看出岳昆仑想干什么,“我看还是算了。这里是上海,到处都是日本兵。以前还有租界可以躲,现在连租界都没了,只要动手就是全城大搜捕。”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就占领了上海租界,“孤岛”不复存在。1943年,日方表面上把上海租界主权交给了汪伪政府,但实际还是被日方严密控制,汪伪不过是个傀儡政府。

  “这件事我一个人做。”岳昆仑说。

  跳刀沉默了片刻,一咬牙道:“要干一起干。”

  “不用。”岳昆仑拒绝了。他知道这件事的危险程度,剃头佬已经死了,得给他家留个香火。

  “你看不起我?”

  “你家就你一个了。”

  “你家也就剩你一个,还有女人小孩要你照顾,凭什么你不怕死我怕死。”跳刀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就是他已经把岳昆仑当成了家人。

  岳昆仑没再说什么。每个人都有权选择做什么不做什么,也就是成为什么样的人。如果活成了自己都看不起的人,那也只是活着而已,连动物都不如,动物不会看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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